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特别的秋天,如果不是这一个下午,我还会沉迷多久
啊
这天下午父亲回来了
他原来很早就赶到了莽野上,只是在那里徘徊了差不多一天也许是他迷路
了反正他一直等到太阳快要沉落、莽野上一片火红的时候,才挪挪蹭蹭靠近小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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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老爷爷和他的大青都不在,只有外祖母在小院里摆弄干菜。她听到脚步声,
一抬头看见了一个干瘦干瘦、脸色蜡黄、一双眼睛死死盯过来的男人这个男人
有五十还是六十岁,谁也说不准。天快凉了,这个男人还穿着补丁叠补丁的半长黑
布短裤,短裤下边露出的一截腿就像枯木。外祖母问他要干什么她大概把来人当
成了来林子里采药、顺路讨水喝的人了。不过她一句话刚咽下去就喊了一声,弓着
腰拍打起膝盖。她跑开了一会儿她把母亲找了回来。
从此我有了父亲。父亲赶走了秋天。这个可怕的、令我大惊失色的男人一出现,
莽野上所有的浆果就一齐垂落了,无数的鲜花一块儿闭合了。整个原野再没有了颜
色,没有了声音。我从茅屋逃出,一口气跑到了莽野深处,无论母亲怎么喊叫,我
也不答一声。父亲对我而言像个陌生人,也实在是个陌生人。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他
是这样一个人。我发现老爷爷战战兢兢看着新来的人,贴紧在他腿上的大青迷惑地
仰脸看看,又沉重地垂下头颅。
那一天我在一棵橡树下呆到了黑夜。大青在远处一声声呼唤,我才不得不走出
来。我怕极了,怕见到那个男人。我一步步走近茅屋,后来发现屋子旁边有个掮枪
的人,就站住了。夜色中我看出那是个中年人,肩上的枪黑黑的。他也发现了我,
立刻“缔”了一声。这声音像牛的长叹。我身上强烈地一抖。
怔了一会儿,见他再未注意我,就溜进了小院。天哪,又一个背枪的人站在院
里,还有一个脸色乌黑、尖下巴的人坐在一块木头上,凶凶地盯住那个男人我
的父亲他蹲在那儿就是一个十足的罪犯。我不由得仔细看了一眼:他的一双手
包了一层茧壳,手腕上也是老茧,还有疤痕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是被铁铐和绳
索弄成的他们低沉又严厉地问他,他答一句,他们就在小本上记几下。这时的
外祖母和母亲、老爷爷,都缩在屋里。
从此父亲就经常被掮枪的人押解出去。他有时一连好几天不沾家,母亲急了就
出去找。我不止一次看到母亲扶着他走回家,身上沾满泥巴,有时还有磕伤、有血
痕。小茅屋充满了呻吟、哭泣和诅咒,小茅屋有了盛不下的哀伤。
老爷爷自从父亲回来就陷入了莫名的惊恐。他先是把自己那间屋子空出来,牵
上大青到一边的草棚里住下,然后又一个人生火做饭。外祖母和母亲无论怎么劝阻
他都不听,后来外祖母喝斥了一声,他才把灶里的火熄了。“老爷回来了,老爷”
他咕哝着。
母亲愤愤地说:“咱家里没有老爷”
老爷爷立刻改口说:“先生先生”
母亲流出了眼泪,喃喃着:“咱家里也没有先生”
父亲每天都要到附近的村子里去做活,如果哪天实在累了、身上疼得起不了床,
就必须由母亲去为他请假。他不准到远处去,只要离开茅屋、到外面几公里远的地
方,就要找背枪的人请示原来他只是给移动了一下囚禁的地方,这一辈子都要
在囚禁中度过了。与过去不同的是,他把灾难携回了茅屋,茅屋变成了囚室,我们
一家人都是囚徒我那时毫不费力地感到了一种绝望,就用这样的目光去看母亲
可母亲的目光总在追逐父亲,只要父亲在屋里,她的目光就有一多半时间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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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毫无生气的躯体让我厌恶。我想世上最为可怕的东西就是父亲了。外祖母
一改往日的习惯:她平时多么乐于谈论往事,那些故事中时不时地就要出现两个男
人外祖父和父亲。他们的一生与传奇连在一起,做的都是惊天动地的事儿。现
在她缄口不语了。因为她的那个主人公如今就蜷在小茅屋中,悲伤屈辱,衣衫不整。
我为母亲而悲伤,也为自己而悲伤。
我不止一次摸到那张不可思议的黑白照片。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照片:英俊极
了。世上原来还有这样棒的男子汉他穿了西装,结了领带,一双眼睛温厚地看着
我。他那时就知道自己是别人的父亲吗我一直把它当成珍宝一样放在一个地方,
秘不示人。我从很早起记住了父亲的形象,只承认这个人才是父亲,而这时绝对无
法把他与眼前蜷着的男人联系起来。
我们家里从此再没出现过笑声好像真的没有。当他带着一身的汗渍和伤痕
睡去时,大概就是一家人最幸福的时刻了。因为这时我们再也不必听那些呻吟和斥
骂,不必胆战心惊了。只要他醒着,他在屋里走动,我就立刻收声敛迹。有时他大
声喊我,我走过去,他又不理我了。他注视我的目光是世上最为奇特的,那眼睛往
往半睁半闭一会儿就紧紧地闭上。他用力搓自己的眼睛,当我试图离开时,他
又重新注视我了。
让我一个人咀嚼外祖母讲过的那些故事吧,从中寻找关于父亲的梦想
也就在短短的时间内,老爷爷突然衰老了。他一时一刻离不开他的狗。我发现
他与父亲简直无法说一句话,他们好像在互相回避。
我最怕的是父亲犯心口疼:他从南山带回这种可怕的怪病,不一定什么时候就
要犯。那时他脸色焦黄,一会儿又发青,整个人疼得在地上滚动,身子蜷成一球。
他急不可耐寻找一个土坎,把肚子压紧到上坎上,以此抵挡剧疼。当一场心口疼过
去之后,手已经深深地插进了土中。母亲为他请过医生,他也吃过药,结果总也无
济于事。
有一次他在附近小村做活时又犯了心口疼,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帮他他在
刚长了一寸高的麦田上滚动,身体压坏了片麦子。村头儿发现了,叫来一些背枪的
人,把他绑起来,又关到了一个地方。全家人都不知道父亲哪去了,直到三天之后
他被人从一间小黑屋子领出来。那时父亲已经昏厥三次了。父亲就这样把我们一家
人领进了严冬。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三夜,莽野被厚厚的白幕包裹了。天怎么这么冷啊我仿佛
第一次遇到了冬天。过去呼着白气踩着积雪到林子深处的情景犹在眼前,那时费力
地掏开一个雪窟窿,就为了找到一颗暗红色的冻枣。全家人都不吭一声看着窗外,
像专心等候一个不祥。太阳就要出来了,父亲开始动身。他已被告知:凡是雪天都
要赶到附近的村里扫雪。可是厚厚的积雪啊,他怎么走进那个小村妈妈扶着他往
前,两人一边铲雪一边移动,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们还困在离茅屋不远的那片雪地
里
我们家再也没有了暖融融红嫣嫣的炭火。那些炭就埋在屋后的土中,老爷爷咳
着抠出来,可是刚刚装到火盆中又被外祖母阻止了。我们现在宁可贴紧在一起也不
愿生上火盆。
父亲这时大概正在那个小村里奋力扫雪。
他与那个小村子有什么关系他欠下了他们什么他也许命中注定要为一个陌
生的村庄服务。栗子小说 m.lizi.tw我不敢去那儿看一眼,因为我怕被他发现。有一次我冒险去了一次,
发现那个小村里的人嘻嘻笑着站在街口上看整个的街头只有一个瘦弱不堪的父
亲在奋力推开厚厚的雪,冻得五官都挤到了一起,难看极了。他那时一定难受得无
法言说。
小村里的人如果这时吆喝一声站出来,一齐动手扫掉街头的积雪有多好啊。可
他们只是看着心满意足。我恨他们。
冬天里人烦躁得要命,父亲的呻吟声更大了。他有时火气大极了,一脚就把桌
子踢翻。这时候全家人都不敢吭声,只悄悄交换着眼色。大青每逢这时就贴紧了老
爷爷或我,一直盯着那个人。有一次他睡在那儿,它不知为什么要走过去,我们要
阻止也晚了它轻轻地吻了吻父亲垂下来的一只手。
父亲突然被弄痒了,忽地跳起,摸起一根棍子就打。大青躲过了第一棍,吼着
跑开。老爷爷忿忿地叫了一声:“老爷”父亲扔了棍子,尖利的目光硬硬地扫了
老爷爷一眼。老爷爷躲进他的屋子里去了。
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挨一场暴打。他比铁还要硬的大脚踩着我的后背、胳膊,
有时甚至就踩在我的头上。我想这个人是快死了,再不也要疯了我会忍受下来,
可是我的仇恨正因忍受而成倍增加。
小茅屋里有了我哀哀的哭声。可是有一天这声音猛地止住。从那以后大概再没
人听到小茅屋里有人这样哭泣了。
那天我哭着,怎么也没法停止。外祖母走出去,一会儿又转回来。她对在
母亲耳朵上说了几句,母亲就过来牵了我的手。我们一丝丝挪到门外,沿着院墙转
到拐角那儿我和母亲都看到了,屋后正站了一个背枪的人。他正在听着什么呢。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认出我,而这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他们伸手指点着,
说这就是那个人的儿子,他住在一座小茅屋里不知多少人看到了被绳子拴起的
父亲,如今只要有集会,只要是人多的地方,比如十几里之外有一个大集市,也一
定有人前来押走父亲。
老爷爷和外祖母、母亲,只要到人多的地方去,也一定有人大声地议论他们。
这年冬天,老爷爷病倒了。他痊愈得很慢,后来身体衰弱得几乎不能再做什么。
我记得清楚,一天早晨老爷爷在院角的一棵桃树下奋力刨着,身旁是转来转去的大
青。妈妈和外祖母都发现了,只是一声不吭地看。父亲被什么惊醒了,也从窗上看。
没有一个人去阻止他,都觉得这事很怪。土还冻着,老爷爷刨了好长时间,又伏下
身子掏。我终于忍不住,过去帮他。他弓着的长长躯体把小小的土坑遮住了,我什
么也看不见。
老爷爷掏啊掏啊,掏出了一个油布包。那包轻轻一扯就碎了,露出了一个瓦罐。
大青如释重负地抿着嘴巴。
老爷爷把瓦罐抱到自己屋里,我跟了进去。瓦罐被蜡封了口,打开,是一些花
花绿绿的钱币,其中还有少量硬币。我惊喜得叫了一声,老爷爷捂了一下我的嘴巴。
他把数了又数的钱币包上,交给外祖母说:这是当年老爷给他的,他知道日后
会用得着,只花掉了很少一点点,其余的都在这里了外祖母愣得半天不吱一声,
泪水哗哗落进了衣襟。她说:“你多么傻,多么傻,这钱放到今天已经用不上了,
朝代换了你该一直把它埋在桃树下啊”
老爷爷不解地睁大了眼睛:“新锃锃的钱票嘛,咋就不能用个”
外祖母哭过了就把钱收起来,再不说什么。
老爷爷突然说:“我要走了回老家去了”
谁以前听说他还有个老家谁都把这事儿忘了,只知道他是一个孤儿,没有亲
人。外祖母一遍一遍挽留,他还是说走:家里男人回来了,我就该走了,落叶归根
哩
外祖母发了脾气,这样他就再不说离开的话了。
这个场景我是亲眼看到的,今天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那以后老爷爷再未提离开的事。我当时听了心噗噗的,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这
儿失去老爷爷会是什么样。他若离开,那么大青也会跟了去,从此小茅屋的生活将
变得更为可怕。我在心里祈祷:你可永远永远不要离开这个可怜的茅屋啊。
可是一天早晨,我起来后发现全家都有些慌。老爷爷和大青都不见了外祖母
和妈妈急得嘴唇发紫,就连父亲也急急寻找。妈妈喊起来,没有一点回应。我跑到
老爷爷屋里,发现到处都擦洗得干干净净,只有他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不见了。我
哭出了声音。妈妈给我揩了揩脸。
父亲领着我们全家到荒野上去了。
我们想他一定是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地领着自己的狗离开的。
从一大早找到了太阳升空,又找到了黄昏。
到处没有他的踪迹。妈妈问外祖母:老人的老家在什么方向外祖母也摇头。
我们失望地穿过大片莽野,背向着落日的方向走去。后来父亲突然听到了一阵哀嚎
声我们也都听到了那是大青的声音吗
大家迎着那声音跑去。越来越近,真的看到了大青。它也看到了我们,疯扑过
来,跳跃着哀嚎着赶在前边,领我们飞跑
接下来我看到了一辈子也无法忘怀的悲惨场景:一丛橡树下,老爷爷躺在了那
儿,后背还背着一捆布卷。他停止了呼吸。
我们就这样永远失去了一个老爷爷。
这是我心中装下的最为可怕的故事了。我每想一次这个故事,心上就要增添一
道深皱。可是我怎么能够遗忘
我在园艺场子弟小学的日子也越来越难过了。这是附近唯一的一所学校,林场
和村子的孩子都在这儿上学,他们几乎没有一个不认得我这个倒霉的伙伴。我的厄
运不断降临,无缘无故的欺辱、各种歧视,都让我无法忍受下去。我哀求妈妈:让
我回家来吧,我会在自己家里学得比他们好妈妈不同意,父亲也不同意。
有一阵学校里还模仿外边的大人,像对待父亲那样对待我。我不止一次带着遍
身创伤回到家里,外祖母就一整夜搂着我哭我在那样的夜晚只想一个问题:人
怎样才能早早地、比较不太吃力地死去
也就在这期间,我的母亲险些离开了我们她先一步尝试了我考虑过的问题,
只是没有成功。别再回想那些可怕的场景吧,我暂且把这一事件忘记吧因为小
茅屋里的不幸太多了,太多了,我相信只要我和外祖母,甚至还有父亲只要我
们还在熬着,母亲就不会离开我们
大约就是在母亲出事的第二年深秋,外祖母去世了。
这又是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想想看吧,我竟然失去了老爷爷又失去了外祖母。
她是绝望悲痛而死。这之前她经历了老爷爷的死,母亲的事情,还有她太
倦了,已经无力再等待了。许多年前,她曾经忍受了外祖父遇害后的巨大痛苦
我今天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外祖母最后躺在床上的样子那时她已经不会呼
吸了她的模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她多么瘦小。她静静地仰躺着,身上盖了一条陈旧的素花布单
我知道有什么正在完结。这儿有什么正在走向结束无可挽回的一种结局。
是什么,我不明白。但我知道老爷爷倒在荒原上,外祖母也离开了,这里该有什么
真的要结束了。
我暗暗等待,掩饰着心中的惊慌忐忑。
我发现母亲常常一个人掩面哭泣,背着我和父亲。这是以往极少有的情况。父
亲有一些日子没有发火了,他只是拼命做活,或安静地蹲在自己的角落。
一个陌生人来到我们家,他与家里人嘀咕一会儿走了;隔了几天,那个人又出
现了。
就在陌生人消失一个星期之后,母亲突然把我叫住了我正要背上书包上学。
“你不要去了。”妈妈的脸看着窗户。我觉得心上一紧。“妈妈”我喊了一声,
僵在了那儿。
妈妈转过脸来,我一眼就发现她耳旁的头发白了大半。这真奇怪,我昨天还什
么都没看到那是一夜间白的吗“孩子,你过来,你听妈妈告诉你”她这
样说着,却自己走过来,一手搂住我,一手抚摸起我的头发。
她的这个动作一下使我想起了外祖母。我哭起来,越哭声音越大。我突然明白
了,自从外祖母去世到现在,我还没有好好地哭过。这一回妈妈没有阻止我,她让
我痛快地哭了一场“妈妈妈妈妈妈”
“你去南山吧,家里给你在那里找了个父亲你从今以后就有了新父亲
再也不能呆在茅屋,你大了,自己找条出路吧”
我挣脱了,盯着她。
“别这样看我”
这是真的。天哪,我瞥一眼就明白了这是真的。家里没有父亲,他或者是因为
害怕,或者是起早到附近的小村做活去了,反正家里当时只有我们母子俩。我觉得
脸上的皮肤有些发紧,就像人在寒冷的冬夜,冻得舌头都不好使了:“我想留
在”
“去吧孩子,哪儿都比家里好你快从子弟学校毕业了,然后就得出案,再
不就是去别的地方。好不容易才给你找了这么个好人家,他是一个人,年纪大了,
会待你好,像待亲儿子一样今天傍黑,就有人来领你”
“我不我不我不”
妈妈的脸贴到了我的脸上。我不忍心再挣脱。她耳旁的白发罩在我的眼前。这
时橘红色的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四周一片寂静。
好像只是一瞬间,我懂得了什么。是的,我必须离开这个小茅屋了,尽管它连
着我的血肉。
因为小鼓额一直没有回来,我不得不去她家里一趟。我真担心她返回的路上出
事:拐子四哥每次都要送她一程,可她的自尊心又太强,总是早早把他赶回来。她
认为自己是个大人了,不需要别人看护。她大概并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弱小可怜。
她不太愿意回家,那个环境令她窒息。但她又特别牵挂自己的父母,这多么奇
怪啊没到那样一个地方去亲眼看一看,是不会明白其中的缘故的。
还好,她只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留下的。我已经是第二次到她家去了,但她一
家人对我的到来还是有些慌促。她用埋怨的目光看着父亲和母亲,因为他们一会儿
喊我“东家”,一会儿又喊我“大官人”。这是多么古旧陌生的叫法啊,这种叫法
让我心酸。我简直不敢注视两位老人。
他们刚刚五十多岁,可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多了。
这个平原上大部分人家都睡土炕,我们葡萄园的茅屋也有一个很大的土炕。鼓
额自己住在东间屋里,她的父母住西间;中间是两个土坯做成的灶台,好像已经使
用了好几代。这幢泥屋很矮小,仰脸看看,屋顶的高粱秸被烟火熏得焦黑,从上面
垂下一串串尘网这儿的人对于打扫屋子顶棚的灰挂是极为慎重的,他们将其视
为“钱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