,不会,我说,大哥,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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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向前走动。他不知怎样能够走动了的。“爹爹,他望着我但是我们是永别
了”
他恐怖地,怯弱地走到姐姐面前。
姐姐阴郁地看着他。
他看着哥哥。
哥哥冷酷地看着他。
蒋纯祖,突然温柔地,怯弱地笑了,悄悄地走出了灵堂。“我从此失去了一切。”他
想。他明白这话底意义。他走进黎明的花园。
他在寒冷和微光中走过低垂的,枯萎的花木,走过肮脏的草坪,走过假山石,在上面坐
了一下,走进了阴暗而潮湿的松林。
树干是潮湿的,草上有露珠。顶上盖着繁密的,昏暗的枝桠,天空露出淡蓝色。地上有
松实和枯黄的松针,周围是浓郁的,寒冷的香气一种深邃,一种理想,一种渺泛的梦
幻。
蒋纯祖扇动破污的大衣,像鸟雀扇动翅膀,踏着潮草走近池塘。他在湿草上坐下来,觉
得这样好些。
“我要在清水里照一照自己。”他突然想,站起来,走到水边,弯下腰。“呵水是臭
的”他想,看见了水里的乱发的,瘦削的影子。
“我一点也不美,一点也不”他迷乱地想,叹息着,坐在池边。“我从此失去一切
了”他想,笑着温柔的迷惑的笑。
太阳升起来,天空有美丽的云霞,有水滴从树上滴下。
蒋纯祖变得虔敬。在孤寂和寒冷里久久地坐着,变得安静,深邃。他坐着不动,不看什
么,感到一切,感到黎明,花木,水湿,香气这一切都被甜美的悲哀染得更柔和。
墙外,远处,有妇女底清脆的歌叫声。花园在深沉的静寂中,蒋纯祖感到它底渴望的呼
吸;感到冬日离去,春天到来的鲜美的气息,而在这个气息下面沉睡着致命的悲哀。一切少
年人,都深深地感到这鲜美的气息,和沉睡在它下面的致命的悲哀,一位虔敬的,美丽的,
悲哀的女性象征着少年们底将来的命运。“是的,我现在又安静了在黎明里,在树林
里,一切是多么好”他想,有着迷恋的,温柔的心情。“我知道他们会这样,我心里很悲
伤,我知道我底命运很凄凉比方说,这个世界是渺茫的,我站在它底边上,望着那不可
见的远方,前面是升起来的太阳,我什么都不带,一切都不顾忌,我就出发了”他轻轻
地,温柔地向自己描写着,笑着。他要眼泪,于是就来了眼泪;他要歌声,于是就来了歌
声。他觉得有谁那个悲伤的,美丽的谁在爱抚他,他轻轻地向她说着他自己底“一
切秘密”,而且流着泪。“我是很坏的:我心里是很坏的”他说。于是这个谁回答他说:
“不,你是最好,最可爱的”“不,不,也许是的罢,不过我偷过别人底东西,在那
天”他说。但那个谁向他笑,并且说:“你底心是好的,你不应该受苦”“啊,
谢谢,谢谢,是的,”他点着头。“一定要唱,美丽的,你一定要唱从此回到故乡
里”他唱。“是的,是的,前进前进啊”他热情地叫了起来;他是在指挥着一队兵
士。忽然他回头,看见了汪卓伦,脸红了。他红着脸站了起来。
汪卓伦,显然是听见了他底胡说,含着忧郁的,诚恳的微笑看着他。在长辈们脸上,蒋
纯祖从未见过这种微笑的。汪卓伦头发蓬乱而柔软,好像小孩,眼里有柔和的光辉:显得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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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人在这里吗”他问,笑着。
“我一个人。”蒋纯祖回答,流下了凄凉的、感激的眼泪。六
蒋少祖和他底团体在一月下旬回到上海来。蒋少祖到家时,正是小孩出生的第三天。
访问团,蒋少祖称它为旅行团,是在内部和外部的倾轧、排挤里奔波了一个多月,而疲
劳了;无声无闻地回到了上海。参加这种团体,而把整个的心血积极地用在它上面,人是会
变得颓废的,所以蒋少祖就以讽刺的态度对待它。他写文章寄到上海来发表,在文章里一次
都没有提到访问团。这些文章,是关于长城的战争和冀东底政情的,里面抨击了很多人。
这些文章,多半是在那种从业者底熟练下写出来的,它们是极一般的文字,里面应该有
的东西都有。蒋少祖是在疲劳的心情下写了它们的。但它们在饥饿的青年们里激起了反响,
开辟了道路。
关于北平的学生运动,蒋少祖写了有名的文字。这篇文字,蒋少祖记得,是在天津底一
家旅馆里写的。他记得,天极冷,落着雪,大家都出去了。黄昏,他愤怒地走进房来,喊开
水,没有;喊生火,没有。他坐下来,想到段祺瑞时代的北平,想到南方愈来愈猛烈的战
争,沉痛而悲凉地提起笔来。他像害着热病。写完后,他立刻跑到邮局去。邮局已经关门,
他就到街上去喝得大醉。
他带着愤怒的,失望的,疲倦的心情回来。他预感到有一个战争,要决定他底成败的,
在等待着他。因为一切还没有头绪,他就压下了他底激动,但保留着一个思想,就是,在这
个人间,假若不武装着全副的冷酷,他便会失败。
在写那篇关于学生运动的文字后,他明显地感觉到内心底那种对神秘的事物的渴望;他
觉得目前的这些斗争,即使胜利了,也还是平凡的。这种神秘的渴望,在尝到了人世斗争底
滋味后,重新燃烧在他心里了;它是多年来被人间底利害斗争压下去的。
在他所接触的中国底险恶和迷乱中,蒋少祖看不到出路;他只能在理智上相信这出路,
于是**提出了反动。他觉得所有的人都没有出路,青年们在暗红色的、险恶的背景这
是他底“神秘”底想象中瞎撞,走向灭亡。他开始确定了他对某些人物的认识,认为他
们虚伪,崇拜偶像,没有思索的热力在以前,他是没有能力如此肯定的。在这种神秘的
渴望下,他底心灵转向古代。一种内启,一种风格,一个突发的导向宗教或毁灭的情热,和
一场火热的恋情,构成了庄严的、崇高的画幅。在这个画幅里,古代底残酷和奴役纯洁如圣
女。
人们爱古代,因为古代已经净化,琐碎的痛苦也已变成了牧歌。人们是生活在今天底琐
碎的痛苦,杂乱的热望,残酷的斗争中,他们需要一个祭坛。
蒋少祖在他底祭坛上看见了心灵底**和自由。在蒋少祖,这是一个痛苦的命题。他现
在觉得,他宁愿抛弃民族底苦难和斗争这些与他,蒋少祖,究竟有什么关系呢而
要求心灵底**和自由。
在回来的路上,蒋少祖想到,在家里等待着他的,是一个新生的婴儿,认为这又是一种
枷锁,心情冷酷起来。他觉得他还是需要王桂英,而不需要一个家。他带着恼怒的怜恤回顾
了他底过去,回顾了他底在离上海前的对陈景惠的爱情。
船到上海时已经黄昏。蒋少祖渴望休息,但想到家里现在不可能有休息她,那个小
孩,出生了没有呢感到恼怒。栗子小说 m.lizi.tw
进门,他看见了邻人们。但他们,在他们底烦恼和事务中,好像不认识他,从他们底脸
上他看不到什么消息。“他们还是这样过活”他想,转弯走上楼。
他走得很慢,很镇定,在思想。这种镇定令他自己奇怪。
上到楼梯底最末一级,他听见了婴儿底啼哭,站住了。“是它,它在这里了”蒋少祖
想。“为什么它在这个世上了”他露出牙齿,带着野兽的,冲动的表情,推开了房门。
“景惠,景惠”他叫,大步跑了进去。
蒋少祖一瞬间经历到那种迷失,在这种迷失里,好像喝醉了一样,他假哭,假笑,用尖
细的假声说话。在他底冲动里,他看到了非常的、新异的景象,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压迫着,
哭出了怪异的声音。好像是那种强大的东西在他体内啼哭。
他底冷酷的心境意外地散失了。在突然袭来的冲动的,混杂的情感底支配下,他认为他
看见了某种奇异的新生。
好久以来,蒋少祖,在他底隐秘的内心苦恼里,渴望一个忏悔的对象;这个对象必须绝
对地同情他,完成他。这个对象在他底世界里是完全不可能的。他不能向朋友们忏悔:因为
没有那种纯洁的友情。他不能向妻子忏悔,因为他必须使她觉得他是不可侵犯的。并且他不
能在自己内心忏悔,因为他恐惧孤独。他变得冷酷,疲乏,渴望神秘。在他走上这个楼梯
时,他是处在忧愁的、疏懒的心情中,没有感到有什么非常的东西在等待他,并且觉得新生
的生命是枷锁;这里的思考是那种平常的,家庭的,社会的意义。他已经倦厌的。但他听到
了这个新生命底哭声,心里有什么东西爆发,站住了;这里的思考是神秘的,精神的,人生
的意义。
他冲进房来,没有看清楚什么,但看到了新生者底纯洁的谴责。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
走到床边,发现床上多了一个生命,看见了那张打皱的,粉红色的小脸,笑着弯了腰哭
出奇怪的声音来。
憔悴的,经历了大的忧患的陈景惠靠在枕头上,以安静的喜悦的目光看着他。她底生命
所显示的这种重大的意义令她喜悦,她唇边有笑纹。她毫不惊异蒋少祖底激动,因为,在苦
难之后,在她所完成的奇迹之后,任何奇迹都是她所等待的。
她笑着,投出温柔的,明亮的,嘲讽的目光。
“你,你怎样”蒋少祖问。
她摇头,表示现在她已不想提及那已经过去了的痛苦和忧愁。
“啊,我知道,我知道”蒋少祖,带着那种沉醉的激动的表现,说,用力抓住床栏,
垂下头来。他笑出了声音。他知道这一切底意义。他劫夺般地抱起小孩来走到窗边。小孩在
绒被里摇动四肢,啼哭着。
“我,你底父亲,欺骗过一个女人,杀死那比你先来的,你瞧”蒋少祖,带着那种现
代人底热狂的表情这种热狂急剧地在苦闷上开花,但很少结实在心里说。“你瞧我
欺骗过,偷窃过,不仁不义,而我反而得到名望你将怎样,我底儿子”小孩啼哭
着。“假若不能饶恕,你就报复吧。”他说,坚决地,严肃地看着空中。
“过来过来”陈景惠谴责地喊。
“啊,好的他叫什么名字呢”蒋少祖问,显得非常严肃。
“我没有想出来呢。”
“叫做,叫做寄吧。寄信的寄。”
“为什么叫寄信的寄呢”
蒋少祖沉默了,露出了苦恼。
“是寄托的寄。”他说,放下小孩,坐下来。
“寄托我想想。你知道我是多么急的等着啊刚才我想,我们底生活已经完全改变
了一条曲折的路。你曾经跟我说,我们要经历一种不平常的奋斗,我现在懂了。”陈景惠
说。以感伤的,柔媚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在她底移动手臂的柔和的姿势里,有着那种盛妆妇
女底矫饰的风韵;好像她在暗示,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她所失去的是必得要偿补,而那种迷
人的,浮华的生活又可以恢复了。
蒋少祖敏锐地捉住了她底这个动作,凝视着她,仿佛不认识她。
“她在一种新的状况下。是的,应该满足她。”他想。“在我心里,这次的旅行使
我很凄凉。”他说,看着地面。“那么,以后不出去吧。在我底身边。”陈景惠说。虽
然她底情绪是真实的,却带着那种柔媚的,浮华的风韵;这种风韵令他沉醉。她笑着,轻轻
地舐嘴唇,闭上了眼睛这些动作是在动人的自觉里做出来的。
蒋少祖看了她一眼。
“她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他困惑地想。
“我是多么凄凉,多么疲乏啊是的,像以前一样,我要在你身边休息。”他热情地
说,为了克服困惑,并证实自己底热情,他俯身吻她。
在蒋少祖和陈景惠之间,由于他们底不同的道路,失去了真实。并且,对这种不真实,
他们是无力认识的。孩子诞生,蒋少祖从北方归来,他们之间起了显著的变化;陈景惠已经
和蒋少祖站在平等的地位上了。在以前,蒋少祖以自己底意志为意志,感不到什么不真实,
而现在,由于新的生命,新的要求,蒋少祖又感到对陈景惠的敬意和爱情;在他自身底惶惑
里,没有勇气判明他们底真实的境况。他觉得他们之间是美满的,觉得人间底关系是只有如
此的,说着凄凉的,抚慰的话。但他心里却有着和所说的话无关的,冷的,神秘的苦恼。他
用行动来调和它们。
陈景惠,是寄托在什么上面而生活的,现在她底要求是什么,他没有去想。“她什么时
候学会了这些”他困惑地想。但即刻他克服了困惑。在热病般的忏悔后,他需要大的安
宁。很少人能够真去发疯,蒋少祖,在他底心灵所创造的神秘下,满足了。
“就叫他寄吧,啊”陈景惠说。
陈景惠记起了电报和快信,取出了它们。蒋少祖迅速地看完了,坐进藤椅,点燃香烟。
他脸上有了愁闷的表情。陈景惠不安地看着他,企图转移他底注意,抱起婴儿来。女仆进
来,提着朋友送的礼物,并且交出名片。蒋少祖未看名片,走到桌前去洗脸。然后走到外
房,打开罩着黄色的纱罩的台灯。
“又是一个打击在这个人世间,要武装着全幅的冷酷”他想,下颔颤栗着。
“少祖少祖”陈景惠喊。
“什么事”
“你进来,不要丢我一个人。”
“看见了人类底命运如此而已”蒋少祖想,走进房。“你准备回一趟苏州吗”
“你看呢”蒋少祖问,为了说话。
“我看你后天去。她们,会说闲话的。”陈景惠说,抚慰地笑着。
女仆递进一封未封口的信来。蒋少祖打开,看了,愤怒地撕碎了它。
“送信的呢”
“走了。”
“什么信”陈景惠问。
“要我明天去谈话。把戏马上就来了,混账东西”“你去不去呢”
“我明天去苏州你觉得怎样”他用温和的声音问。
蒋少祖坐在藤椅里,在黑暗中吸烟,思索到深夜。陈景惠和小孩已经睡去,周围宁静而
深沉。蒋少祖昏倦,忘记自己是在哪里,觉得自己是在寒冷的,苦难的北方;又觉得自己是
在幽密的森林中。他看见父亲抱着新生的婴儿走来,脸上有他所熟悉的,轻蔑而嘲弄的表
情。“小孩是我生的”蒋少祖向老人说在昏倦的梦境里,蒋少祖底思想简单幼稚如小
儿。他想到王桂英,于是看见了她;她在奔跑。“是我的,我的”蒋少祖想,他吸烟,盼
顾,战栗着。
“我真是倦透了”他想。“精神底**和自由而且冷酷在杀人的时代,流血的时
代”他朦胧地想。
“可怜的很可怜,我”他想,警觉了,“怎么,我可怜吗”
他感到怜悯的,亲爱的,悲伤的情绪在倦乏里他底心灵作着单纯的,善良的活动。
突然他站起来,觉得仿佛脱下了一层壳。他回头,看这个壳在不在椅子上一种简单的幻
觉。他走到床边,低头吻小孩。只在倦乏和黑暗中,他带着虔敬,带着真实的爱情和忏悔吻
小孩。
而他底心里有着真正的神秘的经历。
七
蒋少祖到苏州时,正逢老人做二七。老人已经弃世半月。金素痕,王定和夫妇及傅蒲生
已经回南京,着手在法庭起诉。剩余的珠宝玩物已经当作纪念品分配了,小孩们得了一些。
蒋淑珍,蒋淑华,及蒋秀菊留在苏州。
蒋淑珍,半月来,依然留在她底恐怖的阴郁中,吃得很少,不能睡眠,生命没有醒转。
她底唯一的工作是照护负伤的,可怜的冯家贵。她带着麻木的安宁坐在冯家贵底小房里,看
他吃药:在他吃药后她才能安心。她给了冯家贵一双古老的玉手镯作纪念,冯家贵把它们藏
在枕头下面。
最可怕的,是她从那个夜里起,便没有哭过。她总好像在沉思。在她面前,姊妹们痛
苦,觉得有罪。即使活泼的,动人的傅钟芬都不能安慰她。
小孩们过着他们自己底生活。他们在苦难和恐怖旁边偷偷地游戏,因为生命太强旺。陆
明栋以他底奇异的热狂的恶作剧娱乐傅钟芬。蒋纯祖到处生怯地找寻陆积玉,痛苦地等待机
会,但即使机会来临,他也没有勇气说话。永远没有勇气说话,永远痴呆,羞怯留下了
难忘的,苦闷的印象。傅钟芬知道妈妈在痛苦,有礼地,殷勤地对待着妈妈。假若女儿在她
面前是活泼的,强烈的,蒋淑珍或许不会如此痛苦,但女儿对她殷勤有礼,好像尽义务
这种义务是在女儿底年龄所能感觉到的。家庭底经常的苦痛和人间底残酷的斗争使母女间失
去了活泼的,生动的关系。傅钟芬惧怕这种痛苦和残酷,她到母亲身边来。只是为了可以安
心地离开,去玩耍。
二七前两天,陆明栋姊弟回南京。蒋少祖到苏州的当天,蒋纯祖和傅钟芬正准备回南
京;学校已经开学很久了。少年们显得非常的黯澹。只在此刻,他们才明确地,深刻地感
到,他们已永远失去了他们底父亲和外祖父,永不能回到这个苏州来了。
他们走到灵堂里叩头,然后向大家辞行。大家觉得黯澹;不能留住他们送老人入土。
少年们有着各样的耽心:学校、旅途,以及没有勇气忍受离别苏州的痛苦等等。那种意
识:他们将永远离开苏州,令他们恐怖。
蒋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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