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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弧上的舞者

正文 第48節 文 / 梁曉聲

    位有名氣的作家。小說站  www.xsz.tw

    四個人一上車,記者就掏出小本本,墊著膝蓋,開始發問。開始刷刷地記。“催巴兒”總是一邊駕駛一邊搶著回答。實在回答不了,以其昏昏使人昏昏時,才將回答的權力不甘心地讓給翟文勉。

    “死人了好死人了太好了關鍵是死沒死人。死人了,報道的價值和分量就重多啦你父親也死了好,很好請問你當時的心情順便勸一句,你要節哀啊那兩個死者的慘狀如何講得越細越好尸體模糊,橫陳在血泊之中血已經凝了吧許多房屋都被瘋牛所摧毀對,就用摧毀一詞村不像村,家不像家,好極啦不虛此行,不虛此行你看我,忘進一步介紹了咱們縣這位大作家,發表過許多作品呢壁櫥里的女尸,讀過沒有可怕的少女呢強奸我的男人們呢最近新發表的一篇請蹂躪我呢你怎麼都沒讀過遺憾。太遺憾了你們大學生現如今怎麼都不讀書哇”

    車飛快地開,記者不停地問,不問便說,說起來就不停嘴。

    作家卻挺有修養的。很照顧翟村後生的心情,不問什麼,也不跟他說什麼。只是嚴嚴肅肅地與記者討論,同樣的素材,新聞報道和小說,如何分配才合理

    武裝部的勇士,對作家懷有十二分的尊敬。說作家發表的小說,他都拜讀過。不僅自己拜讀過,還極力推薦給親朋好友看。說他最喜歡最欣賞的,是強奸我的男人們。說他的對象,看了強奸我的男人們,再也不覺得身為女人是不幸的了。而覺得身為女人比男人幸運多了。說那樣的小說才是小說。才值得一讀

    作家是位很謙虛的作家。一個勁兒穩穩重重地說︰“哪里,哪里。過獎,過獎。但我是堅決主張小說要具有人民性的我的每一部小說,發行量都在三十萬冊以上。我寫的時候,心中總想著人民二字。人民性,乃是最高原則”

    武裝部的勇士要求記者能夠多寫他幾筆,就盡量多寫他幾 筆 

    記者爽口答應。

    又要求作家,在序或後記中,寫上是根據某省某縣某人的英勇事跡創作的意思

    作家表示毫無問題。

    “你們說,我是面對面的,在離那頭老瘋牛十來步遠的地方再開槍呢還是離五六步遠的地方開槍呢”

    最後的問題,把記者和作家都給問住了。

    “我自己想,還是離五六步遠才開槍好老瘋牛勢不可擋地沖過來,我自巋然不動。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從容鎮定地舉槍叭正中牛腦門。牛又向前掙扎了幾步,剛巧倒在我腳下我也是為你們考慮那寫起來多精彩,讀者們讀起來多刺激”

    勇士自言自語,想像有情節,也有細節

    車到峽谷,正是黃昏。乏鳥歸林,孤鴉郁噪;殘虹烹天,初霧漫地;爽雨方息,暑蟬寂寂;風篩秋涼,雷驚四野。

    勇士頗掃興︰“媽的,怎麼下起雨啦”

    記者神采飛揚︰“下雨好下滂沱大雨才好首先氛圍就不一般化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不該停,不該停”

    勇士說︰“用槍,不遂我心願。要是一件什麼冷兵器,那我更提情緒”

    作家首先踏下車,在車旁撒一大泡尿。尿畢,通暢得渾身一抖,口出一詩曰︰“一元大武,威及四荒,壯哉猛士,稱頌八方”

    勇士听出了是謳歌自己的意思,贊道︰“好詩好詩”悄問記者︰“一元大武怎麼解釋”

    記者笑而不答,似乎在說這你都不懂呀也太沒文化了點兒吧

    作家便逼問記者︰“你懂你講你講”

    記者吭哧半天,分明也是不知。

    “一元大武者,一頭雄牛也”作家自得了,拍拍記者的肩︰“老兄,往後多讀點兒古文吧”

    記者紅了臉說︰“我不是不懂裝懂。栗子小說    m.lizi.tw你小解,引起了我要大便。我這正憋得慌呢,所以一時就想不起來”跑向遠處,匆忙一蹲

    翟文勉最後一個下車。他回頭望望他的翟村,連縷炊煙也不見

    他心情沉重萬分

    他提醒他搬來的孤膽英雄︰“你那槍里,上了子彈沒有”

    “噢對了,還沒上子彈哪”

    對方趕緊往老舊的五四手槍里壓子彈。之後,大喊︰“喝令三山五岳開道,我來啦”

    其喊將落,一聲牛吼頓起谷口現出一丘龐大白物,似坦克,似裝甲車,似推土機,耀武揚威地就奔過來了

    翟文勉低聲說︰“就是那老鬼畜”

    離著還半里多地呢,勇士慌慌張張便開槍。

    叭叭叭

    像小鞭炮,倒也響得脆亮。

    作家怒斥︰“你怎麼開槍了你不是說要等它離你三五步時再開槍嗎”

    射出的子彈,不知都飛往哪里去了

    “一元大武”耀武揚威地仍踏將來

    “你小子他媽的快再上子彈呀”

    “沒、沒、沒子彈了子彈全射出去了哇”

    “**你存心讓老子陪著你送死啊還愣著干什麼上車上車”

    勇士雙手握空槍,傻眼呆瞪“一元大武”,僵在那兒。

    作家面無人色,將他硬塞入車。

    吉普車仿佛遭到當頂一棒的豬,晃頭晃腦,笨笨哈哈的,掉頭開走

    老舊“五四”被棄地上

    記者提著褲子朝吉普追去︰“別撇下我別撇下我王八蛋狗作家我半點素材也不讓給你”

    褲子落下,絆倒了後景大曝光的記者

    “一元大武”奔突起來,沖向作叭兒狀的個三流記者

    翟村的後生卻沒逃跑。

    他覺得逃跑不逃跑對他來說早已都是無所謂的事兒了

    他看得清楚,那頭瘋魔了的老白牛,怎樣沖到連滾帶爬的記者跟前,巨頭一低,雙角將記者從地上叉起,如同農夫用鋼叉叉起一捆草。輕而易舉,干得令人難以置信得靈活而且利索

    吉普車早已駛出很遠

    記者在牛頭上舞手劃腳

    它頂著他,朝一棵樹踏去。繞樹一周,又朝另一棵樹踏去。如是者三,終于它相中了一棵它所要尋找的樹一棵有斷枝利茬的不高不矮的樹。

    它就翹首把他插在那棵樹上好像服裝店的售貨員,用叉桿將一件顧客挑了半天而最終未買的衣服,惱喪地叉掛在衣鉤 上 

    褲子從記者身上褪下來,懸一大白

    那可憐的人兒仍在舞手劃腳

    翟村的後生望著,竟絲毫也不感到觸目驚心了,只是覺得所見有些滑稽

    他想噢,它不過就是這樣將狗插在人家的門楣上或院柵欄上的呀

    它退于丈外,以一頭畜生所能做到的標準的“立正”姿態,向插在樹上的那不雅的東西行“注目禮”。

    “立正”之對于畜生來說,能做到它那樣,也就算做得最標準最好了。

    遠遠地望著它,他給予它一種客觀的,毫無個人成見的發自內心的評定。好比一位教練,對受訓的運動員之某一高難動作,給予場外的公正評定。

    而它那樣子,則顯然的是在欣賞它的杰作。

    忽然它亢奮地跳起舞來。是的,的的確確是在跳舞。不是跳任何意義上的古典或傳統舞。是跳現代舞。是跳類乎迪斯科類乎霹靂類乎宇宙舞。它那如盤的四只大蹄子踢踏有致。它那龐大的身軀尤其他那夯壯的後臀,扭得相當猛烈。它那威武的頭一揚一俯,格外顯得驕橫

    望著一頭畜生亢奮而舞,如同望著一個人學嬰而爬,對視覺同樣是意外的犒勞。栗子網  www.lizi.tw

    那一丘白色的既老且壯的半高等生命,造成著一種轟轟烈烈的感染力。使它周圍的一切似乎都顯得生動了起來。樹仿佛也在扭。一片片的草仿佛開始抽搐。仿佛抽搐著抽搐著,馬上就會變成一群群奇形怪狀的東西,伴隨著那一頭瘋魔了的邪性的龐大畜生興高采烈踢踏歡舞。連插在樹椏上那具不雅的半死不活的東西,胳膊腿仿佛也比劃得更歡更來勁兒了使人聯想到一個把自己懸起來練泳姿的人

    翟村的後生受到感染和蠱惑,不由自主地,情緒難捺地,雙腳也踢踏起來,身子也扭動起來,也竟有些興高采烈起來

    他簡直就不由自主

    他簡直就情緒難捺

    那一丘白色的既老且壯的半高等生命,轟轟烈烈地踢踏著如盤的四蹄,匪夷所思地扭著龐大的軀體,邊舞邊退向峽谷

    翟村的後生邊踢踏邊扭邊舞亦趨隨著跟向峽谷

    它終于退入峽谷去了。

    就好比一位舞蹈演員邊頻頻謝幕邊退隱于垂地大幕之後。

    隨著它的消失四野肅靜。

    翟村的後生駐足在雕嘴峽谷的前面,瞪著斧劈般的兩仞嵯崛山勢,如望著空蕩蕩、寂悄悄的“大舞台”之台口,弄不明白自己剛才是怎麼了

    他只記得它在峽谷口行了一次屈膝禮是的,它那怪誕姿態,簡直就是行屈膝禮同時還對他呵呵冷笑。它那牛臉上的冷笑之顏,他是已經很熟悉的了

    然而他還是打了一串寒戰

    從峽谷嘯出一陣陰森森濕漉漉冷颼颼腥乎乎的異風

    他覺得它那種冷笑,酷似“二老爺子”、“三老爺子”、“四老爺子”們慣常的冷笑。甚至使他想起已經死掉了的“老老爺子”活著時慣常的冷笑。

    他又打了串寒戰﹪

    當黎明拖走了那一天的夜晚的殘骸,一個艷紅艷紅的人兒飄出翟村。火也似的,霞也似的,血也似的,艷紅艷紅的那一個人兒,翩翩漫漫的,輕輕盈盈的,一只大蝴蝶似的,被風吹著一般似的,向雕嘴峽谷飄來

    那是翟村的寵女婉兒。

    她提著她心愛的寶貝錄音機。

    錄音機裝著那一盤她最喜歡的磁帶。

    不知名的女歌星迷惘而迷亂地唱的是﹪

    跟著感覺走

    緊抓住夢的手

    藍天越來越近

    越來越溫柔﹪

    而她穿的乃是她為自己的新婚之夜預備下的紅綢睡袍

    翟村的男人女人遺老頑童則一排排一列列跪于村頭齊呼︰﹪

    白牛呵白牛呵歸來吧

    已為你蓋好了牛棚啦白牛呵

    已為你備好了上等豆料啦白牛呵

    已為你選好了大小母牛三五頭啦白牛呵

    它們可都是外地的優良品種哇白牛呵

    歸來吧歸來吧白牛呵

    白牛呵白牛呵長生不老

    ﹪

    翟村的寵女傲娃,“跟著感覺走”翩翩漫漫地,輕輕盈盈地,一只大紅蝴蝶似的,被風吹著一般似的,向雕嘴峽谷飄來,悠悠地就飄來飄來

    她在谷口處看見了她的“冤家”他被牛筋捆在十字架上。十字架深深釘入地里。那是幾個翟村男人干的,以為那麼干了就都平安無事了。

    她推了推十字架,十字架紋絲不動。

    她微笑了,說︰“冤家哎,他們弄得很牢很牢的呢怎麼忘了給你釘個帷蓋兒,也防日曬著了你雨淋著了你呀”

    他什麼都沒說。

    死人都是寡言的

    她見他一只鞋的鞋帶兒開了,放下錄音機,系好他的鞋帶。

    之後,她拎起錄音機,咿咿呀呀地哼著唱著,也不知唱的什麼,腳步兒錯差地,身子兒撲旋地,臉龐兒歡顏悅色地,被異風吸入了谷腹

    瘋魔了的老鬼畜被這火也似的霞也似的血也似的艷紅艷紅的個人兒激怒了,也被錄音機發出的歌聲激怒了。

    它俯著頭挺著角直向她沖來時,她塞身在一道岩縫里。

    它一頭撞在岩上,一只角折斷

    它愈怒,後退數丈,又猛沖過來,又一頭撞在岩上,額裂漿噴

    這一頭既老且壯的半高等生命,目凸欲暴,一次次後退,一次次猛沖,一次次頑撞

    可怕而可憐的畜生的頭血腦漿,染得岩體紅白相間

    終于它一頭撞入了岩縫,它的頭就被卡住,退不出來

    它那龐大的軀體無力地掙扎幾番,癱軟了

    它的前腿一彎,似乎極卑恭極馴良地跪下了

    血

    婉兒的血,一滴,一滴,一滴

    滴灑在谷腹的土地上

    它的另一只角,插入了她的胸膛,正插入在兩乳之間

    土地貪婪地囁咽著她的血。

    它的頭像一個吃奶的孩子的頭,偎在她懷里

    她抬起一只手,撫摸那牛頭、牛臉、牛鼻、牛唇

    最後的一番刺激使她的神經大為滿足。

    她說︰“嘿,乖犢兒,咱們該玩兒完啦是吧”

    她說完她就死了。

    那時刻大地正分娩出半個太陽,朝霞正燃燒得無比輝煌。

    錄音機踏在一只牛蹄下,峽谷中余音回蕩﹪

    跟著

    跟著

    跟

    貴人

    九月的夜風已經使人感到有些涼了,像剛飲過滿滿一瓶冰鎮礦泉水的嘴,鬧著玩兒似的,迎面朝素徐徐地吹氣。

    這是秋天偎向北京的最初的跡象,一年四季二十四個節氣間的交替,差不多總在夜里進行,而在白天呈現端倪。

    素是最後一批離開圖書館的人之一。校園完全的岑寂下來了。兩幢六層的學生宿舍樓的窗子幾乎全黑了,還亮著的是走廊燈和廁所燈。在那兩幢樓里並沒有素的一張床位。因為她去年已從這所大學畢業了。當時謀不到職業。

    人類早已度過了思想成熟期,因而哲學仿佛變得毫無意義了。偏偏,素讀的正是哲學。這是她人生抉擇的第一次失誤,一次重大失誤。

    素的家在長春。父親是國企工人,在她是初中生時下崗了;在她是高中生時病故了。父親病故之後,母親也失業了。母親做鐘點工的微薄而又不穩定的收入,是母女倆惟一的經濟來源。如果五年前她第一志願報的是吉林大學,那麼以她的考分,是不至于落個學哲學的下場的。她當年那麼自信,所有志願報的都是北京的大學。她有一個人生的既定方針立志要成為北京某所大學的一名大學生;進而成為北京人,成為北京某大公司的白領小姐;之後將從未到過北京的母親接到北京,和自己相依為命。素是那麼的愛她的母親。她明白,為了供她上大學,患有腎病的母親一直舍不得花錢看病,甚至舍不得花錢買些較便宜的常規的藥。母親是在為她撐著活,撐著做鐘點工。正因為她明白這一點,報答母親的決心就下得大而沉重。仿佛將來不成為北京的一名白領小姐,不使母親得以在北京,而是在中國別的城市安度晚年,算不上報答似的。當然,在素的這一種執著的意識中,也有實現自己人生目標的追求。對于她,北京是中國的紐約;是中國的巴黎;是中國的外國;是中國的西方世界。升入高中以後,中國的一概其他城市,便已容不下她的追求和憧憬了。上海也曾是她向往的城市,廣州也不錯,深圳也行,但都是她退而求其次的打算。北京,只有北京,才是她人生的戰略目標。高中的素,是那類學習能動性極強的極刻苦的女生。玩兒在素的字典里是犯罪的同義詞。早戀什麼的對于素是最最可恥之事。無須誰向她的頭腦中灌輸如上理念。母親從來也不必督促她好好學習。倒是常常心疼太過用功的她,怕她累病了。是她頭腦中自行生長出如上想法的。總之,“響鼓無須重捶,快馬何必鞭催”一句老話,形容素是最合適不過了。她既是如此這般的一名女生,男生們則很識趣地敬而遠之。女生們則視她為一台性情孤怪的應試機器而已。那一年是高考的高峰年。按往年成績本可以進清華北大的考生,十之七八未能如願以償。本可以喜上眉梢地考入北京的考生,紛嘗遺憾沮喪之果。正在素終日盼望消息坐立不安的日子,她的班主任老師親自到家里來通知她北京某重點大學可以錄取她,但前提是她放棄已報的專業,服從該校專業調配。

    老師還說,其實“吉大”也對她這一分數線的考生感興趣。倘她願做一名“吉大”的學生,老師可以替她去疏通,並且能保證她讀一門符合志願的學科。

    她卻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當然去北京”

    于是她就成了北京那一所大學哲學系的學生。

    大學的素,一如高中的素,沒有一丁點兒玩兒的激情,也沒有多了任何一種愛好。初中的她和高中的她,只有一項愛好,那就是獨自散步。大學的素仍只有這一項專利更屬于普遍的老人們的愛好。其實她不喜歡哲學。教授副教授們在課堂上的侃侃而談對于她如同催眠曲。而大師們曾深刻地影響過世人的種種思想要義以及“純邏輯之美”,在她听來像高級的玄辯。盡管如此,她仍是一名學習刻苦且成績優秀的學子。實際上素已從少女時期便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哲學普通人的哲學,比普通人的哲學還要接近真理的窮人的哲學。那就是簡單明白通俗易懂一句頂一萬句的一切從實際出發為了生存的哲學,實用主義的哲學。倘誰過分認真,從她的頭腦里掏出了這一種哲學,並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和她辯論說她一心上大學已經脫離了她的人生實際,她應該早早地就參加工作的話,那麼大錯特錯了。素一定會平靜地回答道︰“那是一個高中之後只有五年生命的人的實際選擇。”如果對方不懂她的意思,那麼她接著會一一道來她眼見多次沒考上大學的一屆屆的高中生,尤其女生,其人生五年以後一敗涂地。將來的五十年完全沒了什麼亮色。而即使在五年中,活著的狀態也不過是靠著人生短暫的花季為資本。除了極少數容貌姣好的,可指望嫁給富有的丈夫做專職之妻,大多數連嫁人都成了問題。在這一點上,城里的姑娘和鄉下的姑娘的命況是不盡相同的,甚而是截然相反的。一般鄉下姑娘並不愁連做人媳婦的資格都喪失了。十六七歲的鄉下女孩兒進城打工,抑或做小阿姨,五年至八年間總是會攢下一筆錢的。靠了那一筆錢她可以回鄉下選個意中郎,嫁個好人家。而一個沒有穩定職業卻只有高中學歷的城市女孩兒,到了該嫁人的年齡,倘其貌平平,那就越發地在城市里顯得多余了。城市留給她們干的工作是越來越稀少了。連小飯館老板雇服務員,也寧可招用比她們乖順,年齡又比她們小的鄉下女孩兒。何況後者們的要求不高,二三百元就肯干。只有極少數極少數的城里小伙子,有勇氣娶一個沒有學歷,因而找工作難上加難的城里姑娘為妻。那樣組成的一個小家庭,夫妻間的感情怎麼長也長不過三五年去。三五年後,就過不下去了是的,素認為,只有高中學歷,在鄉下而論文化程度不低,在城市卻幾乎等于沒有學歷,甚而幾乎等于沒有文化可言。素在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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