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站
小说站 欢迎您!
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停车暂借问

正文 第5节 文 / 钟晓阳

    见了爽然,往往返返寻了两遍,依然影踪全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蓦地前头一阵骚动,逛庙会的人纷纷让路,宁静隙隙缝缝地钻前去,原来是一个四十冒头妇人,向着天齐庙一步一磕头,左右两人搀扶,多半是许了重愿的,要从家门磕头到庙里。她待要重新找,不料爽然在对面人丛里跳起来唤她,她举起风车直摇,踮起脚尖看他,只见他两手推拨着拼出来,那妇人正要经过他们,爽然打个顽皮眼色,一个冲步竟在妇人跪下磕头那一刹跃过她,直扑向宁静,围观的人都笑起来。妇人仍旧虔诚地磕下去。宁静白了爽然一眼。这样野爽然只是阴谋得逞地哈哈笑着。结果两人笑足了一条街。

    第二天一天爽然都不在,他原告诉宁静要找那熊柏年谈点事儿,晌午回来,一块逛中街,可是如今整整一天了,她恨恨地想着,整整一天了。其实才认识,不知怎么就牵牵念念的,多么不甘人家还不当回事儿。

    她早上把风车插在院子的窗户枢纽处,晚上风凉,几片纸叶子于干巴巴地转着,随着风动风息,它便时续时停。晚饭后他在房里,一直倚在窗旁看它,它就那样不立命,一辈子风的奴才。-股大风,它更不得了的了。她一恨,把轴心上那口针拨了。没有扶牢,它一滑滑到外面廊上去。

    他昨儿是来哄她的,风风流流哄他一场,每个眼色每种举动,都是他走到身外来另播盅惑。她想想心灰,关了窗坐在炕上又呆半天。他买风车,不买气球,让她作风车般在他手里转,不似气球的远走高飞。他居然存心不良。约一顿饭,外面有人敲门,有人开门,有爽然踏过天井的皮鞋声,她可是不让他再哄的,于是决定倒头便睡,不久竟睡着了。

    林爽然在房里整理行装,准备明天回抚顺。房间在正房客厅右侧,可以看到宁静房间的窗户。他见灯还亮着、必是房里人没睡,不知在干什么。他也没料到会和熊老板及他儿子熊顺生唠嗑儿唠这许久,谁叫对方兴致好,又是自已的大股东,陪他们看完戏还得上馆子吃酱肘子肉。然而不见得宁静为此就会生气。他自己是最讨厌和华侨打交道的,偏偏父亲选中熊柏年。爽然一壁收拾东西,一壁溜瞅着眼儿往那窗户看,磷磷黄黄的一块方格,填着一个女孩儿的等待吧。他憋不住,出来,上了西厢台阶,正欲跨过门槛,却憋见廊上那只风车,不禁阵脚踟蹰,一时捉摸不着她的心理,只得罢了。

    天亮时分,宁静梳洗毕来至正房客厅。赵云涛林宏烈林爽然江妈都在。林爽然专程眯眯她,说着没说完的话:”我是没关系,可是熊老板这两天才得空儿,只好陪他走一趟。您老和我爸多找点儿乐子吧”

    赵云涛笑道:”好,好,有空儿来我这儿做客。”然后扭头喊江妈提行李,林爽然必不肯,硬给抢了回来,赵云涛又道:”小静,你送送你表哥。”林爽然直推说别客气,又是一场推让。

    林宏烈道:”让他去吧让他去吧那么大了,怕丢了不成。”

    林爽然脱了身,对宁静笑道:”赵小姐,改天见。”。

    宁静一双水眼下意识地流避着,就是不落实,等落实了,爽然已经走远了。

    林宏烈在赵家多住五天才离开沈阳回抚顺,紧接着的一个月,林爽然通共来过几次,都是来接洽事情,顺便到赵家。有时候赵云涛陪着聊一会儿,多半任他和宁静爱怎么就怎么。两人总在附近一带或小河沿溜达,要不就站在院子里说话儿。要是她讲了什么沾上了他未婚妻的边儿,他便避而不谈,渐渐地遂都不提了。

    七月初,爽然为了办货到杭州一行,回来时给赵家各人都带了点儿手信,宁静的是一扫描花宫团扇,上着两朵红黄大牡丹,清扬贵气。

    绸缎庄开业后,林爽来得愈发频密。栗子小说    m.lizi.tw甚至一个星期两三次,都说的是接洽公事。若碰巧周蔷亦来串门子,三人便一块儿去看电影逛小东门吃小吃。

    这天林爽然仍到赵家,径自到西厢。廊上一排摊着许多线装书,略有些风,黄黄的扉页簌簌自翻自揭,漫空一嗅,都是苍苍古意。爽然”咦”一声,宁静房里笑笑地迎出来道:”今儿个天气挺好,我闲着无聊,干脆赶着入秋前再把妈妈的书晒一晒。”

    宁静桌上铺好了升官图,坐下列好棋子:”咱们今天不出去了,我得看着我这些书,要不小善又来和捞,玩升官图可好”

    爽然亦坐下,两人使掷着骰子下起来。其实这并非什么棋子,只是按照各人掷得的数目走,从”白丁”开始,谁先”荣归”谁便赢。虽是小孩子玩意儿,但他们下起来往往有一种无忧无虑之感。

    宁静边下边嘟哝着,掷出个六,遂拈起棋子点六步,展笑道:”哟,状元及第了。”

    ”你先别得意。”爽然说着掷个十一,以为这四高升,不幸一降降到进士。他大叹道:”冤呀冤,遭奸臣陷害了,看林某人报仇雪恨。”

    她嗤笑道:”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他们相对而坐,升官图向着宁静,变得爽然全都得倒着看,因此下得比较迟钝。她察觉了。揿图一转,让它向着东厢,过后道:”喏,两下不占便宜。”

    她升到尚书;爽然还在知府员外那几品官位打旋儿。

    她道:”你没手腕儿,背个包袱回乡耕田好了。”

    ”早着呢”

    果然她下一掷速降,跌至探花。

    他奸奸笑道:”骄兵必败。”

    他们愈下愈忙着挖苦对方,爽然一个劲儿地笑,偶尔睨睨她。她总盘弄着辫子,半垂着头,正面看去仿佛一瓣白玉兰花。

    外面庭院里夏日长长,阳光白白凝凝地压在时间上头,没有人声物语,只一些小影儿俟机移一移方位,悄悄的不惊动这世界,就算远远传来的市嚣,也是另一个时间里的了。

    廊上薄薄的翻书声,加上厅里的骰子棋子声,显得分外沉静。他无端想到,骰子管数目,数目管棋子,它们其实并不控制任何一样东西。及瞟瞟眼前人,忽然惆怅起来。

    这时唐玉芝买东西刚回,远远看见爽然。先支使二黑子把东西拿进去,摆腰拧肩地进来:”哎呀,林先生可真是大忙人,怎的,又是来沈阳谈生意”

    爽然忙起身,自己都觉得好笑,便岔开去:”伯母哪儿去来”

    ”没什么,算计着过两天要凉了,买点布料回来做衣裳。”

    ”伯母要布料也不知会一声,我打抚顺带来给您不就得了。”

    玉芝悔道:”对呀啧啧,您瞧我有多背晦,压根儿把你给忘了。林先生你也真是的,也不到正房那边吃茶唠嗑儿,来了就小静这儿待,你来了一百遭我也没见着你一遭儿,自然想你不起来了。”宁静知道话里有刺,忍不下住,驳道:”阿姨您这话可奇了,林先生来了您不是在午睡就是在别人家打牌打到节骨眼儿上,人家就是到正房可也没人招呼呀”

    玉芝眸子里发怒,嘴上却笑道:”哼哼,说得是,真拿你没法儿。林先生好坐,失陪了。”

    爽然道:”不客气。有合适的布料,我留着给您送来了。”

    ”那我先谢了。”说完掉头就走了。

    宁静瞪紧她,鼓腮道:”她这一张嘴,不是取笑人就是瞎编派,唯恐天下不乱。”

    爽然坐下道:”你何必牛音谬着她,待会儿见了脸长长的,多不好。”

    经这一场,两人都心意倦倦的。太阳金金淫淫,她去把书收进来,爽然一旁帮着,一拣叠好往里搬,正把一部红楼梦搁在上头,却见书页间漏出一点白纸角,不由得好奇心起,顺手抽出,展了开来,上面写着两行小楷:”早知相思无凭据,不如嫁与富贵。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发断一身人憔悴,不信郎薄幸,犹问君归来。”

    他诧笑道:”哈玩儿”

    宁静看见了,浑身一震,嗖地夺过来。

    他问道:”你写的”

    他红了脸,冲口道:”可别乱扯。””

    他仍然傻着脸不得要领地问:”什么嫁与富贵富贵是人呀”

    宁静嗫嚅着说:”我不知道,练小楷随便抄的。”

    爽然遂不做声,把其余的书全搬进去,然后坐到台阶上,低着头,垂着眼,一只手支着太阳穴,好像在假寐,那个样子,叫宁静吃了好大一惊,从心里抖出来。他懂得的,他是懂得的,但他故意装蒜套她话儿,而他居然那么恶劣。实际上那里只有半阙词,虽然她为另一个人填的,然而她又何妨说是为他填的,为着一样的相思,为着一样的薄幸,为着他现在这个样子,使她悟到他是懂得的。

    她摇摇他的手肘:”表哥,晚了,你不用赶回抚顺去吗”称呼他表哥已经有些日子了,不轻易出口,可是一叫即捡到便宜似的高兴,仿佛不费工夫便近了一程。

    爽然走后,二黑子来喊她吃饭,饭桌上她也没心思吃。竖着筷子痴痴地想整个下午的事。赵云涛地敲一只碟子道:”小静,你不是爱吃烧茄子吗”

    宁静便懒懒地筷子尖夹点蒜头往口里送。

    玉芝因道:”小静这孩子就是洋性,动不动没胃口的。”随即转向赵云涛道:”我今儿可撞着那姓林的了,就是那个林宏烈的儿子,亏他是订了亲的人,黑家白日的往人家家里跑,自己不检点就罢了,竟搞到小静头上来。小静,我是不说心里不舒服,那做买卖的人,没一个不是调三窝四的,心眼儿里算计着你,口头上上却把你哄得帖帖服服。他那个样儿,我看了就别扭,吊儿郎当花胡哨儿的,女孩儿家脑筋简单,耳根子软,说啥信啥。别忘了他是订了亲的,将来传了出去,说我们家的姑娘和订了亲的男人勾勾搭搭,赵家的脸往哪儿搁

    宁静冷冷地道:”我自己有分数,不劳阿姨操心。”玉芝吃两口焖土豆儿续道:”我是疼你,才搁着讨好话儿不讲;依我呢,你倒是早早和他断了,省得日后麻烦。”

    宁静气红了脸道:”阿姨,他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这样数落他。论钱财,他虽算不得大富大贵,也还三顿安稳有余;论人才,他就真的是下作,也只我一个人担待,连累不了你。说到订了亲,也没谁立例说订了亲的人交不得朋友。”

    ”唉说来说去,还是姑娘家心眼儿实。啊交朋友用得着狗颠屁股似的沈阳抚顺来回跑撇开那个不谈,就算你们俩儿清清白白的,人家可不是那个看法儿。”

    ”恐怕你自己不是那个看法儿。”

    玉芝叭哒一声撂下筷子,吼道:”你这不识好歹的丫头,我好心好意劝你,你不领情倒罢了,居然发起恶来,大姑娘家,胳膊肘子向外撅,偏帮外姓小子,也不害臊。”

    赵云涛皱眉道:”你别穷叫唤了好不好”

    宁静早含了两眶子泪水,一撤身国到房里,并不如何哭,一颗一颗大大亮亮的泪珠儿往下掉,掉得干了,赵云涛拨帘进来道:”小静,别瞧你阿姨贼拉大声的,也有几分歪理儿,你若不信服,当耳旁风就是了,别恼伤了身体才好,嗯”如此说完便走了。

    她额角抵着窗棂伫立好半天,站累了,炕上一歪又睁着眼发呆,右手漠漠抚着额上的窗棂印,不禁又淌下泪来。外面的灯光陆续都熄了,她试着睡,不成功,突然对这黑暗很不习惯,很陌生,好像它是她的恶梦,故意溜出她的脑袋魇她的。她一骨碌坐起,呆一呆,摸黑收拾了一个柳条包,欲买马上赶末班火车下抚顺,又担心夜里找不着牛车载她回三家子,便盘算着明儿起个早,瞒着众人去。

    赵家向来入秋下乡,但玉芝过不惯乡居生活,扶了正后,俨然令出如山,赵云涛亦奈何不了她,于是自去年始便没去过。

    宁静次日果然独个儿下乡了。到达抚顺,她一双脚落了地,真是难言的放心,仿佛每中踩一步都感到爽然的心跳。在某一所房子里,他或在睡觉,或在漱口洗脸,而她和他踏在同一个市内。

    他们终于是在一起了。然而她仍得到三家子去。赵云涛在抚顺东九条原有房子,不过她一时却不愿与爽然太近。因前一晚没睡好,她坐在牛车上头壳儿一顿一顿地只管打瞌睡,离开抚顺煤烟呛呛的空气越来越远了。

    三家子的佣人通常都是半休养状态,而且山高皇帝远,跟自由身没两样,算得是肥缺。李茵蓉死后,服侍她的永庆嫂就请求到三家子来,另外和管家阿瑞阿瑞嫂夫妇照料一切。厨子祥中去年已调到沈阳去的。

    宁静独至,佣人们除了感到奇怪外,并不如何谈论,他们向日是明白这小姐的脾性儿的。宁静素昔不惯晏起,都是晓色泛窗便醒的。用过早饭,总到后面河套散散步。接近八月节,天候便凉了,她多穿衬衫长裤,外披毛衣,到附近田里看张尔珍。她和尔珍以前有过心病,但如今当不复提了。尔珍原在沈阳念书,中学毕业后,便回到三家子家里,农忙季节亦下田帮忙收割。

    这天宁静到田里找尔珍,只觉得一片秋气新爽,触眉触目皆是金风金闹。她捧着一包鱼皮花生津津的吃,喀嗒一咬,很戏剧化的一响,十分夸张,似乎多远都能听到,她一面为这种夸张开朗起来。

    田里的人都戴顶草帽弯腰屈膝的,无法辨出谁是尔珍,还是尔珍先喊她,扭头跟一个老头儿招呼一声,然后快步迈近,尔珍晒黑了,样子较前更结实成熟。宁静请她吃花生,她手脏,宁静便一粒粒抛进她口中。两人寻个所在席地坐了,没中心的瞎扯,有时宁静只顾着自己吃,尔珍脚尖踢踢她,才又给尔珍。

    ”你和程立海怎样了”程立海是尔珍同学,和她相好了有一阵子了,目今在长春做工。

    尔珍见问,托腮道:”没怎的呀”

    ”什么时候办喜事儿””喀哈”又一粒鱼皮花生。

    尔珍咧咧嘴笑道:”八字没一撇儿没影儿的事。”

    正说笑着,一辆马车达达迢迢的跄跄而来,长”吁”一声停了,车伙儿尘脸尘腔地向她们嚷道:”喂,大姑娘,借问一声,姚沟该搁哪儿走”

    尔珍跑上前去教他。这情景于宁静异常熟悉,她怔怔的梦里梦外起来。

    这是客座马车,挺光鲜,猜是有钱人家养的。车上坐着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头发抿得黑腻腻的,但经这长途,有些章法大乱。他望望宁静,还不曾怎么样,便问完路了。

    尔珍回来滔滔地说:”走错了村子了,这一耽搁怕要过午才到得。哎,车上那个人怪利索的,身旁搁着医药箱,说不定是市里的大夫,架着金丝腿儿眼镜的”

    宁静不答腔,尔珍接问:”你说的那个表哥,可也那个样子”

    宁静下巴吊吊,扁扁嘴,似乎认为她多余,笑道:”体面多了。”

    ”真的,有机会让我见见。”

    ”有机会的。”

    宁静回家,一日无事,次晨睡醒.她且不起身,躺着看外面的鸽子刮刺刮刺的飞,翅上晨曦漾漾,大约时间尚早。

    有人叩门,她黏声问道;”谁”

    永庆嫂在门外道:”小姐,有人来找你,说是你表哥,厅里等着。”

    宁静忙掀被道:”来了。”这个野人一大清早的。

    她马马虎虎梳洗换衣,到得正房客厅,不见有人,心中纳罕,不觉站到门儿边四下逡巡,不防爽然打斜里冒出来,签着身子,一手高撑门框,一手叉腰,嘻嘻盯着她笑。她骇了一跳,怔怔的仰望他,他那样的姿势,像是随时要压下来,非压得她喘不过气不可。她发觉他一直在凝视她的眼睛,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使她几乎立不稳。正值永庆嫂奉上茶来,两人始如梦方醒。

    爽然厅里嗖的一坐,二郎腿一跷道:”好意思,自己偷偷溜来了,企图躲我。”

    宁静卷着辫子做鬼脸道:”谁躲你来着”

    ”和赵伯母赌气了”

    她跌坐下来哼道;”穷人乍富,挺腰凸肚不过也不全是因为那个,人家喜欢住这儿就是了。”

    ”这样倒好,不怕你阿姨为难我。”

    她眄他一眼间:”你怎么知道的”

    ”我给你阿姨送布料去才知道的,他们说你在这儿。”

    ”哼,也不派人来打听,不怕我死去。”

    ”唉,傻丫头,早打听过了,你正在气头上,难道还正门进出讨钉子碰不成。”

    宁静”噗嗤”笑出来,小心眼儿地问:”你什么时候给我阿姨送布料去的”

    爽然翻翻眼,抓抓脑袋瓜儿答道:”大前天。”

    她心绪一沉。隔了两天,隔了两天才来看她,那么他待她到底有限。

    他突然趴到桌上手肘支台的说:”嗨,听你爸爸说他抚顺市也有房子,怎么不到那儿住去”

    ”这儿不好吗清静”

    ”过年过节就成了冷清了。”

    ”你少担心,我有朋友在这儿。”

    他无奈,转过身来脚一蹬,坐到桌子上。背着她说:”去去去,住到抚顺市去。”

    宁静只看见他的头发让他甩得微微弹起,非常任性,竟又叫她不安。

    他两掌按桌一旋,面对着她,一边用脚踢她的椅子:”去去去,这咕喽儿儿像啥,几棵破树几条破河,稀罕它什么”说着仍踹她的椅子。

    ”你别穷叨登好不好”宁静嗔怪道。

    他住了动作,她不等他反应,趋吉避凶地说:”俺们找尔珍去,她说过要见你的。”

    爽然每过个把天儿必来看她,不是游说她搬到市里去,就是要接她到他家里过八月节。宁静无论如何不肯,骗他说八月节她答应和尔珍家过,实际上她尔珍那边亦推了。

    他每来都行色匆匆,好像这儿是他养的小公馆,生怕东窗事发,所以未敢久留。当然爽然得空儿时总多耽耽,可是宁静不明原委的老觉得万般委屈:他,那个野人,在她生命中这样名分不确,心意难测;然而如今她魂魂魄魄皆附到他身上似的。她尤其不愿见他的家人。不愿见他在人群中的风采怡然。单单他们两人的时候,他是她的,至少她是他的;他一入世,就变得远不可及。

    中秋前夕,爽然因宁静坚持不一块儿过节,陪了她一整天。将近黄昏,他们正房台阶上铺张抚顺日报,吃着他买来的葡萄,他提着一嘟噜,一枚一枚嘴里扔,连皮带核的吐出来,她则一瓣一瓣慢慢地剥,剥干净了才吃,吃完又细细舔指缝间的葡萄汁。

    她要他讲他在上海的事,他没好心地敷衍两句:”啥也没,念书,念完书学做买卖倒不如你讲你伪满时的事儿。”

    她心里一搐,别过头去不搭理,他以为她以牙还牙,只得罢了。

    她想到明儿爽然就快快活活地与家人过节,丢下她一个人孤孤伶伶的,偏偏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怨不了谁,竟是不大懂得自己。

    爽然忽然道:”其实你不来倒好。”

    她反应敏捷地问:”为什么”

    他不能告诉她由于他沈阳抚顺行踪飘忽地跑,已引起那边闲话喧天,她倘或去了,说不定会受屈。他吃一枚葡

    ...
(快捷键 ←)上一章 本书目录 下一章(快捷键 →)
全文阅读 | 加入书架书签 | 推荐本书 | 打开书架 | 返回书页 | 返回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