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堆积物中,看着金素痕。小说站
www.xsz.tw
“你们说的,我全听到你们做的,我全知道,姐夫,死人停在厅里,天快亮了,现在
是打开窗户说亮话的时候你们说我拿了东西,我说你们拿了;我们要弄清楚,对得起死
人。请你告诉太太小姐们,趁老人没有入殓,我们分家”王定和沉默很久。
“就说这个吗”他细声问,笑着。
“分家,混蛋,我不许分家”蒋蔚祖,从他底王座里跳起来,咆哮着。
“蔚祖”金素痕厉声说。
“都滚出去哦,多漂亮的强盗呀”
蒋秀菊和蒋淑珍出现在门口。蒋淑珍阴郁地,麻木地凝视着。蒋秀菊,看见哥哥如此痛
苦,哭起来,跑进房。显然的,她有这种激动:以为她底爱情和悲伤会压倒金素痕。“我底
可怜的哥哥啊”这个纯洁的爱情之竞争者,停在桌边,举手蒙脸,抽搐着,说。
“吓,可怜”蒋蔚祖说,轻蔑地看着她。
“哥哥,哥哥,只有你底心,我底心,我们底心”金素痕讽刺地笑着。
“哎呀,你底心,他底心,你们底心,哎呀”她尖声怪气地摹仿着滑稽地扭动着腰
肢,感到陶醉的欢乐,走出房。
在门边,蒋淑珍以她底阴郁的,充满死灭的思想的眼睛注视着她。
后院有叫声。仆人报告冯家贵和一个男仆打架。
老头子醉了,但依然从床上爬起;这是由于多年来的强有力的习惯,他不觉得他底深夜
出巡已经毫无意义;他挂念蒋家底安宁。他披着衣服,蹒跚着,走进吹着冷风的花园。
在梦里他梦见主人。现在,他穿过假山石。这里没有灯光,黑暗的,寒冷的,主人底花
园令他悲伤。像多年来每次一样,他提着标着红字的灯笼走过假山石。仔细地察看着。
这种辛苦的夜间工作是这个老独身者底快乐之一,因为在深夜里他可以更亲切地观看蒋
家和感到蒋家,感到美丽的生命是呼吸在他底保护下。家里有更夫,蒋捷三多年前便免除了
他底这件工作,但他惯于失眠,不愿放弃这个快乐。
这个夜里,脆弱而忧伤,他觉得他底这个快乐是没有多久了。他远离了孝衣和纸钱底工
场,提着灯笼走进最幽僻的处所,而在茅亭边的石桥上停下,回望光亮处。他听见微弱的、
安静的、神秘的声音,好像花园在呼吸。于是,他吹熄灯笼,站在黑暗中。
他听见那种安宁;一种神秘,一种梦境。在这个家宅里,现在是有着两个诗人和王者,
一个是蒋蔚祖,一个便是他,冯家贵。他底记忆,他底爱情,他底傻瓜的忠贞使他得到了这
个位置。当蒋蔚祖坐在他底烛光中时,他,冯家贵,吹熄了灯笼站在水流干枯的石桥上,寒
冷的,薄明的花园是他底王座。
他束紧棉袄,蹲下来,面向着光明的方向。他在笑,脸上的枯索的皱纹叠了起来;那种
明白的,真率的,傻瓜的笑。“我晓得我底弱点和你们底强处,我早就晓得我也曾警戒过
自己但是我就是这样而且,只有这样,才顶好”这种笑容说。
“一生辛苦,那样有钱,到头来也如我冯家贵一般啊”冯家贵想,带着那种明暗的、
真率的、傻瓜的笑:“叶子落了,水干了,人散了,又冷,我来把花园扫干净吧清明时
光,我来上上坟吧。老太爷,我们别的都不想吧。启明星星亮着呢”这个王者,
在他底安宁的梦境里,对自己说。他看见有人影越过假山石。小说站
www.xsz.tw他站了起来。
“哪一个,站住”他大声叫。随即他跑上前去。
年青的男仆站在假山石旁,提着偷来的包裹。他似乎很大胆;实际上,在冯家贵底这种
威严的喊叫下,他无力再跑;一瞬间他是吓昏了。冯家贵以威烈的眼睛察看着他,并且冷笑
着。
男仆镇定下来,冷笑了一声。
“你还是滚蛋呢,还是挨打”冯家贵笑着问。“冯家贵,清醒点,换了朝代了”
冯家贵站着不动,颤栗着,笑着。这句回答真是一个可怕的打击于是,突然地,他扑
上去了。男仆退了一步,没有时间叫喊,他们扭做一团。
好久之后,冯家贵叫出了可怕的声音,仆人们跑过来了,有的掌着灯。有人喊打,但没
有人拉架,于是年青的男仆更猖獗。可怜的冯家贵是已经支持不住了。在主人们跑近来时,
冯家贵正被推在假山石上。他底光头和石块相碰,发出沉闷可怖的声音。
男仆叉腰站着,野兽般盼顾着,在蒋淑媛底命令下就缚。
在冯家贵倒下去,在这一切进行着的时候,是有一种深沉的寂静笼罩着人们;灯光在风
里摇闪,暗影摇闪。蒋淑媛用刺耳的尖声发了命令。
蒋淑珍,听说冯家贵和人打架,感到锐利的痛苦,从昏倦里醒转,提着衣服,跑进了花
园。但正当她惊怖地跑到时,冯家贵倒下了,在石头上碰出声音,流出了鲜血。她看见了这
一切。她凝视着鲜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可怕的倒在蒋秀菊肩上。但她底眼睛
还睁着,凝视着鲜血。蒋秀菊没有十分注意她。没有人注意到她底这种凝视。她好像要记住
这种流血:从一个活的生命流出来的鲜血。当冯家贵被扶起时,蒋淑珍向前走了一步,站在
暗影里,眼里有怀疑的,痛苦的,嫌恶的表情。她觉得她底脸上有血。她觉得她底喉管里有
血。“为什么他流血是你们使他流血的吗是我吗为什么你们使他流血”她底怀疑
的,嫌恶的表情说。她觉得全部生活,全部爱情都崩毁了,上面染着人血。于是,她幽灵般
走回来,倒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看见了血。
“不看,不看想别的事情多伤心,爹爹丢下我们了,怎么办呢小孩子怎么办呢
还欠冯家贵工钱。他是只有一个人,在我们家里一生他难道不想自己有一个家吗他年青
时难道没有一些事情吗血那样敬重,那样好血不,不是血啊”她痛苦地叫:
“淌了血,一个人能活吗他那样动弹,淌血,他们打架,有仇吗不准偷东西,就打人
吗就是偷,又有什么关系,能偷多少呢血你看那血”
她在血底想象死亡底恐怖里朦胧地睡去。
五
黎明来到前,经过了计谋、讨论、说服,直接的冲突爆发了。蒋淑媛叫醒了哭乏了的母
亲,告诉了她应该怎样做,领她走出卧房。
母亲走着骂着。骂女儿,骂女婿,骂蒋少祖但未骂媳妇。步到媳妇门前,她开始高
声地叫喊起来。
“是愈过愈狂了呀连我也忘记了呀”她叫。蒋淑媛焦急地制止她,但她举手要打
人。
她是胡涂,性急,恐惧。
“小婊子呀你狂了呀”
金素痕打开门,站在门槛后。
“妈”她叫。看见了蒋淑媛,她冷笑,走回房。“那么进来吧”她说。
“妈,您老人家听清楚,您老人家辛苦一生,还是享享福好当您老人家面,我们分
家您老人家以后到蔚祖那里住”她大声说,然后冷笑着看着蒋淑媛。小说站
www.xsz.tw
“素痕,你太欺人”蒋淑媛说。
“什么”
“你做威做福,挟天子令诸侯”
“吓”
“你混蛋”
“你混蛋”
于是,在妇女们心里,妒嫉的愤怒的情热爆发,她们脸变白,喘气,时骂了起来。同时
老妇人开始叫嚷,举手要打人。她是要两个人都打。但她们不理她,她大哭,跌到椅子里
去。叫骂继续着,疯狂而陶醉。蒋家底人们拥进了房。仆人们全体围在门前。
看见这么多敌人,金素痕就沉醉了。她突然沉默,使蒋淑媛沉默。她故意地,带着讽刺
的,快乐的笑容在房里走动着,开抽屉,翻衣柜。她是这样的有把握,沉醉于这个斗争,企
图延长这个给予刺心的愉快的时间,在房里走动着,而穿过仇敌们,使他们让路。
房里的人们是全在沉醉中。傅蒲生脸上有那种得意的笑容,好像表示,金素痕底这种行
为,是曾经预先和他商量过了的;他的确觉得如此。
“好,现在你们都在,我们出去说”金素痕抓着一张信笺,笑着,低声说,觉得这里
全是朋友;全是给她以热烈的抚爱的人。“淑珍姐呢”她问,笑着走出房。的确的,假若
不是那种逼人的,外在的严肃,她就要笑着伸舌头了;因为她是这样的快乐。
她走进灵堂,大家跟着她。蒋淑媛走得很快,走到她前面,企图解除自己底被动地位;
并且,走进灵堂,这也是一种爱情的竞争。
灵堂,点着少数的烛火,在黎明前,是森严而寂静。雇用的,老年的尼姑在幔前烧着纸
钱。金素痕和蒋淑媛同时走近供桌,同时看着老人底遗像。
金素痕皱眉,抖头发,笑着露出牙齿来。她底这种精力,这种气焰,以及她刚才的那个
奇怪的,几乎是友谊的快乐的微笑,令人感到她必会胜利:她,这个醉了的女人,是以她底
无上的精力和热情,在死亡底庄严的场所嬉戏。“当着这个地方,我们才能说实话,是不
是”她露出单纯的,直爽的态度来,嘹亮地说。她底下颔在颤栗。她打开手中的信笺。
听到这个宣言,王定和就表示轻蔑和失望,转身走到椅子前面坐下。他支起头,用脚轻
轻地拍地面。除了蒋淑媛外,大家都坐下,并且扶母亲坐下。有了短促的寂静。皮肤松弛
的,大眼的,惊怪的老尼抬头看着他们。
“她说什么”母亲问,伸头到女儿嘴边。
“说鬼话。”王定和回答,未抬头,继续用脚轻轻拍地面。
“什么素痕你敢说”母亲大叫,跳了起来。
金素痕抬头,又回到纸笺上去。她底脸沉思而冷酷。“这里是定和姐夫底账。这里是二
弟拿去的,镇江车站左边,正街,洪家坊,”她用流畅的,清楚的低声说,“这里,南京,
严家桥,石婆巷,水西门,在你们手里。这里现在我们弄清楚。也是爹爹底宿愿。”她
说,抬起头来。“我先问你,你把田契抢到哪里去了,素痕”蒋淑媛严厉地说。
“那你请问蒋少祖”
“爹爹亲口跟我说过,下关的地皮”
“老人家亲口跟我说,”金素痕,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看了一下遗像,说:“南京的
房子是留给阿顺的,我也不多争,要是这一点你们都不清楚,我们就打官司好了。”她笑,
好像提到了亲密的朋友。
“你放屁”王定和,突然从他底轻蔑的,沉思的姿势里跳起来,叫。
金素痕快乐地笑着看着他,大家站起来,从他们底倦怠和惶惑里站起来;风暴已经来临
了。蒋秀菊和傅蒲生向前走了几步,站下来看着。沈丽英,带着那种大的沉醉,盼顾着,寻
觅同情者。汪卓伦走向布幔,好像准备走到布幔里面去;他底嘴唇紧闭着。蒋淑华靠在椅臂
上,而以突然的,颓唐的姿势举手掩住了脸。
老姑妈安慰嫂嫂坐下,自己向前走来。但又走回,向嫂嫂耳语。在目前的这种形势,这
种紧张里,老妈妈是已经无力了解了,不敢说话,但姑妈却是精明的。
风暴来临,展开了心灵底阵势。有眼睛在左边的壁角闪耀,那是小孩们。蒋纯祖站在布
幔前,脸上有非常的紧张和陶醉。
金素痕,向这个阵势投以轻蔑的眼光,剪下烛花来,笑着。有了短促的静寂。在这个静
寂里,蒋家底人们觉得,以他们底殉道的心在父亲底灵堂里,他们必会胜利。
当金素痕以锋利的,愤怒的声音发言时,蒋淑华颓唐地站在椅子前面,以手蒙着脸,感
到她底姊妹们底兴奋的,痛苦的呼吸,感到金素痕底兴奋的,痛苦的呼吸。感到连神圣的死
者和幼小的灵魂们一起,灵堂里有迫人的,沉重的呼吸。而一瞬间,十分明确地,她在心里
感到对她底傲慢的仇敌金素痕的怜悯。这种感情在金素痕说话时照亮了她底心。她更紧地蒙
住了脸。
“可怜可怜你说些什么你又能得到什么你多么得意啊,但是是多么可怜为什
么不知道自己底渺小,为什么虚伪得这般高兴可怜的东西,在我底心里,你是够不上恨的
啊请你听听我底心,我祝福你青春的年纪,享乐、和爱情,愚蠢、和聪明带着重重的
枷锁,你们这些无视地狱的奴才啊”蒋淑华想。
“我听着,我听着,我永远是听着,你们演说吧”蒋淑华伤心地对自己说。
“为什么你们当日自私自利,为什么你们今天又假仁假义把心拿出来我金素痕问天
无愧,不怕说实话”金素痕说。
“你娼妇,你贱货”王定和叫。
“吓,你娼妇,你贱货”金素痕吟哦。“没有多话说,不分家,爹爹就进不成棺材
听好,这是我说的”她高声叫。“你可怜啊”蒋淑华发出了她底凄切的,哽咽的声音。
有了寂静。蒋淑华底声音照耀这个地狱,激起了哭泣。沈丽英哭泣,觉得这正是自己所要求
的。并且,意外地,蒋淑媛哭泣,跑到姐姐底身边。
“可怜的东西,在我心里,你是够不上恨的啊我但替你祝祷,轻轻的年纪,享受、放
荡、愚蠢、小聪明,金素痕,你将来会知道的啊”呜咽着,蒋淑华说。
金素痕,没有料到这个,喘息着,看着她。
但接着争斗又开始,因为蒋家底人们是从悲哀汲取了力量。蒋家底人们从道德,良心,
对死者的感情及人世底利害上辩论,从死者底苦难及小孩们底悲苦上辩论;金素痕则站在更
正直的立场上辩论,因为她是曾经操持家务,和老人共甘苦的长媳。将来在法庭上他们也如
此辩论的,不同的是,现在,他们是在较量他们底心灵,而死者底灵魂活在他们心中,
并且成为可怕的严厉的威胁的是法官。
正因为死者底阴间的,严厉的注视,他们才辩论得如此之多的;因为,在地狱之前敢于
说话,便是正直底证明。
他们是争辩得如此的激烈。显然的,他们都不想到人间底法庭去起诉。凭借地狱底力
量,金素痕企图使蒋家底人们从此销声匿迹,凭借地狱底力量,蒋家底人们企图争回财产。
但他们,在争吵叫骂中,是并不感到地狱的。
于是,地狱底幽灵出现了。
差不多是同时,从廊道两边,走进了阴惨的蒋淑珍和蒋蔚祖。大姐蒋淑珍静静地沿着布
幔向供桌走来,向他们投出怀疑的,嫌恶的眼光。她在老尼身边站下来,以这样的眼光望
着。
蒋蔚祖,戴着礼帽,围着父亲的大围巾,背着手站在暗影里,投出了冷酷的注视。一个
思想,一种狂热在他底脸上出现了。他底尖削的嘴边有了奇特的笑纹。
蒋秀菊向蒋淑珍走来,而傅蒲生向蒋蔚祖走来,他们希望这两位幽灵赞同他们各人底理
想。蒋蔚祖听着,皱着眉,向傅蒲生露出了牙齿。
“住嘴”他向金素痕和蒋淑媛叫一种狂热的尖细的声音:“多漂亮,在死人面前
敛财借鬼敛财替我都跪下”
沉默了。蒋淑珍底恐怖的,怀疑的眼睛向他看着。他狂笑了一声,金素痕向他走来,发
出了权威的,严厉的声音。蒋蔚祖,好像怕她,退后了两步。
“你们是不是人”他细声叫。“替我在爹爹前面跪下”
又有静寂。狂热的扰乱,心灵底恐怖;黎明的灰白的光明照进灵堂来,有风,残烛摇闪
着。蒋蔚祖凛冽地站着。
从蒋淑珍眼里,投出了恐怖的,疑问的,嫌恶的光芒。“你们不怕死吗”这个眼光
问。
静寂着。于是有了老姑妈底哭声。于是蒋淑华和沈丽英哭。
“混账东西,瞧瞧看吧”金素痕,这个喜剧底失败了的主角,痛苦地颤抖着,快步走
出灵堂。
大家哭着跑进布幔在这之前,他们是不敢向里面看一眼的。老尼烧了纸钱,低低地
念出声音来。
在布幔里,在尸体旁边,大家发见哭得失去知觉的姨姨躺在地上,而阿芳站在旁边;女
孩眼里闪耀着和蒋淑珍底同样的表情。
大家扶起姨姨来,恐怖地高声啼哭着。
惨白的、孤独的、迷醉的蒋纯祖依然站在布幔前。他看见这一切,以可怕的敏锐感觉了
这一切,站在黎明底微光里,没有哭泣的欲求。
他底工作是看,并感觉这一切,这件工作使他惨白,迷醉。在这件工作里,他底年少的
感伤不够应用了,他完全被动,但自觉地记忆了这一切。觉得它们将是极重要的。他混
乱,怯弱,心里狂热。首先他认为金素痕是可恶的,但后来,她煽动了他底狂热,使他认为
她是真的英雄。在这个少年的,野兽的,狂热的心里,一个浪潮击退另一个浪潮,善恶的观
念是不能固定的。
蒋淑华在她底怜悯里哭泣时,他,这个野兽,是猛然感到绝望可怕的绝望。蒋蔚祖
高声喊叫时,他颤栗着,期待发生可怕的事:更大的狂风暴雨。大家恐怖地大哭,而蒋蔚祖
和蒋淑珍木然地站在灵前时,在黎明的冷风里,他感到喜悦和恐怖。他觉得善良的姐姐和不
幸的哥哥是可亲而又可怕的朋友。
于是在少年的狂热和迷醉里,人间底地狱展开了它底全部图景。他觉得到处有火焰,幽
暗的,绝望的火焰“我逃不逃”他想,但不敢动脚,怕踏到火焰上去。“他们不动。
要是我一动,他们会不会追我”望着哥哥姐姐,他想。“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