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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节 文 / 钟晓阳

    やま”,”我”是”わんし”,”他”是”かれ”

    宁静拄着树枝听他讲。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写得非常专心.她觉得他不大讲话,可是做什么都专注一致,无论什么事,只要他一做,他就全心力都在那上面,整个人整个魂都在里头,甚至吃黄豆,吃萝卜,或者恋爱。

    宁静呆呆地望着那满地海米似的字。她学过日文,日本人来了有多久,她就学了有多久,可是从来没有用心学,因为她不肯。最熟的自然是”国民训”,还有康德皇帝的诏书。每天上学在广场升旗时就要背,师生俱穿着划一的”协和服”,向着红蓝白黑满地黄的国旗背,向着康德皇帝的相片背,朝着天照大神行礼,朝着东方行礼宁静突然不耐烦起来,”喀拉”一声,树技竟让她压断了。他约莫觉察了些,一声不吭,撂下树枝,牵她下山去。一路上更是无话可说。

    第四天,客人皆告辞回奉天,临行鞠躬行礼的甚表谢意。千重抓空儿问宁静道:”什么时候再见你”

    宁静咬咬下唇,想说:”我再也不要见你了。”又舍不得。万一他信以为真呢万一他真不找她了呢

    千重脸上打个问号,深深瞅着她,她还是说:”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立冬交十月,小雪地封严,大雪江河凉,冬至不行船。小寒在三九,太寒就过年。”

    东北冷得早,八月节过没几天,泰半已加上毛衣华丝葛夹袍;北风一起,大大小小俱换上棉袄棉袴乌拉鞋,男的戴毡帽,女的围围巾,炭火盆儿烘得一室暖烘烘的,纷飘的炭灰沾得头脸皆是,一抹一撇黑。

    赵家的院子积雪盈尺,萤白的雪铺在树丫杈上、屋檐上、梯阶上,好像不知有多少思凡的云,下来惹红尘的。

    宁静懒懒地歪在炕上看红楼梦,是第七十八回晴雯刚死。贾政却把宝玉召去为林四娘作挽词”独宝玉一人凄楚,回至园中,猛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说晴雯做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宝玉拟至灵前一祭,”因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彀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读至此处,宁静心中凄惨,掩卷一掷,牛皮靴咯噔一声落地。她想就只为此,晴雯也非是芙蓉之神不可了,先有意后有名,名后又有无限意,这番却怎样都命不了名了。

    宁静唏嘘一声,来至厅前,只见院中梅花开放,一朵枝头肥,绽绽吐馨香,也不管外面天寒地冻,踏雪来至梅前,殷殷观赏起来,不觉痴了,又愈发思念千重。没见面有四个月了,倒像天天都见到他。总有那么些东西叫她想完又想,想之不尽,落得惆怅而已。

    痴想间,正在扫雪的二黑子迎进尔珍,宁静才醒过来。尔珍放寒假回乡下,三天两头就往宁静家跑,两人窝在炕上咔嗒牙。

    房里的炭火盆儿旺盛地烧,一枚枚炭红得透明,像永远不会灭。宁静拿着火钳子拌拌拨拨,尔珍看她今天分外沉默,不便先开话匣子,只愣愣地一旁瞅着。宁静腮颊亦红彤彤的,眼眶像汪得出水,只一手托腮无情无绪地搅,身子控得低低,以至两只椅脚老不沾地。她着黑底缕金牡丹袄儿,黑直裙,黄牛皮靴,靴带从脚尖起交叉穿行至膝下,靴跟为轴,脚板一径画着半圈。尔珍不禁入神。宁静是最使她着迷的女孩儿,然而总是待她淡淡的。

    宁静撂下大火钳,轻声说:”饿了。”衣柜里取出一袭黑绒狐狸皮小翻领斗篷披上,拨帘而出,顷刻即返,托着两个土豆儿,埋在炭灰里煨着。她静静地做着这些,把尔珍憋得闷闷的,再也忍不住,于是问道:”小静,你啥事儿闷不溜丢儿的”

    宁静头微摆着,两根辫子花裙子上左拂右拂的,想起张贵元不久前请她吃水豆腐,倒要回请他女儿才好,便道:”你明天来好了,我做小豆包你吃,今儿心里不痛快,老想躺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下午宁静还是歪在炕上读红楼梦,盖上黑斗篷,一只脚提登着吊在炕侧,浪荡荡地曳着,读至黛玉指点宝玉祭文该修改处,为咒紫鹃事纠扯一阵,”宝玉道:我又有了,这一改恰当了,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陇中,卿何薄命。黛玉听了,陡然变颜,更有无限狐疑”忽听得窗上噗的一响,骇了一跳,等等并无声息,正要读下去,陡的又是噗一响,只得起来,一看窗纸上印上两剪雪影。

    窗纸是窗槅外糊的,因天寒落雪,若糊在里面,雪水容易滞于槅缝,把窗纸霉坏。因此那两剪雪影正慢慢往下滑。

    宁静以为是小善淘气,搘窗外望,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雪来,墙头上露出一个人头,戴毡帽的,她吓得缩了手,窗户砰地闭上,仍不安心,好奇地又揭起看,这一看看出是千重,真是惊喜万分,更觉诧异,一颗心乓乓乒乒撞起来,忙披了斗篷出去。

    千重看着她及地斗篷鼓胀如帆地浮雪而来,真觉恍如隔世,白皑皑的雪是他们相逢的边际。他一时百感交集,跑着迎上去,百感只化得一个喜字。两人相笑不语,他凝进她眼里。

    半晌,宁静道:”怎会来的呢胆子真大,也不怕炮手看见打你。”

    千重独笑。

    两人又叙片刻,才发觉都站在雪地里,好在这儿地段偏僻,没什么人,欲邀千重进屋,又觉不便。宁静说:”这么着,你搁这儿走,到村后河套等我,要躲着。”

    她回家到门房找老伙儿生福,说要坐爬犁,生福不以为异。依令把马儿系上坐箱,拉到河套,就坐预备驭马。

    宁静道:”我自己来,你回去吧”

    生福耳背,宁静大声重复一遍,他便蹒跚回去了。

    千重打石后出来,宁静笑着招他,不料飕地人影一掠,小善已端正正坐在坐箱上,嘻嘻猴笑道:”我也要玩”

    宁静急怒攻心,吼道:”小挨刀的,你给我下来,当心我揍你,你下来不”

    小善瞥瞥千重道:”姐真不够意思,跟人家玩不跟我玩,看我回去告诉去。”

    宁静气得把头一梗,有点紧张,语音都抖抖的:”王八犊子,你不下来是不是”

    小善闷着头直摇,宁静拽出马鞭,”唬”地一往小善身上抽,抽在厚衣上并不痛,她唬地又抽一鞭,辣辣地扫过他腮颊须,他捂着脸”哇”地放声大哭,宁静要再抽,却让千重挡住了。小善下来哭哭啼啼地回家去。

    宁静雪地上怔半天,最后噗嗤声,坐到坐箱上。千重强笑,踢坐箱道:”没有毂辘呢”

    宁静一张脸冷冷拉拉的,不接碴儿。

    坐箱西边贴幅大红对子:”车行千里路,人马保平安。”千重念着,不知是什么感觉。

    河面结冰,像一条长长晶晶的白玉带,两旁树林簌簌后退,树上叠雪,如白珊瑚,有那常青的,则透出湮远的一点绿意。宁静策马驰骋,及出微汗方止,挨在千重怀里,随马匹骀荡而行,坐箱在冰上缓缓滑翔。

    千重揽紧她的肩膊,心里绞痛着,忽听得嘤嘤哭泣,低头一瞧,宁静脸上早已爬满泪痕,眼眶红红的,眼睫一扇一扇尽是芭蕉雨露。清泪为谁

    他揽得更紧一点儿,道:”你不用担心。”

    她微微摇摇头。

    宁静头微仰着,雪花飘飘,在她眉间额际淅淅溶溶,仿佛许多的冬季,到处留痕。

    千重看着她这一身装束,像大漠草原上的部落小郡主,楚宫腰,小蛮靴,心里喜爱,又拥紧一些,他要自己永远不忘记此刻偎依的感觉。

    宁静捻着他棕色袄上的算盘疙瘩,捻得起劲,一面说道:”你怎么来的”

    ”坐火车到营盘,订旅馆,然后骑驴垛子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驴垛子”

    ”唔,跟一个庄稼人打商量,付他钱载我一程。”

    宁静想他费这许多周折,为来看自己一眼,可知这份心了,不觉甜丝丝笑起来。接着问:”怎么跟家里说的呢”

    ”跟朋友合计编谎,说到他家里住。”

    千重的右手食指抚巡着宁静的鼻梁,抚着抚着,说:”我最喜欢东北人的鼻梁骨,突出那么一点儿。”

    ”那才难看呢”她说。

    ”不,它有它的作用。好比两人吵架,一方孤掌难鸣。一方却有很多人帮着呐喊助威,这鼻梁骨,就有那群人的作用。”

    她噗嗤笑道:”哪儿来的这许多理论”

    千重不等她说完,俯低轻吻她额角,一片雪花在他唇间溶解,像一整个雪季,化于唇温。

    两人玩至天晚方回。雪已停了,宁静把爬犁泊在家后门附近,向千重道:”你驾这爬犁到营盘好了。”

    千重摇头道:”不,我驾它到营盘没法儿安顿,你在家也没法儿交代。我走路去好了。”

    ”不行,这儿到营盘得两三个小时路,现在漆老黑的,怎么可以”

    千重下来拍去身上的雪糜说:”不可以也得可以。”

    ”你要是真要走,我宁可你住到我家里,事情闹大了也由它。”

    千重拉着她的手,凝住她的险道:”小静,你别跟我僵读降,你让我永远记得自己是从这儿走回去的,好不好”

    宁静听出他的话有别意,好不辛酸,遂道:”那,我去替你拿盏灯笼。”

    她不愿惊动屋里人,由千重帮着攀上墙头,再拣一处有树的下去。千重在墙外听见啪的着地声,和唏唏擦擦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很怕她再也不回来。

    宁静找着一盏留作过年用的油纸灯笼,点燃烛火,飞快赶回去,半路却碰见厨子祥中。

    祥中道:”咦小组,回来了,老爷二太太问起你呢。”

    宁静心虚,忙问:”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大概晚饭吃过了你还未回来,有点着急呗”

    他看宁静提着灯笼,紧接着问:”怎么,小姐,又要出去呀”

    宁静含糊道:”路上拉了东西,去找去。”

    ”用得着我吗”

    ”不,不用了。”

    她打后门出去,见到千重,已冷得牙格格的,千重道:”没事儿吧”

    她摇摇头,把灯笼递给他,两行泪已流了下来。

    千重望她半晌,为她拭去,又为她拍拍发上肩上的雪花,不知道该怎么好,惟有说:”你回奉天我找你。”

    宁静点点头,千重始离去。才踏出一步,又回头道:”小静,那么久,你还没喊过我。”

    宁静低下头,又抬起来定定瞅着他,轻轻唤道:”千重。”随即微笑起来。

    千重亦笑笑,安心走了,每一步深深嵌在雪地里。宁静一直目送他,一直牢牢地盯着他不放。北风唬唬地摇动天地,把她的斗篷卷起高高,远远的红灯笼也晃呀晃的,上面黄的”吉祥”二字仿佛在朝她笑,愈笑愈远,愈远愈模糊。灯笼偶尔会转个角度,是千重朝这边眺,然后又飘飘萧萧,飘飘萧萧,像小萤火,在独自飘归。

    次日清晨,宁静感到喉干舌燥,四肢无力,知道不妙,稍清醒些,便千头万绪都涌了上来,想起昨天的乍喜乍怒,骤聚骤别,真是恍若梦魂中。她眼睁睁地瞪着屋梁,不禁惴惴难安,小善是见过千重的,想必认得,果真讲了出去,岂不全家都已知悉而且他那样哭着回来,不讲才叫稀奇呢,这种把柄落在玉芝手里,更是没完没了了。宁静愈发早毷氉起来,合上眼再睡片刻,却头痛欲裂,无论如何睡不着,她又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病了,惟有强撑起身换衣去吃早饭,顺便探探玉芝的口气。

    玉芝问她怎样脸红红的,她只说屋里闷,一顿饭吃得辛苦艰难,其他倒没什么异样,也没有人问她昨天的事儿。

    吃完早饭,还未踏进房间,宁静突然觉得反胃想吐,慌忙飞奔到茅楼儿,路上已经吐起来,用手硬接着。吐完人就虚飘飘的,晕眩难受,勉强撑回房躺下,不觉睡熟。

    差不多晌午光景,珠帘乍响,宁静是醒着的,便翻身坐起。却是尔珍,宁静这才恍然记起请她吃小豆包的事,她压根儿忘得干干净挣的了,心里抱歉,嘴上调笑道:”哟,给个棒锤当个针,果然来了,我还把这事儿忘了呢”

    她原是开玩笑的意思,正要解释,不料尔珍愀然变色,大声道:”你拿大,你尽熊我,我以后都不信你了,没的白让你穷钻登,你就对周蔷一个好,那么喜欢她,死了投胎做她女儿好了。”她跺跺脚,两只乳峰一颠,像啄木鸟的喙。

    宁静老是昏昏的,哪有闲心抬这杠儿,索性不搭理,倒头朝里便睡。一会子听得门帘一阵噼里巴啦乱响。

    元宵节过后,赵家才回奉天。冬春之交,李茵蓉就去世了。

    宁静记得母亲死前几天,一直握着她的手求她嫁;茵蓉怕自己死后,唐玉芝扶正,宁静会受欺。宁静以前也这么想,如今却多了一重牵绊,想想真恨自己回三家子,要不回去,可多陪陪母亲,又可了无挂念。可是花事递嬗花事换,还是什么都要过去的。

    千重仍旧常来找她,两人总到较远的地方去,比如东陵、大清官、柳塘、黄寺和古塔。自从八月节那次,千重再也不敢讲自己国家的事,但宁静最敏感不过,有什么拐弯的字眼就要犯疑心,有时简直存心调歪。千重想想觉得灰心,处处谨慎处处不得意。宁静又易怒,就不约她了。可是没过两天到底忍不住,就又去找她,攀上墙头朝她房间的窗户扔石子,窗户是镶玻璃的,太猛力怕扔破,太不用力怕听不见,非常吃力。宁静这边,觉得两人做贼似的,恨不得断了才好。今天想明天要断了要断了,明天想明天要断了要断了,始终是枉费。两人就这般消消停停,殷殷勤勤,也明知是挨日子而已。

    一次,两人在太元街上碰见张尔珍,远远的,然而她看见他们了。宁静回来十分不安,掂掂掇掇,千思万考,好在千重那天并不是穿马裤。直到后来,她才猛然记起躲警报那天,张尔珍也在,偏偏过年前把她给得罪了,她倒未必会传出去,可是宁静总有一种可怖之感。

    交了春,遍地积雪开始溶了,又该是梨花开的时候。宁静坐在偏厅阶上。对面江妈咪着眼,抱着棉袄在掐上面的蚤子,一掐一个,一掐一个,棉袄约是小善的。因为两筒袖口蜡蜡亮亮擦鼻涕擦的。一阵阵凉风缠缠绵绵,穿梭院子里真是废院深深。这里可以听到外面巷里人家的母亲在推摇车:”摇呀呀摇摇呀宝宝睡觉呀”唱不尽的瞌睡的催眠曲;有算命瞎子打门前走过,手里一面小锣,噹、噹、噹出天机来;卖小吃的仿佛在千里外吆喝着:风糕凉糕卷切糕,风糕凉糕卷切糕所有市声都在高高的围墙外,因此是另一个人世,墙内的逍遥岁月与它不相干,只有后院里永庆嫂在捶衣服,两根棒棰”的的笃笃”捶在捶麻石上,开了春,许多冬天里的被面被套浆洗好了,就总听到这种捶衣声。

    宁静想起母亲教她的”断续寒砧断续风”,想起母亲与李后主一般的悲凉岁月,死后只有一个妹妹来送葬,另一个住在抚顺市的表哥因久未联络,无法通知。她不要像她母亲一样。

    好些日子没去看周蔷,她饭后便去一趟。院里有浣浣洗衣声,和日光日影重重叠叠。隔着窗户,她看见周蔷在哄孩子睡午觉,一触一触地推着摇车,东风无力;嘴微张开,不知道是不是哼着歌。短发披颊,把脸庞掩得很瘦很清癯。

    宁静走进去,看见孩子绑带绑得直直地瘫睡那儿,摇车角插支蝇甩子,动不动阴住他的脸。

    周蔷有点奇怪地望望她,宁静吃了一惊,道:”喳的啦怎么眼睛肿得老大的”

    周蔷侧着头,让头发垂泻肩上,说:”你还不知道吗”

    ”啥事儿呀”

    周蔷唏唏嗦嗦哭起来,边饮泪边说:”小宋让什么人捉去勤劳奉待了。”

    宁静瞠目盯着她,她抹抹泪说。”尔珍没告诉你吗”

    宁静想摇头,周蔷又道:”她说可以找你爸想办法,你爸爸认识人多,我本来要亲自去,她说我跟你爸爸不熟,反而害事,叫我在家等消息。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呢。”

    宁静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两三天了吧”

    宁静气得浑身发抖,一声不响地反身冲出去,本要先找尔珍算帐,踌躇一下还是先办周蔷的事要紧,使气促促地跑回家,砰砰砰地敲大门,一股劲儿直闯到书房。书房门紧闭着,她感觉到里面有人语,走近些以为玉芝在讲话,再听认出是尔珍,虚飘间一句话入了宁静耳中:”您老要是为难,小静也可以”

    宁静很震动,一掌撞开门跨进去,一时大家都僵住。她狠狠地斜眼睨着尔珍,尔珍瑟缩那儿,两条肥腿夹着一双手,挺着大而无当的肚子衣褶都堆堆拢拢挤到肚子和**间了。

    宁静当面质问道:”你说了什么歪话”

    不等答复,书桌后的赵云涛撑桌而起道:”尔珍,你先回去吧,我会尽量设法的,叫周蔷不要着急。”

    宁静仁立原地,乱成一气地盘着辫。赵云涛送尔珍出门口,回来书桌后坐下。

    宁静说。”在您面前数贫嘴了”

    ”说的也是实话。”

    宁静回想刚才进来时,父亲根本面无难色,那结尾一句是尔珍画蛇添足。她没想到尔珍这样坏。

    赵云涛拿目光端详她,痛心地问:”小静,怎么会的呢”

    她不望他,负气道:”我哪里知道。”

    赵云涛叹口气道:”年轻人就是冲动。”就不再言语。

    宁静正转身离去,赵云涛又说:”你不要忘记平顶山的浩劫。”她剔愣愣打个冷颤,继续走出去。

    这天以后她决定不见千重了。也不全因为赵云涛最后那句话,也不全因为周蔷,自己都不明白什么原因,忽然很绝望,绝望到想死。一面又相当注意周围的变化,却久无眉目。玉芝这一向倒保持缄默,宁静揣度她可能同意自己同千重亦未可知,那种人,料不准的,谁得势向着谁。宁静于此对她又要有意见。

    千重显然很急,每天攀墙头扔石子,宁静多半面窗而坐,凝神看那石子落在玻璃上,每落一粒,心里就绞疼一下,人就冲动想出去一次。一回一粒大石子锵一声把玻璃窗打个洞,宁静吓一跳,马上躲起来,想想觉得好笑,他是不可能看见她的。没法儿只得命佣人买玻璃糊,没糊上前她从那洞口窥出去,总可以看见千重趴在墙头,仍然不顾一切地频抛石子。新玻璃换上后,千重就没再来了。

    转瞬到了六月光景,生活十分安适,她重新恢复了信心,没有他,她照样过了,思念是另一回事。周蔷的事早已解决,除了到她家,宁静绝少出门,搜母亲的旧书读,日子有一种守节的端丽。这天,外面下着滂论大雨,屋里听来有一种隔世之感。仿佛房间是一只鼓,管教外面锣鼓喧天,节气腾腾,鼓里空空的只对世界无知觉。宁静正在炕上绣枕套,是一幅喜鹊登梅图,和她炕头柜上的镜面图一个款式。她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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