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来了,将小姨和孩子一块儿接走回农村去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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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那一天怀着无比的内疚对小姨的父亲说:“大伯,我对不起你”
小姨怀中抱着孩子,一步步走至母亲面前,双膝同时一屈,给母亲跪下了。她仰起头望着母亲,泪流满面,想说什么话,嘴唇抖抖的,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母亲扶起她,也想对她说什么,也是嘴唇抖抖的,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母亲一转身走入屋里,再没出来。
是我将小姨父女送到了火车站。火车开走后,我望着远去的火车,感到我心中最美好的东西也被火车带走了。
回到家里,我发现母亲的眼睛哭红了
不久,小姨来信,说她可能做村里的小学教师,我和母亲都为此减少了一些替她感到的忧郁。
几个月后,小姨又来了一封信,说是当小学教师的事不成了
往后,小姨和我们家也就只有书信来往了。
我升初中那年,小姨又从农村来我家住了半个多月,带着孩子。那女孩已经五岁了,一张小嘴很甜却面黄肌瘦的。母亲很疼爱这没父亲的孩子,有口好吃的,总要留给她吃。那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家中也谈不上有什么好吃的。两搀面的馒头,就是很馋人的东西了。
小姨却明显地老了,仿佛有三十多岁了。穿的也是打补丁的旧衣服,满面愁容。半个多月内,几乎就没见她露过笑脸。
母亲曾私下里劝小姨再找个男人。
小姨瞧着她的孩子,凄然地说:“大姐,我眼下没这心思,等把孩子拉扯成人再考虑吧。”
母亲说:“傻话,那时哪个像样的男人还会讨你趁现在还算年轻,赶快找个男人吧,也能帮你把孩子拉扯大。”
小姨沉默许久后,低声说:“只怕找个不通人情的后爹,会给孩子气受。”
母亲急躁了:“哪个又是孩子的亲爹呀但凡是个有良心的男人,能把你们母子俩撇下了不管吗”
“大姐,你别那么说这个人吧”小姨几乎是在请求。
母亲便忍住许多要说的话不说了。
我们家的日子也很艰难,小姨不忍心分我们全家的口粮吃,半个月后就带着孩子回农村去了
从那一年至今,已整整二十三年了。我下乡,上大学,落户北京,就再也没见到过小姨了
回想起这些往事,我对小姨充满了深深的同情。并且对那个造成小姨一生如此悲凉命运的,仿佛只一度存活在小姨心灵中的男人,充满了强烈的憎恨。我从哈尔滨到北大荒,从北大荒到上海,从上海到北京,在生活的道路上匆匆地奔来赴往,几乎就将小姨忘却了。只有弟弟妹妹们在来信中提及小姨,才使我想起这个与我们的家庭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是除了母亲而外惟一使我们感到最亲近的女人。即使想起她,也是想起了那个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双膝跪在母亲面前的,脸色苍白,两目盈泪的小姨。当时的离别情形,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太深了。如今听母亲讲,小姨已是不久于人世之人了,我对小姨的思念,油然而增强起来。
第二天,我本想就到双城去看小姨,却来了两个中学时期最要好的同学。他们是到家里来请人去帮忙安装土暖气的,意外地见到我,自然就聊了起来,误了火车时刻。
第三天,我生怕再被什么人耽搁在家中,一清早便离家,赶上了去双城的郊区火车。
小姨家所在的村子竟是个大村,有百户人家以上。新盖的砖房不少,有些人家连院落围墙也是砖的。足见农民们的生活是比过去富裕多了。
我向几个村人询问小姨家住哪儿,都摇头说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栗子网
www.lizi.tw我只好又说出“小姨”的名字,他们才恍然大悟,纷纷说:“原来你要找秀秀她妈呀”一个姑娘便主动引领我。
路上,她问我:“你从天津来”
我反问:“为什么你以为我从天津来”
“秀秀在天津读大学嘛你和她是同学”她用一种猜测的目光看我。
我说:“我从哈尔滨来,秀秀是我表妹,她妈是我姨。”
“是吗这我可从来不知道”她那猜测的目光,就转而变成了研究的目光,上下打量我,要把我“研究”透彻似的。
姑娘引我走入一个破败的院落,说:“就住这儿”那房子,很久未修缮了,与周围的变化极不协调。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一位中年女人在炕间熬药,惊奇地扭身看着我,问:“你找谁”
我说:“我从哈尔滨来,看我小姨。”
她“啊”了一声,说:“快进屋吧,我知道你是谁了,她天天念叨你呢”
走入里屋,见小姨躺在炕上,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她怔怔地瞧着我。
“小姨”我情不自禁地叫道。
“是绍生”小姨便要挣扎起身,却是挣扎不起。
我立即走到炕边,轻轻按住被子,不使她动。
小姨拽住我的一只手,眼中落下泪来,说:“想不到我还能活着见你一面”
那女人,是小姨家的邻居,受村人们的委托,天天来照料小姨的。我向她道过了谢,她就走了。
她走后,小姨用手轻轻拍着床边。她那只手很枯瘦,皮肤也很粗糙,呈黧黑色。她已病得连抬手的气力都几乎没有了,手臂像死肢似的贴在炕上,连手腕也看不出在动,只有僵曲的手指抬起,落下这双手曾多么温柔地爱抚过我啊
也许只有我才能明白她的意思,我轻轻走到炕边,坐了下去。
她那只手抓住了我的手,抓得那么紧,仿佛她全身最后的力量,都集中在她那只手上了,就像一个惟恐被单独留在家里的孩子,紧紧抓住母亲的手不放一样。
我心中一阵酸楚。
我注视着她的脸,想要在这张脸上寻找到我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记忆,想要重见昔日的美。哪怕是一点点美的余韵,小姨她不过才四十多岁啊这张脸曾在我还是一个男孩子的时候,使我初次懂得了什么叫羞愧,也使我初次懂得了什么叫美好。然而这张脸如今苍老得使我根本认不出来了,浮肿,灰黄,目光无神,头发稀少得可怜。
“我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小姨用微弱的声音问,无神的目光,凝视在我脸上。
“不,小姨,你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我转过脸去,不忍再望着她。
“我会好起来也许我想,我也不会就这么就死了”她微笑了一下,像阳光在枯叶上的一抹闪耀。
几只母鸡气宇轩昂地逛进屋里,仿佛它们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似的,目中无人地东刨一下,西啄一口。
小姨又开口说:“你替我喂喂鸡外屋粮箱里有米”
我便起身将鸡唤到院子里,一边机械地撒米,一边又想到了那个仿佛隐藏在小姨可悲命运的阴影之中的男人,并为自己也是一个男人感到罪孽深重。
突然听到屋里一阵响动,我慌忙走进屋去,见小姨倒在地上,地上一片水,毛巾和香皂浸在水中,脸盆却滚到了墙角。
我慌忙将小姨扶起来,抱在炕上。她的身体竟瘦得那么轻衣服也湿了,一手还抓着湿毛巾。
“我的样子一定很难看我想洗洗脸洗洗头”小姨那苍灰的脸上竟因羞愧出现了红晕。小说站
www.xsz.tw一个女人的自尊心,无比强烈地震动了我的灵魂。啊我的小姨啊
我不知说什么好,任何语言都不能准确表达我当时复杂的情感和思想。我默默捡起脸盆,捡起了香皂和小镜子。镜子,已经碎了。
我重新兑了一盆温水,放在炕边。我坐在炕边,将小姨的头枕在我的膝上,一声不响地给这个我小时候曾非常敬爱过的女人洗了脸,洗了头。我这样做,觉得我仿佛是在向这个女人偿还什么。可这又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偿还泪水,从小姨的眼角溢了出来,也从我的眼角溢了出来
当我重新坐在床边,注视着小姨的时候,她又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说:“想听我告诉你吗”
我低声问:“小姨,你要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当年那件事”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爱过。”小姨说。那声音里,有一种满足,一种我简直无法理解的幸福之情。
“我爱过。”她重复地说,“我知道,你,你母亲,你们全家,包括秀秀,我的女儿,都恨他,恨我爱过的那个男人可是,我不恨他。我一点儿也不恨他。他是爱我的。我多爱他,他多爱我”小姨的话,竟说得连贯起来。
“他那样真心实意地爱过我,我死了也知足了。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你懂得,一个男人如果真心实意喜欢一个女人,会爱这个女人到什么程度他是一个复员军人,参加过抗美援朝,还立过一次二等功。当年,是个预备党员,是我们那批转正女工的领队。大家都说他人品好你母亲要是见过他,也一定会说他是个好男人的。我和他当年真孩子气啊我们有意瞒着你母亲,一是怕她为我们的婚事操心,二是想使你母亲意想不到。所以我们决定,结了婚再双双去看你母亲,想让她光为我们高兴,半点也不必费心替我们张罗。我们真像两个孩子啊我们不但瞒着你的母亲,还瞒着所有的人,偷偷相会,偷偷相爱
“后来,他参加了抗洪。中秋节那一天,同宿舍的其他女工,都回家和家人们团圆去了。我一个人留在宿舍里,很孤单。他来了,我高兴得什么似的。我希望他陪我度过那一天,他却说不行,他得参加抗洪。我说:你不是已经参加过了吗这一批没有你呀他说:你别忘了,我是预备党员呀我怪不高兴的,说他心里压根儿没有我。他呢,就光是憨厚地笑,笑得我也不忍心再生他的气了。他这个人话不多,从来也没对我说过他有多么多么爱我的话。但我知道,我感觉得到,他是非常爱我的。他整个心里只装着我一个女人。你母亲说得对,一个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只有这个女人心里最清楚。我心里清楚,他是一片心地爱我。我见他衣服上缺了一颗扣子,就翻出一颗,要给他钉上。他不让我钉,我偏要给他钉上你不知道他有多高大呢,我在他面前,就像一个孩子似的。当时我真是幸福哪刚钉了两三针,外面就敲起了锣,有人喊:抗洪的马上出发了车一刻不等啊他一听,就急急忙忙站起来,从衣服上揪下那颗没钉牢的扣子,塞在我手里,要往外闯。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拿出两块月饼,揣进他的两个衣兜里。他临出门,亲了我一下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能真心实意地爱我,和我白头到老,那一定就是他了,在我和他相好以前,我从没接近过别的男人。我一辈子就只爱过一个男人,就只爱过他。当时我已经把自己给了他,因为我就要是他的女人了,他就要成为我的丈夫了,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在人前心中有什么羞愧。可是他为了堵坝,淹死了听人说,两块月饼死后还在他衣兜里,一口也没吃
“他成了人人敬仰的烈士,被追认为**员,厂里为他开了追悼会,许许多多的人都痛哭了。许许多多的人都表示要向他学习。他的照片还登在了报上,他的事迹也登报了。防洪纪念塔落成的那一天,市长还在讲话中提到他的名字,说他的名字将永远活在全市人民心中,我当时哭得眼睛都肿了,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那孩子就是他的,因为许多别的人,凡是认识他的,不论男人女人,也都和我一样,在流泪,在哭我站在人们中间,暗暗发誓,我要永远永远不对人们说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小姨讲述到这里,缄口了。她凝眸望着屋顶。她的脸像雕塑,毫无表情。而她的话语,却讲得一句连一句。仿佛这些话语,她已在心中对自己讲了不下几百遍了。这个女人用极低的声音说的这些话,充满了人世间最圣洁最真挚的情感也许正是这种情感的作用,才能使她在气息奄奄的情况下,如此连贯地讲了这么许多话
我和小姨都陷入了沉思默想。我的心灵像一条鱼,在这沉默之中,一忽儿潜入幽暗冰冷的渊底,不知自己身在现实还是身在幻境;一忽儿浮升起来,感受着阳光透过水波的温暖和辉照
一种类似参加最亲爱的人的丧事的悲凉,在我心灵中弥漫
小姨终于又开口说:“要是在今天,我还是当年的我,我也许,不会向人们隐瞒这件事。可是当初,我不能够,我怎么能够他那么爱我,我那么爱他,我不能对不起他你,把那个箱子打开”
我起身打开了炕角的一个旧箱子。
“把箱里那个小铁盒拿来。”
那是一个车床工们装工具的小铁盒。我将它捧到了小姨跟前。
小姨从手腕上捋下钥匙,打开了它。
“你看吧”她说。那目光仿佛在告诉我我没骗你,没讲一句假话,真的
小盒里,放着一张叠起来的已发黄的报纸,上面,是一颗黑纽扣,带着一条线
小姨又说:“多少年来,各种各样的人,总想从我口中问出这件事,我一个字也没吐露过。如今,再没人问我了,可我可我我倒非常想对人说,只对一个人说,让这个人明白。为什么呢都隐瞒了那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我说:“小姨,我明天就带你回哈尔滨我妈妈非常非常想你啊弟弟妹妹们都非常非常想你啊”
“哈尔滨”小姨脸上闪耀出一种光彩,她说:“我也想你们全家的人。明天吗”
我点点头,大声说:“是的,明天”
“好”她又笑了,喃喃地说:“我的病情,是瞒着秀秀的。这孩子正在准备考研究生,我怕分了她的心耽误了孩子以后的前程。北京离天津近我将秀秀托付给你了”
我真想哭。可是我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哭过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心麻木了。不,人的种种心愿还在这心中深深隐藏。只是,我已经似乎不会再哭了。
可是我当时多想哭啊
天黑后,我在小姨身旁守到很晚,才去外屋睡下。我守在她身旁时,她似乎是知道的,却再也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用她的手,轻轻抓住我的手,闭着眼睛,脸上呈现着那么一种获得极大安慰的表情
第二天上午,小姨死了。她脸上仍保持着那种获得极大满足的表情,一种幸福的、安宁的、无憾无怨的表情
我将那颗黑纽扣带回了北京,放在妻子装耳环的一个精巧的小盒里,摆在书架上。为了使自己能经常看见它,想起小姨。我知道,我将永远珍存它,却不会再打开那小盒,更不会将它出示给任何人看那颗黑纽扣
红磨房
恩泽倘若嬗变为债务,也是一种**的现象,一种心理状态和精神面貌的双向**而恩泽又往往容易嬗变为债务。
在中国,在许许多多紫薇村,以及类似紫薇村的地方,到处可见所谓“仁义道德”粉饰之下的丑陋和丑恶,到处可见卓哥式的人物。
所以中国自古有句话是“一好遮百丑”。中国人被这句话的虚假的逻辑性,实在是蛊惑得太久了南方的乡村,确乎比北方的乡村出落得秀气。
普遍的南方的乡村,是多么容易使我们联想到女性,联想到与男人的命运休戚相关的女性呵
这一种联想是非常自然的。
遗风氤氲年轮化醇的南方的乡村,常会使我们联想到祖母辈的女人。而另外一些南方的乡村,则常会使我们联想到我们的母亲或亲爱我们的婶姨。它们的成熟风韵和那一种任岁月流逝从容自若的祥静,使人觉得在它们面前永远也长不大似的。至于那些始终被绿水柔塘滋润得姿色绰约的南方乡村,却常会使我们缅怀起我们曾孜孜地暗恋过的某个清丽的少女了
如果一个男人离开了它十几年乃至二十几年后,带着下巴上刮不尽的胡楂儿和额头上抚不平的皱纹,带着妻子和儿女又出现在它面前了,他会因村口某一株老树的枯死而暗自忧伤;他会因小河不再像记忆中那么波纹涟涟那么明澈洁净而叹息;他会因某几户人家的篱笆上不再开着记忆中的花儿而备感失落尽管可能正有别种样的花儿开得姹紫嫣红。他甚至会因他最为熟悉的磨盘早已废弃不转,磨眼儿里钻出了野草,磨槽间生出了厚厚的青苔和长出了奇形怪状的蘑菇而心绪酸楚潸潸泪下
这个南方的乡村的紫薇村。它起这个好听的名字,乃因村中曾遍开一丛丛一片片的紫薇花儿。当年远远望来,这村子仿佛隐在紫晖晖的云霞里。它就曾是一个被绿水柔塘滋润姿色绰约的南方的乡村。
现在,一个离开了它整整三十年的男人回来了。的确,他带着下巴上刮不尽的胡楂儿和额头上抚不平的皱纹,他眼中凝聚着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生活无打算的迷惘和命运无着落的惆怅。他呆呆地伫立在一大丘红色的墟土旁,仿佛他的一切希望都在那一大丘红色的墟土里埋过,但却不知是否被别人全盗走了。他没能带着妻子和儿女一块儿回来。不,不是没能,而是还没有
不,也不是还没有。
此时是一九九六年八月的一个傍晚。
这男人叫“卓哥”。
三十年前人们都习惯于这么叫他。都将他的本姓本名忘却了似的。
那一大丘红色的墟土,乃是倒塌了的红磨房。
三十年前,他被牵连进一桩惨死四人的血案。不,实际上是惨死五人。
以后的三十年,他是在监狱壁垒森严的高墙内熬过的。
他原本被判死刑。当年省法院的一位法官,觉得案情疑点多多,来到县里,亲自审了他一次,代表省法院将死刑改为“无期”。否则,他早已是地下雄鬼了。
他因在狱中表现良好而提前获释。
他尚未遇见一个本村人。
他听到身后有喘息之声,缓缓转身,见一条矮脚狗正瞪着自己。一看就知道是一条老狗。尽管是一条老狗,对他而言是一条陌生的狗。三十年前他被囚车从村里载走时,它肯定还没出生。他曾很喜欢狗,三十年前,他熟悉村里的每一条狗。有一条别人家养的小黑狗和他关系最亲。有些个晚上,他坐在红磨房门槛儿上吹自制的长箫解闷儿时,那小黑狗就会从村里主人家跑来,卧在他跟前,望着他竖耳倾听。
那时狗眼就显得特别温柔,甚至可以说显得特别多情。对他表达着一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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