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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也是亞當,也是夏娃

正文 第6節 文 / 嚴歌苓

    須在七點四十結束淋浴”

    “因為我需要二十分鐘刮胡子、選西服、搭配領帶的顏色圖案,二十分鐘喝咖啡、吃早點、讀報,三十分鐘開車到辦公室”

    我怕他被“辦公室”提醒,再次回到實質的疑點上,馬上說︰“我希望我為你煮的咖啡濃淡正合適。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果然,我的打岔奏效。他說他正在考慮喝“非咖啡”,滋味可能有些差異,不過對于滋味他完全能夠妥協。他中了我的計,沒有再問過我上班的地點和工作的性質,既然我有收入,他就放心了婚後的開銷是兩人分攤。這年頭誰喜歡經濟上的“拖油瓶”

    我問他邀請柬發出去後,是不是就不可以反悔了。他猛地向我抬起微禿的頭︰“你要反悔”

    “說不定你要反悔呢”我看上去在貧嘴,其實心里極其嚴肅。

    “邀請柬已經發出去了。我們要計劃一下才能反悔。反悔或確認至少要提前一個月打招呼。”律師一張法庭臉,我唬得一笑。“我就是開開玩笑。”這件事我和他都開不起玩笑。

    沒有反悔。我想不想反悔呢為什麼一切都這樣有去無返,一張單程機票我看著四歲零兩個月的菲比這樣想。尤其菲比,一場重感冒,一場嚴重過敏,對于她,完全沒有返程。現在是初夏,兒童樂園里唯有菲比還穿著厚厚的開司米。這一身是桃紅的,上衣帶小小的裙擺,褲子是連襪的,襯著她的白色皮膚黑色頭發,菲比像剛剛從一部卡通片里走出來,鮮艷美麗,但不知怎麼有點失真。我現在只需把她領到滑梯前,她自己會摸索著一步步爬上去。我已經把所有孩子都拉攏了。以巧克力、炸薯片、廉價玩具。他們不再佔她上風︰揪她一把頭發,或扯扯她的衣服就掉頭跑開。

    菲比仍是不敢單獨滑下去。她往往只是在滑梯頂端站上一會兒,自豪一會兒,便沿著梯階一步步摸索下來。無論我怎樣鼓勵,她只是揪著我的食指,央求我像從前那樣抱她滑下來。我耐心足夠,相信她總能過這一關的。

    這天下午,亞當n兒童樂園來找我們。我看出他心事不輕。他第二天要出門,去聖路易斯參加一項大型庭園設計投標。從那兒,他將去一趟南美。都是不得不去的。他需要我向律師撒謊。

    “十五天,你指望我怎麼混得過去他總不能一回電話都不跟我通吧”

    他在我旁邊坐下來,眼楮看著他那童話般的女兒。菲比站在滑梯頂端,雙手緊抓著欄桿,努力讓自己不擋別人的道。一個個孩子從她身旁擠過去,吶喊著從陡峭的滑梯沖入沙池。

    亞當說︰“你沒有選擇。”

    我扭臉看著他優美的側影︰“你是說,我在掙著你的一份錢”

    “我是說,你沒有選擇。”他說,“我也沒有選擇。”

    我覺得我們倆眼下的對話不是很接茬︰“你有選擇可以花錢雇個人來上夜班。很簡單。”

    “我試過。沒有一個人可靠。”亞當眼楮始終跟隨菲比,“當著我的面和背著我的面完全是兩個人。都這樣。有一個居然在菲比臥室里抽煙還有一個更渾賬,自己泡在澡盆里睡著了。菲比整整一個小時被圈在廚房柵欄里連索拉都不可靠,她背著我給菲比吃什麼你知道嗎麥當勞的炸雞塊”

    我問︰“你怎麼知道的既然她們背著你”

    “這有什麼難的”他聳聳肩,“我可以安裝監視器。”“你可以什麼”你居然用這種下等間諜手段

    “我說我可以。”他陰冷地笑一下。

    這一笑我全明白了︰“你夠卑鄙的,亞當。”

    “所以我知道沒有一個人可靠,除了你。到底是不同的,你看。”亞當轉臉看我,眼楮里嘲諷還是憂愁,不好說。小說站  www.xsz.tw或是兩者兼有。盡管我看上去一是一、二是二,掙他的錢一點不比別人手軟,他還是看透我的。他那樣笑是笑我,是為我發愁,我這樣和他一道陷下去,將來無法收攤子的。我已不在本分地掙錢干活,我已超越了規範的雇佣關系,把我、他、菲比的關系搞得越來越不三不四。

    我想,我必須認識到眼下局面最惱人之處。我必須憤怒。

    “就是說,你從監視鏡里比較過我和其他的保姆”我聚攏目光,使它具有較高的壓力;我把嘴唇和牙齒擠緊,聲調壓低並拖長,使每個字脫離我唇齒時都形成一個爆破。我要的就是不祥和猙獰的效果。“這是犯法的,你知道。”

    “沒錯。你連淋浴的時候都把菲比放在浴室里。”

    我**著已有些墮垮的身體,不雅地鼓著由于孕育而落下褐色斑紋的腹部,還有兩個被菲比呷喝了一個月、由菲比的嘴唇和柔軟的牙床最後塑出的**;永遠失去了新鮮的顏色、流失了一些質量和形狀的**,一一被攝錄下來,一一被亞當過目。我應該憤怒,應該感到被羞辱被侵犯被猥褻的憤怒。一個女人,在完全不設防狀態中感到的安全、適宜,那種狀態中的松散無形,那種對自己**失去樂趣從而導致對于它的忘卻和放棄,這些都給一一攝錄下來。接下去,是這漠視自身的女人的面孔,它一刻不松懈地扭向身邊的那個殘疾女孩。她面孔的特寫︰一股近乎是幸福的感覺出現在那略顯焦慮稍帶痛心的眼楮里。這雙眼楮的特寫︰它們可以屬于一只母貓或母狗或任何母畜,既溫存又愚蠢,並有著隨時會撲出去撕咬,把性命交出去而保全身邊這崽兒的危險。我想象亞當從鏡頭中看著那一個個特寫。他怎麼也該一記大耳光。我並不因為自己的**給他偷看了去而受不了,我受不了的是我裸露給他一雙完全無所謂的眼楮,這裸露的毫無價值、毫不切題使我受不了。我繼續追究著使我受不了的理由,讓這些理由一點點進入我的右臂,如同槍膛中一點點壓緊的彈簧,把一記耳光滿滿地抵上去。我所有的精神與神經都集中在這個耳光的準備過程中,亞當所有的辯解與賠罪都擦過我的耳朵,隨春天傍晚淺綠的風而逝去。

    這時,菲比成了唯一的孩子,站在高高的滑梯頂端。其余的孩子呢大概都隨母親們回家了。沒有母親來領走菲比。菲比孤立極了。孤立的菲比使我分了心,不,這穿一身不合時宜的桃紅毛衫的小女孩緊緊抓住了我。我發現自己走向她,把手伸給她。菲比像吮乳的時候那樣,拳頭攥著我的食指。然後她一點點下蹲,最後坐在了滑梯口。她突然閉緊盲視的眼楮,痛下決心了。我的心頓時提到喉口。我听自己又開始喃喃低語。菲比用力閉緊眼皮,鼻梁上起了細小皺紋。我自言自語的鼓勵越過她壞死的听覺,直接進入了她的理解。

    亞當也跟上來。起碼在別人眼里,我們三人是完好的,我們的組合一點破綻也沒有。父親慈愛地看著女兒,再去看滿嘴甜蜜傻話的女兒的母親。父親覺得這位母親有些可笑,有些可愛,便也隨著甜蜜起來。任何局外人,都不會看出這其中有任何不幸。

    “你看上去完全是真的。我是說,一個美麗的母親。”亞當對著我說,每個字酥癢地進入我的耳朵眼。

    這時,菲比決定性地松開了我的手。

    我對亞當說︰“去你媽的。”一點力量也沒有。菲比沿著螺旋滑梯滑下去,同時發出一聲尖叫。那種啞人的奇怪尖叫。許多日的躊躇後,菲比頭一次獨自完成了滑落。

    我沖到滑梯端口,菲比已落入沙池。她的叫聲由于不含任何語言意識而成為純粹的歡樂符號,號角一樣。

    我發現自己和她一塊尖叫,也不要語言了。栗子小說    m.lizi.tw我發現我把淚流滿面的臉藏進菲比的小小胸懷。怎麼會淚流滿面亞當,你得逞了,你把我耍弄成這樣。

    從那之後,我們三人都不再懷疑︰我沒有選擇。我對我的未婚夫毫無疚意地撒謊︰我出差去了。和另一個女同事共一問旅館房間,所以你不便打電話給我,以免打攪人家。律師說︰“好吧,你會打電話給我嗎”

    “當然。我每天會給你打個電話。”

    他覺出這事有點不地道,有些蛛絲馬跡。但他的注意力主要被我的無紀律無規劃的做事方式奪去了,他主要想不開的是︰“你怎麼可以在最後一個星期才通知我你怎麼可以這樣臨時、即興、缺乏計劃難道我不配提前一個月得到你出差的日程安排嗎出這樣的遠門,十五天的旅行,難道我不夠格和你預先做一番安排嗎”

    我忙說︰“夠格,夠格。”

    他沒有高起嗓門什麼的。他是個好律師,天生雄辯而絕不用大嗓門。我想,這是該我吻他一下的時候,只要那個吻能導致**,事情就解決了。果然很準,他在我吻他時眨了眨眼,像是忘了他與生俱有的堅強邏輯。我知道吻得不錯,他已開始解襯衫袖口的紐扣,先是左,後是右。不久我們已在床上。他**熱烈卻也非常禮貌。他會說︰“能請你翻個身嗎這樣很好。我不介意你頭發掃在我臉上。我喜歡你這樣。是的,很好。是的,好極了。”

    我們忙完之後各自躺著。他的眼楮直直望著天花板上的圓形頂燈,以及它周圍的石膏凸形圖案。我也一樣。他說他很高興,我說我高興他很高興。我們都是負責任的人,都把對方的高興看成責任。

    “你還在服避孕藥嗎”我說是的。

    他放心他說在結婚後先閱人過一年日子,過順了,再做孩子的計劃。這是他押送我去醫生那里請他給我合適的避孕藥的原因。他說另一個原因他必須對我交代,就是他一直吃抗抑郁癥的藥,直吃到遇見我。我打听過是什麼使他得了抑郁癥。他說周圍的不少人都在吃抗抑郁癥的藥,因此他懷疑他也有這個需要。我倒沒發現他苦悶,我把這點告訴他了。他的回答很有說服力︰“我必須把苦悶控制在苗頭的階段。”

    “你會成為一個好妻子。一個很好的做妻子的料。”他我說︰“謝謝。”他說︰“別客氣。”我一直想問他是不是很愛我,但我又一想,算了。我總是這樣想,算了。我們都是非常負責任的人,有足夠的好感和善意,我們會過得不錯。如果沒有菲比和亞當,如果也沒有我們的前景真的會相當不錯。律師輕聲打著呼嚕。他就這點好,一切都有分寸,都在比例之內,連睡著了都是分寸很好的。

    第09節

    在亞當出門期問,我請勞拉來串門。勞拉的中國名字我忘了。她對我和亞當又搞到一塊的事實不加追究。她認為亞當那麼富有,換了任何一個女人都會像我這樣慢慢敲他一筆再離開。我和她坐在便餐室閑扯,菲比不時把她的娃娃衣服剝下來,讓我再替它們穿上去。菲比有十來個這樣的時裝娃娃,頭發也可以拆開,不斷給它們換發型。菲比要我把娃娃甲的衣服給娃娃乙穿,依次輪替。她摸到一個娃娃穿上了另一個娃娃的衣裙,便會有一剎那的驚喜,長長嘆一口氣,眉毛向上揚起。然後她又跑到勞拉那兒,請勞拉做同一件事。勞拉做了一會兒就開始偷懶。她覺得和這個無法溝通的孩子每天這樣相處,比較膩味。但她知道,要好好敲亞當一筆,這是沒辦法的事。

    “我看你對她挺無所謂的。”勞拉說,下巴指指菲比。我笑笑。

    “她越長越像你。”

    “是吧”我說,“菲比比我好看多了。其實菲比很聰明。你知道海倫凱勒嗎要是能找到那樣的好老師,菲比會是第二個海倫。這樣的孩子內心都特別豐富,你看她的表情你看哪個孩子的表情像菲比這麼內向、成熟”我也老王賣瓜起來,卻馬上意識到我說服不了勞拉。我說服不了任何人。菲比沒剩下多少健全了,勞拉對她的憐憫中明顯摻了嫌棄。這個自己和自己永遠捉迷藏的菲比,她的存活賴以人們對她的忍受。她在我和勞拉之間重復地來回跑,漸漸發出一股令人難堪的氣味。

    我把菲比趕緊抱進浴室。近五歲的菲比個頭不小,已很難買到尺寸合適的尿布。勞拉惡心地微微齜牙咧嘴。

    “怎麼還不會用馬桶你該訓練她用馬桶啊”

    我說這不是菲比的錯︰我應該按鐘點領她去坐馬桶。我手腳極其麻利,很快把菲比沖洗干淨,又從毛巾櫃里取出一條消過毒的浴巾,裹在菲比身上。黑色大理石的浴室地面上,用過的浴巾五顏六色扔了一地。菲比一般每天要用十來條浴巾,每條浴巾都必須絕對無菌,否則她會過敏。我不知道菲比過敏起來會是什麼樣,但我對此毫無好奇心。因此我只能這樣陪著她麻煩百出地活下去。

    勞拉靠在浴室門口,臉上還是那個輕微的齜牙咧嘴。她已感到敲亞當一筆不是那麼好敲的,或許是亞當在敲我一筆都難說。這樣的一天二十四小時,這樣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看著我手忙腳亂,汗也從鼻頭上冒出來。勞拉心里已有了總結︰我這口飯不好吃,偌大個美國,原來哪里也找不到一口好吃的飯。

    “你們以後打算怎麼辦”勞拉問。

    我觸到菲比的肋骨,她笑起來,兩腿蹬動。這動作若發生在不滿周歲的嬰兒身上,是得體可愛的。我隨著菲比笑著,任她兩只腳踹在我腹上,胸上。我盡量使它成為一件有趣的事,尤其在勞拉認為我其實挺受罪、為我憤憤不平的這一刻。她和她丈夫的不富足,他們從牙縫里摳出買房的錢,吃減價雞蛋喝過期牛奶,等等,這一切,同此刻的我相比,仍是優越,勞拉和我所有的女熟人一樣,一旦感到自己的不如意便去找個比她境遇更壞的人來,這人的慘狀總會給她一番難得的好心情,在美國我常常這樣使女熟人們獲得好心情。我曾有一度使她們心情不好,那是五年前,她們頭次看見亞當的這所大屋,以及屋中大腹便便的我。

    勞拉還靠在浴室門口,兩個胳膊交叉在胸前。她看著我一塊一塊地從地上抬起浴巾,扔進洗衣筐,又去處理菲比沉甸甸的污穢尿布。突然想起剛才忘了在菲比兩腿問撲粉,于是擱下手里的活去解那些半分鐘之前才扣上的紐扣。勞拉說︰“你夠利索的,手腳那麼快,我看著都頭暈。”

    她又說︰“那時你跟怎麼沒要個孩子”我笑笑。她的心情真好啊。

    “我和常常踫頭。”我突然說,我干嗎和常常踫頭是他需要我還是我需要他我干嗎跟這女人說這個我仔仔細細在菲比兩腿間撲粉,把她翻過去、倒過來。菲比喜歡粉的清涼感覺,一動不動了,臉呆下來,全神貫注地享受。這期間勞拉在說夫人的壞話,說常有種受夠了的眼神。勞拉是想讓我的心情也好一下。我不信她的話,但我愛听它。我的心情確實為此好了一下。

    勞拉走後我想到每晚九點跟律師通電話的約定。“你好嗎”我說。

    “還好。我今天想到過你,兩次。一次是在吃午飯的時候,一次是在下班的路上。”

    “我也想念你。”

    “你忘了帶維他命,親愛的。”我打了個哈欠,錯過一句回答。“今天的午餐夠嗆,”律師又說,“火雞胸肉的三明治和面條雞湯都差勁,火雞上涂了一大層沙拉油,湯咸得恐怖。”他沒太大火氣,但指控完全成立,“我原來打算吃那家墨西哥館子,但墨西哥飯卡路里比較高。我愛吃卡路里高的食品,這個傾向不好。”

    “對,這個傾向不好。”

    “你不問問這幾天我的案子有沒有進展。”“噢,你的案子有沒有進展”哪個案子“你簡直不能相信,我的寶貝兒,一點進展也沒有。”

    “真不能相信。”究竟是哪個案子

    “你想好蜜月到哪里度了嗎去我父母那里還是去歐洲去哪里都要好好計劃。別忘了,我們離婚禮只有半年了。”

    “隨你便。去歐洲不錯,不過去你父母家也蠻好。”

    律師有條有理分析去歐洲和去他父母家的利弊,我不斷地拂開菲比摸到我嘴唇上的手,她听不見,但她知道我在做一件把她撇在局外的事。她不喜歡我做這類事。她開始揪我頭發,因為她知道只要拿起這個叫做電話的玩意兒,她就會被撇下相當長的時間。我拿下巴夾著電話,一只手將菲比抱起,送到她的床上。我把她腦袋輕輕按在枕頭上,然後去捻她柔軟欲化的耳垂。這是我發明的十幾種催眠術中奏效較快的,一個失聰失明的孩子最難辦的是哄她睡覺。律師仍在電話里講著半年後的蜜月。我在適當的時候說一句“真的”“哦,好極了”“太誘人了”

    菲比第四次掙脫我,坐起身,摸索著過來抓我的電話。我對著話筒說︰“我正在起草一份文件,明天一早要用”菲比兩手死扯住電話,命也不要地往她懷里拉。“我明天再和你通話”

    “你說什麼”

    他和我的聲音都給菲比扯得忽大忽小。“我說明天”

    電話被我用力一掙,敲在我身後的牆上,菲比全部體重都吊在電話上,這一來便向後四仰八叉地跌到地上去。電話筒里的律師給我撞在牆上撞得不輕,語氣有些光火。

    “你那邊到底在發生什麼”

    菲比的號啕和他的質問同時發生。我撂了電話就會抱菲比,馬上又想起律師在電話里剛給我一撞,再來這一撂,下面的情形可能對我不利。果然,他來了句“操”。他只有在高速公路上踫到堵車或蠻橫超車的人才用這類痛快辭令。我忙把掌心捂在話筒上。要不怎麼辦我總不能去捂菲比的嘴。

    “操,你那邊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律師語氣里還剩50的冷靜。

    我連忙道歉,說女同事的孩子在哭。我沒意識到我的手仍然捂在話筒上,把我自己的聲音捂得嚴嚴實實。

    “你怎麼不說話哈羅到底見的什麼鬼”我這才挪開捂話筒的手。

    “對不起,親愛的”我的嘴甜起來。不遇到這麼緊急的情況,我肯定為此類戀愛用語起一身雞皮疙瘩。“實在對不起”

    “我以為你正在起草文件哪來的見鬼的孩子”律師的冷靜恢復了。他那能夠治罪能夠赦免的冷靜。我感覺自己在被告席上冷汗淋灕、面色如土,面對如此的冷靜,我心里來來回回只有兩個字︰完了。

    “不是不是”“不是什麼”

    菲比委屈沖天,身子直打挺,哭聲爬上更高的調門。她一點也听不見自己的哭聲,這越發使她委屈,令她瘋狂,菲比的哭聲可怕起來。我完全給這石破天驚的哭喊震住了。律師似乎也給菲比震得目瞪口呆。我打賭他從沒听過這樣嘹亮的、完全沒有潛在語詞的、非人的哭聲。

    半晌,我听他驚嘆一句︰“我的天”不過我可能听錯了,他也許什麼也沒說,只是呆呆嘆服這哭聲的不同尋常。它的純粹的悲憤,純粹的委屈、恐懼,它超越言語表達的一切表達,使它成為哭的抽象。因而它把它應含的所有意義變得全無意義,全無具體意義,成了啼哭自身。我發誓沒人听過比它更純粹的啼哭,世上不可能有比它更絕望、悲慘的啼哭。這哭聲要把菲比撕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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