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子娘芊子娘”
轰然一声,房屋落架了。小说站
www.xsz.tw老广泰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天后,芊子随着人流,从某城市的火车站走出来。
这是城市的边缘区域,还不算真正的城里,但那一种人来人往的热闹,那一处连一处的卖货摊床,那一块比一块大的广告牌板,那一阵阵嘈杂的市声,却已经使芊子的眼睛不够使,耳朵也不够用了。
啊,这就是城市
她知道,只要花上几角钱,再乘上几站公共汽车,自己就是真正地投身到城市的怀抱中了。如果村里那些早几年就闯荡出来了的小姐妹们说得不错,那么,一百种好命运,一百种将属于她芊子的一种比一种光明一种比一种荣华一种比一种富贵的好命运,肯定的,正在城市的怀抱中殷殷地期待着她呢
但她一时还是有些懵懂。
内心里也还是多多少少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这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完全是由于老广泰的死造成的。
老家伙干吗找死呢
活该
省得他活着,又企图把翟村的人们都找回去重新种地
“你叫芊子吧”
芊子一扭头,见是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
她点了点头。
“从翟村出来的”
她又点了点头。她还没从懵懂状态缓过神儿来。眼前的热闹对她的心理冲击太大了。
“跟我来一下。”
对方一把抓住了芊子手腕。她有些稀里糊涂的,就被扯到一辆吉普车前,推上了车。
开车的问:“就是她”
那男人说:“没错儿”
“我真想扇她几耳光”
“开车吧”
于是吉普车开了
于是城市的边缘区域那一种其实很混乱的情形,从车窗外飞快地向后倒退了
芊子心里有点儿明白了几分。
那男人从兜里掏出证件,举在她面前,让她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楚。
“十几了”
“十七”
“才十七,就能想出那么不要脸的计谋了心就变得那么狠毒了”
“叔叔,我没犯法。真的,是更生他碰落了油灯”
“住口你他妈的知道吗你姐夫那个弟弟,他交待了实情之后,就精神失常了。”
“可是真的是因为他碰落了油灯”
芊子有了什么主意,将一只手伸入兜里,掏出块口香糖往嘴里一塞她两眼直勾勾地盯住县公安局的人的脸看,希望奇迹发生,希望对方会叫开车的停车,和颜悦色地放她下车
她起劲儿地嚼着
然而奇迹却并没有发生。
“妈的你个小潘金莲还嚼口香糖还这么望着我”
对方从兜里掏出什么亮锃锃的东西,咔嚓一声,铐在她手上
芊子觉得腕上一阵冰凉,一阵钳疼。
她没低头朝腕上看。而是将目光望向了窗外一排排高大的杨树,一片片绿色的田地从车窗外飞快地朝后闪
她刚刚接近的城市,早已被吉普车抛在远远的后面了
芊子突然失声大叫:“娘啊娘啊快来救救我呀亲娘呀”
比她娘在“失火”那一天夜晚的叫喊更加凄惨,更加令人听来毛骨悚然〗ht5”k〗尾巴〗〗弧上的舞者〗列位,我所遇到的问题,十分怎么说呢十分的十分的那个很麻烦,很严重,使我恼羞但是又没法儿成怒。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向谁去怒,倘非要怒,那么也只有怒我自己了,而我当然是不愿怒我自己的。我已经很无辜很委屈了嘛我是一个不幸的受害者呀
如果一个人,人缘儿挺好的一个人,日子过得挺顺心的一个人,某一天无意之中发现,发现自己可能正在长出着尾巴,不,不是他妈的什么可能不可能,竟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因为它,我指的当然是尾巴,从我骶骨那儿长出着的尾巴,已经六寸多长了,那么他,也就是我,究竟该拿自己怎么办呢
列位,请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吧,如果你们是稍有同情心的,难道你们竟一点儿都不同情于我吗我的尾巴它现在还继续在长啊每天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不停地在长着啊不屈不挠而又“发育良好”地在长着长速比豆芽慢点儿,比一个婴孩的成长却快得多
列位,你们说我可怎么办啊
但是我又跟你们扯什么他妈的同情不同情的干吗呢其实我内心里根本就不曾指望列位同情于我。栗子网
www.lizi.tw甭说一点儿,一丁点儿,一丁丁点儿都不指望如今金子、珠宝和钻石早已经不算什么稀罕之物了,从商店的柜台里,到一切形式的广告中,到女人们的脖子上、手指上、腕上、耳垂儿上,比比皆是,足镯的广告早已出现了,也就是说不久金子、珠宝和钻石,将成为女人脚腕上的玩意儿了。而同情心却是相当稀罕的东西了,我怎么会傻兮兮地指望列位将相当稀罕的东西给予我呢何况我怀疑列位自身并没有
甚至的,我想像得到,列位正因了我的倒天下之大霉,而幸灾乐祸,而无比快感哪咱们中国人的这一德性,我是深深领教过的。我认为列位是完全有权力因了我的不幸而快感而幸灾乐祸的,我尊重列位这一种权力,我只不过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请求列位在快感和幸灾乐祸的同时,表现出稍稍的耐心,听听一个可怜之人的诚实无欺的倾诉这起码能营造些个世道的虚假温馨不是再者说了,从我的倾诉中,你们将肯定获得更大的快感更进一步的幸灾乐祸,既满足了我的倾诉愿望,你们自己也没什么实际的损失,不算吃亏,列位何乐而不为
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我这厢四面八方地向列位作揖了
什么又不是癌,装的什么可怜样
列位啊列位我的至亲至爱的同胞们呀,果然是癌,我倒泰然处之了。尾巴能和癌相提并论的吗生癌的人可笑吗滑稽吗值得自己感到羞耻吗不会的呀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社会还没冷酷无情到这种地步啊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不幸之上又加不幸地居然还是作家,他的尾巴就会使他变得可笑变得滑稽了就会使他自己感到非常羞耻了。古今中外,长尾巴的作家,“史无前例”啊没法儿掖没法儿藏的呀早几年一个“毛孩儿”,都被新闻媒介“炒”得沸沸扬扬,家喻户晓,人人知道。一个长尾巴的作家,还不被“老记”们给“炒”焦了“炒”糊了呀
“返祖现象”没什么可惊可怕的
不,不,列位,我的尾巴可非是什么“返祖现象”,和“返祖现象”丝毫关系都没有
动外科手术割了去烦恼就从此根除
如果动手术能解决问题就好了
问题是绝对的不可以动手术啊
列位,还是听我细说端详吧
那一天上午,我进行了几千字的小说创作,中午正想躺下睡一小觉,听到有人敲门。很轻,很文明的敲法儿。
我起身开了门,见是一男一女两位民警同志。男的和我年纪差不多,一张严肃正直的脸。女的二十多岁,挺秀气。
男民警问:“梁晓声家”
我说:“对对,正是寒舍。”
女民警问:“您就是”
我说:“对对,正是敝人。”
男民警又问:“可以进屋谈一会儿吗”
我说:“可以可以。”心中不免疑惑。这么二位陌生民警来访,可能意味着些什么呢头脑中迅速地反省了一下近几年的行为,自忖没做犯法事,忐忑之感稍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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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三月下旬,春寒料峭季节,暖气已停,室内冷阴阴的。但他们进了屋后,我却顿觉燥热起来。分明的,温度至少升高了六七度。
我请他们坐下后,身上燥热得不行,赶紧地重入小屋去,脱了毛衣,只着一件衬衫。
当我又出现于他们面前,那女警便瞧着我,意味深长地一笑,而那男警,则倒背双手,俯身看我铺陈在桌上的文稿,双手中的大黑壳夹子,轻拍着自己后背。
我问:“两位有什么公干”
那男警转身望我,反宾为主地说:“你先坐下。先坐下。”
于是我坐在一只矮凳上。有意将沙发礼让给他们。
他们倒也不谦让,男警先坐下,示意女警也坐下,将夹子递给她,淡淡地说:“开始吧。”
于是那女警翻开了夹子,从夹壳上取下笔目光盯在我脸上。
我觉得脸上忽地一阵热。不是被一个女人那么盯着的结果,再腼腆的一个男人,仅仅被一个女人那么盯着看,脸上也不至于热到我当时那种程度。完全两码事儿。两种热法儿。再说我又没赤身**。那仿佛是被热吹风器直接对着脸上吹的一种热法。
男警也将目光盯在我脸上了。我顿时觉得脸上加倍的热。热得脸皮仿佛会立刻结起一层痂似的。
女警说:“您可以坐远点儿。否则一会儿你就受不了啦。我们也尽量体恤你,不多望你。”
于是我将矮凳挪得远远的。重新坐下后,心中疑团百种。搞不明白他们怎么会使我家温度升高,使我身上燥热脸上也灼热得不行。
男警这时掏出了一副墨镜戴上问我:“觉得热是不是”
我说:“是的是的。”他戴上黑镜后,尽管目光仍望着我,我毕竟觉得脸上承受得住了些。
“职业”
“作家。”
“作家具体点儿,究竟属于哪一行”
我想这两位民警同志可真怪怎么连作家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明知故问犯不着的嘛于是我谦虚地相告,作家的专职一般是写小说的。当然也有写戏剧的写影视的,又称为编剧。作家和编剧,属于同行不同工也不同酬的两类人。按时下的说法,统称“码字儿”的,一谈到“酬”的问题,免不了向他们抱怨了几句小说稿费多么多么低而编剧稿费多么多么高的不合理现象。
男警竖起手掌,制止我抱怨下去。接着对女警说:“记吧,职业谎言制造和传播者。当属a级三类。”
说完对我大摇其头。有惋惜的成分,也有厌恶的成分。
我一听急了,我说:“同志,你不能这么给我也就是给作家下结论啊不错,我们的职业,是要求我们经常编出一些故事,骗人们的感情投入,骗人们的眼泪。但是人们的心灵,往往很需要这一种欺骗的呀这一种被骗的过程,更多的时候是一种享受的心理过程嘛我们的职业,那是同制造和传播谎言完全”
那男警又竖起手掌,再一次制止了我。
这简直太岂有此理了对我选择的将终生从事的职业,下定了具有公然的诽谤与诬蔑性质的错误结论之后,还不许我替自己也替作家这一种职业进行辩护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当然要生气的
我急赤白脸地说:“好,我不和你们理论了。两位,现在我要看你们的证件”
“证件”那男警将脸转向了女警,耸耸肩。
那女警微笑了,微笑得十分可爱。
她说:“我们没有证件。”
我说:“没有那我可有理由怀疑你们是冒牌的了”
她又微笑了。口吻温良地说:“是的,你有理由怀疑。”
男警说:“而且,你怀疑得对,我们不但是冒牌的。也不是人。”
“不是人你她你们两位都不是人这话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我也笑了,是冷笑。
“那你们究竟算什么东西鬼妖精”
女警郑重地说:“我们不是鬼,也不是妖精。我们强调我们不是人,是按照你们地球人的思维逻辑而言的。我们来自另一个星球。”
“另一个星球”
“对。”
“说了你也不知道。”
“怎么来到地球的乘不明飞行物来的”
“我们到地球来,并不需要乘什么,想来,凭意念就来了。”
“哈哈”我霍地站起,突然一板脸,指着房门说:“两位,不管你们究竟是不是人,不管你们究竟是打哪儿来的,也不管你们的企图是什么,都他妈的趁早玩蛋去否则我一拨电话,三分钟后真的民警会赶到,你们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女警缓缓地将脸转向了男警。
那男警缓缓地摘下了眼镜。
倏地我觉得前胸有两处像被烧红的铁钎子捅了两下,本能地朝后一跳。低头看时,见我的衬衫上已出现了两个洞,露出两点灼红的皮肤。
妈的跟老子来这套无非是什么“特异功能”之类的小把戏,老子不信旁门左道,不信邪,也不惧邪
我顺手从墙上摘下了宝剑。那是多年前从外地买回来的。原本是为了健身的,却一直没再动过。不想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打算抽出来,威慑他们,喝令他们立刻从我家滚。不料一抽,没抽出来。再抽,还是没抽出来什么他妈的宝剑也没沾过水,居然锈住了
那女警瞧着我一时不知所措的样子,觉得好玩儿似的,扑哧掩口笑了。
那男警则轻轻对我吹送过一缕气。
于是我周身一热,竟被他妈的“定”住了想不到对方还会“定身法”但他似乎“气”下留情,因为我的思维能力仍保留着。
而那男警则吸起烟来。吸我的烟。就见我摆在桌上的那烟盒,自动立了起来。一支烟不可思议地从烟盒里冒出,飘在空中,奇妙地在空中表演了一番“舞蹈”。他以目光将那支烟玩弄够了,一张口,那支烟平稳而又准确地冲他口中飘移过去。被他双唇轻轻衔往。他吐出的烟雾也是那么的不可思议,五颜六色,缤纷绚烂,美丽极了。这美丽的烟雾在空中组成一幅幅图画,如同国画大师们,以大写意笔墨画成的印象派国画。
女警问:“看到了吗”
我点了下头。
这一切太邪门了我这个从来不信邪不惧邪的人,那一天那一时刻,也不禁地对其邪信之惧之了。
女警说:“你可以开口讲话。我们还没取消你开口讲话的权利。现在我再问你,我们瞧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身上不自在是不是”
我说:“是的。燥热。”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一个爱说假话的人。不是地球上最典型的一个,但却是比较典型的一个。说假话,制造谎言,二者有些区别,但本质上同属于你们地球人的一种。我们将你们地球人的这一种病,定义为真话拒绝症。病灶起源于你们的脑。我们对你们这种病,已经关注了几千年了,如今你们发明了宇宙飞船,你们地球人已经开始出现在别的星球上了。那么我们就不能不产生这样的忧患说不定哪一天你们会将这一种病带到别的星球上,传染于整个宇宙。所以,我们受命来你们地球,更具体地说,是到你们这个国家这一座城市,进行直接调查了解。我们是另一个星球的两位科学家。两位研究低文明星球危害最严重的传染病病理科学家”
“你们妄自尊大”我愤愤地叫嚷起来,“我们地球至少已经有五十亿年的生命了我们的国家至少已经有五千多年光辉灿烂的文明史了”
她轻轻摇头,温良地微笑着,一副高文明星球的人不和低文明星球的人一般见识的姿态。
“难道你们星球上就没有说假话的人吗”
这时满屋里已经垂悬着几十幅用烟雾交织成的半透明的“国画”了,而那男警仍在一口一口地“创作”着。衔在他嘴角上的那一支烟,仿佛永远也吸不短似的。他口中喷出的烟虽然已充满了空间,五颜六色缤纷绚烂地浓一团淡一团,但是却不呛人,非但不呛人,反而散发出种种芬芳。种种我“闻所未闻”的芬芳。那芬芳沁我肺腑,使我产生香醉之感。我简直被迷幻了,暗暗地希望他不停地将把戏玩下去
“你说得对。”女警合上了黑夹子,眯起眼睛注视着我,表情变得异常之严肃了,“在我们那个星球上,的确没有人说假话。首先因为我们没有国与国之分,其次也没有高人一等的权势者,所以我们没有政治。甚至也没有知识者与非知识者,文化者与非文化者之分。更没有从事你这一种不正当职业的。我们的语言中不可能产生假话,因为我们的生命是与真话共有的。一个人如果说了假话,哪怕仅仅一句,哪怕出发点是良好的,自己也会顷刻化为乌有。所以一句假话对我们而言等于自杀可在你们这个星球上,似乎假话才是与你们的生命共存的,据我们统计,你们每个人一生所说的假话,占一生全部语言的百分之三十以上。你们的儿童从五六岁起就受你们的影响开始说假话了对于主宰一个星球的权威生命群体而言,这是相当可耻的。你们这一种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传染病的病毒,从你们进入你们所谓的文明时期以来,就一直在向宇宙空间中挥发着,毒害着宇宙空间的绝对净化,威胁着我们其他星球上的高智能高文明生命。所以,坦言之,我们要对你们实行一次小小的警告,也可以说是一次小小的惩罚”
我只有默默地听着的份儿。觉得她俨然是在向我宣言似的。同时我心中对她充满了感激,感激她注视着我的时候,双眼是眯着的,如果不是这样,如果她在异常严肃之时对我咄咄而视,那么我的衣服若不全烧起来了才怪呢足见这外星球来的女郎本性还是善良的,并不打算干净彻底地灭掉我这个地球上的不可救药的“职业谎言制造和传播者”。当然的,感激之余,我也不免地觉得委屈。我算什么呀咱们中国人不是早已经开始说“一等智商从商,二等智商从政,三等智商从文”了吗要论职业什么什么的,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呀“殊荣”该归前两类人啊干吗“吃柿子专捡软的捏”呀
“你觉得委屈”
我说:“是的,我觉得委屈。”
她说:“其实你不必觉得委屈。用你们地球人的话讲,我们是很懂政策的。我们将你归在a类三等,是非常符合你的病况的。你是我们所直接统计的第九千九百九十七个地球真话拒绝症患者。我们的工作打算就此结束。今后七天,也就是你们地球人们说的一周内,如果你们这座城市的一类假话和谎言总积累率超过二百万句,那么我们对你们的惩罚将会首先从你们的身体上产生。我们累了,说你们的话,扮作你们的人形,对我们是不愉快的”
于是女警将脸转向了男警。
于是男警终止了他的把戏。
于是那一支衔在他嘴上的烟,又自动飘移开,归回到我的烟盒里。像根本没被吸过一样。
于是他们开始用他们语言对话,那是我从未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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