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许久未说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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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许久未说话。
到办公室去睡觉之前,我低声问母亲:“妈,给你订哪天的火车票”
母亲说:“越早越好,越早越好。我不早早回去,你四弟又不能上班了
母亲分明更是对她自己说。
我求人给母亲买到了两天后的火车票。
走时,母亲嘱咐我:“别忘了把那瓶灌油和那卷药布给我带上。”
我说:“妈,你烫的伤还没好”
母亲说:“好了。”
我说:“好了还用带”
母亲说:“就快好了。”
我说:“妈,我得看看。”
母亲说:“别看了。”
我坚持要看。母亲只好解开了衣襟亲干瘪的胸脯一大片未愈的烫伤的溃面
我的心疼得抽搐了。
我不忍视,转过脸说:“妈,我不能让你这样走”
母亲说:“你也得为你四弟的难处想想啊”
母亲走了。带着一身烫伤。失落了她的假牙。留下的,是母亲的临时挂号证,上面草率的字写着眼科医生已无手术价值。
今年春季,大舅患癌症去世了。早在1964年,老舅已经去世了。母亲的家族,如今只活着母亲一个女人了,老而多病,如同一段枯朽的树根。且仍担负着一位老母亲对子女们的种种的责任感。那将是母亲至死也无法摆脱的了。
我想我一定要在母亲悲痛的时候回到母亲身旁去。我想如果我不去就简直太混蛋了
于是我回到了哈尔滨。
母亲更瘦更老更憔悴了。真正的就好似根雕一个样子
母亲面容之上仿佛并无悲痛。那一副漠漠然的神态令我内心酸楚。母亲其实已没有了丝毫能力担负她的责任和使命了呀母亲好比是一只老猫,命在旦夕,只有关注着她的亲人和儿女们在这个世界上艰难地死去的份儿了母亲她苍老的生命大概已完全丧失了体现她内心悲痛和怜悯之情的活力了吧
在四弟的家里,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的时候,母亲强打起她最后的尊严,问我:“你写的那篇叫雪城的书,为什么闹得个满世界风风雨雨”
我缄默。
“为了稿费”
“妈不是”
“不是那究竟为什么”
“听着,妈和你爸从来没指望你当什么作家。你既然已经是了,就要好好儿的当。妈和你爸都这么大年纪了,别在我们活着的时候,给我们丢脸”
“妈不是”
“可报上是这么说的,你弟弟也是这么认为的。连你妈和你弟弟都不能原谅你的事,你还觉着自己没多大错么”
“妈,我错了我一定记住您老人家的话”
那一时刻,我真想给母亲跪下,告诉母亲我心里的实话为了好好儿当一个作家,我是活得多么苦多么累
母亲对我已无它求。
“不会干别的才写小说”这一句话恰恰应了我的情况。
在这大千世界上我已别无选择,没了退路
母亲,放心吧。我记住着你的话,一辈子
若有人问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将我的老母亲老父亲接到我的身边来,让我为他们尽一点儿拳拳人子的孝心。然而我知道,这愿望几乎等于是一种幻想是一个泡影。在我的老母亲和老父亲活着的时候,大致是可以这样认为的。
我最最衷心地虔诚地感激哈尔滨市政府为我的老父亲和老母亲解决了晚年老有所居的问题。使他们还能和我的四弟住在一起。若无这一恩德降临,在这家原先那被四个家庭三代人和一个精神病患者分居的二十六平方米的低矮残破的生存空间,我的老母亲老父亲岂不是只有被挤到天棚上去住吗像两只野猫一样而父亲作为我们共和国的第一代建筑工人,为我们的共和国付出了三十余年汗水和力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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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哈尔滨我的母亲城,身为一个作家,我却没有也不能够为你做些什么实际的贡献
这一内疚是为终生的疚惭。
梁晓声他本非衔恩不报之人
对于那些读了我的小说溃疡给我写来由衷的信,愿真诚地将他们的住房让出一间半间暂借我老母亲老父亲栖身的人们,我也永远地对你们怀着深深的感激。这类事情的重要的意义是,表明着我们的生活中毕竟还存在着善良。
我们北影一幢新楼拔地而起。分房条例规定:副处以上于部,可加八分。得一次全国奖之艺术人员,可加二分。我只得过三次全国中短篇小说奖。填表前向文学部参加分房小组的同志核实,他同情地说:“那是指茅盾奖而言,普通的全国奖不算。”我自忖得过三次普通的全国中短篇奖已属文坛幸运儿,从不敢作得三次茅盾奖的美梦。而命运神即使偏心地只拥抱我一个人吧,三次茅盾奖之总分也还是比一位副处长少二分,而我们共和国的副处长该是作家人数的几百倍呢
母亲呵,您也要好好儿的活着呀您可要等啊您千万要等啊
求求您了,母亲
母亲呵,在您那忧愁的凝聚满了苦涩的内心里,除了希望您的儿子“好好儿的”当一个作家,再就真的别无所求了么
淫雨是停歇了。瘦叶是静止了。这一个孤独的日子,我想念我的母亲。有三只眼睛隔窗瞅我,都是那杨树的眼睛。愣愣地呆呆地瞅我,瞅着想念母亲的我。
邻家的孩子在唱着一首流行的歌:
杨树杨树生生不息的杨树,
就像那妈妈一样,
谁说赤条条无牵挂
由我的老母亲很想到千千万万的几乎一代人的母亲中,那些平凡的甚至可以认为是平庸的在社会最底层喘息着苍老了生命的女人们,对于她们的儿子,该都是些高贵的母亲吧一个个写来,都是些充满了苦涩的温馨和坚忍之精神的故事吧
我之揪然是为心作。
娘
遥远地,我像山东汉子一样呼喊您一声,您可听到
鬼畜
吼叫传来最初几声,具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的恐怖之威仿佛聚了鬼气的怪兽的咆哮。不,不是仿佛。根本上就是一头鬼畜它那吼叫充满了对人的彻底的蔑视和仇恨,充满了难捺的噬血的渴望
潮而冷的风,湿漉漉地阴森森地从雕嘴峡谷ne0b9形的谷口喷出,如同一阵阵长久的凄厉的唿哨,如同凶汉用擀杖从孕妇肚子里擀出的哀嚎分不清那似孕妇的哀嚎或似胎儿的哀嚎,抑或混为一体的惨痛的尖嘶
天穹朦胧,星斗疏寥,玄云吞月,只剩一钩弯弯的郁郁的如同愁戚了一万年的苍眉。
夹成峡谷的两座大山屏息敛气
狡兔在穴中探头探脑
骚狐瑟缩在草棵里观察动静
流萤飞来逸去,争相显耀它们尾部那一点点磷光,明灭于老坟荒ndaa3之间。
人一个、两个、三个所有翟村的男子汉们,隐蔽在老坟荒ndaa3后面,紧握铡刀、镐头、斧头、二齿叉、三齿叉、四齿叉、铁杵棍棒
夜露濡湿了他们的衣服。
男子汉们一个个都在哆嗦,发抖
狗一条、两条、三条所有翟村的猛犬凶獒,皆警踞主人身旁,预备一跃而起,冲向峡谷,投入一场刺激的游戏。这些翟村的狗呵,几辈子的庸常早使它们感到寂寞无聊了
它们的主人对它们的压制已令它们百般地不耐烦
吼叫中断片刻,又传来了不,不复可言“吼叫”二字,简直就变成了类人的哭声类女人的哭声一忽儿似娇嫒泣悼考妣;一忽儿似绝乳雌婴饥啼
类哭非哭惑人袭人之声,乍落蓦起,倏弱倏强,逝于悠远而发于幽冥,断于咫尺之前而续于半步之后变化万端,诡机跌宕,不可惮言。小说站
www.xsz.tw与雕嘴峡谷喷出的凄厉鬼啸汇而合之,长嘶短啼,怵天耸地,悸月惊星,摧木骇石,营造成这一狰狞之夜的这一刻恐怖之时
翟村的男子汉们一个个魂飞魄散。
猛犬如泥,软瘫在他们身旁。
人和狗企图进行围剿的紧张的兴奋与冒险的激动,被那模拟的哭声从意志从信念中扫荡了动摇了人和狗顿觉陷入万千雌魂女鬼的包围,尽管不过耳闻其声,还未见到什么触目惊心的情形
有时更加脆弱的不是人的视觉而是人的听觉。没有什么比可怕的声音更加可怕的东西。它揉搓碎人的胆量好比歇斯底里的猩猩揉搓碎一件蝉翼绢衣。
“别听啊捂耳朵,捂耳朵喝住自己的狗哇,那老鬼畜就要出现了呀”
翟文勉喊起来,想稳住人们的心。
仿佛万千雌魂女鬼的长嘶短啼之声继续
老坟荒ndaa3后面,男子汉们纷纷丢弃了进击物器,双手捂耳。鬼畜的迷惑,使他们感到凶兆四伏,险象环生,心底产生了速逃之念。这分明怯懦的可怜的念头,将男子汉们来时个个都显得勇敢无比的镀釉瓷器般的自尊捣毁了。
穴中的狡兔昏厥过去一次又昏厥过去了一次
草棵里的骚狐骇绝一番又骇绝了一番。
竟有一个男人大哭
接着第二个男人大哭
随即许多男人哭成一片
由于恐惧而失声大哭的男人比由于恐惧而失声大哭的女人更像由于恐惧而失声大哭的孩子。
鬼畜所发出的迷惑之声使他们仿佛中了蛊心乱志的邪魔。
翟文勉大失所望。
那些往日他尊敬的男人们,这会儿令他沮丧之极。
他开始悟到他率领来的这一批男人,其实没几个算得上男子汉。男子汉连哭也应是无声的。男子汉连恐惧之时也应是心惊眉定的而翟村的这一批男人呵,他们本质上更是男孩儿而此刻他需要的是置生死于度外的斗士
他胸膛内猛可的翻卷起一阵悲凉为那些尚未出生入死便已自尊扫地的男人
更为他自己
他进而悟到了今天也许是他的忌日
“别哭哇咱们的背后可是咱们的翟村呀咱们翟村的安危可全靠咱们啦”
他希望能够重新鼓舞起男人们的血性,男人们的责任感和男人们的功德意识。
但这翟村后生的呼喊,却不能遏止翟村的男人们一个个都像吓坏了的孩子似的哭。
“啊天哟老子今夜是要交待在这地场啦秀她娘哇,我可是再不能见到你啦翟文勉,这都是你一个人的主张我死了也记恨你”
有个男人一边呜呜唉唉哭,一边诅咒他。
他听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堂叔翟玉兴。离开村子前,那长着戏台上壮士般的虬须的男人,曾在人群中振臂高呼:“今夜谁死了谁光荣,翟村后代子孙为他立牌坊”
翟文勉不明白他的堂叔了,恨不得冲过去扇堂叔几耳光
“些个没出息的男人,比女人还不如”
他握着锋利砍刀的右手,愤怒地往地下一剁
他家的狗惨叫一声,朝他胳膊上报复地狠咬一口,箭似的便往村子的方向逃窜,一路哀号不止。
那一刀罪伤无辜,齐根剁下了狗尾巴
于是所有的狗都跟着向村子的方向逃窜
于是老坟荒ndaa3后面站起了一片身影,齐发心败之喊,跟着他们的狗,争先恐后向村里逃窜
恐惧是心理的喷嚏。
逃是行为现象的多米诺骨牌。
顷刻,老坟荒ndaa3间,只剩下了翟文勉自己仍隐蔽着。
鬼畜的拟人如哭的吼叫声断了长久的一阵。
四野是出奇的静了。
冷飕飕湿漉漉阴森森的风仍从雕嘴峡谷汹涌过来,然而已毫无怖音,如同无形的无声的浪涛。
流萤却是更多了。
间或的还有一团团鬼火飘荡。
刚才的异风揩彻了天穹。
似愁戚了一万年的苍眉的那一勾弯月,仍似愁戚了一万年的苍眉
天地间但闻一声太息。
是鬼畜发出的是两座大山发出的还是那藏熊匿豹的幽谷深峡发出的
翟村的男子汉们,将他们最文弱的一个后生,也是他们公推的今夜这一次围剿行动的领袖抛弃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站起来
他那文弱的身影孤立而明晰
这里那里,遍地闪耀着经过磨砺的铁器锃亮的光
他咬定他的牙关,忍住胳膊的疼痛。于是他的双唇,便抿出了真正男子汉对邪狞的一抹轻蔑。于是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便写出了真正男子汉的孤立的高傲和孤立的勇敢。因其此时此刻的孤立,那高傲才是高傲,那勇敢才是勇敢。他那一双眼睛,大睁着,咄咄地炯炯地瞪着雕嘴峡谷的方向。他那孤立而文弱的身影,岿然又镇定。老坟荒ndaa3之间,他整个人显示出一股浩气,一种威凛,一派尊严
缓缓地,他向他的翟村回首一顾。在那一刻,他默默地诉说了许多不为人知永远不为人知的决词。
他知道,在他的翟村里,女人和孩子正抖擞着精神,预备敲盆擂桶,为男人们呐喊助威。
而男人们如被猎犬逐散了群体的麂子,正一个个拼命向村里逃窜,逃窜
他心中顿时涌起了莫大的对他的翟村女人们的怜悯。
他心中顿时涌起了莫大的对他的翟村孩子们的怜悯。
天啊
他在内心里悲怆地喊了一声。
让我,那么让我一个人,与那头鬼畜决一死战吧
他想,其实他是明确地选择了失败。
此刻,这一个翟村的后生,已别无选择。不。还是有另外一个选择的逃。像那些翟村的男人们一样地赶快逃窜。
他耻于像他们一样。
他愿以他的血,将他对他的翟村人的忠诚,淋淋漓漓地写在脚下这一片大地上。并且祭他的翟村人无奈地丧失了的尊严
同时,在他的心底里,业已笃善地宽恕了向村中逃窜的那些男人们。
他不认为他们背叛了他。不认为他们出卖他一人在即将临头的狰狞的险恶面前。
不。不是背叛。不是出卖。
他对他自己这么说。
他宽恕他们的行为,乃因在他看来,那是他们的习性。而非他们的品格。这些翟村的男人们呵,他们是祖祖辈辈地被轻蔑惯了。被种种的最高级的或最低级的人威轻蔑惯了。以至于他们相信自己原来就是微不足道的。原来就是理应被轻蔑的。此前他们从未试图为自己的尊严伸张过抗争过。他们今夜曾想要做的,毕竟是他们从前连想都不敢一想之事啊
但是
但是近来他们所遭受到的,竟是来自于一头疯魔了的畜生的压迫和欺辱一头多年来曾被他们虔诚地供奉为神明的畜生它整日里放肆地大摇大摆地压迫着践踏着他们的精神和心理它变本加厉地蔑视他们作为人的存在和尊严
我翟文勉就当我是翟村的一面旗帜吧。让那鬼畜的利角豁开我的胸膛吧。
婉儿,婉儿,来年今日,你要到我的坟头来给我唱支歌
你就唱我最爱听你唱的“相爱者搭赔上血来”吧
他这么一想,便认定自己的选择是义无反顾的了。
于是他更加镇定。于是他不再觉得孤立。一种高贵的被他那塞满了书本教育的头脑所营养的但求壮丽一死的信念,在他的思想中苍凉而豪迈地升华,升华
那是美好却又太乏意义的浪漫之一种。
这翟村的后生于是屏足了气惊天动地一喊:“白牛你出现吧翟村的翟文勉向你挑战”
回应他的,是从雕嘴峡谷冲霄而来的,震山撼岳般的连接的几声牛吼
他将砍刀横握胸前,一步步地,坚定不移地就朝峡谷走去
风又异啸起来了,刷刷地扫倒着一大片一大片枯草。枯草湖波也似的涌动起伏。流萤被从草隙中飙向夜空,如同人家烟囱里冒出的火星。
满宇宙鬼气怫怫。
他的背后,偌大的翟村死寂沉沉,全没半点生息。
难道那些男人们一逃回家去,便搂着老婆孩子蒙头大睡了吗
他很想回首再望一眼他的翟村,却只是很想。
又传来几声牛吼
终于,那头鬼畜出现了
峡谷的方向,绰绰地,他发现了一丘白色。那一丘白色,从容不迫地朝他逼近
那就是它一头疯魔了的变成了鬼怪似的白色的老雄牛。躯如象、角如矛、蹄如盘。吼则惊狮骇虎,且善拟女人哭。按一头畜生的年龄而言,它太老太老。竟依然健壮。健壮得令人难以置信。在它那浑圆的极粗的颈后,高耸着一座结实的肉垒,仿佛巨驼之独峰。它的两条前腿每一稍动,肉垒便在厚皮下更加凸矗。它若一低头,咽下直至前胯的软组织,就会像落地帏幔似的堆叠于尘。而它低头之际,正是它欲取人性命之时
现在,它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它的双角,被人血污染过的双角,穿凿机械的锐钻一样,似能轻而易举地挑开豁开顶开撞开一切物体。它的鼻吼喷出一股股膻气。它的唇沿聚着腥臭的黏糊糊的嚼涎。它的两只大眼鼓突着。它地动山摇地就向翟村的后生逼近。它压根儿就没瞧见他似的。
他站住了。
望着它,他一时不知该朝它的哪一部位砍。此前他从未亲手杀死过任何有生命的东西。而它则是一头疯魔了的暴戾的畜生。由于魔了便无所畏惧。由于被噬血的渴望所冲动它视人为仇敌。
它没站住。
它继续踏来。汹汹不可一世地踏来。
翟村的文弱后生,顿觉自己手中的砍刀太短太钝太轻。事实上,用那样一把砍刀,欲结果眼面前这样一头鬼畜,不可能。
在他迟豫间,它已欺近了。它的左角矛直指他胸膛。他不禁后退一步。这时看清了它的表情。是的,千真万确,那头鬼畜“脸”上,居然作出了一种表情正如它能模拟类女人的哭声一样千真万确它那双鼓突的牛眼,射出两束又狡猾又阴险又温情脉脉的类人的目光。更准确地说,那也是类女人的目光好似一个狡猾的阴险的患了甲状腺亢进的女人,企图诱惑和耍弄一个男人时眼里所投射出来的目光它的牛唇一咧,牛“脸”上随即便有了一种古怪的笑意。那是又丑陋又可憎又令人莫测高深的畜生的一笑。并且,它那大蝙蝠也似的趴在牛“脸”上的牛鼻,不可思议地皱了一下,使它宽坦的牛鼻梁上,褶出一系列皮棱。虽然是在夜里,但它的牛头距他太近了,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一系列皮棱强化了它那牛“脸”上的类人的轻蔑之态。
它仿佛在说:“没你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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