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小李,小栾大方,想得开。栗子网
www.lizi.tw她心疼老所长,人家说天冷了,开会
时她当着大伙的面就给他披一件厚衣服,他连忙说:谢谢
02
她像一个蜘蛛一样不停地吐丝,想把我缠裹起来。四周的空气充斥着一股霉烂、
烟臭味儿。我不怀疑她说的这些全是事实,因为她正处于非常放松的状态。我终于
明白弥漫于整个建筑物的邪异气息是怎么来的了。“瓷眼”就是这种淫荡气氛的营
造者。
我那时最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会如此狂妄无忌、如此贪婪他显然在冒险,
而这对于一个骗子是异常危险的。骗子在任何时候都有特定的脆弱性。他们有时的
确需要小心谨慎、道貌岸然。我觉得事情够奇怪的了。
现在我总算有了个理解。我知道“瓷眼”这一类人开始进入一个肆无忌惮的时
刻了。这个时刻对于他们而言是百求不得的一个机会。他们凭自己的嗅觉不失时机
抓住了它。还有时光对于一个恶棍的催逼,使他完全地处于一种疯癫状态。
他要最大限度地利用这段时光,甚至不惜铤而走险。“瓷眼”
与一般人的不同之处,是他头上还有一道“著名专家”的光环,他心里完全清
楚这个光环的作用。他像柏老一样,对这个光环在内心里极为厌恶和鄙视,但又不
忍放弃;因为他实在太需要它了,没有它,他简直就不能生存,就成了毫无价值的
一个废物。
总之“瓷眼”的事情早已是半公开的了,几乎没有人持有异议。可笑的是“瓷
眼”自己的主动出击他有一天突然提出要追查“流言”,要定一些人的诽谤罪
连同这个一起,揭出一场可怕的阴谋。他说这场阴谋由来已久,其目的完全不
是什么道德方面的损伤,而是出于极其恶毒的报复。
整幢大楼一下子冷肃了。我对面的那个胖女人马上对我声明:天底下再也没有
比老所长更为严格的人了,他在个人生活方面简直是个清教徒“你知道什么是
清教徒吗”我不吱声,她又马上随一句:“就是不近女色”我说:“是的。
对于有些无耻的女人而言,她们根本算不上什么女色,而直接就是一些雌
性动物生疥的母猪”
胖女人惊得大睁双目看我,半晌叫一句:“你是不是说过老所长的坏话哎呀
你”
她一溜烟跑走了。
不久一些身份不明的人驻进了大楼,开始找人谈话。这样谈了大约有半月,空
气越来越紧张。不少人在走廊上见了我都要小心地规避,好像我身上有什么毒素似
的。我突然醒悟了:他们从来没有找我谈过
这时我的导师已经从野外营地回来,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在办公室呆了不到一
周,又返回了营地。我曾对他谈过大楼里发生的事情,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我认为
有人为此酝酿了好久,他们正在抓一个把柄、找一个借口迫害人。导师黑瘦的脸干
干的,肌肉好像贴紧在了骨骼上。我在看他的一刻,突然意识到他已经病得很重很
重,也许正在坚持我后悔不该向他报告这一切,这有点太晚了。我的导师点点
头,一只干枯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他没有说什么,那表情好像在说: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他返回了营地。
就在他走后第二天,进驻大楼的那些人也撤走了。没有了外来的声音,大楼又
变得一片死寂。空气冷冷的,天突然就凉了都在等待着。同一个办公室的胖女
人索性什么也不做了,只是端坐着,等待。
平时与我来往比较密切的几个朋友像我一样感到费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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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也没有被找过谈话,这就很清楚谈话是针对谁的了。
一天,我正在宿舍里洗衣服,突然有人敲门。门开了,一个穿酱色夹克的中年
人阴着脸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一张照片,说你就是某某吗我说是。他说请跟上
走一趟吧我不清楚他要干什么,迟疑了一下,他就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
其实这根本无法看清。我拒绝了。那个人“咦”了一声,走开了。
第二天,大楼办公室的负责人通知我到某某地方去见一个人,还安慰我说:
“不要怕,他们不过是随便问问,了解一下情况。这也是公民的职责”
我听出通知者的语气有些油,有些幸灾乐祸。出于愤慨,我按他说的去了。
一间窄窄的小屋里放了一张桌子,桌前坐了两个人,一个就是去过我宿舍的那
个中年人这会儿他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旁边是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大概负
责记录。不能容忍的是桌子前边二米远处放了一把椅子,那显然是让我坐的。中年
人冷冷一声:“坐吧”
“站着谈就行。”
小姑娘也冷冷一句:“叫你坐你就坐”
我再未理他们,而是直接走过去,走到桌前。他们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再一
次让我坐到我的位置上去那是个被审判的位置。我说你们非要让我那样我就离
开了。中年人摆弄打火机点烟,哼一声:“这不是你说了算的,我们要求你这样,
你就得配合,这是你的义务”
接着他们问我:“你多次说过所长生活作风方面及其他一些事情,这是严重的
诽谤,所长已经在人格上受到了巨大伤害。这一点我们是经过广泛了解的。但是为
了爱护同志,我们很慎重,认为你来所里工作不久,有些情况不了解,肯定是有人
蒙骗过你。他说了什么,希望你能告诉我们这样就与你无关了,你只是个轻信
者说吧,抓紧时间。”
我说我不是个“轻信者”,也从未“多次说过所长”
中年人拍了一下桌子,对旁边的姑娘说了一句:“给他记上,他否认。”又转
脸对我:“你太年轻了,考虑问题太简单了。你以为这样就能顶过去你就是顶上
一年也没有用。你不说出那个人来,那么散布那些话的就是你,你就得认罪”
我冷笑一下,尽管笑得很勉强。
“笑吧,有你哭的时候”
我想我绝不会哭的。现在我最想弄明白的是谁给了他们如此大的权力,随便审
讯一个人,把他喊到小屋子里来有谁又会因为这种可怕的野蛮和黑暗而惩罚他们
呢
我不得不一再询问他们代表谁谁给了他们这样的权力
被问的两个人相视而笑。这是真正的冷笑。他们的回答是:这你管不着。我们
想审谁就审谁。一直是这样。难道这也是你问的吗我们还可以再进一步,把你和
你的一伙抓起来中年人越说越气,后来口吐脏字。我请他礼貌一些,他越发骂
得凶了。
时间过去半天,他们疲乏了。后来小姑娘离开了,中年人喊进另一个人,把我
推拥到隔壁一间小屋里,让我“好好考虑一下”。这显然是故意折磨人,等于拘留。
我问他们凭什么拘留人符合法律程序吗中年人看看另一个脸上有红色斑点的家
伙,说了一句:
“没有把你揍出尿来就算符合程序”
他们把我推搡到那间小屋里。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桌一床:桌上放了一把水
瓶,摇了摇是空的。床上有一条脏臭的毯子,一掀毯子,立刻有一些小虫飞跑四散
我闭上眼睛安静了一会儿,想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栗子网
www.lizi.tw我无论如何还是觉得有些突然。
这一切来临得好像太快了,以前觉得这只在故事中发生。我很快想到了被监禁的父
亲,我小时候住过的茅屋,我特别想念我的母亲和外祖母
一会儿门开了,那个中年人走进来,这次是他一个人。他这一回和蔼一些,递
给我烟,我没有接。他重复了上一次的意思,只是口气软多了。他强调这次不会轻
易放过什么人的“什么人”显然不是指我;他有些神秘地说:“早知道你们背
后有人那个人出于政治目的;利用年轻人嘛他谈过了以前老所长就是
前一任所长的一些事了吗”
他停止了吸烟。
我的心像被戳了一下。我立刻什么都明白了他们原来想逼近一个人:我的导
师我紧紧咬着牙关,只差一点就跳起来。我忍受着。
“你挺顽固啊”他失望地重新叼上烟。
我再没有吭声。我一直闭着眼睛。这样一直等到他离开。
这一次大约关了我两三个小时。走出黑屋子是傍晚时分,太阳未落,外面亮得
刺眼。走在炫目的夕阳下,我想,从今以后,那些虚幻的想法是一点也没有了。我
早就领悟过的绝望不过是又一次得到了证实。好吧,来吧,我在这儿等待着。
只是担心我的导师。
接着又接二连三有人被喊走,他们都是平时与导师来往较多的人。有的被关在
那个小黑屋中长达六七个小时,而且被不断推操、喝斥。其中的一个人实在受不了,
心脏病复发了
我鼓起勇气找到上边,痛诉了一番前后经过,接待者很漠然。但他还是表示要
过问一下我不知道“过问”是什么意思,是“阻止”的意思吗就这样,我怀
着一点希望和困惑离开了。
“过问”好像并非“阻止”,因为还是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被传讯。终于有人
忍不住了,直接去找那些骚扰者的头儿。
谁知对方的回答是:我们从来没听说这种事儿
这真是奇怪了但凭经验分析一下,这么多人被传讯和短期关押,绝不可能是
“瓷眼”私自搞的;可由于上边矢口否认,又可看出这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儿。
既然这样,那我们只有毫不留情地揭露。
传讯仍然在进行,而且“瓷眼”的人叫嚣:“告诉你们几个,不好好坦白就别
想溜,看来这一回有人是要进去蹲些日子喽所长可不是一般的人,岂容随意诽
谤”
又有人通知我去那个小屋。我干脆不理。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瓷眼”的
一个跟班在大楼走廊遇到我,锥子般的目光死盯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您想捱
过去呀我劝你是不是主动些,免得吃后悔药”我直觉得拳头发痒。我问:
“你和非法审人的那一伙儿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逼我催我
你想干什么”那个人猛地往旁闪了一下,不停地眨眼,嚷叫:
“这可是你说的,你记住,你记住”他跑开了。
我直接冲到三楼,砰砰敲“瓷眼”办公室的门。我敲得凶急,因为我听说他的
门是很难敲的;因为这家伙屋里常有个把女人。有人实在要找他,即便住在隔壁也
要打电话
狗娘养的,快把人逼疯了,他这边倒一切照旧。我想用脚把门踹开。直敲了三
五分钟,过来一个陌生人,黑着脸说:“别敲了,所长住院了”
大楼上人很多,常常出现一些从未见过的人,谁也弄不清他们来自何方,是否
占据所里的正式编制,分工做什么等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都是“瓷眼”的
人。“瓷眼”长期在一个保健病房占有一套高级房间,每年都要去几次,虽然没有
什么大病。他在这个时候躲进去,显然是别有用意。
果然,几天以后有人传出话来:所长被诽谤者气病了,身心受到很大伤害,住
院了;这一回,恐怕事情闹大了不严肃处理,所长是出不了院了
有人照旧来传讯,一次比一次凶。我拒绝传讯,也拒绝上班。朋友们很少来玩
了,他们都处于惊慌之中。一天深夜,一个被多次传讯的人找到我,小声说:“怎
么办坏了,他们看来非得查出一两个人来不可他们引着我说副所长,还有,
还有你我总不能胡编,我说关于所长那方面的事儿,其实在大楼里都知道的,
平时常有人议论我这句话未经考虑说出口,他们立刻抓住威胁:谁说的,谁
议论过说,说,说不出就是你造谣他们把我的话记下,还让我按上了手印
糟了”
我安慰他。后来他哭了。快四十岁的男人,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看了让人难
受。我试图给他鼓鼓劲儿,但没用。他已经完全被恐惧所笼罩。最后还告诉一个消
息:“瓷眼”的人伙同搞审讯的那一伙,目前正在搬弄大楼里一部分人的档案
“为什么”“因为有人写了骂所长的匿名信,他们要核对字迹专门找了
有这方面技术的人”
好长时间我的头嗡嗡响。“档案”两个字一下就让我想起了柏老的暴怒,以及
他围绕我的“档案”做的文章特别是想起了我的父亲,我在大山里的流浪
我轻轻自语一句:
“好吧”
“怎么办”他像个孩子一样望着我。
我紧握着他的手我们往前走去。天上没有星星,阴得黑黑的。这座城市因
为电力不足,疏疏的路灯像萤火虫。北风掀掉了一个小屋顶上的铁皮,发出了巨大
的声音。他拐过一个巷口,用衣服裹紧身子跑了。
就在我走进宿舍楼楼梯口时,正好两个人下楼。黑黑的楼道看不清脸,他们两
个故意往中间靠了一步,挡住了我。我想侧一侧身子让过他们,他们却故意挤在那
儿。这样闪了两次挡了两次,我什么都明白了。我的拳头在衣兜内攥得紧紧的,我
啊,我只是独身一人,没有牵挂这个世上我已经没有亲人了靠左边的一个
飞快扭住我的手,同时用膝盖狠狠顶了我一下。巨大的疼痛使我弯下了腰,差一点
顺着楼梯滚下去。可我最后攥住了栏杆,憋足了全身的劲儿撞过去那个家伙倒
下了,另一个抽出橡皮棍打在我的背上如果不躲闪,它就会打在我的脸上。我
不顾一切扑上去,刚刚抓住握橡皮棍的手,刚才倒地的那家伙就拉住了我的腿。我
倒在楼梯上,又滚动了几下。他们一齐扑上来
那个夜晚是我走出大山以来遭受的最重的一次**折磨。整整几个小时我动不
了也不想动,鼻子里淌出了很多血,嘴里也是血。我在楼梯口一直躺到了黎明。
不知何时起,那座大楼开始安静下来。好像上边干预了一下,那伙偷偷审查档
案的家伙溜开了,搞传讯的也不见了。
大楼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这期间有人联名上书呼吁,○三所之外的朋友闻
听了这场骚扰大为愤慨,他们都以各种方式援助大概是这一切才促成了眼下的
结局。
但我相信,我和朋友们对此一生都不会忘却。
留给我们的似乎比预想的残酷十倍我甚至来不及包扎一下伤口,就要
急急地奔到我的导师病榻前了。他又一次吐血,由野外勘查营地转回,不得不一次
次到医院检查。
“瓷眼”仍然呆在医院不出来,整座大楼依旧充满他的气息。
我的导师作为副所长,在去医院检查时连一辆车子也要不出来。分管车辆的人
笑嘻嘻地说:打招呼晚了,车都派出了,实在没有办法。谁都明白这是故意刁难,
因为楼下停车场上小车班的司机都在那儿打扑克当时我不在场,不知最后我的
导师是怎么去了医院。但这的确是他生前最后一次需要动用公家车辆了,因为他接
受了这次检查之后再也没能出院。
检查的结果是胃癌晚期。
医生说已经没有希望了。我伏在导师床前,强抑着没有掉下眼泪。他微笑着看
我,问我这一段忙些什么我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不想把那些事情告诉他。伤
嘛,是在黑夜中跌成的他枯干的手啊,那么温暖地抚在我结了瘢痂的脸上。为
了这抚摸,我会一生爱着恨着,永不遗忘。我将因为对这抚摸的回想而幸福、感激。
我告诉他:我全知道了,老师不该这么折磨自己他平静地望着我,手指插在我
肮脏的头发中:“我原以为时间还够用,只是有些紧,现在看”我再也忍不住,
几乎是喊道:“老师,听从医生的安排吧,赶快手术吧”他点了点头。
大约是准备手术了。医生又进行了一连串的检查,然后让人通知单位和家属。
单位的人姗姗来迟,来的是一位搞行政的副主任,从头至尾皱着眉头。他被医生告
知,单位需要值班的人,需要陪床的人,他都皱着眉头。
半天的时间,医院里涌来了十几个人他们被医院的人赶走又涌来,哭着。
更多的人从门缝望着床上蜷成一团的病人,满脸悲伤低下头。医生把大多数人都阻
在门外。我提出由我自己值班,顶多再找一个人。
一直到最后,亲属也没有来。找亲属的事儿导师既未同意,也未反对,只是嘴
唇动了动,说出了电话号码等等。我们都知道他与爱人分居二十多年了,一直是一
个人生活
手术的事情已经是不可能了,因为医生们会诊之后告诉,一切都太晚了。
这最后的决定使我忍不下去。我躲到走廊上哭了一会儿。
导师喊我,那微弱的声音一传到耳膜,我赶紧擦干眼泪
他的枯手伸着,伸着,我奔过去抓住了它。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那些
笔记全交给你了,还有”
这是我所度过的最长、最艰难的一个夜晚了。疼痛开始折磨他,他忍着,尽量
不发出呻吟。这使我想起在野外作业时,我常常在夜晚听到的牙齿磕打、屏气声,
原来他早就开始忍受了。我求医生打止痛针,一夜里打了好几次。他偶尔昏迷,但
一醒转过来就伸出手臂寻找我我一直伏在他的床边。
一天,两天,第三天夜里他又吐血了。这一次吐得好凶,好像再也不能停止。
我吓得大叫起来,一边托起他的后背,一边叫喊。走廊里响起啪啪脚步声,医生们
跑来了我的左侧沾满了他的血。他的头歪到一边去了。
他昏迷了。他再也没有醒来。
我的导师离去了,从此整座大楼都空空荡荡。我踏着走廊、踩着台阶,都像走
向了一片荒野。死亡的气息在这儿第一次压过了淫荡的气息。那些男男女女暂时呆
在角落里,再不到处乱窜了。往日他们像白天的耗子,迅速而无耻地游动。
老胡师,这差不多就是我参与那场所谓“争执”的全过程了。您真的认为倒下
的是一个势利小人吗他直到最后还在维护着人的尊严。他面对的是一个生满了疥
疮的雄性恶兽。
您的轻信、您的满怀善意的指责已经深深伤害了我。我对您几次想放弃回答辩
驳的机会,因为这差不多已经有点多余。那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