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客人,添汤,换筷子老李吃高了兴,把筷子掉在地上两回自己挑肥的吃,夸奖自己的手艺,同时并举。栗子小说 m.lizi.tw作得漂亮,吃得也漂亮。大家吃完,她马上就都搬运了走,好象长着好几只手,无影无形的替她收拾一切。设若她不是搬运着碟碗杯盘,老李几乎以为她是个女神仙。
张大哥给老李一只吕宋烟,老李不晓得怎么办好;为透着客气,用嘴吸燃,而后在手指中夹着,专预备弹烟灰。张大哥点上烟斗,烟气与羊肉的余味在口中合成一种新味道,里边夹着点生命的笑意,仿佛是。
“老李,”张大哥叼着烟斗,由嘴的右角挤出这么两个字,与一些笑意,笑的纹缕走到鼻洼那溜儿便收住了。
老李预备好了,嘴中的滑车已加了油。
他的嘴唇动了。
张大哥把刚收住的笑纹又放松,到了眼角的附近。
老李的牙刚稍微与外面的空气接触,门外有人敲门,好似失了火的那么急。
“等等,老李,我去看一眼。”
不大一会儿,他带进一个青年妇人来。
第二
一
“有什么事,坐下说,二妹妹”张大哥命令着她,然后用烟斗指着老李,“这不是外人;说吧。”
妇人未曾说话,泪落得很流畅。
张大哥一点不着急,可是装出着急的样子,“说话呀,二妹,你看”
“您的二兄弟呀,”抽了一口气,“叫巡警给拿去了这可怎么好”泪又是三串。
“为什么呢”
“苦水井姓张的,闹白喉,叫他给治”抽气,“治死了。他以为是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治的;反正是治错了。这可怎好,巡警要是枪毙他呢”眼泪更加流畅。
“还不至有那么大的罪过。”张大哥说。
“就是圈禁一年半载的,也受不了啊家里没人没钱,叫我怎么好”
老李看出来,她是个新媳妇,大概张大哥是媒人。
果然,她一边哭,一边说:“您是媒人,我就仗着您啦;自然您是为好,才给我说这门子亲,得了,您作好就作到底吧”
老李心里说,“依着她的辩证法,凡作媒人的还得附带立个收养所。”
张大哥更显着安坦了,好象早就承认了媒人的责任并不“止”于看姑娘上了花轿或汽车。“一切都有我呢,二妹,不用着急。”他向窗外叫,“我说,你这儿来”
张大嫂正洗家伙,一边擦着胡萝卜似的手指,一边往屋里来,刚一开开门,“哟,二妹妹坐下呀”
二妹妹一见大嫂子,眼睛又开了河。
“我说,给二妹弄点什么吃。”张大哥发了命令。
“我吃不下去,大哥我的心在嗓子眼里堵着呢,还吃”二妹妹转向大嫂,“您瞧,大嫂子,您的二兄弟叫巡警给拿了去啦”
“哟”张大嫂仿佛绝对没想到巡警可以把二兄弟拿去似的,“哟这怎会说的几儿拿去的怎么拿去的为什么拿去的”
张大哥看出来,要是由着她们的性儿说,大概一夜也说不完。他发了话:
“二妹既是不吃,也就不必让了。二妹夫他怎么当上了医生,不是得警区考试及格吗”
“是呀他托了个人情,就考上了。从他一挂牌,我就提心吊胆,怕出了蘑菇,”二妹妹虽是着急,可是没忘了北平的土话。“他不管什么病,永远下二两石膏,这是玩的吗这回他一高兴,下了半斤石膏,横是下大发了。我常劝他,少下石膏,多用点金银花:您知道他的脾气,永远不听劝”
“可是石膏价钱便宜呀”张大嫂下了个实际的判断。小说站
www.xsz.tw
张大哥点了点头,不晓得是承认知道二兄弟的脾气,还是同意夫人的意见。他问,“他托谁来着”
“公安局的一位什么王八羔呀”
“王伯高,”张大哥也认识此人。
“对了;在家里我们老叫他王八羔,”二妹妹也笑了,挤下不少眼泪来。
“好了,二妹,明天我天一亮就找王伯高去;有他,什么都好办。我这个媒人含忽不了”张大哥给了二妹妹一句。“能托人情考上医生,咱们就也能托人把他放出来。”
“那可就好了,我这先谢谢大哥大嫂子,”二妹妹的眼睛几乎完全干了。“可是,他出来以后还能行医不能呢我要是劝着他别多下石膏,也许不至再惹出祸来”
“那是后话,以后再说。得了,您把事交给我吧;叫大嫂子给您弄点什么吃。”
“哎这我才有了主心骨”
张大嫂知道,人一有了主心骨,就非吃点什么不可。“来吧,二妹妹,咱们上厨房说话儿去,就手弄点吃的。”
二妹妹的心放宽了,胃也觉出空虚来,就棍打腿的下了台阶:“那么,大哥就多分心吧,我和大嫂子说会子话去。”她没看老李,可是一定是向他说的:“您这儿坐着”
大嫂和二妹下了厨房。
二
老李把话头忘了,心中想开了别的事:他不知是佩服张大哥好,还是恨他好。以热心帮助人说,张大哥确是有可取之处;以他的办法说,他确是可恨。在这种社会里,他继而一想,这种可恨的办法也许就是最好的。可是,这种敷衍目下的办法虽然是善意的似乎只能继续保持社会的黑暗,而使人人乐意生活在黑暗里;偶尔有点光明,人们还许都闭上眼,受不住呢
张大哥笑了,“老李,你看那个小媳妇没出嫁的时候,真是个没嘴的葫芦,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看现在,小梆子似的;刚出嫁不到一年,不到一年到底结婚”他没往下说,似乎是把结婚的赞颂留给老李说。
老李没言语,可是心里说,“马马虎虎当医生,杀人都不值得一考虑托人把他放出来”
张大哥看老李没出声,以为他是想自己的事呢,“老李,说吧”
“说什么”
“你自己的事,成天的皱着眉,那些事”
“没事”老李觉得张大哥很讨厌。
“不过心中觉着难过苦闷,用个新字儿。”
“大概在这种社会里,是个有点思想的就不能不苦闷;除了啊”老李的脸红了。
“不用管我,”张大哥笑了,左眼闭成一道缝,“不过我也很明白些社会现象。可是话也得两说着:社会黑暗所以大家苦闷,也许是大家苦闷,社会才黑暗。”
老李不知道怎样好了。张大哥所谓的“社会现象”,“黑暗”,“苦闷”,到底是什么意思焉知他的“黑暗”不就是“连阴天”的意思呢“你的都是常”老李本来是这么想,不觉的说了出来;连头上都出了汗。
“不错,我的都是常识;可是离开常识,怎么活着吃涮羊肉不用卤虾油,好吃哈哈”
老李半天没说出什么来,心里想,“常识就是文化皮肤那么厚的文化的一些小毛孔。文化还不能仗着一两个小毛孔的作用而活着。一个思肺病的,就是多长些毛孔又有什么用呢但是不便和张大哥说这个。他的宇宙就是这个院子,他的生命就是瞎热闹一回,热闹而没有任何意义。不过,他不是个坏人一个黑暗里的小虫,可是不咬人。小说站
www.xsz.tw”想到这里,老李投降了。设若不和张大哥谈一谈,似乎对不起那么精致的一顿涮羊肉。常识是要紧的,他的心中笑了笑,吃完羊肉站起告辞,没有常识不过,为敷衍常识而丢弃了真诚,也许呕,张大哥等着我说话呢。
可不是,张大哥吸着烟,眨巴着右眼,专等他说话呢。
“我想,”老李看着膝上说,“苦闷并不是由婚姻不得意而来,而是这个婚姻制度根本要不得”
张大哥的烟斗离开了嘴唇
老李仍然低着头说,“我不想解决婚姻问题,为什么在根本不当存在的东西上花费光阴呢”
“**”张大哥笑着喊,心中确是不大得劲。在他的心中,共产之后便“共妻”,“共妻”便不要媒人;应当枪毙
“这不是共产,”老李还是慢慢的说,可是话语中增加了力量。“我并不想尝尝恋爱的滋味,我要追求的是点诗意。家庭,社会,国家,世界,都是脚踏实地的,都没有诗意。大多数的妇女已婚的未婚的都算在内是平凡的,或者比男人们更平凡一些;我要哪怕是看看呢,一个还未被实际给教坏了的女子,情热象一首诗,愉快象一些乐音,贞纯象个天使。我大概是有点疯狂,这点疯狂是,假如我能认识自己,不敢浪漫而愿有个梦想,看社会黑暗而希望马上太平,知道人生的宿命而想象一个永生的乐园,不许自己迷信而愿有些神秘,我的疯狂是这些个不好形容的东西组合成的;你或者以为这全是废话”
“很有趣,非常有趣”张大哥看着头上的几圈蓝烟,练习着由烟色的深浅断定烟叶的好坏。“不过,诗也罢,神秘也罢,我们若是能由切近的事作起,也不妨先去作一些。神秘是顶有趣的,没事儿我还就是爱读个剑侠小说什么的,神秘火烧红莲寺可是,希望剑侠而不可得,还不如给假如有富余钱的话叫花子一毛钱。诗,我也懂一些,千家诗,唐诗三百首,小时候就读过。可是诗没叫谁发过财,也没叫我聪明到哪儿去。我倒以为写笔顺顺溜溜的小文章更有用处;你还不能用诗写封家信什么的。哎我老实不客气的讲,你是不愿意解决问题,不是不能解决。因此,你把实际的问题放在一边,同时在半夜里胡思乱想。你心中那个妇女”
“不是实有其人,一点诗意”
“不管是什么吧。哼,据我看诗意也是妇女,妇女就是妇女;你还不能用八人大轿到女家去娶诗意。简单干脆的说,老李,你这么胡思乱想是危险的你以为这很高超,其实是不硬气。怎说不硬气呢有问题不想解决,半夜三更闹诗意玩,什么话壮起气来,解决问题,事实顺了心,管保不再闹玄虚,而是追求用您个新字眼涮羊肉了。哈哈哈”
“你不是劝我离婚”
“当然不是”张大哥的左眼也瞪圆了,“宁拆七座庙,不破一门婚,况且你已娶了好几年,一夜夫妻百日恩离婚,什么话”
“那么,怎办呢”
“怎办容易得很回家把弟妹接来。她也许不是你理想中的人儿,可是她是你的夫人,一个真人,没有您那些聊斋志异”
“把她一接来便万事亨通”老李钉了一板。
“不敢说万事亨通,反正比您这万事不通强得多”张大哥真想给自己喝一声彩“她有不懂得的地方呀,教导她。小脚啊,放。剪发不剪发似乎还不成什么问题。自己的夫人自己去教,比什么也有意味。”
“结婚还不就是开学校,张大哥”老李要笑,没笑出来。
“哼,还就是开学校”张大哥也来得不弱。“先把她放在一边。你不是还有两个小孩吗小孩也需要教育不爱理她呀,跟孩子们玩会儿,教他们几个字,人,山水,土田,也怪有意思你爱你的孩子”
张大哥攻到大本营,老李没话可讲,无论怎样不佩服对方的意见,他不敢说他不爱自己的小孩们。
一见老李没言语,张大哥就热打铁,赶紧出了办法:
“老李,你只须下乡走一遭,其余的全交给我啦租房子,预备家具,全有我呢。你要是说不便多花钱,咱们有简便的办法:我先借给你点木器;万一她真不能改造呢,再把她送回去,我再把东西拉回来。决不会瞎花许多钱。我看,她决不能那么不堪造就,没有年青的妇女不愿和丈夫在一块的;她既来了,你说东她就不能说西。不过,为事情活便起见,先和她说好了,这是到北平来玩几天,几时有必要,就把她送回去。事要往长里看,话可得活说着。听你张大哥的,老李我办婚事办多了,我准知道天下没有不可造就的妇女。况且,你有小孩,小孩就是活神仙,比你那点诗意还神妙的多。小孩的哭声都能使你听着痛快;家里有个病孩子也比老光棍的心里欢喜。你打算买什么来,开个单子;钱,我先给垫上。”
老李知道张大哥的厉害:他自己要说应买什么,自然便是完全投降;设若不说话,张大哥明天就能硬给买一车东西来;他要是不收这一车东西,张大哥能亲自下乡把李太太接来。张大哥的热心是无限的,能力是无限的;只要吃了他的涮羊肉,他叫你娶一头黄牛,也得算着
老李急得直出汗,只能说:“我再想想”
“干吗再想想啊早晚还不是这么回事”
老李从月亮上落在黑土道上从诗意一降而为接家眷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就以接家眷说吧,还有许多实际上的问题;可是把这些提出讨论分明是连“再想想”也取销了
可是从另一方面想,老李急得不能不从另一方面想了:生命也许就是这样,多一分经验便少一分幻想,以实际的愉快平衡实际的痛苦小孩,是的,张大哥晓得痒痒肉在哪儿。老李确是有时候想摸一摸自己儿女的小手,亲一亲那滚热的脸蛋。小孩,小孩把女性的尊严给提高了。
老李不言语,张大哥认为这是无条件的投降。
三
设若老李在厨房里,他要命也不会投降。这并不是说厨房里不热闹。张大嫂和二妹妹把家常事说得异常复杂而有趣。丁二爷也在那里陪着二妹妹打扫残余的,不大精致的羊肉片。他是一言不发,可是吃得很英勇。
丁二爷的地位很难规定。他不是仆人,可是当张家夫妇都出门的时候,他管看家与添火。在张大哥眼中,他是个“例外”一个男人,没家没业,在亲戚家住着可是从张家的利益上看,丁二爷还是个少不得的人既不愿用仆人,而夫妇又有时候不能不一齐出门,找个白吃饭而肯负责看家的人有事实上的必要。从丁二爷看呢,张大哥若是不收留他,也许他还能活着,不过不十分有把握,可也不十分忧虑这一层。
丁二爷白吃张家,另有一些白吃他的一些小黄鸟。他的小鸟无须到街上去溜,好象有点小米吃便很知足。在张家夫妇都出了门的时候,他提着它们都在一个大笼子里在院中溜弯儿。它们在鸟的世界中,大概也是些“例外”:秃尾巴的,烂眼边的,项上缺着一块毛的,破翅膀的,个个有点特色,而这些特色使它们只能在丁二爷手下得个地位。
丁二爷吃完了饭,回到自己屋中和小鸟们闲谈。花和尚,插翅虎,豹子头他就着每个小鸟的特色起了鲜明的名字。他自居及时雨宋江,小屋里时常开着英雄会。
他走了,二妹妹帮着张大嫂收拾家伙。
“秀真还在学校里住哪”二妹妹一边擦筷子一边问。秀真是张大嫂的女儿。
“可不是;别提啦,二妹妹,这年头养女儿才麻烦呢”花一壶开水倒在绿盆里。
“您这还不是造化,有儿有女,大哥又这么能事;吃的喝的用的要什么有什么”
“话虽是这么说呀,二妹妹,一家有一家的难处。看你大哥那么精明,其实全是这就是咱们姐儿俩这么说瞎搿儿子,他管不了;女儿,他管不了;一天到晚老是应酬亲友,我一个人是苦核儿。买也是我,作也是我,儿子不回家,女儿住学校,事情全交给我一个人,我好象是大家的总打杂儿的,而且是应当应分有吃有喝有穿有戴,不错;可是谁知道我还不如一个老妈子”张大嫂还是笑着,可是腮上露出些红斑。“当老妈子的有个辗转腾挪,得歇会儿就歇会儿;我,这一家子的事全是我的从早到晚手脚不识闲。提起您大哥来,那点狗脾气,说来就来在外面,他比子孙娘娘还温和;回到家,从什么地方来的怒气全冲着我发散”她叹了一口长气。“可是呀,这又说回来啦,谁叫咱们是女人呢;女人天生的倒霉就结了好处全是男人的,坏处全是咱们当老娘们的,认命”由悲观改为听其自然,张大嫂惨然一笑。
“您可真是不容易,大嫂子。我就常说:象您这样的人真算少有,说洗就洗,说作就作,买东道西,什么全成”
张大嫂点了点头,心中似乎痛快了些。二妹妹接着说,“我多咱要能赶上您一半儿,也就好了”
“二妹妹,别这么说,您那点家事也不是个二五眼能了得了的。”张大嫂觉得非这么夸奖二妹妹不可了。“二兄弟一月也抓几十块呀”
“哪摸准儿去亲友大半是不给钱,到节啦年啦的送点茶叶什么的;家里时常的茶叶比白面多,可是光喝不吃还不行干什么也别当大夫:看好了病,不定给钱不给;看错了,得,砸匾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胆,有时候真觉着活着和死了都不大吃劲”二妹妹也叹了口长气。“我就是看着人家新派的姑娘小媳妇们还有点意思,一天到晚,走走逛逛,针也不拿,线也不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哼”张大嫂接过去了,“白天走走逛逛,夜里挨揍的有的是女的就是不嫁人好”
二妹妹又接过来:“老姑娘可又看着花轿眼馋呢”
“哎”两位妇人同声一叹。一时难以继续讨论。二妹妹在炉上烤了烤手。
待了半天,二妹妹打破寂寞,“大嫂子,天真还没定亲事哪”
“那个老东西,”张大嫂的头向书房那边一歪,“一天到晚给别人家的儿女张罗亲事,可就是不管自己的儿女”
“也别说,读书识字的小人们也确是难管,这个年头。哪都象咱们这么傻老呢。”
“我就不信一个作父亲的管不了儿子,我就不信”张大嫂确是挂了气。“二妹妹你大概也看见过,太仆寺街齐家的大姑娘,模样是模样,活计是活计,又识文断字,又不疯野,我一跟他说,喝他的话可多了又是什么人家是作买卖的咧,又是姑娘脸上雀斑多咧哪个姑娘脸上没雀斑呀擦厚着点粉不就全盖上了吗我娶儿媳妇要的是人,谁管雀斑呢外国洋妞脸上也不能一顺儿白我提一回,他驳一回;现在,人家嫁了个团长,成天呜呜的坐着汽车;有雀斑敢情要坐汽车也一样的坐呀”
二妹妹乘着大嫂喘气,补上一句:“我脸上雀斑倒少呢,那天差点儿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