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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许地山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

正文 第25节 文 / 许地山

    唇边来回擦了几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那意思是表明她不受这个接

    吻。

    丈夫不敢上床,呆呆地站在一边。一会,他走到窗前,两手支着下颔,

    点点的泪滴在窗棂上。他说:“我从来没受过这样刑罚你的爱,到底

    在哪里”

    “你说爱我,方才为什么又刑罚我,使我孤零”妻子说完,随即起来,

    安慰他说:“好人,不要当真,我和你闹玩哪。爱就是刑罚,我们能免掉么”

    原载1922年5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5号

    债

    他一向就住在妻子家里,因为他除妻子以外,没有别的亲戚。妻家的人

    爱他的聪明,也怜他的伶仃,所以万事都尊重他。

    他的妻子早已去世,膝下又没有子女。他的生活就是念书、写字,有时

    还弹弹七弦。他决不是一个书呆子,因为他常要在书内求理解,不像书呆子

    只求多念。

    妻子的家里有很大的花园供他游玩;有许多奴仆听他使令。但他从没有

    特意到园里游玩;也没有呼唤过一个仆人。

    在一个阴郁的天气里,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舒服的。岳母叫他到屋里

    闲谈,不晓得为什么缘故就劝起他来。岳母说:“我觉得自从俪儿去世以后,

    你就比前格外客气。我劝你毋须如此,因为外人不知道都要怪我。看你穿成

    这样,还不如家里的仆人,若有生人来到,叫我怎样过得去倘或有人欺负

    你,说你这长那短,尽可以告诉我,我责罚他给你看。”

    “我哪里懂得客气不过我只觉得我欠的债太多,不好意思多要什么。”

    “什么债有人问你算帐么唉,你太过见外了我看你和自己的子侄

    一样,你短了什么,尽管问管家的要去;若有人敢说闲话,我定不饶他。”

    “我所欠的是一切的债。我看见许多贫乏人、愁苦人,就如该了他们无

    量数的债一般。我有好的衣食,总想先偿还他们。世间若有一个人吃不饱足,

    穿不暖和,住不舒服,我也不敢公然独享这具足的生活。”

    “你说得太玄了”她说过这话,停了半晌才接着点头说:“很好,这

    才是读书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精神。然而你要什么时候才还得清呢

    你有清还的计划没有”

    “唔唔”他心里从来没有想到这个,所以不能回答。

    “好孩子,这样的债,自来就没有人能还得清,你何必自寻苦恼我想,

    你还是做一个小小的债主罢。说到具足生活,也是没有涯岸的:我们今日所

    谓具足,焉知不是明日的缺陷你多念一点书就知道生命即是缺陷的苗圃,

    是烦恼的秧田;若要补修缺陷,拔除烦恼,除弃绝生命外,没有别条道路。

    然而,我们哪能办得到个个人都那么怕死你不要作这种非非想,还是顺

    着境遇做人去罢。”

    “时间,计划,做人”这几个字从岳母口里发出,他的耳

    鼓就如受了极猛烈的椎击。他想来想去,已想昏了。他为解决这事,好几天

    没有出来。

    那天早晨,女佣端粥到他房里,没见他,心中非常疑惑。因为早晨,他

    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海边呢他是不轻易到的。花园呢他更不愿意在早晨

    去。因为丫头们都在那个时候到园里争摘好花去献给她们几位姑娘。他最怕

    见的是人家毁坏现成的东西。

    女佣四围一望,蓦地看见一封信被留针刺在门上。她忙取下来,给别人

    一看,原来是给老夫人的。

    她把信拆开,递给老夫人。栗子小说    m.lizi.tw上面写着:

    亲爱的岳母:

    你问我的话,教我实在想不出好回答。而且,因你这一问,使我越发觉

    得我所负的债更重。我想做人若不能还债,就得避债,决不能教债主把他揪

    住,使他受苦。若论还债,依我的力量、才能,是不济事的。我得出去找几

    个帮忙的人。如果不能找着,再想法子。现在我去了,多谢你栽培我这么些

    年。我的前途,望你记念;我的往事,愿你忘却。我也要时时祝你平安。

    婿容融留字

    老夫人念完这信,就非常愁闷。以后,每想起她的女婿,便好几天不高

    兴。但不高兴尽管不高兴,女婿至终没有回来。

    原载1922年5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5号

    暾将出兮东方

    在山中住,总要起得早,因为似醒非醒地眠着,是山中各样的朋友所憎

    恶的。破晓起来,不但可以静观彩云的变幻;和细听鸟语的婉转;有时还从

    山巅、树表、溪影、村容之中给我们许多不可说不可说的愉快。

    我们住在山压檐牙阁里,有一次,在曙光初透的时候,大家还在床上眠

    着,耳边恍惚听见一队童男女的歌声,唱道:

    榻上人,应觉悟

    晓鸡频催三两度。

    君不见

    “暾将出兮东方”,

    微光已透前村树

    榻上人,应觉悟

    往后又跟着一节和歌:

    暾将出兮东方

    暾将出兮东方

    会见新曦被四表,

    使我乐兮无央。

    那歌声还接着往下唱,可惜离远了,不能听得明白。

    啸虚对我说:“这不是十年前你在学校里教孩子唱的么怎么会跑到这

    里唱起来”

    我说:“我也很诧异,因为这首歌,连我自己也早已忘了。”

    “你的暮气满面,当然会把这歌忘掉。我看你现在要用赞美光明的声音

    去赞美黑暗哪。”

    我说:“不然,不然。你何尝了解我本来,黑暗是不足诅咒,光明是

    毋须赞美的。光明不能增益你什么,黑暗不能妨害你什么,你以何因缘而生

    出差别心来若说要赞美的话:在早晨就该赞美早晨;在日中就该赞美日中;

    在黄昏就该赞美黄昏;在长夜就该赞美长夜;在过去、现在、将来一切时间,

    就该赞美过去、现在、将来一切时间。说到诅咒,亦复如是。”

    那时,朝曦已射在我们脸上,我们立即起来,计划那日的游程。

    原载1922年5月小说用报第13卷第5号

    鬼赞

    你们曾否在凄凉的月夜听过鬼赞有一次,我独自在空山里走,除远处

    寒潭的鱼跃出水声略可听见以外,其余种种,都被月下的冷露幽闭住。我的

    衣服极其润湿,我两腿也走乏了。正要转回家中,不晓得怎样就经过一区死

    人的聚落。我因疲极,才坐在一个祭坛上少息。在那里,看见一群幽魂高矮

    不齐,从各坟墓里出来。他们仿佛没有看见我,都向着我所坐的地方走来。

    他们从这墓走过那墓,一排排地走着,前头唱一句,后面应一句,和举

    行什么巡礼一样。我也不觉得害怕,但静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的唱和。

    第一排唱:“最有福的是谁”

    往下各排挨着次序应。

    “是那曾用过视官,而今不能辨明暗的。”

    “是那曾用过听官,而今不能辨声音的。”

    “是那曾用过嗅官,而今不能辨香味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是那曾用过味官,而今不能辨苦甘的。”

    “是那曾用过触官,而今不能辨粗细、冷暖的。”

    各排应完,全体都唱:“那弃绝一切感官的有福了我们的骷髅有福了”

    第一排的幽魂又唱:“我们的骷髅是该赞美的。我们要赞美我们的骷髅。”

    领首的唱完,还是挨着次序一排排地应下去。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哭的时候,再不流眼泪。”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发怒的时候,再不发出紧急的气息。”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悲哀的时候再不皱眉。”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微笑的时候,再没有嘴唇遮住你的牙齿。”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听见赞美的时候再没有血液在你的脉里颤动。”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不肯受时间的播弄。”

    全体又唱:“那弃绝一切感官的有福了我们的骷髅有福了”

    他们把手举起来一同唱:

    “人哪,你在当生、来生的时候,有泪就得尽量流;有声就得尽量唱;

    有苦就得尽量尝;有情就得尽量施;有欲就得尽量取;有事就得尽量成就。

    等到你疲劳、等到你歇息的时候,你就有福了”

    他们诵完这段,就各自分散。一时,山中睡不熟的云直望下压,远地的

    丘陵都给埋没了。我险些儿也迷了路途,幸而有断断续续的鱼跃出水声从寒

    潭那边传来,使我稍微认得归路。

    原载1922年5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5号

    万物之母

    在这经过离乱的村里,荒屋破篱之间,每日只有几缕零零落落的炊烟冒

    上来;那人口的稀少可想而知。你一进到无论哪个村里,最喜欢遇见的,是

    不是村童在阡陌间或园圃中跳来跳去;或走在你前头,或随着你步后模仿你

    的行动村里若没有孩子们,就不成村落了。在这经过离乱的村里,不但没

    有孩子,而且有[人]向你要求孩子

    这里住着一个不满三十岁的寡妇,一见人来,便要求,说:

    “善心善行的人,求你对那位总爷说,把我的儿子给回。那穿虎纹衣服、

    戴虎儿帽的便是我的儿子。”

    他的儿子被乱兵杀死已经多年了。她从不会忘记:总爷把无情的剑拔出

    来的时候,那穿虎纹衣服的可怜儿还用双手招着,要她搂抱。她要跑去接的

    时候,她的精神已和黄昏的霞光一同麻痹而熟睡了。唉,最惨的事岂不是人

    把寡妇怀里的独生子夺过去,且在她面前害死吗要她在醒后把这事完全藏

    在她记忆的多宝箱里,可以说,比剖芥子来藏须弥还难。

    她的屋里排列了许多零碎的东西;当时她儿子玩过的小囝也在其中。在

    黄昏时候,她每把各样东西抱在怀里说:“我的儿,母亲岂有不救你,不保

    护你的你现在在我怀里咧。不要作声,看一会人来又把你夺去。”可是一

    过了黄昏,她就立刻醒悟过来,知道那所抱的不是她的儿子。

    那天,她又出来找她的“命”。月的光明蒙着她,使她在不知不觉间进

    入村后的山里。那座山,就是白天也少有人敢进去,何况在盛夏的夜间,杂

    草把樵人的小径封得那么严她一点也不害怕,攀着小树,缘着茑萝,慢慢

    地上去。

    她坐在一块大石上歇息,无意中给她听见了一两声的儿啼。她不及判别,

    便说:“我的儿,你藏在这里么我来了,不要哭啦。”

    她从大石下来,随着声音的来处,爬入石下一个洞里。但是里面一点东

    西也没有。她很疲乏,不能再爬出来,就在洞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她醒时,心神还是非常恍惚。她坐在石上,耳边还留着昨

    晚上的儿啼声。这当然更要动她的心,所以那方从霭云被里钻出来的朝阳无

    力把她脸上和鼻端的珠露晒干了。她在瞻顾中,才看出对面山岩上坐着一个

    穿虎纹衣服的孩子。可是她看错了那边坐着的,是一只虎子;它的声音从

    那边送来很像儿啼。她立即离开所坐的地方,不管当中所隔的谷有多么深,

    尽管攀缘着,向那边去。不幸早露未干,所依附的都很湿滑,一失手,就把

    她溜到谷底。

    她昏了许久才醒回来。小伤总免不了,却还能够走动。她爬着,看见身

    边暴露了一副小骷髅。“我的儿,你方才不是还在山上哭着么怎么你母亲

    来得迟一点,你就变成这样”她把骷髅抱住,说:“呀,我的苦命儿,我

    怎能把你医治呢”悲苦尽管悲苦,然而,自她丢了孩子以后,不能不算这

    是她第一次的安慰。

    从早晨直到黄昏,她就坐在那里,不但不觉得饿,连水也没喝过。零星

    几点,已悬在天空,那天就在她的安慰中过去了。

    她忽想起幼年时代,人家告诉她的神话,就立起来说:“我的儿,我抱

    你上山顶,先为你摘两颗星星下来,嵌入你的眼眶,教你看得见;然后给你

    找香象的皮肉来补你的身体。可是你不要再哭,恐怕给人听见,又把你夺过

    去。”

    “敬姑,敬姑。”找她的人们在满山中这样叫了好几声,也没有一点影

    响。

    “也许她被那只老虎吃了。”

    “不,不对。前晚那只老虎是跑下来捕云哥圈里的牛犊被打死的。如果

    那东西把敬姑吃了,决不再下山来赴死。我们再进深一点找罢。”

    唉,他们的工夫白费了纵然找着她,若是她还没有把星星抓在乎里,

    她心里怎能平安,怎能随着他们回来

    原载1922年5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5号

    春的林野

    春光在万山环抱里,更是泄漏得迟。那里的桃花还是开着;漫游的薄云

    从这峰飞过那峰,有时稍停一会,为的是挡住太阳,教地面的花草在它的荫

    下避避光焰的威吓。

    岩下的荫处和山溪的旁边满长了薇蕨和其它凤尾草。红、黄、蓝、紫的

    小草花点缀在绿茵上头。

    天中的云雀,林中的金莺,都鼓起它们的舌簧。轻风把它们的声音挤成

    一片,分送给山中各样有耳无耳的生物。桃花听得入神,禁不住落了几点粉

    泪,一片一片凝在地上。小草花听得大醉,也和着声音的节拍一会倒,一会

    起,没有镇定的时候。

    林下一班孩子正在那里捡桃花的落瓣哪。他们捡着,清儿忽嚷起来,道:

    “啊,邕邕来了”众孩子住了手,都向桃林的尽头盼望。果然邕邕也在那

    里摘草花。

    清儿道:“我们今天可要试试阿桐的本领了。若是他能办得到,我们都

    把花瓣穿成一串璎珞围在他身上,封他为大哥如何”

    众人都答应了。

    阿桐走到邕邕面前,道:“我们正等着你来呢。”

    阿桐的左手盘在邕邕的脖上,一面走一面说:“今天他们要替你办嫁妆,

    教你做我的妻子。你能做我的妻子么”

    邕邕狠视了阿桐一下,回头用手推开他,不许他的手再搭在自己脖上。

    孩子们都笑得支持不住了。

    众孩子嚷道:“我们见过邕邕用手推人了阿桐赢了”

    邕邕从来不会拒绝人,阿桐怎能知道一说那话,就能使她动手呢是春

    光的荡漾,把他这种心思泛出来呢或者,天地之心就是这样呢

    你且看:漫游的薄云还是从这峰飞过那峰。

    你且听:云雀和金莺的歌声还布满了空中和林中。在这万山环抱的桃林

    中,除那班爱闹的孩子以外,万物把春光领略得心眼都迷蒙了。

    原载1922年5月小说月报第13卷第5号

    花香雾气中的梦

    在覆茅涂泥的山居里,那阻不住的花香和雾气从疏帘窜进来,直扑到一

    对梦人身上。妻子把丈夫摇醒,说:“快起罢,我们的被褥快湿透了。怪不

    得我总觉得冷,原来太阳被囚在浓雾的监狱里不能出来。”

    那梦中的男子,心里自有他的温暖,身外的冷与不冷他毫不介意。他没

    有睁开眼睛便说:“哎呀,好香许是你桌上的素馨露洒了罢”

    “哪里你还在梦中哪。你且睁眼看帘外的光景。”

    他果然揉了眼睛,拥着被坐起来,对妻子说:“怪不得我净梦见一群女

    子在微雨中游戏。若是你不叫醒我,我还要往下梦哪。”

    妻子也拥着她的绒被坐起来说:“我也有梦。”

    “快说给我听。”

    “我梦见把你丢了。我自己一人在这山中遍处找寻你,怎么也找不着。

    我越过山后,只见一个美丽的女郎挽着一篮珠子向各树的花叶上头乱撒。我

    上前去向她问你的下落,她笑着问我:他是谁,找他干什么我当然回

    答,他是我的丈夫,”

    “原来你在梦中也记得他”他笑着说这话,那双眼睛还显出很滑稽的

    样子。

    妻子不喜欢了。她转过脸背着丈夫说:“你说什么话你老是要挑剔人

    家的话语,我不往下说了。”她推开绒被,随即呼唤丫头预备脸水。

    丈夫速把她揪住,央求说:“好人,我再不敢了。你往下说罢。以后若

    再饶舌,情愿挨罚。”

    “谁希罕罚你”妻子把这次的和平画押了。她往下说:“那女人对我

    说,你在山前柚花林里藏着。我那时又像把你忘了。

    “哦,你又不,我应许过不再说什么的;不然,我就要挨罚了。你

    到底找着我没有”

    “我没有向前走,只站在一边看她撒珠子。说来也很奇怪:那些珠子粘

    在各花叶上都变成五彩的零露,连我的身体也沾满了。我忍不住,就问那女

    郎。女郎说:“东西还是一样,没有变化,因为你的心思前后不同,所以觉

    得变了。你认为珠子,是在我撒手之前,因为你想我这篮子决不能盛得露水。

    你认为露珠时,在我撒手之后,因为你想那些花叶不能留住珠子。我告诉你:

    你所认的不在东西,乃在使用东西的人和时间;你所爱的,不在体质,乃在

    体质所表的情。你怎样爱月呢是爱那悬在空中已经老死的暗球么你怎样

    爱雪呢是爱他那种砭人肌骨的凛冽么,”

    “她一说到雪,我打了一个寒噤,便醒起来了。”

    丈夫说:“到底没有找着我。”

    妻子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笑说:“这不是找着了吗我说,这梦怎

    样”

    “凡你所梦都是好的。那女郎的话也是不错。我们最愉快的时候岂不是

    在接吻后,彼此的凝视吗”他向妻子痴笑,妻子把绒被拿起来,盖在他头

    上,说:“恶鬼这会可不让你有第二次的凝视。”

    原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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