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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92.tw莫里尖細、嘶啞的嗓音又把我帶回到了大學時代。我那時視
有錢為罪惡,襯衫加領帶在我眼里簡直如同枷鎖,沒有自由、貌似充實的生活騎著
摩托。沐著清風,游逛巴黎的街市或**的山巒並不是有意義的生活。可我現在怎
麼啦
八十年代開始了。九十年代開始了。死亡、疾病、肥胖、禿頂接踵而來。我是用許
多夢想在換取數額更大的支票,只是我沒有意識到而已。
莫里卻又在談美妙的大學生活了,仿佛我只是過了一個長長的假期。
“你有沒有知心的朋友”
“你為社區貢獻過什麼嗎”
“你對自己心安理得嗎”
“你想不想做一個富有人情味的人”
我坐立不安起來,我的心緒被這些問題徹底攪亂了。我怎麼會變得這樣我曾經發
過誓,永遠不為錢而工作,我會參加和平隊1,去美麗的理想樂園生活。
1由志願人員組成的美國政府代表機構,成立于1961年,去發展中國家提供技術服務。
然而,我在底特律一呆就是十年,受雇同一個報社,進出同一家銀行,光顧同一家
理發店。我已經三十有七,比做學生那會更有能耐,整天泡在電腦,調制解調器和手機
里。我專門寫有關富有的運動員的文章,他們一般對我這樣的人也是很在意的。我在同
齡人中已不再顯得稚嫩,不用再穿灰色的無領長袖衫或叼著沒有點燃的煙來作修飾。但
我也不再有邊吃雞蛋色拉邊長談人生的機會。
我的每一天都很充實,然而,我在大部分時間里仍感到不滿足。
我怎麼啦
“教練,”我突然記起了這個綽號。
莫里面露喜色,“是我。我還是你的教練。”
他大笑著繼續吃他的東西,這頓飯他已經吃了四十分鐘。我在觀察他,他手的動作
顯得有點笨拙,好像剛剛在開始學用手。他不能用力地使用刀。他的手指在顫抖。每咬
一口食物都得費很大的勁,然後再咀嚼好一陣子才咽下去,有時食物還會從嘴角漏出來,
于是他得放下手里的東西,用餐巾紙擦一擦。他手腕到肘部的皮膚上布滿了老人斑,而
且松弛得像一根熬湯的雞骨頭上懸著的雞皮。
有一陣子,我們倆就這麼吃著東西。一個是患病的老者,一個是健康的年輕人,兩
人一起承受著房間里的寂靜。我覺得這是一種令人難堪的寂靜,然而感到難堪的似乎只
有我。
“死亡,”莫里突然開口說,“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米奇。可不幸地活著也同樣
令人悲哀。所以許多來探訪我的人並不幸福。”
為什麼
“唔,首先,我們的文化並不讓人覺得心安理得。我們在教授一些錯誤的東西。你
需要十分的堅強才能說,如果這種文化沒有用,就別去接受它。建立你自己的文化。但
大多數人都做不到。他們要比我即使在這樣的處境里更不幸。
“我也許就要死去,但我周圍有愛我,關心我的人們。有多少人能有這個福份”
他毫不自憐自哀的態度使我感到驚訝。莫里,一個不能再跳舞。游泳。洗澡和行走
的人,一個再也不能去開門,不會自己擦干身子,甚至不能在床上翻身的人,怎麼會對
命運表現出如此的樂于接受我望著他費勁地使用著叉子,好幾次都沒能叉起一塊番前
那情景真令人悲哀。小說站
www.xsz.tw然而我無法否認,坐在他面前能感受到一種神奇的寧靜,就像
當年校園里的清風拂去我心中的浮躁一般。
我瞄了一眼手表習慣的驅使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在想換一班飛機回去。這
時莫里做了一件至今都令我揮之不去的事情。
“你知道我會怎麼死嗎”他問。
我揚起了眉毛。
“我會窒息而死。是的,由于我有哮喘,我的肺將無法抵御疾病的侵入。它慢慢地
往上跑。現在它已經侵蝕了我的腿。用不了多久它會侵蝕到我的手臂和手。當它侵蝕到
我的肺部時
他聳了聳肩膀。
“我就完蛋了。”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于是囁嚅道,“嗯,你知道,我是說你不會知道”
莫里閉上了眼楮。“我知道,米奇。你不必害怕我的死。我有過美好的生活。我們
都知道這只是遲早的事。我或許還有四五個月的時間。”
別這麼說,我緊張地打斷了他。沒人能預料
“我能預料,”他輕聲說。“甚至還有一種測試的方法。是一位醫生教我的。”
測試方法
“吸幾口氣。”
我照他說的做了。
“現在再吸一次,但這次當你呼氣時,看看你能數到幾。”
我快速地邊呼氣邊數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吐完這口氣時
我數到了七十。
“很好,”莫里說,“你有一個健康的肺。現在看我做。”
他吸了口氣,然後輕聲、顫抖地開始數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他停住了,氣喘吁吁。
“當醫生第一次讓我這麼做的時候,我能數到二十三。現在是十八。”
他閉上了眼楮,搖搖頭。“我的油箱已經空了。”
我有些緊張地做了個拍大腿的動作。該結束這個下午了。
“再回來看看你的老教授,”當我擁抱著和他道別時莫里說。我答應我會來的,這
時我盡量不去想上一次我作一允諾的時刻。
我在學校的書店買了莫里為我們開出的書,比如青春、個性和危機、我
與你、分離的自我等。這些書我以前從未听說過。
進大學前我不知道人際關系的學習也可以成為一門學術性課程。在我遇到莫里之前,
我不相信這是真的。
他對書本的感情是那麼真實且富有感染力。有時放學後,當教室里空無一人時,我
們開始作認真的交談。他問及我的生活,然後引用艾里奇弗羅姆、馬丁布貝爾和埃
立克埃里克森的一些論述。他經常照搬他們的語錄,然後再用自己的見解作注腳。只
有在這種時候,我才意識到他是個真正的教授,而不是長輩。有一天下午,我在抱怨我
這一代人的困惑︰我分不清什麼是我自己想做的,什麼是別人期望你做的。
“我有沒有對你說起過反向力”他問。
反向力
“生活是持續不斷的前進和後退。你想做某一件事,可你叉注定要去做另一件事。
你受到了傷害,可你知道你不該受傷害。你把某些事情視作理所當然,盡管你知道不該
這麼做。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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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力,就像是橡皮筋上的移動。我們大多數人生活在它的中間。”
听上去像是摔跤比賽,我說。
“摔跤比賽。”莫里大芙起來。“是的,你可以對生活作類似的詮釋。”
那麼哪一方會贏我問。
“哪一方會贏”
他對我笑笑︰眯縫的眼楮,不平整的牙齒。
“愛會贏。愛永遠是勝者。”
點名
幾個星期後我飛往倫敦。我是去報道溫布爾頓網球公開賽的,那是世界頂級的網球
比賽,也是少數幾個沒有觀眾喝倒彩,沒人在停車場上喝得酪叮大醉的體育場合之一。
英國很暖和,多雲的天氣,每天早上我在網球場附近的林蔭道散步,不時踫見排著長隊
等退票的孩子以及叫賣草毒和冰淇淋的攤販。網球場的大門外有一個報刊亭,賣五六種
套色的英國通俗小報。**女郎的特寫照片、“拍拍垃圾”的皇家新聞照片。星象算命
書。體育雜志。抽獎比賽以及少量的時事新聞。他們把當天的熱門報道寫在一塊倚靠著
報紙堆的黑板上,它們通常是︰黛安娜與查爾斯不和或加扎向球隊要幾百萬
人們很歡迎這些通俗小報,津津有味地讀著那些小道新聞。前幾次來英國時我也這
麼做,可這次,不知什麼原因,每當我讀到那些元聊的東西,我就會想起莫里。我腦子
里老是出現他在那幢長著日本槭樹且鋪著硬木地板的房子里數著他的呼吸次數。擠出每
一分鐘時間去陪伴他所愛之人的情形。而我卻把大量的時間花在那些對我毫無意義的事
情上︰什麼電影明星啦,超級模特啦,有關迪公主,瑪多娜或小肯尼迪的傳聞啦。說來
也怪,雖然我悲嘆莫里來日無多的生命,但我又忌妒它的充實。我們為何要把大量的時
間花在無謂的瑣事上oj辛普森的案子在美國鬧得沸沸揚揚,人們為了收看這一報
道而情願放棄整個午飯的時間,還要再預錄下來不及看完的部分到晚上補看。他們並不
認識辛普森,他們也不認識和這件案子有關的其他人。然而他們卻甘願為此浪費掉時間,
整日、整個星期地沉溺在他人的鬧劇里。
我記起了上次見面時莫里說過的話︰“我們的文化並不讓我們感到心安理得。你需
要十分的堅強才能說,如果這種文化沒有用,就別去接受它。”
莫里,就像他說的那樣,建立了他自己的文化早在他患病之前就這麼做了。小
組討論,和朋友散步,去華盛頓廣場的教堂跳舞自娛。他還制定了一個名叫綠屋的計劃,
為貧困的人提供心理治療。他博覽群書為他的課尋找新的思想內容,他走訪同事們,與
畢業的學生保持聯系,給遠方的朋友寫信。他情願花時間去享享口福和賞玩自然,而從
不浪費在電視喜劇或周末電影上。他建立了一種人類活動的模式相互交流,相互影
響,相互愛護這一模式充實著他的生活。
我也建立了我自己的文化︰工作。我在英國干四到五份新聞媒體的工作,像小丑一
樣地跳來跳去。我一天在電腦上要花八個小時,把報道傳送回美國;此外我還要制作電
視節目,跟著攝制組走遍倫敦的每一個地方。我還要在每天的上午和下午主持听眾來電
直播節月。這份負擔確實夠重的。幾年來,我一直將工作視為我的伴侶,把其它一切都
拋在了腦後。
在溫布爾頓,我就在小小方方的工作台上用餐,權當完成任務。有一天,一群發了
瘋似的記者拼命追蹤阿加西和他那位有名的女友波姬小絲,我被一個英國攝影師撞倒
了,他只咕噥了一聲“對不起”便跑得沒了人影,他的脖子上輦著巨大的金屬鏡頭。我
不由地想起了莫里曾對我說過的另一番話︰“許多人過著沒有意義的生活。即使當他們
在忙于一些自以為重要的事情時,他們也顯得昏昏慵慵的。這是因為他們在追求一種錯
誤的東西。你要使生活有意義,你就得獻身于愛,獻身于你周圍的群體,去創造一種能
給你目標和意義的價值觀。”
我想他是對的。
盡管我在反其道而行之。
公開賽結束了我是靠無數咖啡才摔過來的我關掉電腦,清理完工作台,回
到了住處打點行裝。已經是深夜了,電視里早已沒有了畫面。
我飛回底特律,傍晚時才到達。我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一頭倒在了床上。醒來
後看到的是一則爆炸性的新聞︰我那家報紙的工會舉行了罷工。報社關閉了。大門口站
著糾察隊員,請願者在街上游行示威。作為工會的會員,我沒有選擇。我突然之間、也
是我生活中第一次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支票,和老板處于對立面。工會的頭給我打來電
話,警告我別同任何我以前的老總們接觸,如果他們打電話來解釋,就掛斷電話。他們
中有許多人是我的朋友。
“我們要戰斗到勝利”工會的頭像士兵一樣發誓說。
我感到既困惑又沮喪。雖然我在電視台和電台的打工是一份不錯的副業,但報紙始
終是我的生命線,是我生命中的氧氣。當我每天早上看見我寫的報道見諸報端時,我便
知道,至少從某個意義上說我還活著。
現在它消失了。隨著罷工的繼續一天,兩天,三天不斷有令人焦慮的電話
和謠言傳來,說這次罷工有可能持續幾個月。我所熟悉的生活方式被打亂了。原來每天
晚上都有體育比賽需要我去采訪,現在我只能呆在家里,坐在電視機前看。我已經理所
當然地認為讀者是非常需要我的專欄文章的,可我吃驚地發現缺了我一切照樣進行得十
分順利。
這樣過了一個星期,我拿起電話撥了莫里的號碼,康尼讓他接了電話。
“你來看我,”他的語調不像是詢問而像是命令。
我能來嗎
“星期二怎麼樣”
星期二很合適,我說。就星期二。
在大學的第二年,我選了他的另外兩門課,我們跨出了教室,經常見面交談。我以
前從來沒有和一個親屬以外的成年人這麼相處過,但我覺得和莫里極容易相處,他也顯
得很快活。
“今天我們該去哪兒”我一走進他的辦公室,他興奮地問。
春天,我們就坐在社會學系大樓外的一棵大樹下;冬天,我們坐在他的辦公桌前。
我穿無領的灰色長袖衫和阿迪達斯運動鞋,莫里則穿洛克波特鞋和燈芯絨褲子。我們每
次交談時,他先听我漫無邊際的聊天,然後將話題移到人生經驗上,他提醒我說,金錢
不是最重要的,這和校園里盛行的觀點截然相反。他對我說應該做一個“完整的人”。
他談到了青春的異化問題,談到了同周圍的社會建立某種聯系的必要性。有些事情我能
理解,有些則不能,但這無關緊要。討論問題向我提供了一個同他交談的機會,我和我
父親從未有過這樣的交談,我父親希望我將來當律師。
莫里討厭律師。
“你畢業後想做什麼”他問。
我想成為音樂家,我說。彈鋼琴。
“太好了,”他說,“但這是條很艱難的道路。”
是的。
“有許多行家高手。”
我早已听說了。
“但是,”他說,“如果你真的這麼想,那就應該讓你的夢想成真。”我真想擁抱
他,感謝他這麼說,可我不是很外向,我只是,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彈鋼琴時一定很有活力,”他說。
我笑了。活力
他也笑了。“活力。怎麼啦,這個說法已經過時了”
第一個星期二談論世界
康尼替我開了門。坐著輪椅的莫里正在廚房的餐桌旁,他穿一件寬松的全棉襯衣和
一條更為肥大的黑色運動褲。衣服顯得寬松是因為他的腿已經萎縮得脫了形用兩只
手圍住他的大腿部分已經綽綽有余。他站立起來的話,身高不會超過五英尺,也許六年
級學生的牛仔褲他都能穿。
“我給你帶來一些東西,”我說著遞給他一只包裝紙袋,我從機場來這兒的路上去
附近的一家超市買了火雞、土豆色拉、通心面色拉和硬面包圈。我知道他家里有許多食
品,我只是想有所表示。我在其它方面一點也幫不了他。我還記得他對吃的愛好。
“哈,這麼多吃的”他高興地叫道。“行,現在你得和我一起吃。”
我們坐在廚房餐桌旁,桌子四周放著柳條編制的椅子。這一次,我們不再需要彌補
中斷了十六年的信息,很快就轉入了彼此都熟悉的大學時的談話軌道。莫里提問題,然
後听我回答。有時他會打斷我,像廚師一樣撒上一點我忘記了的或還沒有領悟的佐料。
他問起了報業的罷工,他始終無法理解雙方為什麼就不能靠開誠布公的對話來解決問題。
我告訴他說,不是每個人都像他那麼明智的。
他有時要停下來上廁所,這得花上些時間。康尼把他推到衛生間,然後抱他離開輪
椅並在他小便時扶住他。他每次回來都顯得非常疲乏。
“還記得我對特德科佩爾說過的話嗎,用不了多久就得有人替我擦屁股了”他
說。
我笑了。那樣的時刻你是不會忘記的。
“唔,我想這一天就快來了。它令我很煩惱。”
為什麼
“因為這是失去自理能力的最後界限︰得有人替我擦屁股,但我在努力適應它。我
會盡力去享受這個過程。”
享受
“是的。不管怎麼說,我又要當一回嬰兒了。”
這想法真與眾不同。
“是啊,我現在必須與眾不同地去看待人生。要能面對它。我不能去購物,不能料
理銀行的帳戶,不能倒垃圾。但我仍可以坐在這兒注視那些我認為是人生重大的事情。
我有時間也有理由去那麼做。”
這麼說來,我既帶著幽默又有些尖刻他說,我想,要找到人生意義的關鍵就在于不
倒垃圾。
他大笑起來,于是我也釋然了。
等康尼把盤子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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