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我已约好老孙老吴,一同吃个便饭,不是请客。栗子网
www.lizi.tw一来为你贺喜,二来为约出老吴谈一谈。准去啊”邱先生把请帖递过来。
老李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把请帖接过来,爽性和邱先生谈一谈。在张大哥眼中,邱先生是极新的人物。老李要细看看这个新人物。
“老邱,你看咱们这么活着有意思没有”
邱先生楞了半天,笑了笑:“没意思生命入了圈,和野鸟入了笼,一样的没意思。我少年的时候是个野驴;中年,结了婚,作了事,变成个贼鬼溜滑的皮驴;将来,拉到德胜门外,大锅煮,卖驴肉。我不会再跳出圈外,谁也不能。我现在是冷一会热一会,热的时候只能发点小性,冷的时候请客陪情;发疟子的生活。没办法。我不甘心作个小官僚,我不甘心作个好丈夫,可是不作这个作什么去呢我早看出,你比我硬,可也没硬着多少,你我只是程度上的差别,其实是一锅里的菜。完了,谈点无聊的吧;只有无聊的话开心。”
老李又摔破了一个“人蛋”,原来老邱也认识自己。二人成了好朋友,老李没把请帖又放在字纸篓里。
回到家中,李太太正按着黑小子打屁股呢。老李抹回头来又上了街,找个小饭馆要了三十猪肉韭黄饺子,一碗三仙汤。“我也发回疟子试试”
第十四
一
北平春天的生命是短的。蜂蝶刚一出世,春似乎已要过去。春光对于老李们似乎不大有作用:他们只随时的换衣服,由皮袍而棉衣,由棉衣而夹衫,只显出他们的由臃肿而削瘦。他们依旧上衙门,上衙门,上衙门;偶尔上一次公园都觉得空气使他们的肺劳累得慌,还不如凑上手,打个小牌。
张大哥每年清明前后必出城扫墓,年中唯一的长途旅行,必定折些野草回来,压在旧书里。今年他没去。天真还在狱里。丁二爷虽然把石榴树,夹竹桃,仙人掌等都搬到院中,张大哥可是没有惠顾它们一点点水,他已与春断绝关系。张大嫂也瘦得不象样了。丁二爷的小黄鸟们似乎受了什么咒诅,在春雨初晴的时节,浴着金蓝的阳光,也不肯叫一声。后院的柳树上来了只老鸦,狂嚎了一阵,那天张大哥接到了免职的公文。他连看也没看。他似乎是等着更大的恶耗。
吴太极为表示同情来看张大哥,张大哥没有见他。
他只接待老李。
老李家中也没有春光;春光仿佛始终就没有到西四牌楼去的意思。除了一冬积蓄下的腥臊味被春风从地下掀起,一切还是那么枯丑。马老太太将几盆在床底下藏了一冬的小木本花搬在院中,虽然不断的浇水,可是能否今年再出几个绿叶便很可怀疑。李太太到了春天照例的脱头发,脑后的一双小辫十分棘手,用什么样的梳子也梳不到一处。黑小子脸上的癣经春风一吹,直往下落鳞片。合院之中,只有马少奶奶不知由哪里得到一些春的消息。脸上虽瘦了些,可是腮上的颜色近于海棠。她已经和李太太又成了好友;老李在家的时候她也肯到屋中来。小菱的春衣都是马婶给做成的,做得非常的合适好看。菱好象是个大布娃娃,由着马婶翻过来掉过去的摆弄,马婶是将领子袖子都在菱的身上绷好,画了白线,而后拆下来再缝成的。袖口上都绣了花。马婶的大眼睛向菱的身上眨巴着,菱的眼睛向她的海棠脸蛋眨巴着。
老李看着她们,心中编了一句诗一点儿诗意孕着春的宇宙。他不敢再看太太那对缺乏资本的小辫,唯恐把这点诗意给挤跑了。
李太太心中暗喜,能把马少奶奶征服。可是还不满意老李,因为方墩太太一趟趟的来,而且口口声声是已快离婚老李的主意。栗子网
www.lizi.tw还有呢,方墩太太虽然与李太太成为莫逆,可是口气中有点不满意老李他顶了吴先生的缺,不够面子李太太一点也不晓得丈夫升了官,因为老李没告诉她。升了官多挣钱,而一声不发,一定是把钱私自掖着,谁知道作什么用邱太太也常来,说的话虽文雅,可是显然的是说邱先生近来对太太颇不敬。四位太太遇在一块,几乎要把男人们全拴起来当狗养着。大家都把张大嫂忘了。菱几次要看干娘去,李太太也倒还无所不可,可是方墩太太拦住她们:还上张家去呢**结果,老李带着菱去看干娘。直到父女平安的回到家中,李太太才放下心去。她以为**必是见了小孩就嚼嚼吃了的。
衙门里,吴太极与张大哥的缺都有人补上,大家心里开始安顿下去。可是对于补缺的人,多少心中有点忌恨,特别是对老李。“看他平日那么老实,敢情心里更辣;补吴太极的缺,焉知不是他给顶下去的呢”起初,大家拿吴太极当个笑话说,现在改成以他为殉难者,全是老李一个人的坏。老李一声不出,在衙门,在家里,任凭那群男女嘈嘈,只在大街上多吸几口气。
二
丁二爷来了:“李先生,张大哥请你呢。”
到了张家,大哥正在院中背着手走溜儿,他的背弯着些。见了老李,他极快的走进屋中,好象又恢复了些素日的精神。老李还没坐下,张大哥就开了口:
“小赵来了,说天真可以出来。可是我得答应他一件事。”他楞住,想了会儿:“他说,他是听你的话才这么办的,一切有你负责。”他看着老李。
“我把自己押给了他”老李心里说,然后对张大哥:“得答应他什么呢”
张大哥立起来,几乎是喊着:“他要秀真要我的命”
老李一句话没有。
张大哥在屋中走来走去,嗓子里咯咯的咽气:“救出儿子;丢了女儿,要我的命这是你出的主意老李这是你给张大哥出的主意我的女儿给小赵强买强卖你是帮朋友呢,还是要朋友的命呢”
老李只剩了哆嗦了。他忽然立起来,往外就走:“我找小赵去”刚走到门口,被大嫂给截住了。
“老李,你先别走,”张大嫂命令着他,她眼中含着泪,可是神气非常的坚决,“咱们得把事说明白了。你叫小赵这么办来着”
“我托他帮助营救天真来着,没叫他干别的。”老李又坐下了。
“我想你也不是那样的人。大哥是急疯了,所以信了小赵的活。咱们商量商量怎办吧”她向张大哥说,“你坐下,和老李商量个办法。”
“我没办法”张大哥还是嚷着,可是坐下了:“我没办法我帮了人家一辈子的忙,到我有事了,大家看哈哈笑要我的儿女,为什么不干脆要我的老命呢我得罪过谁招惹过谁我的女儿给小赵他也配”他发泄了一顿,嘴唇倒不颤了,低着头,手扶着磕膝,喘气。
老李等了半天,张大哥没再发作,他低声的说:“大哥,咱们有办法。你事事有办法,我就不信办不动这回事。”
张大哥点了点头。
“咱们大家想主意,好不好,大哥”
张大哥抬起头来,看了看老李,叹了一口气。“老李,张大哥完了一辈子,一辈子安分守己,一辈子没跟人惹过气,老来老来叫我受这个,我完了。真动了心的没工夫再想办法。叫我去革命,我不会,只好听之而已。活着为儿女奔忙,儿女完了,我随着他们死。我不能孤孤单单的活到七老八十,没味儿”
老李知道张大哥是失了平衡,因为他的生命理想根本被别人毁坏,而自己无从另起炉灶,他只能自己钻入黑暗里,想不起别的方法。小说站
www.xsz.tw但是老李不便和他讨论这个,更不能给他出激烈的主意张大哥是永远顺着车辙走的人,得设法再把他引到辙迹上去。“大哥,不必伤心了,还是办事要紧。告诉我,小赵说什么来着”
张大哥的脸上安静了。“他说,天真并不是**,是错拿了。他可以设法把他放出来。”
“咱们自己不能设法,既是拿错了”老李问。
张大哥摇头:“小赵就不告诉我,天真在哪里关着。我是老了,对于这些新机关的事,简直不懂。假如他是囚在公安局,我早把他保出来了。我平日总以为事事有办法,敢情我已经是老狗熊了,耍不了新玩艺”
“非小赵不行,所以他提出条件”
“就是。他说,你给他出的主意。”
“我求他来着。”老李很安静的说。“求他的时候,我是这么和他说好的要牺牲,牺牲我老李,不准和张大哥掏坏。他这么答应了我。”
“为什么单求他”
老李不能不说了:“衙门里可有谁愿意帮助你再说,谁有他那样眼皮子宽我早知道他不可靠,所以才把自己押给他。”
“押给他”
“押给他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恨我,时时想收拾我。也许只因为他看我不顺眼;谁去管。我给他个收拾我的机会,他只要能救出天真来,对我是怎办怎好。”
张大哥的泪在眼圈里,张大嫂叫了声:“老李”
“我不是上这儿来表功,事实挤成了这么一步棋;我所没想到的是他又背了约,我还是太诚实。不过,管它呢,先谈要紧的。事情是一步一步的办,先叫小赵把天真放出来。”
“不答应给秀真,他肯那么办吗”张大嫂问。
“答应他”
“什么”夫妇一齐喊。
“答应他,我自有办法,决不叫秀真姑娘吃亏。就是咱们现在有别人来帮忙,也不行。小赵不是好惹的。假如甩了他,另想方法,他会从中破坏,天真不用想再出来了。不如就利用他,先把天真放出来再讲。”
老夫妇楞了半天,张大哥先开口:“老李,你说怎办就怎办吧。我不行了先把天真放出来。我一共有三处小房,叫小赵挑吧,他爱要哪一处,我双手奉送,只求他饶了秀真”张大嫂接了下去,“老李,我只有那么一个姑娘,不能给个骗子手不能能保住我的一对眼珠,他说要什么也行。都给了他,我们娘儿几个要饭吃去,甘心”
“要饭吃去也甘心”张大哥重了一句。
张大哥确是下了决心,老李看出来。牺牲房产就是牺牲张大哥一生的心血,可是儿女比什么也更贵重。他还是看不起张大哥,可是十二分的可怜他。“事情也许不至那么坏,放心吧,大哥,我老李拿这条命去换回秀真来。”
“老李,你可别为我们的事动凶啊给小赵钱”张大哥看着老李的脸。
张大哥至死也是软的老李不便吓嚇他:“我瞧事办事,要是钱有用的话,就给他钱。”
“给他钱,老李,给他钱,”张大嫂好象以为事情已经办妥了似的。“你还有一家老小呢,别为我们”她没说出来,用手弹去一个泪珠。
三
在无聊中寻些趣味。老李很得意,能和小赵干一干。
“喂,小赵,”叫狗似的叫,“张家的事怎样了”
“有希望,天真不日就可以出来。”
“张大哥问我,怎样酬报你。我来问你,原谅我不会客气一些。”老李觉得自己也能俏皮的讽骂,心里说,“谁要是不怕人了,谁就能象耶稣似的行奇迹。”
“要不我怎么爱和你交往呢,”小赵的眉毛转到眼睛底下来,“客气有什么用给我报酬怎好意思要老丈人的礼物半子之劳,应当应分”
“谁是老丈人”
“张大哥难道没告诉你现在的张大哥,过两天就升为老丈人。”
“你答应了我,不和他掏坏”
“掏坏是掏坏,婚姻是婚姻,张大哥一生好作媒,难道有人要他的女儿,他不喜欢”小赵指着鼻梁:“看看小赵,现在是科员,不久便是科长,将来局长所长市长部长也还不敢一定说准没我的份儿将来,女婿作所长,老丈人少不的是秘书,不仅是郎才女貌,连老丈人也委屈不了”
老李的闷火又要冒烟,可是压制住自己。“小赵,说脆快的,假如张大哥送给你钱,你能饶了他的女儿不能”
“老李,你这怎说话呢什么饶了饶了的,该打可是,你说说,他能给多少钱”
“一所房子。”
小赵把头摇得象风扇:“一所小房,一所把个**释放出来,就值一所小房”
“可是天真并不是**”
“有错拿没错放的,小赵一句话可以叫他出来,一句话也可以叫他死。随张大哥的便”
“要多少呢”
“我要多少,他也得给得起呀他有多少”
老李的脸紫了。咽了一口毒气,“他一共有三所小房,一生的心血”
“好吧,我不能都要了他的,人心总是肉长的,我下不去狠手,给我两所好了。”小赵很同情的叹了口气。
“假如我老李再求你个情,看我的面上,只要他一所,我老李再自己另送给你点钱,怎样”
“那看能送多少了”
“我只能拿二百。二百之外,再叫我下一跪也可以”
“我再说一句,二百五,行不行”
“好了,张大哥给你一处房,我给你二百五十块钱:你把天真设法救出来,不再提秀真一个字,是这样不是”
“好吧,苦买卖小赵不能不讲交情”
“好了,小赵,拿笔写下来”
“还用写下来,这点屁事难道我的话不象话是怎着”
“你的话是不算话,写下来,签上字”
“有你的,老李,越学越精,行,怎写”
“今天收我二百五十;天真活着到了家那天,张大哥交你一张房契;以后永不许你提秀真这两个字。按这个意思写吧”
小赵笑着,提起笔来,“没想到老李会这么厉害,早就知道你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这点事还值得签字画押,真,不用按斗箕呀”
字据写好,各存一张。签字的时候,老李的手哆嗦得连自己的名字全写不上来了。他恨不能一口吃了小赵,可是为张大哥的事,没法不敷衍小赵。小赵是当代的圣人,老李,闹了归齐,还是张大哥的一流人物老李把二百五十元的支票摔在桌上。
小赵拿起支票,前后看了看,笑着放在小皮夹里:“银行里放着钱,老李资本家,早知道,多花你几个积蓄下多少了,老李”
老李没理他。
他拿着字据去给张大哥看,张大哥十分感激他,越发使他心中难堪。本想在灰色的生活里找些刺激,作个悲剧里的人物,谁知作来作去,只是上了张大哥所走的辙迹,而使小赵名利兼收的戏弄他
“为什么小赵这样恨我呢”只有这一句话在老李心中有点颜色。“莫非老李你还没完全变成张大哥所以小赵看你不顺眼即使是这样。还不是无聊”老李低着头回家,到家里没敢说给了小赵二百五十块钱,对太太也得欺哄敷衍
四
夏天已经把杏子的脸晒红,天真还是没放出来。端阳是多么热闹的节令,神秘的蒲艾在家家门外陪伴着神符与判官。张大哥的家中,终日连声笑语也听不见,夫妇的心中与墙上的挂钟,日夜响着“天真,天真”丁二爷的破鸟们全脱了毛,越发的不大好看。院中的石榴,因为缺水,只有些半干的黄叶,静静的等着下雨。
老李找了小赵几次,小赵的话很有道理:“就是人情托到了,也不能登时出来不是这么重的案子我不比你着急他一天不出来,房子一天到不了我手里我专等着有了房子好结婚呢”
老李没有精神再过五月节;李太太心中又嘀咕起来:“又怎么了连节也不过莫非又”她又钉上了马少奶奶,一眼也不放松。菱和英又成了自用的侦探。
节后,方墩太太带着一太平水桶的泪来给李家洒地,“完了,完了,离婚了我没地方去,就在这块吧大妹妹,咱俩无仇无怨,我是跟老李他不叫我好好的过日子,我也不能叫他平安了”
李太太的脸白了:“他怎么了”
“怎么了我打听明白了,是他把我的丈夫给顶了,要不是他,我的丈夫丢不了官;我打听明白了,有凭有据这还不算,他还把自己的缺留着,自己拿双份薪水,找了个姓王的给遮掩耳目,姓王的一月只到衙门两天,干拿十五块钱,其余全是老李的。不信,他前者给了小赵二百五,哪儿来的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呀”李太太直咽气。
“你怎能知道,我的傻妹妹这还不足为奇,前两天他托小赵给吴先生送了五十块钱来。我本想把小赵打出去,可是,既是老李托他去的,我就不便于发作了。小赵一五一十都对我说了。怎么老李要买张大哥的房子,怎么鼓动吴先生和我离婚,怎么老吴要是离了婚,老李好借此吓嚇你,李太太,把你吓嚇住,老李好买个妾。老吴没心肺没骨头接了那五十块钱,口口声声把我赶出去他娶了小老婆,我不跟他吵,他反倒跟我翻了脸都是老李,都是老李我跟他不能善罢甘休我上衙门给他嚷去;科员他是皇上也不行我不给他的事闹掉了底,我算白活”
一片话引出李太太一太平水桶的眼泪。“吴大嫂,你先别跟他闹,不看别的,还不看这俩孩子把他的事弄掉,我们吃谁去你先别跟他闹,看我的,我审问他:我必给你出气”又说了无数的好话,算是把方墩太太劝了走。
吴太太走后,李太太象上了热锅台的蚂蚁。想了好大半天,不知怎办好。最后,把孩子托咐给马少奶奶,去找邱太太要主意。
邱太太为是表示个性强,始终不给客人开口的机会,专讲自己的事:“老邱是打定了主意跟我过不去,我看出来了回到家来东也不是,西也不是,脸上就没个笑容。什么又抱一个儿子吧,什么又辞职不干了吧,生命没有意思。这都是故意的指槐说柳。他是讨厌我了,我看的明明白白。早晚我是和他离婚,拿着我的资格,我才不怕”
李太太乘机会插入一句:“老李也不老实呢”
邱太太赶紧接过来:“他们没有老实的可是有一层,你有儿有女,有家可归。我更困难,我虽然可以**,自谋生活,可是到底没个小孩;自己过得天好,究竟是空虚,一个人恐怕太寂寞了,是不是这么一想,我又不肯不是不敢和老邱大吵了。困难可是我要不和他闹,又怕他学吴先生,硬往家里接姨太太以我这个身分,叫人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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