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想哈哈大笑而又强自忍住,当时对他们是多不容易的事啊
他料定他们许多人一回到家里就会高兴地甚而幸灾乐祸地喝酒。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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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许多人正如他所料
只有翟学礼一人坐着发呆许久结果也是他绝没想到的。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拥护者和无一人为选举结果鼓掌的冷场情形,使他陷入了生平空前的大糊涂
乡里县里的几名干部,面面相觑。
王晓阳却哼起了歌:
种瓜的得瓜呀种豆的得豆,
谁种下仇恨他自己遭殃
下午,王晓阳去往村外,用手机与省委书记通了一次电话。
省委书记听了选举结果,以欣慰的口吻说:“有时候,我们某些自以为顶善于分析,绝不会犯判断性错误的同志,却往往犯了判断性错误。为什么这是很值得我们自省和反思的”
王晓阳由衷地说:“我接受您的批评”
省委书记在电话那端又说:“一般的经验是,相信人民大众,总比不相信人民大众好。他们有他们的民间原则,正如我们执政的**有我们的党内原则。倘我们的意识居然落后于他们的意识,在这种情况之下,还要用我们的原则去压制他们的原则,那么实际上不完全是他们的悲哀,更是我们的悲哀”
在村外四野无人之地,王晓阳手机贴耳,聚精会神地听着省委书记的每一句话,竟有些听呆了。自己反倒不知讲什么好了。想说些“深刻”之类的话,很快又打消了念头。觉得那时那刻,倘那么对一位**的省委书记说,是俗不可耐的。
“某些表面看起来最微不足道的人,若决心对某些仿佛不可一世的人的气焰实行打击,只要他们时刻寻找机会,往往总是会达到一下目的的这是哪本书里的话”
省委书记在电话那端考王晓阳了王晓阳想了半天,回答了几次回答不对。
省委书记告诉他是教父中的话;省委书记还告诉他,自己正在按他的建议重读那一本十几年前引起风波,而如今已无人谈起的小说
那时候韩彪正在县医院里量血压,查心脏,生命垂危似的。仿佛一个刚刚遭到残酷的私刑折磨的人。是的,他觉得自己在精神上被施加了私刑。县里的头头脑脑怀着内疚去看他,被他一个个骂出了高级病房
翟村的那一个晚上,异乎寻常地寂静。没有一个人去翟学礼家。似乎他不是被选为村长了,而是被宣布为“艾滋病”患者了;似乎谁都成心与他保持安全的距离
这也是那一种农民们特有的城府和狡黠的表现。
至夜,小两口突闻院里黄犬狂吠。擂砸院门之声令他们心惊。
复员兵披衣跃起,疾出卧房,摸黑从堂屋墙上摘下了双筒猎枪,一边往枪膛上子弹一边喝问:“什么人”
院门却已被撞开,一群人影闯入了院子,各个手持刀斧或其他利器。又听黄犬哀号一声,想必已遭砍杀
翟学礼刚欲推桌子堵住家门,家门也被撞开,来者们闯入了堂屋。他们手中利器,在月光下其刃森森。
复员兵慌忙持枪退回卧房因为他是复员兵,被县林业局选为义务护林员,那双筒猎枪是发给他用以护林时自卫的。本县的盗伐者们猖獗又凶恶,除了这复员兵,没第二个人肯当什么义务护林员
闯入者们以韩小帅为首,其中竟有才入伙的翟老栓的儿子他们一个个喝醉了,皆失去了起码的理智,同仇敌忾地要来取翟学礼小两口的性命。不就是醉后杀两个人吗韩彪有的是钱,会出面替他们私了抹平的。韩小帅也保证了这一点。来者们都企图通过杀死翟学礼小两口,向韩彪证明无限的忠诚
他们猛撞卧房的薄门,疯狂地用利斧劈它
复员兵的妻子吓得缩在床角呜呜哭;复员兵决心誓死保卫他的妻子,一再高声警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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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韩小帅们哪里会把他的警告当回事儿呢
门倒了
枪响了
一条黑影高伸胳膊,双手在空中抓挠了一下,扑于床上
“他先开枪了,砍死他砍死他也砍死他老婆”
是韩小帅歇斯底里的声音。
他举刀扑向复员兵复员兵不得已,第二次勾动了扳机
韩小帅也扑于床上
复员兵被激怒了,扔了猎枪,抓起两名死者的刀斧,大吼大叫,左右挥舞,将暴徒们逼出卧房,逼出堂屋,逼出了院子
恰巧王晓阳和一些村里的男人们听到枪声,各操家伙奔跑而来
另一名死者是翟老栓的儿子
一小时后县公安局的警车呼啸而来,还有一卡车荷枪实弹头戴钢盔的武警他们当众用铐子将翟学礼小两口铐上了。
复员兵那时说:“不关我妻子的事儿”
率队的副局长扇了复员兵一耳光,恶狠狠地吼:“你他妈吃了熊心豹胆了”
那少妇被往警车上押时绊了一脚,跌倒于地,于是竟被两人各拖着一条腿往警车那儿拖
王晓阳上前制止:“她还不是罪犯,你们不可以这样对待她”
连他也挨了一警棍,黑暗混乱之中,也没看清打自己的是哪一个
他大声抗议道:“我是省报记者”
“滚,别妨碍公务”
那位副局长一掌将他推得朝后趔趄数步
“我还是民选工作的省委特派员”
“那你在这儿乱搀和什么”
又被推了一掌,又朝后趔趄数步
当那副局长坐入他的小车,王晓阳抢前几步,奔过去拦住车,拉开车门大声质问:“那些人为什么不带走他们”
他指的是韩小帅的帮凶们,他们已被村人们一一制服,捆住了,静等着移交县公安局发落。见县公安局的人在那位副局长率领之下全要走,村人们一时皆茫然不知所措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发现韩彪也坐在车内,目光阴冷地朝外观望。
那位副局长狠狠瞪他一眼,“嘭”地将车门关上。
车呼地从他身旁开走了
帮凶们一个个领会了什么,皆喊叫:“放开我们放开我们”
村人们的目光全都落在王晓阳身上,而他也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在帮凶们喊叫过后的一阵肃寂中,翟老栓开口了。
他说:“大家都在等着谁来带个头是吧那么,我带这个头吧虽然,我只一个儿子学礼他是咱们选的,对不他开枪是被逼的,对不咱们第一遭由自己们替自己做主选了一个村长,对不那咱们去保他吧,现在就去。谁愿意,跟上我”
斯时天已拂晓。
微明的天光下,翟老栓脸上旧泪未干,新泪继淌
他一说完,独自转身向村外走去。
于是,村人们一个个,一伙伙,最后,二百多人全跟在他身后了。
当然的,也用绳子牵走了那些帮凶。他们皆从翟老栓的话中预感到了什么,不再喊叫,全蔫了,懊悔莫及地垂下了头
王晓阳想阻拦他们。心里这么想,嘴却张不开。呆望一会儿,他也紧跑几步跟上了他们
省委书记在床上接到了王晓阳从县里第二次拨到他家里的电话。
他将自己亲眼所见一一汇报后,义无反顾地说:“对不起了省委书记同志,我已经决定站在翟村的选民们一边了。栗子小说 m.lizi.tw如果他们到省城去向您请愿,您将会发现他们中也有我”
省委书记在半个多小时内始终一言未发。甚至,既没“嗯”一声,也没“啊”一声。
他不知自己何时放下的电话。
他耳边响起了自己曾以循循善诱的教诲口吻对王晓阳说的话:“有时候,我们某些自以为顶善于分析,绝不会犯判断性错误的同志,却往往犯了判断性错误。为什么这是很值得我们自省和反思的”
省委书记觉得,自己那话,仿佛是别人的声音了。仿佛是别人们为提醒自己才诤诤言说的了,且具有对自己因翟村的“民选”是那么顺利而一夜高枕无忧的讽刺意味
他的目光不禁瞥向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用隔页品隔着。恍然间,好像看到从书页上,从字里行间缓缓地凸显出什么形状,遂成一个小人儿。如同美国电影终极杀手中那倏忽地便能液态而消液态而现的杀手般的小人儿。那小人儿丑陋、猥琐、狰狞,冲着他狗面狒狒似的龇牙不止。
那小人儿嚣张地说:“我,维托考利昂纯中国种的维托考利昂”
那小人儿渐说渐长,越加丑陋,越加猥琐,越加狰狞。
他联想到了教父中老维托考利昂的女儿结婚的场面一千多人的场面啊
“我,纯中国种的维托考利昂”
省委书记一掌朝那书页,也朝那张牙舞爪的小人儿拍将下去硌疼了他的手。
隔书页的东西是银的,很精美,具有高级工艺品的观赏性,也凹印着韩彪的银矿的标志微缩了的韩彪的手印
每年,韩彪都出钱制作那么一大批,与其他几件精美的东西组合在一起,放在同样精美的盒子里,作为微不足道的办公用品,送往乡、县、市、省各级党的或政府的机关部门
省委书记研究地拿起它看,陷入良久良久的严肃沉思
一小时后,一辆“奥迪”开出省委大院,向翟村疾驰而去
实话实说
真话像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一样,是需要适合的“生存环境”的。倘没有这一“生存环境”为前提,令说真话的人似乎愚不可及,说假话者当然显得聪明可爱了。
真实剥下谎言的陋皮,不过像抚去一层灰尘而已。谎言之下所暴露的,每是丑的灵魂。
无奈在非说假话不可的情况之下,就我想来,也还是以不完美的假话稍正经些。一生没说过假话的人肯定是没有的吧。
某些时候,我越来越感到说真话之难;和说假话的悲哀。仿佛现实非要把我教唆成一个“说假话的孩子”不可。
如果对方根本不信你的假话,却满意于你说假话,分明是很乐意地把假话当真话听,可悲的是对方。应该感到羞耻的也是对方。对应该感到羞耻而不感到羞耻的人,你几乎也就犯不着跟他说真话了
说假话的技巧一旦被某些人当成经验,真话的意义便死亡了。
历史的“头脑”所记住的,永远是伟人和名人。包括有缺点的,甚至有污点和有劣点的伟人和名人,而将“完美”的普通人的名字一概地予以忽略。故,历史也是势利的
人类面临的许多灾难,十之五六是一部分人类带给另一部分人类的。而人类最险恶的天敌,似乎越来越是人类自己。
人类“文化”发展至今,既功不可没地推动了社会的进步,也掩盖了许多事实的真相。就如老鼠难看的毛色和它丑陋的尾巴影响了我们对老鼠眼睛的看法的客观性一样。
“各尽所能”是马克思为人类所畅想的理想社会的原则之一。千万年来,蚁类们一向是这样生存的。
文明的社会不是导引人人都成为圣人的社会。恰恰相反,文明的社会是尽量成全人人都活得自然而又自由的社会。文明的社会也是人心低贱的现象很少的社会。
历史向穷人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它最终告知穷人消灭富人并不等于消灭了贫困,也不一定就能使穷人得到拯救。
对于某一个人而言,有些时候,仅仅有钱就够了。
对于某一个民族而言,许多时候,仅仅有钱是不够的。
如今,一个随时准备弯下腰的中国人,依然肯定地比一个随时准备“站直”了的中国人“获益”多多。
中国人口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一。如果我们中国人在心理素质方面成为优等民族,那么世界四分之一的人类将是优秀的。反之,又将如何
“正式”工作最典型的中国话。在当年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中国人,即使头脑再聪明,身体再健壮,也仿佛不是一个作为人的资格起码完备的人。
从前,许多“新闻”都足以使中国人街谈巷议一阵子。而现在,几乎任何一条“新闻”都不再有“新闻性”可言,于是有了“炒新闻”这一词和现象。
“文革”十年,中国之文学和艺术几乎一片空白,不是由于当年的文学家和艺术家都幸福得不愿创作了,而是恰恰相反。
在从前的年代,领导一批工人只要权威加义气就够了。
领导一批农民只要权威加恩惠就够了。
领导一批“高级”的、“大”的知识分子,只要权威加一丁丁点儿敬意就够了。
少爷小姐型的一代,是对任何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最大的报应。而对一个穷国一个正在觉醒的民族,则简直无异于报复。
现在的大学,一届一届一批一批地向社会输送着几乎纯粹的应试型人。而几乎纯粹的应试型人,活动于社会的行状将无疑是简单功利的。其人生也每因那简单功利而磕磕绊绊,或伤别人,或损自己。
“上帝”不是被尼采的思想子弹“击毙”的。在尼采所处的时代,“上帝”已然在普遍之人们的心里渐渐地寿终正寝了。
尼采只不过指出了这一事实。
现在于我们的生活中到处流行的逻辑是不怎样白不怎样。比如不贪污白不贪污,不受贿白不受贿,不坑人白不坑人,不骗白不骗,不敲诈白不敲诈,不勒索白不勒索
但是须知,世界的逻辑是辩证的;而“白不怎样”违背辩证法
有很多东西将会少起来,最终从我们的生活中逸去,比如“精神乐园”;有很多东西将会多起来,比如精神病院。
荣誉乃是这样一种事物当它达到或快要达到巅峰的时候它绝不会停驻在那儿,正如喷泉的水流绝不会凝止在顶尖的高度。普遍的人们对于成功者们的得意容忍到什么程度,决定着那一过程的短长。几乎每一种荣誉都有不当之点。当它像泡沫一样膨胀得太迅速,它的不当之点也便很快地凸显出来了
激杀
“你还回来呀”
“这是我的家。”
“你还知道有家呀”
韩德宝虎视眈眈瞪着妻子,突然扇她一耳光。
她懵懂而又困惑,一时呆住了。闻到他口中呼出的阵阵酒气,不禁地有些怕
九岁的儿子当时正写作业,听到一声脆响,抬起头,见妈妈一手捂脸,眼泪噙在眼眶里,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将目光缓缓移向爸爸──爸爸从妈妈身边跨过,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你要是敢哭闹,”──韩德宝朝妻子一指,恶声恶气地说:“我杀了你”
儿子从床上蹦下地,赤脚将妈妈推到小房间去了
妈妈搂抱他,咬住嘴唇不发出哭声──妈妈的眼泪弄湿了他衣肩
赵敏和韩德宝结婚十一年了。十一年中,丈夫的爱培养起了她一种娇妻的感觉。事实上,在他那一方面,也是将她当娇妻宠着的。没有一个妻子是不希望这样的。女人一旦在家庭中巩固了这一种娇妻的地位,女人就更本能地愿意做家庭的酵母了。女人扮演愿意的角色,总能扮演得极好。家庭的面团靠了她们的发酵作用,再经社会的烤箱一烘,就会散发出面包或点心般的香味了──普通的人们则管这叫“幸福”。老百姓体会到这一种“幸福”一般也就知足常乐,其乐陶陶,乐在其中了。
这个三口之家便是这样一个很幸福的小家庭。赵敏一向感到幸福。韩德宝也一向感到幸福。连他们九岁的儿子都时时刻刻感到着
然而近来,准确说是近十几天来,韩德宝性情大变,判若两人。首先是不按时下班回家了。再就是回到家里的时候每每浑身酒气,七分醉三分没醉的样子。她一责问,他就很凶地瞪起眼睛。以往他下班回到家里,洗洗手就进厨房,帮着她做晚饭。很自觉,绝不必她要求。他爱做饭,爱和妻子在狭小的厨房里,一问一答地一边聊着闲嗑儿,一边合计着焖干的还是熬稀的,炸荤的还是拌素的。忙里偷闲的,小两口挨挨腻腻的,相互调笑中犯点儿粘乎,那时刻倒也别有一番亲爱。若赶上是星期六,他兴之所至,还非亲自掌勺露两手儿不可。不论咸了淡了,妻子总是予以夸奖和鼓励,一迭声儿地只说好吃好吃。儿子经妻子背地里调教过了,从不曾当面扫爸爸的兴,也一迭声儿只说好吃好吃更不要说他下班早的日子,做好了饭菜,一盘一碗地摆在桌上,和儿子极有耐心地坐在桌旁期待着她,她一推开家门,见此情形感到的那一种家庭温幕了
最使她感动并觉得幸福异常的是星期六的晚上。
有天晚上两口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他将一张什么报纸铺在膝上,一条手臂搂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指点着报纸,受到重大启发地说:“读读,亲爱的你读读”
那是一篇对著名作家刘心武的专访文章。文章说刘心武是很善于营造也很珍惜家庭温馨气氛温馨时光的男人──吃晚饭的时候,一向熄了灯,在桌上点起彩色蜡烛,为的是最充分地体会并享受那一时刻的家庭之幸福内容。
她一撇嘴,讥笑他:“人家是大作家,你算名人么也配那样子的么”
他就轻轻拧她脸蛋儿:“怎么说话呐瞧不起你老公是不是好歹我也是一位科长,而且是合资企业的每月一千多元的工资,算是中国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不就是关了灯,点了一支蜡烛么难道和著名作家比起来,咱们连蜡烛都买不蜡烛还同时省电了呢著名作家的体会,本人也偏要体会体会”
她不再说什么,更不想继续讥笑他了──她认为他的话也对,不就是在家里预备几支蜡烛么一个月平均三十个晚上,五支蜡烛绰绰有余了。而且,可不是的嘛,点蜡烛还同时省电了呢
“听着这可是刘心武的名言──爱情、亲情、友情,三者皆拥有,是谓幸福;三者缺一,是谓遗憾;三者缺二,实乃不幸;三者皆缺,虽生如死我韩德宝左有娇妻,右有爱子,就是有了爱情与亲情;我韩德宝在单位有自己说了算数的一份儿权,在社会上对人讲义气,别人对我也都挺够哥们儿,现如今这就叫友情我三者皆拥有,按大作家的话,是谓幸福幸福之人的幸福之家,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该像作家的家里一样,也关了灯,饭桌上点支蜡烛么”
他说这番话时,双眼熠熠闪光。她看出那乃是从自己丈夫的内心里,由衷地反射出的幸福之光。她顿时地享受到了他对她的爱,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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