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出这种极端的办法。栗子小说 m.lizi.tw现在他是被那口气逼着,觉得破坏是必需的。老邱会敷衍:要敷衍,找老邱去;咱老李的办法是离婚,要不然,您自己去另找位男人,假如有人愿要块大方墩的话。这个,叫他心中痛快了些,破坏我老李还不定跟谁跑了呢
“离婚”吴太太似乎没想到过,“你是什么话呀,李先生这还不够丢人的,再闹离婚”
老李没说什么。
吴太太的眼睛找了李太太去。
李太太一时聪明,想起个主意来:“你偷偷的把那个小东西给小赵送回去,不就完了吗”
“这倒是个主意,大妹妹,是个主意”方墩因为脖子太粗不能点头,一劲儿眨巴眼。“我回去再想想,啊想起来了,我找邱太太去,看她有主意没有。”吴太太似乎决定不再向男人们要主意。
五
邱太太赞成离婚。“我们没儿没女,丈夫不讲情理,何必一定跟他呢”
方墩连头带脖子一致的摇了摇。“说着容易呀,离婚:吃谁去”
“难道咱们就不会找个事作我没结婚的时候就不想出嫁;及至结了婚,事事得由我作主。丈夫向我摇头,好,咱马上还去作事;闲气,受不着”
“可是你有那个本事,我没有呀”方墩含着泪说。
邱太太忘了,妇女不都是大学毕业。可是既然这么说了,不便再改口她是以“个性强”自命的。“那也没关系,叫他给你生活费呀。真凭实据,他是对你不忠,叫他拿钱”
“他也得有哇”方墩心里更难过了;“当初他作军官的时候,钱来得容易去得快。军队解散了,他一闲就是二年,大吃大喝的惯了,叫他省俭,不会。入了财政所之后,我是一把死拿,能把过一块是一块,一毛是一毛。可是薪水是有一定的,任凭怎么省吃俭用,还能都剩下就说都能剩下,一共能有几个钱哎都是我命苦,谁叫没个儿子呢设若有个儿子,他管保不敢闹娶小我并不是不跟他闹死闹活的吵哇,可是咱们妇人任凭怎么精明,没儿子到底堵不住丈夫的嘴其实没儿子能都怨我吗他年青的时候,胡逛八扯:哎,什么也不用说,命苦就结了”吴太太叹了口长气。
谈到没儿子,邱太太心中也不好受了。可是为显出个性强,不便和方墩一同叹气。“我也没儿子,我也极愿意得个小孩,可是结婚这么几年也没有过喜,没有就没有吧,我才不在乎我知道邱先生也盼着有个小孩,可是他,他连对我皱下眉也不敢,哼”
方墩和纸板对坐不语。方墩没得着一点安慰,纸板心中也不十分舒服。
第十三
一
老李去看张大哥。张大哥已经不象样子了,头发好象忽然白了许多,眼陷在坑儿里。关于媒人的一切职务全交给了丁二爷。丁二爷的办法很简单:有人来找媒人“没在家。”老李不敢告诉张大哥,同事们怎么拒绝在保状上签字;他只觉得来安慰朋友是一种使心里舒坦的事,因为并没有多少用处。张大哥还始终没见着天真,虽然已跑细了腿。
“老李”张大哥拉住友人的手,“老李”嘴唇颤起来,别的话没有说出,只剩了落泪。
老李理会到张大哥是怎样的难过。张大哥在五十来岁丢了儿子,生命已到了尽处。但是他不会安慰人。再说,除了能代张大哥作有效的奔走,只说安慰的话,即使说得好听,又有什么用。他决定去设法营救天真,光来看看张大哥是没意义的。
以张大哥的人缘与能力,他只打听到:天真是被一个全能的机关捕了去,这个机关可以不对任何人负责而去办任何事。小说站
www.xsz.tw没人知道它在哪里,可是人人知道有这么个机关。被它捕去的人,或狗,很少有活着出来的。张大哥在什么机关都有熟人,除了在这个神秘得象地府的地方。人情托遍了,从众人的口气中他看出来,天真至少有**的嫌疑,说不定已经作了鬼。张大哥已经筋疲力尽,只剩了把自己哭死,微微有点光明,他是不会落泪的;他现在已完全走进雾阵中。设若天真死在他眼前,他只要痛哭一阵就够了。现在他是把自己终身的一切全要哭出来,平生一句得罪人的话没说过,一个场面没落后过,自己是一切朋友的导师:临完,儿子是**天真设若真这么死了,张大哥没法再往下活。平日,张大哥永远留着神,躲着革命党走,非到革命党作了官,决不给送礼,而儿子
老李看出来,张大哥只有两条路,除了哭死便是疯了。拿些硬话激动他没用。张大哥的硬气只限于狠命的请客,骂一句人他都觉得有负于礼教。老李没的说。
衙门的人,他只剩下没见所长与小赵。见所长或者还不如见小赵。央求小赵是难堪的事,可是为朋友,无法。
找到了小赵。
“啊,老李,”小赵先开了口,“正找你呢有事没有洗澡去”
老李心里说,这小子一定有什么故典。跟他走
一进澡堂的大门,小赵就解衣裳,好象洗澡与否无关紧要,上澡堂专为脱光眼子。到了客座单间,小赵已经全光,觉得才与澡堂内的一切调和。点上香烟,拍着屁股,非常写意。
“老李,抖哇”小赵的眼珠又在满脸上跳舞了一回:“拿着保状各科走走,真有你的知道要升头等科员了,叫全衙门的得瞻丰采有你的,行”
“什么头等科员”
“还装傻不是老李你也太厉害了,谁不知道吴太极的缺是由你补还跟我装傻,真有心打你俩脖儿拐吴是头等科员,我给他运动上的。那小子吃里爬外,咱把他请出了。你和他同科,又是所长的人,又恰好是二等科员,不由你补由谁补还用装傻老李,吃点东西好不好”小赵在澡堂里什么也想着,除了洗澡。
“我不吃什么。我告诉你,小赵”
“对了,这就对了,叫我小赵。什么李先生赵先生,官腔;小赵,老李,多么痛快,多么自己。还非是小赵老李不行,不信换换个,老赵小李就不大好听。”
老李确是头一次当着小赵管他叫“小赵”,因为讨厌他。“我告诉你,小赵,不用给我造谣言。我与所长没关系,更无意作头等科员。据我看,倒是维持维持老吴有点意思。老吴与我也没关系,他可是你的亲戚,何必”
“咱们可不准再提吴太极”小赵的眼珠跳回原位,“亲戚亲戚霸占人家的未婚妻我跟他没完咱小赵是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男子汉大丈夫就拿你说,老李,自从我一和你见面,心里就说,这是个朋友;惺惺惜惺惺,好汉爱好汉”眼珠又跳出去。“告诉我,老李,吴太极的缺怎样了要是落在你手里,我没话可讲,你是个朋友。万一落在别人手里,比如说那个老孙,咱小赵就不能好好咽这口气。所长太太手里人还多着呢,不过真落在个好朋友手中,我自有向所长太太给美言几句的,决不给破坏,虽然我能从中给破坏看这象句话不象,老李”
“我还是那句话,不知道。我今天找你是为求你点事。”
“求把这个字收起去你不会说,小赵,给我办点事去求什么话说你的,老李。”
“我说完,只要你痛快的说行,或是不行,不准来绕弯的”老李心里舒服了许多,今天可敢和小赵旗鼓相当的干了。栗子小说 m.lizi.tw“还是那回事,救张天真。衙门里没一个人肯伸伸手,我是有心无力;你怎样”
“我行不为天真,还不为张大哥行你说怎办吧”小赵拍着屁股说。
“我没办法。张大哥连天真关在哪里也还不知道。你要能给打听出来就是天大的善事,大哥眼看着快疯了。打听出来,咱们再想办法,是不是”
“一点也不错。我去打听,容易的很。小赵没有别的好处,就是眼皮子杂点儿。”小赵的眼珠改为连跳带转,转了几遭,他的脸板起来,“可有一样,老李,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
“好你真没有谋老吴的缺”
“对天起誓,我没有”
“好假如我给你运动,你干不干”
“没意思”
“好你没意思,咱对张家的事也没意思,吹”
“我干呢”
“我去营救天真。”
“行了”
“我的办法与步骤是”
“不必告诉我”
“好我怎办怎好”
“只要你能帮助张大哥”
“好事情都交给我了”
“都交给你了对于我,牺牲也好,耍弄也好。对于张大哥,只准帮忙,不准掏一点坏”
“好”
二
老李非常的痛快。帮助张大哥,没有什么了不得。跟小赵说得强硬,也算不得什么,小赵原是不要脸的货。可喜的是居然敢把自己押给小赵,任凭他摆布,浮士德心里说,“看小赵的,看他把我怎样了”生命开始有些味道。回到家中,不由的想和太太谈一谈。她不懂,衙门里那群人当然也不懂,不懂又有什么关系呢。且自己享受着:大侠,神秘,浪漫。黑暗的社会是惨剧的母亲,在惨剧中敢放胆牺牲的是个人物。老李不知不觉的多吃了一碗饭。
李太太心中,这两天,只有两件事:给孩子们拆洗春衣,和惦记着方墩太太。不放心方墩正是不赞成丈夫给人家出主意离婚谁说老李老实老实人叫方墩离婚她对离婚是怎回事不大清楚,在她的心目中离婚就是散伙;夫妻俩可以散伙老李厉害看他不言不语的,心里有数李太太这两天加工梳脑后的小辫,一边梳着一边想:吴太太要是和丈夫散了伙,第二个就该轮到我了老李心里要没憋着跟我散伙的意思,怎会给吴太太出那个主意加工的梳小辫,脸上多拍了半盒儿粉。也不敢再和他要钱,他病那么一场,多花了许多钱,别叫他翻了狗脸,说我花张了本应当上张家去看看,他病着,人家张大哥夫妇跑前跑后,赶到人家出了事,怎好不去看看。她心中的天真被捕和家中有个三天满月是一样,去看看至多不过给买点东西也就够了。可是一出门又得要钱,算了吧,等张家儿子出来再说。
对于马少奶奶似乎应当恢复邦交。马老奶奶可真不错,老李病着,人家给跑东跑西。马少奶奶当然是没和婆婆讲究过我;那么,马少奶奶的心眼也不错。也许都是老李的坏,男人哪有老实的看那位吴先生,四五十的人了,霸占小赵的那个;可是小赵也该,该得和她套近乎,我越在中间岔糊着,他们越是俩打一个儿。倒得和马少奶奶拉近,把她拉到我这边来,丈夫也得说我好,她也就不好意思再李太太把乡下的逻辑咂摸一个透。然后,当着丈夫拿起给小菱裁好的一条小裤子:“我求马婶给做做去,她会作活,手巧着呢。”
老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等太太出了屋门,他笑了笑,这也是位女侠。把人生当个笑话看也很有意思。
三
衙门里这几天大家的耳朵都立起来,特别是二三等科员。对于吴赵战争的趣味已经低降得快到零度,大家不提吴太极便罢,提起来便是与他那个“缺”有关系。有希望高升一等的人很多,而且全努力的尽所能为想把这个希望实现,甚至于因为希望相同而引起暗潮。老李是个最不热衷的,可是自从那天到各科请求为张大哥帮忙以后,人们都用另一种眼神看他。每逢他从外面进来,或是散班后出去,随着他的后影总引起几阵嘀咕。可是对于张大哥,大家这几天连说“几张纸”好似都有改成“几篇纸”的必要。“张”字犯禁“他的儿子,**”大家都后悔曾经认识这么一个人。因此对于老李越发的觉得神秘不测,甚至于有点可怕:“就是准有升头等科员的把握,也无须这么狂呀”大家偷偷的用手指着老李的脊背说。有的人,极不甘心的看出自己没有高升的希望,为宽心起见,造出一种新消息:“**的父亲也要搁下所长还能留着他”张大哥虽然不是头等科员,可是差事肥,庶务上,回扣这两种消息与希冀使科员级的空气十二分紧张,好似天下兴亡与这个有极密切的关系。科长与秘书的耳旁也一天到晚是嗡嗡着这个大家还能不各显神通的运动吗请客的知单总继续在科长室与秘书处巡行。科长们也对老李怀疑,他有多大人情呢,竟自看不见他的帖子
老李反倒接着两三个请帖,而且有人过来预先递个口话:李先生荣升的时候,请分神维持个好友,补您的缺;明天晚上千万请赏光老李虽然有时候也能欣赏幽默,但是对这种过度的滑稽还不会逢场作戏。他把请帖轻轻的放在纸篓里。
命令下来了,果然是老李。补他的缺的是位王先生。没有人认识王先生。大家一边向老李道喜,一边打听王先生是谁;老李也不认识,大家以为老李太厉害:何必呢,你的人情大,也不必这么狂啊;不告诉我们拉倒大家一面这样不满意老李,一面希望着张大哥的免职令下来。
“哎呀,老李,恭喜恭喜”孙先生又得着练习官话的机会。“几时请客吾来作陪呀,压根儿的。猪八戒掉在泔水桶里,得吃得喝”
老李决定不请客。大家对他完全失望。“苦闷的象征”特别的觉得老李不懂交情。邱先生本是头等科员,对老李的升级原来不必忌妒,可是心中苦闷,总想抓个碴儿向谁耍耍刺儿才痛快。他敲着撩着说开了闲话,把公事完全推给老李。原先本来也是老李一个人受累,可是邱先生交过公事来的时候很客气;现在他老嫂子使唤新弟妇似的直接命令老李,鼻子尖上似乎是说,我是老资格老李的气不打一处来。呆坐了半天,他想出来了,“跟这群东西一块儿,要不随着他们的道走,顶好干脆离开他们。”他决定不妥协,跟他们来硬的,反正我已经把自己押给了小赵,知道他的肚子里是闹什么狗油呢干他原封的把公事全给邱先生送回:“出去看个人,你先办着”可是他知道他的嘴唇有点颤:不行,到底是没玩惯这种使人难堪的把戏。他去看张大哥。
张大哥免职的谣传是否应当报告呢谣传,可是在政界里谣言比真实还重要。怎好告诉张大哥呢他心中正那么难受。不告诉吧,万一成了事实,岂不叫他更苦痛张大哥不那么难看了,可是非常的倦怠。老李似乎看出些危险来。张大哥是蚯蚓式的运用生命,软磨,可是始终不懈,没看见他放任或懒过。现在他非常的安静,象个跑乏了的马,连尾巴也懒得动。危险老李非常的难过。不管张大哥是怎样的人,老李看他是个朋友。
“大哥,怎样了”
“坐下,老李”张大哥又顾到客套与规矩了,可是话中没有半点平日那种火力,似乎极懒得说话而不得不说。他还表示出天真的事没什么希望,因而不愿再提。“坐下。没什么消息。小赵来了一次,他正给我跑着,据他说,没危险。”
张大哥只为说这么几句,老李看出来,一点信任小赵的话的意思也没有。
“我托咐他来着,”老李决不是为表功,只为有句话说。
“对了,他眼皮子宽,可不是。”
二人全没了话。
无论说点什么也比这么楞着好,老李实在受不住了:“大哥,衙门里有人说啊你上衙门看看去。这个社会不是什么可靠的。”
“啊,没什么,”张大哥听出话中的意思,脸上可是没有任何表情,“没什么,老李,”他仿佛反倒安慰老李呢。“什么都没关系了,儿子已经没啦,还奔什么”他的语声提高了些,可是仍似乎没精神多说,忽然的止住。
“我看不能有危险,”老李善意的敷衍了一句。
“也许。”
张大哥是整个的结束了自己。科员都可以扔弃了
丁二爷提着一笼破鸟进来:“大哥,二妹妹来了。我告诉她,您不见人,她非要进来不可。大概又是为二兄弟的事。”
“叫她快滚,”张大哥猛的立起来,“我的儿子还不知道生死呢,没工夫管别人的臭事,滚”瞪了丁二爷一眼,坐下了。丁二爷出去,他好象跟自己说:“全不管了,全不管了我姓张的完了,前世造下了什么孽”
老李也立起来,他的脸白了,在大衣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不敢再看张大哥,扭着头说,“大哥,明天再来看你。”
张大哥抬起头来,“走啊,老李,明天见。”没往外送。
走到门口,丁二爷拉住了他,“李先生,明天还来吧,大哥还就是跟你不发脾气,很好。明天来吧,一定来”
四
老李什么也没想,一直走回衙门。思想有什么用呢。他看见张大哥,便是看见小人物的尽端:要快乐的活着得另想办法,张大哥的每根毫毛都是合着社会的意思长的,而今张大哥,社会,空白,什么也没有;还干吗再思索。
进了衙门,他想起邱先生。管他呢,硬来,还是硬来:张大哥倒软和呢,有什么用
邱先生低着头办公呢,眉毛皱得要往下落毛。及至看见老李,他的眉头反倒舒展开了,放下笔,笑着:“老李,请不要计较我啊。告诉你实话,我是精神不好,可无心中得罪了人。不是有意你看,”他把声音放低了些,“邱太太,这就是对你说,不便和别生人提。她个性太强,太强。一天到晚和我别扭着。我一说,夫妇得互相容让呀。她来了:当初不是我追求你,是你磕头请安追求我吧好了,我就得由性儿爱怎着怎着。老李,你看这象什么话。前几天,我好心好意为吴赵们调解,回家又挨了她一顿:好哇,不帮助吴太太把那个野丫头赶出去,反助纣为虐你们男人都没好心眼,再不许你到吴家去老李,你看,这是何苦我也看明白了,逼急了我,跟她离婚娶谁也别娶大学毕业生其实大学毕业生净是些二十**的丑八怪,可是自居女圣人。你看着,早晚我跟她离婚”
老李点头说“是”之外不便参加意见。邱先生绕了个大圈,又往回说:“因为这个,心中老不痛快,未免有得罪人的地方。老李你不用计较我。朋友就得互助,焉知你不升了科长或是我作了秘书要不是家里成天瞎嘈嘈,我也不能到如今还是个科员到那时节,我们不是还得互相照应吗”
老李没好意思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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