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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南渡记

正文 第20节 文 / 宗璞

    一半,你们也要钱用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那人后来不知怎样了,连面貌也记不清了。他连忙到约定好的地点,将钱交割清楚,留给刘子敏养伤。自己连夜翻越城墙逃走。好在县城不高,由朋友帮助,用粗麻绳系腰,手持雨伞跳下去,丝毫没有受伤。那夜好黑呵,好象是向一个黑洞里跳,闭着眼睛向黑洞里跳。

    拿雨伞是梦佳的主意。老人想起梦佳,总有一种温柔凄凉而又神圣的心情。他也曾寻花问柳过,但这种心情,只有结发夫妻之间才能有。结发夫妻这形容多好这是世间的最神圣的感情中的一种。可是他宁肯把结发妻子抛弃在惊恐、思念之中,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从事秘密活动。他为了什么难道为了有朝一日,为日本侵略者维持局面么

    悲痛屈辱和无能为力的感觉侵蚀着老人的心,他勉强诵经以求安慰。在他为回忆所苦时,经卷能暂时平下胸中的波涛;在他诵经时,却常又忽然为回忆挟持而去。

    他看五灯会元,看坛经,没有讲究,没有次序。大声念诵的只有心经。常念到“般若多罗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时,便起反感,谁除了一切苦然后自笑做不了佛门弟子,不免又沉浸在回忆里。

    推翻清廷后,1913年4月8日第一届国会成立,吕清非当选众议院议员。那时吕家住在凌京尧家老宅的一个院子里。不久袁世凯专权,追捕一位激烈反袁的人士。清非曾留这人在梦佳卧房半月之久,最后这人平安逃亡日本。回想起来,真和戏台上一样。军警进来时,正有一位客人坐着。这人平素惯说大话,是个狂放不羁的人物。谁知一见这些武夫竟浑身哆嗦起来,站起要走,连说我是客人,偶然来的,偶然来的。因军警未发话,他就贴墙站着,不敢动一动。为首的对清非说了来意,清非尚未答言,忽然东西两门开了,一边绛初一边碧初,那时俱都十几岁,声音清脆悦耳,同时请进搜查。军警们一怔。紧接着中门大开,张夫人出来,笑说各位辛苦,既然来了,必需彻底查清。遂即闪在一旁,让众人进。为首的有些迟疑。这时碧初上前对母亲说:“云南派人送来十只云腿,五十瓶曲靖韭菜花。已经收下,打发来人去了。”这话提醒了那头目,吕老先生与滇军有亲戚关系。前几天报上登了严亮祖吕素初的订婚启事。他大概觉得有了枪杆子关系就不好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般寒暄几句,说这是例行公事,连忙走了。那客人还在墙上贴着。

    那客人的卑缩样儿还在目前,姓名却想不起了。二女、三女的终身总算所托得当。大女到严家是续弦,房中还有一妾,虽有了慧书,日子不一定舒心。只是照大女的禀性,未见得感觉到。

    人要是都能不觉得就好了,那真“能除一切苦”了。我们不乏好男儿奇女子,中国,竟到了民族危亡的关头中国人如同蝼蚁一般,任人践踏怎能让人甘心,放心,心如止水呢

    老人每天习静,在心经与回忆中穿插,表面上生活很规律。不觉又过了半月。一天傍晚,夕阳晕红已退,满院蝉鸣。莲秀给老人洗沐须髯,先用湿手巾擦透,再捧盆漂洗,最后用干手巾擦;根根银须在暮色中闪亮。老人捻须而坐,问莲秀近日贵堂抄稿来源如何。

    “听他说益仁大学有些先生还在做学问,稿子有,只是大家都穷,物价涨了,抄写费反降了。”莲秀收拾盆盂手巾,看看老人,又说:“他也没有多说。”

    “我想起来,”老人有些迟疑,“把以前的诗整理出来,可以看出这一段历史。”

    “那当然好。”莲秀响应,“让贵堂帮着抄吧。”

    “香阁呢有事情做”老人想想,说。小说站  www.xsz.tw

    “香阁针线活不少,比裁缝便宜,做工又不差。”说话间,有杂乱的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个人进院门来。

    “吕老先生,有客人”是黄秘书的声音。接着走进三个中国人,三个趾高气扬的中国人。两个官员模样,一个随从一类。黄秘书一路鞠躬。“这位就是吕老先生。这位是”再鞠躬。

    这些人不理,就象没有这个人。板着脸对吕老人说;“我们是江市长派来的,请老先生出任维持会委员。”说着递过一张大红聘书,约有一尺半长,烫金字闪闪发光。

    老人见来了伪员,纹丝不动,仍一手捻须,一手拿过靠在椅边的拐杖,挡住聘书,说:“请转告江朝宗,我是中国人,不任伪职。”

    来人对老人的态度似有准备,并不争竞,用手摸摸桌子,把聘书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张请帖,说:“市府明天宴会,请光临。聘任的事,三天内见报。告辞。”随手把请帖交给莲秀,转身就走。

    “扔出去把这些都扔出去”老人突然暴怒。用手杖敲地,大声喝道。随扔了手杖,一把抢过请帖来撕,但纸太硬,撕不动,就向那几个人扔去,纸又太轻,飘飘地落下了。

    那为首的人口头冷笑,又说一遍:“三天内见报。”

    老人愤怒已极,挺直身子,把手杖用力向他扔去,手杖落地的声音很无力,紧接着是沉重的关廊门声。莲秀忙上前扶住老人,让他缓缓靠在椅背上。老人急促地喘息,莲秀为他揉胸捶背,轻声唤着“老太爷,老太爷,莫生气,莫生气”。一会儿,吕贵堂大步走进来,后面跟着香阁。莲秀才出一口长气。

    吕贵堂一见桌上聘书和这番情景,已明白端的。心里真如火烧。等老人渐渐平静,先问莲秀:“是不是托凌老爷转缪老爷,想个法子拖一拖”

    “不用去哪里也不用去”老人高声说。“我有办法,你们不用担心”

    莲秀和贵堂交换着眼光,莲秀的眼光中有疑虑和担心,还有乞求和信赖。她有几分猜到老人的办法,却又不敢那样想。老人似乎也猜到她的想法,忽然紧紧抓住她的手,用力说:“你不要管我的事”他把你字说得很重,好象世界上除“你”之外,别人都可以管。

    顺从是莲秀的习惯。她垂下眼帘,轻声说:“先到屋里躺下吧什么都别想。”于是伺候老人到房中睡下,都安置好了。吕贵堂忍不住说:“还是和凌老爷商量一下的好。太爷年纪大了。我又不懂上头的事。请太奶奶拿个主意。”莲秀欲言又止。香阁在旁说:“怕太爷是要等游击队吧”

    贵堂看着莲秀说:“那是想象,怎当得真”莲秀眼眶红着。说:“你去一趟罢。北平城里,也没有别人可告诉了。”贵堂嘱香阁在外间陪着,立刻去了。

    不想贵堂一去,一夜未回。老太爷睡一会儿醒一会儿,自言自语,不知说的什么。莲秀叫香阁在后隔扇里搭几个凳子睡了,自己守着老太爷,等着吕贵堂。半夜香阁醒了,见爹还不回来,起身披衣坐着,轻声埋怨。莲秀想要安慰她,找不出话,两人相对,电灯光很昏暗,四周的黑暗好象正挤过来,随时可能挤灭电灯光并使她们窒息。

    “莲秀,莲秀呢”老人在里屋叫。莲秀忙走进去坐在床前。老人轻声说:“我没有事。你还不睡”莲秀努力推开心头的沉重,打起精神说:“我跟了老太爷这么多年,如今是生死关头,能不能听我一句话不管怎样,活下来就是好,留得青山在啊。说不定这几天游击队就派人来。”

    老人摇摇头。“那都是梦都是痴人说梦你不用担心,谁要寻短见明天让贵堂找凌京尧去。”莲秀不敢说已经去了,含糊应着:“也许凌老爷他们能帮着辞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老人笑了一声,说:“你休息吧,明天的事不会少。”

    莲秀躺下来,眼睁睁看着黑夜,不敢合眼,黎明时,刚迷糊过去,听见老太爷一声大叫:“你们滚滚”她吓得赶快跳下床,老人还在叫,“滚”一手压在胸前,无目的地挥动,象在推着什么。她俯身问:“老太爷老太爷怎么了”老人几次挣扎才睁开眼,眼中满含惊恐,看见莲秀,舒了一口气。

    “梦魇了不怕,不怕。”莲秀象对孩子似的哄着。老人下意识地摇头,一滴眼泪从小眼角流出来。

    “我得起来。”老人说,“到正房念经去。”

    “这么早念经用不着这么早。”

    “自己定好时间,不能错过。”老人坐起穿衣。梳洗了,也不肯吃东西,便要往正房去。走到外间,往四处看,问道:“那东西呢”

    “收在杂品柜里。”莲秀知道问的是聘书。

    “以后退回去。”老人平静地说,脚步也很平稳,扶杖走出廊问院,没有回一次头。

    前院黄家还未起来,满院静俏俏。开了两道门,走过藤萝院,只见一片幽暗。莲秀无话找话说:“天然的凉棚,只是太阴了。”老人不理,径直走去。

    因这些天老人来念经,正院收拾出一条小路,旁边砖缝中蒿草及膝,在晨曦中显得颜色很深,草尖上露珠闪亮。老人目不旁视,专心地走着,拐杖清脆地敲着砖地,引起轻微的回声。

    正房门开了,一缕微弱的阳光落在台阶上。阶边散放着几根木条。莲秀希望老人回头看看那阳光,故意装着绊了一下,“啊呀”一声,说:“这木条可以搭凉棚。”

    老人仍不回头,专心地走进正房。他靠着矮榻,手抚那嵌有螺钿的靠背,似乎很安心,微笑说:“你走吧。”又皱眉严厉地说:“你记住,我什么也不用”

    “爷说不用什么”莲秀扶他坐好,便去整理条案上什物。先抬了三小块鸡舌香放在炉内,见所剩不多,又拈回两块,节省着用。四面看并无危险之物,想他安静一会儿也好,因问:“爷是打坐还是诵经”拿起心经准备递上。

    “你走吧。”老人摇摇头,眼光是茫然的,似乎看不见莲秀。

    莲秀放回心经,理理他的衣服,说:“那我做了早饭就来接你。”她走到门口,回头见老人正襟危坐,垂了双目,似已入静;忽然觉得莫大的悲哀侵上心头,一下子冲到老人面前,说:“我陪着你,行不行”老人并不睁眼,用力说:“你走吧”莲秀悄然站在一边,老人感觉到了,睁眼不耐烦说:“你走”莲秀不敢违拗,只好走出房门,下意识地看看手表,是五点五十分。

    莲秀回到廊门院第一件事是生炉子。煤球炉子封不住,得天天生。香阁不在屋内,想是回南房或打听消息去了。她手上操作,心里很不安。炉子生着,早上照例的事做得差不多了,见黄秘书透过烟雾,从廊门探头,说:“吕太太做早饭”他走进来,低声说:“劝劝老太爷,应了吧。决不可能让他老人家真做什么。猜着就是要一个名字。我们得保护他老人家。”他的声音很低,莲秀觉得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忍不住大声说:“你不用这么小声音,老太爷不在屋。”黄秘书一惊:“不在屋在哪儿”

    “在哪儿在哪儿”莲秀心里似有重槌在咚咚地敲,“在哪儿在哪儿”她扔下正在搅拌的棒子面,撇下吃惊的黄秘书,冲出廊门,向正院跑去。

    莲秀轻轻推开正房门,先见老人端正地躺在矮榻上。她抢步上前,只见老人双目微睁,面容平静,一点声息俱无。“老太爷,老太爷”莲秀恐怖地大喊,想推醒他。可是永远做不到了。

    等莲秀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时,一下子跌坐在地下,两手捂着脸。她不敢再看这世界。室内的寂静束紧她,使她透不过气。这样坐着不知多久。“也许能救活去找大夫”这一闪念使她猛跳起身,向门口冲去,几乎和大步赶来的凌京尧和吕贵堂撞个满怀。“你们来了。”她向后退了几步,差一点摔倒。吕贵堂忙扶住,随即和跑来的香阁一起,扶她坐在门口那把旧椅子上。她浑身索索地发抖。

    凌京尧站在榻前审视,“吕老先生,我来晚了”他喃喃道,伤心地想,来得早了,又有什么用呢。转身嘱吕贵堂速请位医生来。贵堂忙忙去了。京尧见条案上有一张纸,用一个安眠药空瓶子压着,纸上写着核桃大的毛笔字“生之意已尽死之价无穷”。另有一行:“立即往各报发讣告”这是老人的遗嘱了。

    京尧一见这遗嘱,更明白老人是以一死拒任伪职,不禁百感交集,眼泪夺眶而出,身子不觉伏了下去,跪在榻前痛哭,又不敢放声,只好一手用力抓住短栏,勉强压着哭声。莲秀见凌老爷哭,反镇定了,扶着香阁走过来,陪着跪下,一面拭泪,说:“凌老爷别哭了,老太爷就仰仗您了。”

    凌京尧不答,只管哭,直到医生来到,才站起身。这医生在地安门大街开私人诊所,吕家人从未请他看过病。他按规程检一查了遗体,宣布“没有救了”,拿起药瓶照着看,又嗅了一下,说:“这是平常攒下的”随即询问地看着贵堂,意思是谁付钱。从贵堂手里接过钱后,叮嘱快些殡殓,天热,有了气味,日本人要追查的,便走了。

    京尧强打精神和莲秀商量发讣告。贵堂先到榻前,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向门外走。走到门口又退回来。他忙着去发讣告,这是老太爷用性命交代下来的啊其实讣告还未写。莲秀不知老人出生年月,说:“得问二位姑奶奶。”京尧无法,想越简单越好,就写了一句:“吕清非先生于一九三八年七月七日仙逝。未亡人赵莲秀。”由吕家父女抄写多份。香阁伶俐地打了水来给京尧洗脸。京尧洗过脸,和贵堂立即分头去报馆。

    莲秀用一条白被单盖住老人,她的手发颤,被单抖动着,她以为老人又呼吸了,掀开看过复又盖上,如此好几次。一会儿,黄秘书连同黄家人,保长,巡警都到了,并无人深究老人死因。大家张罗后事。

    快到中午,京尧、贵堂先后回来,说讣告明天见报,京尧叫莲秀一起掀开被单,用手抹下老人眼皮。这时遗体已硬,抹了两次不下来,第三次才使老人“瞑目”。莲秀悲苦地想:“老太爷盼着谁不放心什么”她答不出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老人从来就距离很远,就象现在一样远。她能了解他的一切生活需要,却从未能分担一点他精神的负荷,也从未懂得那已经离开躯壳的东西。她每天对着他的生命之烛,却只看见那根烛,从未领会那破除黑暗的摇曳的光。

    只要有钱,沦陷的北平城还是方便,一个离开这世界的人所需起码的物件和人手下午俱已齐备。凌京尧认为最好等讣告刊出再让缪东惠等人知道,和赵、吕商量,应立即入殓,暂居正房.等报过姑奶奶,再做道理。

    牌位写好,香烛摆好,正房布置成灵堂。棺材放在正中,铺好了蓝绸枕褥。京尧忽然觉得躺在里面很舒服,望着棺木发呆。

    “凌老爷,入殓吧”吕贵堂低声问。

    京尧用询问的眼光看莲秀,见她倚着香阁站着,一双扣子似的眼睛红肿了。遂想:她没有任何牵挂了,也许最好的归宿是寻自尽,立刻又觉得这想法很不该,抱歉地点点头。

    莲秀示意香阁不要跟着,自己走到吕老人身旁,并未踌躇,和吕贵堂还有两个殡仪馆的人一起,抬起老人,放入棺内。

    蓝绸棉被盖得严实,洗过的银白胡须齐整地摆在上面。老人似乎很舒服,他的嘴角略向上弯,象要睁开眼睛招呼谁,叫一声“我的朋友”

    殡仪馆的人举起棺盖。没有人要求慢一些,再看一眼亲人,没有呼天抢地的痛哭,满室沉默。

    棺盖缓缓落下了,因要报姑奶奶,暂不上钉。京尧环视四周,一种凄凉,直透心底。老人死了,世上有多少人了解他他拼一死保住清白,其价值又是什么世上又有多少人了解自己自己的下场又是什么不禁悲从中来,又一次痛哭失声,泪如泉涌。

    莲秀沉默地跪下来。吕贵堂父女随着跪在稍后处。京尧明白他们和自己一样,不过是些不相干的人。世事常常如此,由不相干的人料理最重要的事。可哭的事太多了,岂止吕老人之死

    京尧哭了一阵,心中好受一些。吕贵堂起身过来含泪劝道:“凌老爷节哀,凌老爷节哀。”想不出别的话。京尧渐渐止了哭。又向灵柩深深三鞠躬。

    上了香,化了纸钱,该做的事都做了。众人陆续散去。京尧等四人慢慢走出房门,看见院中青草踩折一片。那没有踩到的,仍旧欢快地生长。

    棺中人语

    无边的黑暗。

    我的躯壳处在狭小的匣中,可以再不受骚扰了。这黑匣保护着我,隔开了生和死。

    路太长,也太艰险。我那第三只脚敲在地面的响声,诉说着它也已疲倦,难以支持一个衰老的身体。那就无需支持罢,我常想。

    因为自己的存在已成为累赘,只有否定,才得干净。现在我用自己的手做到了,得到这片黑暗,这片永恒的遮盖一切的黑暗,什么也不用再扮演。

    这否定是我常关心的。但是没有机会,没有一个由头。如今我利用这一着,不只否定了我的生,也否定了利用我这存在的企图。何幸如此此之谓死有轻重之别了。重于泰山,远达不到,只可说重于我那第三只脚吧。

    我常慨叹奔走一生,于国无补;常遗憾宝剑悬壁,徒吼西风。不想一生最后一着,稍杀敌人气焰躺在这里,不免有些得意。确实想喊一声:“我的朋友你们怎样想”

    黑暗聚拢来,身上似乎又渐沉重,片刻的得意消失了。京尧,不要这样哭。这不象个已过不惑之年的堂堂男子。女儿怎样能闯过诸般辛劳么孙儿怎样能做到无愧于一个中国人么我们的胜利,需要多少年多少年我一辈子担心惯了,难道死,能改变一个人么

    愈来愈重了,一生肩负的事都从四面八方赶来,挤在棺盖下,压在我身上了。

    我好恨我还没有顶天立地做过人,总在耻辱中过日子。如今被赶到这窄小的匣中,居然还会得意

    我好恨没有了哭声,没有了叹息,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不会停顿,而我是再也起不来了。

    只好冷笑。连嘴角也弯不动了。

    又是无边的黑暗。

    第六章

    一

    尽管扫阴天儿的小人从早到晚拿着扫帚,孟吕碧初一行人等离开北平这天,还是下着小雨。天色阴暗,绿树梢头雾蒙蒙的。巍峨的**、正阳门变矮了,湿漉漉的没有精神。前门车站满地泥泞,熙攘而又沉默的人群显得很奇怪。人们都害怕随时会有横祸飞来,尽可能不引起注意。人来人往,没有喧闹,没有生气。谁也不看谁,象在思忖自己生长的地方属了别人这奇怪事。

    一切都有秩序。和一年前的逃难情景大不相同了。孟家四人在车站上会着庄家三人。有两位英国朋友来送玳拉,在软座找好座位。一会儿,李太太金士珍带着三个孩子来到。一行共十二人,大家都有些兴奋。雨水在车窗上慢慢地流着,小娃扒在窗上,想看清楚外面,伸手去擦,玻璃外侧仍有雨水,他就耐心地看车窗。

    “北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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