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笑说:“你又胡说了,明明为去找何小姐,偏要撒谎。栗子小说 m.lizi.tw”
吴先生笑说:“难道何小姐就不是朋友吗她约我到她家去一趟,有事
情要同我商量。”
穆君说:“不是订婚罢”
“不,绝对不。”
“那么,一定是你约她今晚上同到北京饭店去,人家不去,你定要去求
她,是不是”
“不,不。我倒是约她来的,她也答应同我去。不过她还有话要同我商
量,大概是属于事务的,与爱情毫无关系罢。”
“好吧,你们商量去,我们今晚上见。”
穆君自己上了电车,往南去了。
吴先生雇了洋车,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何宅。门役出来,吴先生给他一
张名片,说:“要找大小姐。”
仆人把他的名片送到上房去。何小姐正和她的女朋友黄小姐在妆台前谈
话,便对当差的说:“请到客厅坐罢,告诉吴先生说小姐正会着女客,请他
候一候。”仆人答应着出去了。
何小姐对她朋友说:“你瞧,我一说他,他就来了。我希望你喜欢他。
我先下去,待一回再来请你。”她一面说,一面烫着她的头发。
她的朋友笑说:“你别给我瞎介绍啦。你准知道他一见便倾心么”
“留学生回国,有些是先找事情后找太太的,有些是先找太太后谋差事
的。有些找太太不找事,有些找事不找太太,有些什么都不找。像我的表哥
辅仁他就是第一类的留学生。这位吴先生可是第二类的留学生。所以我把他
请来,一来托他给辅仁表哥找一个地位,二来想把你介绍给他。这不是一举
两得吗他急于成家,自然不会很挑眼。”
女朋友不好意思搭腔,“你那位情人,
便换个题目问她说:近来有信吗”
“常有信,他也快回来了。你说多快呀,他前年秋天才去的,今年便得
博士了。”何小姐很得意地说。
“你真有眼。从前他与你同在大学念书的时候,他是多么奉承你呢。若
他不是你的情人,我一定要爱上他。”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爱他呢若不是他出洋留学,我也没有爱他的可
能。那时他多么穷呢,一件好衣服也舍不得穿,一顿饭也舍不得请人吃,同
他做朋友面子上真是有点不好过。我对于他的爱情是这两年来才发生的。”
“他倒是装成的一个穷孩子。但他有特别的聪明,样子也很漂亮,这会
回来,自然是格外不同了。我最近才听见人说他祖上好几代都是读书人,不
晓得他告诉你没有。”
何小姐听了,喜欢得眼眉直动,把烫钳放在酒精灯上,对着镜子调理她
的两鬓。她说:“他一向就没告诉过我他的家世。我问他,他也不说。这也
是我从前不敢同他交朋友的一个原因。”
她的朋友用手捋捋她脑后的头发,向着镜里的何小姐说:“听说他家里
也很有钱,不过他喜欢装穷罢了。你当他真是一个穷鬼吗”
“可不是,他当出国的时候,还说他的路费和学费都是别人的呢。”
“用他父母的钱也可以说是别人的。”她的朋友这样说。
“也许他故意这样说罢。”她越发高兴了。
黄小姐催她说:“头发烫好了,你快下去罢。关于他的话还多着呢。回
头我再慢慢地告诉你。教客厅里那个人等久了,不好意思。”
“你瞧,未曾相识先有情。多停一会儿就把人等死了”她奚落着她的
女朋友,便起身要到客厅去。走到房门口正与表哥辅仁撞个满怀。栗子网
www.lizi.tw表妹问:
“你急什么险些儿把人撞倒”“我今晚上要化装做交际明星,借了这套
衣服,请妹妹先给我打扮起来,看看时样不时样。”
“你到妈屋里去,教丫头们给你打扮罢。我屋里有客,不方便。你打扮
好就到那边给我去瞧瞧。瞧你净以为自己很美,净想扮女人。”
“这年头扮女人到外洋也是博士待遇,为什么扮不得”
“怕的是你扮女人,会受游街示众的待遇咧。”
她到客厅,便说:“吴博士,久候了,对不起。”
“没有什么。今晚上你一定能赏脸罢。”
“岂敢。我一定奉陪。您瞧我都打扮好了。”
主客坐了,叙了些闲话。何小姐才说她有一位表哥甄辅仁现在没有事情,
好歹在教育界给他安置一个地位。在何小姐方面,本不晓得她表哥在外洋到
底进了学校没有。她只知道他是借着当随员的名义出国的。她以为一留洋回
来,假如倒霉也可以当一个大学教授,吴先生在教育界很认识些可以为力的
人,所以非请求他不可。在吴先生方面,本知道这位甄博士的来历,不过不
知道他就是何小姐的表兄。这一来,他也不好推辞,因为他也有求于她。何
小姐知道他有几分爱她,也不好明明地拒绝,当他说出情话的时候,只是笑
而不答。她用别的话来支开。
她问吴博士说:“在美国得博士不容易罢”
“难极啦。一篇论文那么厚。”他比仿着,接下去说,“还要考英、俄、
德、法几国文字,好些老教授围着你,好像审犯人一样。稍微差了一点,就
通不过。”
何小姐心里暗喜,喜的是她的情人在美国用很短的时间,能够考上那么
难的博士。
她又问:“您写的论文是什么题目”
“凡是博士论文都是很高深很专门的。太普通和太浅近的,不说写,把
题目一提出来,就通不过。近年来关于中国文化的论文很时兴,西方人厌弃
他们的文化,想得些中国文化去调和调和。我写的是一篇麻雀牌与中国文
化。这题目重要极了。我要把麻雀牌在中国文化和世界文化的地位介绍出
来。我从中国经书里引出很多的证明,如诗经里谁谓雀无角,何以穿
我屋的雀便是麻雀牌的雀。为什么呢真的雀哪里会有角呢一
定是麻雀牌才有八只角呀。穿我屋表示当时麻雀很流行,几乎家家都穿
到的意思。可见那时候的生活很丰裕,像现在的美国一样。这个铁证,无论
哪一个学者都不能推翻。又如索子本是竹子,宁波音读竹为索,
也是我考证出来的。还有一个理论是麻雀牌的名字是从一竹得来的。做
牌的人把一竹雕成一只鸟的样子,没有学问的人便叫它做麻雀,其
实是一只凤,取鸣凤在竹的意思。这个理论与我刚才说的雀也不冲突,
因为凤凰是贵族的,到了做那首诗的时代,已经民众化了,变为小家雀了。
此外还有许多别人没曾考证过的理论,我都写在论文里。您若喜欢念,我明
天就送一本过来献献丑,请您指教指教。我写的可是英文。我为那论文花了
一千多块美金。您看要在外国得个博士多难呀,又得花时间,又得花精神,
又得花很多的金钱。”
何小姐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能评判他说的到底是对不对,只一味地
称赞他有学问。她站起来,说:“时候快到了,请你且等一等,我到屋里装
饰一下就与你一同去。栗子小说 m.lizi.tw我还要介绍一位甜人给你。我想你一定会很喜欢她。”
她说着便自出去了。吴博士心里直盼着要认识那人。
她回到自己屋里,见黄小姐张皇地从她的床边走近前来。
“你放什么在我床里啦”何小姐问。
“没什么。”
“我不信。”何小姐一面说一面走近床边去翻她的枕头。她搜出一卷筒
的邮件,指着黄小姐说,“你还捣鬼”
黄小姐笑说:“这是刚才外头送进来的。所以把它藏在你的枕底,等你
今晚上回来,可以得到意外的喜欢。我想那一定是你的甜心寄来的。”
“也许是他寄来的罢。”她说着,一面打开那卷筒,原来是一张文凭。
她非常地喜欢,对着她的朋友说:“你瞧,他的博士文凭都寄来给我了多
么好看的一张文凭呀,羊皮做的咧”
她们一同看着上面的文字和金印。她的朋友拿起空筒子在那里摩挲着,
显出是很羡慕的样子。
何小姐说:“那边那个人也是一个博士呀,你何必那么羡慕我的呢”
她的朋友不好意思,低着头尽管看那空筒子。
黄小姐忽然说:“你瞧,还有一封信呢”她把信取出来,递给何小姐。
何小姐把信拆开,念着:
最亲爱的何小姐:
我的目的达到,你的目的也达到了。现在我把这一张博士文凭寄给你。
我的论文是油炸脍与烧饼的成分。这题目本来不难,然而在这学校里,
前几年有一位中国学生写了一篇北京松花的成分也得着博士学位;所以
外国博士到底是不难得。论文也不必选很艰难的问题。
我写这论文的缘故都是为你,为得你的爱,现在你的爱教我在短期间得
到,我的目的已达到了。你别想我是出洋念书,其实我是出洋争口气。我并
不是没本领,不出洋本来也可以,无奈迫于你的要求,若不出来,倒显得我
没有本领,并
且还要冒个“穷鬼”的名字。现在洋也出过了,博士也很容易地得到了,
这口气也争了,我的生活也可以了结了。我不是不爱你,但我爱的是性情,
你爱的是功名;我爱的是内心,你爱的是外形,对象不同,而爱则一。然而
你要知道人类所以和别的动物不同的地方便是在恋爱的事情上,失恋固然可
以教他自杀,得恋也可以教他自杀。禽兽会因失恋而自杀,却不会在承领得
意的恋爱滋味的时候去自杀,所以和人类不同。
别了,这张文凭就是对于我的纪念品,请你收起来。无尽情意,笔不能
宜,万祈原宥。
你所知的男子
“呀他死了”何小姐念完信,眼泪直流,她不晓得要怎办才好。
她的朋友拿起信来看,也不觉伤心起来,但还勉强劝慰她说:“他不致
于死的,这信里也没说他要自杀,不过发了一片牢骚而已。他是恐吓你的,
不要紧,过几天,他一定再有信来。”
她还哭着,钟已经打了七下,便对她的朋友说:“今晚上的跳舞会,我
懒得去了。我教表哥介绍你给吴先生罢。你们三个人去得啦。”
她教人去请表少爷。表少爷却以为表妹要在客厅里看他所扮的时装,便
摇摆着进来。
吴博士看见他打扮得很时髦,脸模很像何小姐。心里想这莫不是何小姐
所要介绍的那一位。问:
他不由得进前几步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位是”
辅仁见表妹不在,也不好意思。但见他这样诚恳,不由得到客厅门口的
长桌上取了一张名片进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一看是“前清监生,民国特科俊士,美国鸟约克柯蓝卑阿大
学特赠博士,前北京政府特派调查欧美实业专使随员,甄辅仁。”
“久仰,久仰。”
“对不住,我是要去赴化装跳舞会的,所以扮出这个怪样来,取笑,取
笑。”
“岂敢,岂敢。美得很。”
原载解放者,1933年4月,星云堂书店
街头巷尾之伦理
在这城市里,鸡声早已断绝,破晓的声音,有时是骆驼的铃铛,有时是
大车的轮子。那一早晨,胡同里还没有多少行人,道上的灰土蒙着一层青霜,
骡车过处,便印上蹄痕和轮迹。那车上满载着块煤,若不是加上车夫的鞭子,
合着小驴和大骡的力量,也不容易拉得动。有人说,做牲口也别做北方的牲
口,一年有大半年吃的是干草,没有歇的时候,有一千斤的力量,主人最少
总要它拉够一千五百斤,稍一停顿,便连鞭带骂。这城的人对于牲口好像还
没有想到有什么道德的关系,没有待遇牲口的法律,也没有保护牲口的会社。
骡子正在一步一步使劲拉那重载的煤车,不提防踩了一蹄柿子皮,把它滑倒,
车夫不问情由挥起长鞭,没头没脸地乱鞭,嘴里不断地骂它的娘,它的姊妹。
在这一点上,车夫和他的牲口好像又有了人伦的关系。骡子喘了一会气,也
没告饶,挣扎起来,前头那匹小驴帮着它,把那车慢慢地拉出胡同口去。
在南口那边站着一个巡警。他看是个“街知事”,然而除掉捐项,指挥
汽车,和跟洋车夫捣麻烦以外,一概的事情都不知。市政府办了乞丐收容所。
可是那位巡警看见叫化子也没请他到所里去住。那一头来了一个瞎子,一手
扶着小木杆,一手提着破柳罐。他一步一步踱到巡警跟前,后面一辆汽车远
远地响着喇叭,吓得他急要躲避,不凑巧撞在巡警身上。
巡警骂他说:“你这东西又脏又瞎,汽车快来了,还不快往胡同里躲”
幸而他没把手里那根“尚方警棍”加在瞎子头上,只挥着棍子叫汽车开过去。
瞎子进了胡同口,沿着墙边慢慢地走。那边来了一群狗,大概是追母狗
的。它们一面吠,一面咬,冲到瞎子这边来。他的拐棍在无意中碰着一只张
牙裂嘴的公狗,被它在腿上咬了一口。他摩摩大腿,低声骂了一句,又往前
走。
“你这小子,可教我找着了。”从胡同的那边迎面来了一个人,远远地
向着瞎子这样说。
那人的身材虽不很魁梧,可也比得胡同口“街知事”。据说他也是个老
太爷身份,在家里刨掉灶王爷,就数他大,因为他有很多下辈供养他。他住
在鬼门关附近,有几个子侄,还有儿媳妇和孙子。有一个儿子专在人马杂沓
的地方做扒手。有一个儿子专在娱乐场或戏院外头假装寻亲不遇,求帮于人。
一个儿媳妇带着孙子在街上捡煤渣,有时也会利用孩子偷街上小摊的东西。
这瞎子,他的侄儿,却用“可怜我瞎子”这套话来生利。他们照例都得
把所得的财物奉给这位家长受用;若有怠慢,他便要和别人一样,拿出一条
伦常的大道理来谴责他们。
瞎子已经两天没回家了。他蓦然听见叔叔骂他的声音,早已吓得魂不附
体。叔叔走过来,拉着他的胳臂,说:“你这小子,往哪里跑”瞎子还没
回答,他顺手便给他一拳。
瞎子“哟”了一声,哀求他叔叔说:“叔叔别打,我昨天一天还没吃的,
要不着,不敢回家。”
叔叔也用了骂别人的妈妈和姊妹的话来骂他的侄子。他一面骂,一面打,
把瞎子推倒,拳脚交加。瞎子正坐在方才教骡子滑倒的那几个烂柿子皮的地
方。破柳罐也摔了,掉出几个铜元,和一块干面包头。
叔叔说:“你还撒谎这不是铜子这不是馒头你有剩下的,还说昨
天一天没吃,真是该揍的东西。”他骂着,又连踢带打了一会。
瞎子想是个忠厚人,也不会抵抗,只会求饶。
路东五号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的女人拿着药罐子到街心,把药渣子倒了。
她想着叫往来的人把吃那药的人的病带走,好像只要她的病人好了,叫别人
病了千万个也不要紧。她提着药罐,站在街门口看那人打他的瞎眼侄儿。
路西八号的门也开了。一个十三四岁的黄脸丫头,提着脏水桶,望街上
便泼。她泼完,也站在大门口瞧热闹。
路东九号出来几个人,路西七号也出来几个人,不一会,满胡同两边都
站着瞧热闹的人们。大概同情心不是先天的本能,若不然,他们当中怎么没
有一个人走来把那人劝开难道看那瞎子在地上呻吟,无力抵抗,和那叔叔
凶恨恶煞的样子,够不上动他们的恻隐之心么
瞎子嚷着救命,至终没人上前去救他。叔叔见有许多人在两旁看他教训
着坏子弟,便乘机演说几句。这是一个演说时代,所以“诸色人等”都能演
说。叔叔把他的侄儿怎样不孝顺,得到钱自己花,有好东西自己吃的罪状都
布露出来。他好像理会众人以他所做的为合理,便又将侄儿恶打一顿。
瞎子的枯眼是没有泪流出来的,只能从他的号声理会他的痛楚。他一面
告饶,一面伸手去摸他的拐棍。叔叔快把拐棍从地上捡起来,就用来打他。
棍落在他的背上发出一种霍霍的声音,显得他全身都是骨头。叔叔说:“好,
你想逃你逃到哪里去”说完,又使劲地打。
街坊也发议论了。有些说该打,有些说该死,有些说可怜,有些说可恶。
可是谁也不愿意管闲事,更不愿意管别人的家事,所以只静静地站在一边,
像“观礼”一样。
叔叔打够了,把地下两个大铜子捡起来,问他:“你这些子儿都是从哪
里来的还不说”
瞎子那些铜子是刚在大街上要来的,但也不敢申辩,由着他叔叔拿走。
胡同口的大街上,忽然过了一大队军警。听说早晨司令部要枪毙匪犯。
胡同里方才站着瞧热闹的人们,因此也冲到热闹的胡同去。他们看见大车上
绑着的人。那人高声演说,说他是真好汉,不怕打,不怕杀,更不怕那班临
阵扔枪的丘八。围观的人,也像开国民大会一样,有喝彩的,也有拍手的。
那人越发高兴,唱几句失街亭,说东道西,一任骡子慢慢地拉着他走。
车过去了,还有很多人跟着,为的是要听些新鲜的事情。文明程度越低的社
会,对于游街示众、法场处死、家小拌嘴、怨敌打架等事情,都很感得兴趣,
总要在旁助威,像文明程度高的人们在戏院、讲堂、体育场里助威和喝彩一
样。说“文明程度低”一定有人反对,不如说“古风淳厚”较为堂皇些。
胡同里的人,都到大街上看热闹去了。这里,瞎子从地下爬起来,全身
都是伤痕。巡警走来说他一声“活该”
他没说什么。
那边来了一个女人,戴着深蓝眼镜,穿着淡红旗袍,头发烫得像石狮子
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