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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财主底儿女们

正文 第2节 文 / 路翎

    话说。栗子网  www.lizi.tw“外面在落雨”夏陆忧伤地说,未说再见,缓步走下楼梯。王桂英抗拒苦恼,浮

    上一个顽皮的粗野的笑容。这个笑容好久留在她底因受凉而苍白的脸上。二蒋少祖和苦恼着

    的陈景惠在夏陆走后不久便回来。蒋少祖在一天内跑了很多地方,晚上到陈景惠底一个亲戚

    处去找到了陈景惠。这个亲戚底家毁在炮火下了,全家五个人逃了出来,没有带一件东西。

    两个小孩因受凉而生病,躺在稻草铺上。陈景惠给他们带了一些钱去,就在那里留了下来。

    大人们彼此没有谈话,小孩们底每一次的哭声都使空气更阴惨。陈景惠坐在小凳子上,想着

    自己,觉得蒋少祖是因战争和别的东西而远离了她,觉得毁灭将不会有底止,觉得再没有什

    么力量能使一切恢复转来了。蒋少祖在下午遇到了一个从火线后方来的军官,这个军官是简

    单的、快乐的、有些轻薄的人;因为战争的热烈和艰苦的缘故,蒋少祖想象他是直率而乐观

    的人;就是说,蒋少祖想象这个人是简单而快乐地忍受了战争底可怕的热情和艰苦的。这个

    军官说了一些事,其中没有新消息,但因为对这个人的这种善意的想象的缘故,蒋少祖觉得

    从这些消息里面得到了新的启示。随后,蒋少祖遇到一个朋友,这个朋友给他看了他的组织

    义勇军的计划和反对分裂的文章;在开始看这些东西的时候,蒋少祖便觉得自己底脸上停留

    着一个轻浮的、虚荣的、可厌的目光。蒋少祖在**底厌恶里颤栗了起来,没有能够看下

    去,但假装着看下去。这个朋友要求他底意见,他艰苦地笑着说他极高兴这两篇东西,走开

    了。这个朋友是帮助过蒋少祖的,认为蒋少祖是同志。他说他明天早晨要到蒋少祖家里来。

    回来的路上,蒋少祖简单地安慰着陈景惠。在他底兴奋的心情里,那个家庭底苦难是没有留

    下较为深刻的印象的。他需要愉快,因此安慰着陈景惠,告诉她说,今天是过年,他们回去

    应该关起门来生火,弄一点好的东西吃。但陈景惠沉默着。注意到楼门开着,房里有灯光,

    他们以为是什么一个朋友来了。陈景惠此刻特别不愿意有人来,露出了一个愤怒的表情。这

    个表情使蒋少祖不快。“两个心境不同的人,为什么要拉在一起”蒋少祖想。王桂英站在

    桌旁,脸上有迷惘的、怯弱的笑容。台灯从侧面沉静地照耀着她。蒋少祖认出了她,站下

    了。王桂英继续着那个微笑。蒋少祖脸上短促地有了同样迷惘的、怯弱的笑容。“啊,是你

    么”蒋少祖平淡地说,向内房走去,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底每一个动作,心里有迷惘的喜

    悦。陈景惠已经忘记了见过几面的王桂英,但立刻便发觉她和王桂英是最亲密的;目前的苦

    难,特别是蒋少祖的态度,使她,一个单纯的妻子,有了这样的需要。对于在南京的蒋家姊

    妹们,陈景惠是无限地渴慕着,王桂英和蒋家姊妹们底诗意的关系,使陈景惠觉得自己底某

    种疑虑的感情是可羞的。于是她就特别地对王桂英亲爱起来。陈景惠领王桂英进房,兴奋地

    和她谈话;她底观察的眼光,违背她底本意,长久地停留在王桂英底身上。在这种兴奋里

    这种兴奋愈来愈强大她底心情是完全改变了。蒋少祖蹲在地上生火,虽然不时因她们

    底谈话而笑出愉快的声音,他底表情却是异常严肃的;每次的发笑后,他的表情里就加上了

    新的严肃。房里弥漫着辛辣的烟雾,蒋少祖从烟雾里注意到王桂英底兴奋的、不安的笑容和

    陈景惠底观察的目光。他觉得这目光是冷酷的。陈景惠更兴奋,蒋少祖更严肃。陈景惠觉得

    过着和平的生活的蒋家姊妹们是幸福的;她使王桂英不得不觉得她们是幸福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啊,那么

    你说,淑华自己怎样想呢她要结婚么”陈景惠问,好像她不但见过蒋淑华,而且和她很

    亲密。她在房里活泼地走动着。“她做了很多旧诗。”王桂英站在桌边,笑着回答。“她回

    过苏州一趟,又和你爹爹闹翻了”她笑着向蒋少祖说,嗅鼻子。蒋少祖注意到,陈景惠以

    观察的眼光看了她很久。王桂英,感到温暖和幸福虽然这一切和她底想象完全相反

    轻轻地走到床边坐下,以手托腮,眼睛笑着。蒋少祖从火旁站了起来,脱开了那种迷惘的感

    情,嘲讽地笑着看着她。“我们就这样的过年了”陈景惠说,提示这个过年是特殊的,警

    告着蒋少祖。于是她忧伤地叹息,开始向王桂英说客气话。她说,没有菜,没有佣人;但蒋

    少祖觉得她在说:“听吧,有炮声。我看见人们毁了我们的生活里有这么多的苦恼,这总

    是因为我们中间有人犯了错;也许是我错我伤心,什么都不敢信任”陈景惠下楼预备晚

    餐。蒋少祖拖椅子坐下来,看着火。“我们底佣人昨天走了。”他特别严肃地向王桂英说。

    注释陈景惠底话。倚在床栏上的王桂英点头,好像很明白这种严肃。有了沉默。笑容留在王

    桂英脸上,她安静地凝视着火。蒋少祖在沉思,动着下颚笑了一下,于是在高额的、年青的

    脸上露出强烈的、冷淡的表情。周围没有了声音,人们好像藏匿了,但炮声频繁而沉重。天

    地似乎更扩大,更无边际了,而钝重的、无情的炮声充满了这个广阔的宇宙。这好像不是在

    战争,而是宇宙间在进行着某种非人类的、冷酷的、可怖的事。王桂英底愉快的笑容骤然消

    失。同时,愉快的笑容出现在蒋少祖脸上。“怕吗”蒋少祖带着那种年青人的单纯态度

    问。“不。”王桂英说,从腮上迅速移开手,笑起来。蒋少祖发笑,因为她笑,单纯地看着

    她。娇小的王桂英在那种羞怯的、慎重的、自爱的微笑以后显得特别动人。她底简单的、灵

    活的衣妆给人以温柔的、热情的、崇尚理想的印象。她支起腿,并挥开披到额上来的发。蒋

    少祖带着感动注意到她底小手底迅速的闪动。“我收到你底信了。”蒋少祖温柔地说:“但

    是,你究竟为什么来上海呢”王桂英严肃地沉思着,看了他一眼,听见一个炮声,像前一

    次一样,感到这个炮声伤害了什么,毁灭了什么。蒋少祖希望得到她底热情的笑,但她未做

    这个。她沉思着。“因为我不愿再蹲在南京。我觉得厌了。新的生活是应该的,再没有机

    会,而别人又要伤害我了。”她说,嗅鼻子,“我现在不再计较什么,我是为我自己生活

    的,就是说,我心里只有我自己。”她说,“我不愿为别人,并且不愿让别人知道。多少人

    都牺牲了,何况我”她说,凝视他。蒋少祖愉快地笑,觉得应该这样笑,因为王桂英底话

    唤起了他底苦恼,而掩藏某些情绪是他底习惯。“你心里没有我,并且不愿让我知道么”

    在她说话的时候他妒嫉地想这个思想警觉了他,于是他愉快地笑。他是惯于这样做,并

    因了不是老练,而是年青的、优美的单纯,他是做得很恰当的。他笑,似乎满意她底话。那

    种重逢的热情和年青的幻想,和对过去的悔恨在他心里激荡,他敏锐地考虑到了它们,但他

    现在不愿承认它们,因为战争使他看到了现实的多面,并且,主要的,他现在在用全力在这

    个多面的现实里把握自己。但他务必表现得使王桂英不觉得他在轻蔑她底热情,他没有这个

    意思。栗子网  www.lizi.tw他必须对她保留很多东西,甚至保留某种爱情;这是他意识到了的。这是某些年青

    人,即便是已经结婚的年青人常有的情形,他们不能管束这种热望,相反的,他们觉得只有

    在这种热望里才能找到真实的生活。他开始优美地、温柔地说话,替她解释她底志愿。他说

    这是应当的,人应该有要求在心里只有自己,并追求自己的权利。别人是没有权利要知道,

    更没有权利毁谤的,他说,但社会常常很冷酷;为了不使自己失望他做手势说,应该一步一

    步地走。主要的,一个人,尤其一个女子,不要太相信别人。他强调了这一点他觉得他

    是在诚实地告诉王桂英不要太相信他温柔地看着王桂英。王桂英感动,觉得这个蒋少祖

    已不是从前的傲慢的蒋少祖,相反的,是体贴的、可爱的蒋少祖。这印证了她心里底某种想

    象。在他底温柔的注视下,她感到爱情存在,而无疑地,她,王桂英爱他。在他底平静的、

    温柔的声调下,王桂英心里发生了可怕的冲动;这种冲动不顾一切,要毁灭一切,而得到瞬

    间的满足:她在来上海前夜便充满了这种冲动,这是生活在动荡中的人所常有的。她看着

    他,脸颊发红,但她突然露出那种处女底羞怯的、自爱的、谨慎的微笑,于是一切都过去

    了。她在这个可怕的印象下站了起来,走向火盆。“你坐吗你穿得太单。”蒋少祖说。

    “我要站一站,坐久了。”她说,注意到蒋少祖底眼光未离开她底身体,迷惘和娇媚闪过她

    底脸,“啊,你告诉我,这几年你怎样”“你看,我结婚了。”蒋少祖说,沉默了一下,

    “活动一些事情,我怕这个战争打坍我。但相反的,我看见我可以站住。你呢,啊”他生

    动地问。“我常常很乱。但是现在倒反而安静了。”她叹息,想起刚才的冲动,谨慎而安慰

    地注视着他底高额的、动人的、年青的脸。陈景惠捧着汤糕走进,进门便笑,温柔地说客气

    话,声明她从来不会做菜,并说在这个苦难里,一切都缺乏,她底微薄的心意是受着委屈

    了,希望客人原谅。她感动着,说得很低,带着一种细致的感情。这种细致好像是很特殊

    的,蒋少祖严肃地看着她。这时夏陆悄悄地走进来,拿着那顶旧礼帽,脸上有感动的神情,

    看了王桂英一眼,向蒋少祖兴奋地微笑。他说了什么,又笑,在微笑里他底有须的脸上的悲

    怆的感情更深沉。然后他瞑想地凝视炭火。显然的,灯光和炭火感动了他。他底整个的身体

    说,他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孤独,并且他又这样孤独地走来了;外面是风雨的、严寒的、危险

    的暗夜,这的确是令人悲凉,很不寻常的。他原来是并不想来的,但一切是这样的深刻而动

    人,他自己不能做主他的表情说。“我在这里过年了。”他说,瞥了王桂英一眼。“当

    然。”“有酒么”“都有。那么你先吃糕”陈景惠可爱地笑着,说,跑了出去。夏陆满

    意地叹息。“我刚才来过这位王小姐在这里。我找你:没有什么事,”夏陆笨重地坐下

    来,努力不看王桂英。“张东原说,他下午遇到你你今天跑了一跑么”“张东原还说

    了什么”“他说他给你看了两篇重要的文章。但是他说印刷所垮了,因为某方捣乱。”夏

    陆忧郁地说。蒋少祖在夏陆提到文章的时候轻蔑地笑了一声,然后皱眉,沉思起来。“你对

    于这一切有什么意见”他问。“我”夏陆疑问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意见。”他非常

    忧郁地说。“各人都说自己对的,但是要看谁真的做出成绩来。”“对的。”“你相信

    谁”“我不相信谁。”他们沉默了。陈景惠拿来很多东西,把凳子拉到火边来,小心地摆

    好。夏陆打开酒瓶,他们开始喝酒。蒋少祖劝王桂英喝酒,王桂英喝了,夏陆希奇地看了她

    一眼。陈景惠,明白他们的谈话要长久地继续下去,低声地劝王桂英吃菜,一面安静地织起

    毛线来。“我听说,”夏陆说,“厂里有几个工人到前方去,两个被打伤,一个死了”蒋

    少祖沉默着,预示激烈的态度将要到来。“有人说,郭绍清曾经表示,他不信任全民族的战

    争这一次会成功。”夏陆说。郭绍清是被他们所注意的,一个有力的人物。蒋少祖严谨地沉

    默着。“很多人都这么说。”蒋少祖说。“是这样”他突然激烈地笑着说,“我们不必管

    各方面的小东西吧,这没有影响罢工是一种示威,只要主要的是对付敌人我已经不再相

    信张东原他们了完全,完全露出了狐狸尾巴他们说张东原前天还哭了”他说,激烈

    地,轻蔑地笑着。“我知道,我知道”夏陆大声说,激动地沉默很久。“他哭,说,我底

    祖国呀这么多的阴谋包围着你呀,而黑暗的”夏陆激动地,混乱地笑起来,吃力

    地做着手势。蒋少祖愁闷地看着他,好像不知道他为什么觉得这样好笑。“老百姓底生命财

    产啊”夏陆严肃地说。但又笑了一下。“今天真茹空战,是南京的航空队。”“我看见

    的,飞得那样高”王桂英激动地说。“哪里,根本是一个美国人自己飞出来的”蒋少祖

    说。他沉默着。“你想想我们看见这里就是了我不知道张东原们为什么看不见这一切而

    且我憎恶那种左倾幼稚病”他激烈地说,于是他沉默。特别因为王桂英在注意地听着他,

    他感到欢乐,像一切人一样,他觉得只有他自己才是无比的公正。“我们无需发什么宣言,

    无需说什么大话,我们只要像一切老百姓一样应该看得远一点我一向认为某方面的组织

    是现代文明底苦闷的产物,但是难道你能否认它底原因底存在么”他雄辩地问,这是常有

    的情形,在兴奋中,人们只竭力说述自己的思想,而认为自己是在替对方解答疑难。“难道

    你想是么”他抱着膝盖,问,“是的,现代文明的苦闷,问题是在于,把文化交给人民,

    这就可以免除现在的那种苦闷的形式,和一切**、偏狭、机械主义的缺点是的,人

    们应该管自己底生活应该多多地思索,管自己的生活”他低声说,向着火,显然这

    个思想于他是极重要的。他温柔地笑,表示宽慰了一切。然后他严肃地站起来,走到窗边,

    打开窗户。冷风吹进来。蒋少祖静静地仰头看着天空。夏陆站起来,沉思地徘徊着。王桂英

    不安地走向窗边,站在蒋少祖身旁,看着窗外。夜已经很深,王桂英辨认火光底方向,想起

    了几年前读书的地方也在炮火中,浮上了安静的、悲哀的笑容。蒋少祖未看她,但感到她底

    呼吸和笑容。炮声在暂时间断之后又开始,起初是较钝重的两声,然后传来一个短促而深沉

    的吼声,接着又是钝重的一声,好像钢铁相碰击。蒋少祖忽然想起儿时和苏州的家庭,感到

    惆怅。“那边的火光,你看,我记得”王桂英低声说,但即刻沉默。蒋少祖疲乏地、涣

    散地笑着看她。王桂英觉得他是故意地如此。“你记得”他低声问。感到这句话是不寻常

    的,他垂下眼睑,而疲乏的,涣散的脸起了变化;这种表情没有离去,但它变得强烈。这种

    强烈的疲乏神情使他底脸动人。他笑,眼睛微颤。“十年一觉扬州梦”他低声说,眼睛在

    动人地笑,“你倔强而蠢笨,我说你没有前途,你哭。啊”“我记得并不是这样。火烧去

    一切”王桂英严肃地,讽刺地回答。“不然。如果可能,你哭;如果不可能,你哭”蒋

    少祖热情地,讽刺地笑出声音,“如果并不如此空虚,你哭;如果现实磨灭你底幻想”你

    顿住,凝视她底被打动的、严肃的脸,然后笑着摇头,洒脱地转身离开窗户。“如果这个世

    界还是苏州底后花园”他说,向陈景惠和夏陆愉快地笑。王桂英转身,倚在窗槛上,抱

    着胸,动人地,迷惑地笑着。“你错了”她高声说:“你底好哥哥还在后花园”“那个

    花园很大么”陈景惠不安地问。不知何故耽心王桂英会做错事。“很大。有花、有树、还

    有宫殿从前里面住了一个王妃”蒋少祖拨炭火,露出嘲讽而悲哀的古怪的神情说,做了

    一个安适的、听命的姿势,抱膝在火旁坐下。夏陆停在火旁,吸气,踮脚,看他,目光掩藏

    地变得幽暗。蒋少祖在窗边向王桂英说的话他和陈景惠都听见,这些话令他胡涂。这些话使

    他看出在蒋少祖和王桂英之间是存在着深刻的关系,感到渺茫的嫉妒。其次,他觉得蒋少祖

    有了那种他所熟悉的不可捉摸的感情。他以那种蠢笨的努力来适应朋友底这种状态,傻笑着

    掩藏地看着蒋少祖。蒋少祖向他愉快地笑,但他觉得蒋少祖是故意地如此。蒋少祖开始觉得

    夏陆妨碍他。他向他说了什么,又转向王桂英。陈景惠加入谈话,谈起了苏州。他们底谈话

    使夏陆不自在。但他坐着,在扰乱里变胡涂,好久不能决定自己应该怎样。这种状况是很痛

    苦的。他疲乏地,沮丧地看谈话的人,不时发笑,好像他很安适。他笑,点头,使对方满

    意,希望这个谈话结束。“淑华又要回苏州。”王桂英说。“是的,不知为什么。父亲原来

    很喜欢她。闺秀气派啊”蒋少祖说:“花园后面有一座松林,他们大家认为这座松林是奇

    怪的,松林里有一个很小的池塘”他说。远处的炮声给这些话以特殊的意义,唤起了对

    往昔的,对和平的生活的诗意的热情。人们觉得这些回忆是极美,极可贵的,因为毁灭已在

    进行。蒋少祖柔和地笑,用柔和的、低沉的声音继续说下去。夏陆吃力地想了一下那个松

    林,急剧地笑着点头,希望蒋少祖已经满足。“那么,没有人住么”陈景惠惋惜地问。

    “你怎么会想到没有人住”蒋少祖忧郁地说:“他们都要去住了,假若父亲怎么,那

    些太太小姐们不准备大大地去一下苏州么”他特别忧郁地问王桂英。“南京也很好玩

    哪。”王桂英说,顿了一下,思索地凝视炭火;“但是,在战争里,大家都牺牲了,人不能

    那么自私。有些人是宁愿投火的,好像飞蛾。”她低声说,摆了一下头,严厉地嗅鼻子。蒋

    少祖嘲讽地笑,但即刻严肃,凝视着她。她未看他,下颔打颤。夏陆感到可以离开关于他们

    的苏州的谈话了,严肃地看着蒋少祖。这眼光表示对过去的不幸的或甜美的回忆他是有着更

    深沉的情感的,但他不想在别人面前提起,因为现在空前的灾难正在进行。“那么,你不预

    备回去了么”蒋少祖问王桂英。“我这样想。”“真的,你不回南京了么”陈景惠带着

    惊恐问。王桂英简单地笑了一笑,然后看了夏陆一眼;他正在看她。夏陆羞惭起来。“玄武

    湖还是那样么”蒋少祖又问,脸上的那种疲乏的表情更强烈。王桂英,觉得自己明白蒋少

    祖底情感,明白他为什么老是这样地向她发问,悲哀地笑了一笑。她抱着腿,把下颚搁在膝

    上,凝视炭火。“这几年变了,这几年一切都变了,旧的东西变少,空地也变少,繁华起来

    了”她叹息着。“一切都要变化。我想你不会认得你底弟弟妹妹了,你是蒋家底英雄哪

    他们又还能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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