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自言自语地说夏天想开门营业,春天就得把房子盖起来。栗子网
www.lizi.tw他的心思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意思是说,我让你尝了野猪肉味,你也该快点儿给我画出设计图来吧要漂漂亮亮的,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喻宁只好装做没听见。村长的想法从一开始就不对路,嘴里喊着漂漂亮亮的房子,可拿出来的经费顶多够盖所鸽笼或蜂巢的。而且,虽然他说会重重酬谢,但以他的脾气,喻宁一旦介入了这件事,一定会每天被他拉到工地上问长问短、不得空闲的,那样无论对贞美,还是对喻宁自己来说,都不是好事。
酒席是在村长家前面摆开的,院子很大,聚集了四五十个村里人在喝酒吃肉,热闹得很。派出所所长也在,水力合作会的会长和几个看上去像公务员的人占据了门廊,院子里铺着草垫,坐满妇女小孩、渔民和村里各种生意人。野猪宴似乎开始没多久。
犹犹豫豫站着的喻宁被村长连拖带摁地坐到草垫上。
“来,来,坐下吧我给你盛满满一盘来,吃够了再走今天这儿怕是要闹到天亮。”
喻宁不经意间看到院子一角的楸树下站着一个老婆婆,看上去很眼熟,原来是住在离自己家最近的那所房子里的老婆婆。她一个人对着一张矮桌,右手拼命往嘴里塞肉,两颊都快
撑破了,左手拿着一个盛满烧酒的啤酒杯,咕嘟咕嘟大口喝着,偶尔抬头瞥一眼众人,神情仿佛在说:你们只管闹吧,我可要趁机把一年的营养一次补足
喻宁走回家的路上,看到海边长长的防波堤中部有个女孩在放风筝,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在旁边看着。
海风很猛,冬天不甘心退走,使出了最后的威风,空气冷得像把刀子。
两个孩子似乎吵架了,不知哥哥是要自己玩会儿风筝,还是劝妹妹把线收了回家,反正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突然,在灰蒙蒙的天上飞得很高的长尾巴风筝开始忽悠忽悠地向海里坠落,不知是线轴掉到了地上,还是风筝线被割断了。
女孩一屁股坐到地上,揉着眼睛大哭起来。
喻宁在山路上绕了一会儿,停下脚步,眺望着落向波涛汹涌的灰色大海的长尾巴风筝。要是风筝落在地面上,哪怕是落在山上,女孩也一定会去捡回来的;但它落在大海上,汹涌的波涛上,就再也不会回到女孩手中了。
风把女孩呜呜的哭声带到喻宁耳边。
喻宁眺望远处的海面,风筝已经踪迹全无了,不知道是被波浪卷走了,还是距离太远看不清楚,要不就是鱿鱼快手快脚地把风筝据为己有了,或是大加吉鱼叼着风筝线潜进了水里。
在大海里、大海深处,鱼在放风筝
多么傻气的想法
女孩无可奈何地放弃了,两手握拳揉着眼睛,跟在男孩身后走向防波堤入口。
贞美嫌喻宁带回来的野猪肉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一口也没吃。
“外面好像很冷”
“是啊,树枝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像风中的铁丝一样。”
夜渐渐深了,树木似乎各自摇晃着粗细高低各不相同的身体,尖利地奏响风的琴弦,不,实际上是风在弹拨花草树木、波涛、人的耳朵和心灵的琴弦。
“刚才新闻里说要下雪。”
“只有这儿吗”
“不,全国都下。”
“看起来很像,你瞧,夜空又黄又红的,这场雪一定小不了。”
的确,玻璃墙外大海上方的天空泛着奇怪的黄色和浅红,还有点点白色,以及像锥子眼儿一样的黑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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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一场暴风雪来临的前兆。
不久,天上无数的锥子眼儿里开始落下白色粉末,落到海面上。
“哇下雪了”
“你没见过下雪吗”
“瞧,是鹅毛大雪”
整面玻璃墙都充满了四散飞舞的白蝴蝶,不计其数,覆盖了夜空,壮观极了,怪不得贞美会惊叹。
看着无休无止落到海面上的雪和雪的舞蹈,贞美慢慢进入梦乡,像埋在雪里一样恬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躺在她身边的喻宁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的缘故。
雪似乎吞没了风声,天地一片宁静。关了的电视,关了的录像机,连壁炉里闪烁着光亮的火星也慢慢熄灭,被黑夜吞没了。
寂静,万籁无声,只能听到雪扑扑地落到屋顶上的声音。
喻宁埋在寂静和黑暗中,看着飘飘洒洒盖住了天空的白雪,情不自禁流出眼泪。他很少流泪,大多数时候都是由理性支配头脑,就连跟贞美一起生活也不是出于感情上的一时冲动,而是理性思考的结果。
但是这茫茫的这辽阔的天地之间,仿佛独自一人,不,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和贞美两个人,在陆地的尽头、海洋的边缘。这样的日子似乎已经过了千万年。她那海浪细语般的呼吸声,释放到黑暗中,呼吸时鼻翼轻微起伏
似乎从古老的岁月开始,他们就在这样的地方,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此生也只能这样过下去。
我知道会这样,我只能来这里,是啊,尽管有辛苦孤独的时候,但贞美的体温和微笑,带给我无比的温馨和幸福。
他禁不住自言自语起来。
突然,黑暗中渗出一丝恐惧,一个念头掠过他的脑海:自己是不是走得太远了汉城、大学同事、建筑学界、朋友、母亲和妹妹似乎都遥不可及,是因为隔着千山万水吧
一会儿平静满足,一会儿又疑惑恐惧,两种感觉交替着,仿佛后浪推前浪。
困了。贞美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有传染性:好幸福啊,快睡吧,梦里是一片净土,快像我一样睡吧
喻宁温柔地看着贞美熟睡的脸,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是啊,下雪天就该睡个好觉,做个美梦。
喻宁瞪大眼睛看着窗外白色的世界。
一会儿,他闭上眼睛,跟贞美头对头睡着了。
待会儿一觉醒来,海面上已经落满积雪了吧面前将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比西伯利亚、比北极还要广阔的雪原,到那时,就在海面上建一座冰宫,要蒙圣米歇尔那种哥特式风格的,用上佛罗伦萨技法,再建一座雪宫,像日瓦戈医生里的主人公那样坐上狗拉的雪橇,朝着雪原深处的家飞奔。可以吗应该可以吧,那雪飘飘洒洒,直落到梦里,连梦里都堆满了积雪。
喻宁睁眼的时候已经快到夜里11点了。
贞美已经醒了,微笑着看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你早就醒了”
“嗯,一个小时了。”
“怎么不叫我啊”
“你睡得太香了,还在梦里笑呢。”
“做梦了吗什么都想不起来呀”
“我饿了。”
“对了,你今天一天几乎没吃东西。想吃什么”
“好消化的东西。”
“粥鲍鱼粥怎么样”
“嗯,一定很好吃可是,我们没有鲍鱼吧”
“怎么没有村长家有的是。”
“这么晚了还有卖的吗”
“那个商店24小时开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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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宁很快穿上外套。
“太麻烦了吧”
“你以为我是为你去的吗”
“嗯”
“傻瓜,我是为了孩子,怕他饿着。”
“嘘,找借口。快去快回”
“k”
喻宁心情愉快地出了门。开车去似乎不太方便,雪下了三四个小时,快到膝盖了,而且势头丝毫没有减退。恐怕这是今年春天最后一场雪了,老天爷毫不吝惜地洒下雪花,似乎想给世间的人们一个尽情在雪里打滚嬉戏的机会。
雪光映得天地之间亮堂堂的。
喻宁哼着下雪的夜晚的旋律,扑通扑通地沿着山路往村里走。
突然,他直觉左边的山谷里发出亮光,转头看过去,脚步随之停了下来啊他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眨了眨眼又看,没错,的确起火了那个得了蒙古种型症的孩子和老婆婆住的房子正冒着浓烟和火光,杀猪一样的嚎叫声从房子里传出来。
是那孩子
“起火了起火了”喻宁向四周大声喊着,拔腿朝那所房子跑去。但大雪把他的声音藏了起来,吞了下去,喊声连50米也传不出去。村子里恰好又看不到那所房子,尽管火势已经像蛇信一样吞噬着屋顶,火光冲天,村里人根本不知道。
从房子里传出那孩子吓坏了的惨叫声。跃动的红色火焰已经封锁了窗户,问题是门上还挂着一把锁。老婆婆一定还在村里大吃野猪肉,或许回来过一趟,又想起还有肉汤,就把孩子锁在家里,一个人又回去了。
那孩子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无聊,在屋里玩火,一不小心点燃了被子,大火瞬间就吞没了干燥破旧的屋顶。
他被烟雾和热腾腾的火焰吓坏了,又打不开门,只好拼命嘶叫。
“别担心我来救你”
火焰气势汹汹。如果屋顶上没有盖塑料布,雪水能渗进去,火势也许不会蔓延得这么快。喻宁抓过挂在晾衣绳上的毯子模样的东西,蒙住头和全身,那东西冻得邦邦硬,折起来像厚马粪纸一样。
嘿
他奋起一脚在门上踢出一个洞,一团火应声扑出来,又被吸回屋里。里面那孩子已经没声了。
喻宁退后几步,猛冲向前,用肩膀撞开门,整个人投进屋里。屋里充斥着呛人的浓烟,墙已经着火了,屋顶也是火焰熊熊,一片火海。那孩子缩成一团,靠在窗户下的墙边,似乎刚才想从毛巾大小的窗户钻出去。他已陷入昏迷,裤子着了火,头发也在燃烧。
可恶
喻宁用自己蒙头的毯子在他身上扑打几下,灭掉他裤子上和头发上的火,几乎在同时把他扛到了肩上。一秒也不能耽搁了,情况非常危急。他转过身,看到门边已经着火了,比马戏团的火圈猛烈三四倍的火焰挥舞着鞭子,挡住了他们的出口。
喻宁稍一犹豫,马上就作好了背着孩子冒火冲出去的准备,因为没有其他选择了。他用后面的脚蹬了一下地面,重心移到前腿,迈出一步,整个人朝着熊熊燃烧的门冲了过去。
然而,就在刹那之间,劈里啪啦烧了很久的屋梁承受不住积雪、屋顶和泥土的重量,哗啦啦坍塌下来,眨眼功夫,喻宁和孩子就被埋进了一片废墟中。
整所房子熊熊燃烧起来,火势猛烈,如果不是下雪天,一定会引起一场大规模的山火。被雪覆盖了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火焰燃烧的劈啪声在一片静寂中回响。地上起初还有喻宁杂乱的脚印,很快也被雪一点一点盖上了。似乎什么都不曾有过,似乎根本就没有出生过,似乎世界本来就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一切都像雪一样飘落,覆盖地面,然后又像雪一样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火花也好,火灾也好,似乎都是雪的一场游戏。
终于,熊熊燃烧的火焰也斗不过不停落下的大雪,举起双手投降,被雪拥进了怀里。前后几个小时,熊熊大火就变成了缕缕青烟,最终埋进了雪里。
发生过什么事呢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只是下雪了。整个世界充满了纯洁的光,这是雪的魔术吧不是很美丽吗不是很了不起吗雪掩盖了一切,吞没了一切。
白茫茫一片,像还没有落笔的图画纸,像没有人哭过也没有人笑过的远古洪荒年代,像真空,就这样,像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过一样,就这样
我的爱,你在哪里
“天哪”
美卿惊得合不上嘴。
“这这可怎么办这么说,那那个男人姐夫的那个朋友,就这么死在火里了为了救那个蒙古种型症的孩子”
2000年8月22日傍晚,快7点的时候。
“是啊”
云卿把凉了的咖啡拿到嘴边,又放下了。
“不可能”
“是啊,你也不愿意相信,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开始的反应跟你一样。”
“那个叫喻宁的人怎么能死呢太可怜了太太荒唐了活着的人怎么办啊那个女人,贞美,她怎么活下去啊怎么承受得了这种痛苦”
美卿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那个叫贞美的女人的命运怎么会这么悲惨呢26岁的时候被夺走了自由,33岁的时候又被上天夺走了比自己的生命还珍贵的男人到底她怎么样了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后后来怎么样”
美卿为了控制内心的激动,用手指使劲摁着额角,眼睛直盯着姐姐,连她扬起的下巴都在微微颤抖。
云卿深吸一口气,竭力平息情绪的波动,仿佛没有听到妹妹的话。
“还活着吗那个女人贞美,孩子生了吗如果说喻宁出事是去年2月23日,那时已经怀孕6个月了,那么最晚去年五六月份,孩子就该生下来了”
云卿仍然紧闭着双眼,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姐姐”
“”
“后来怎么样了啊你总得讲完吧”
云卿睁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嗯,是啊。不过,让我先喘口气。”
贞美似乎盯着什么在看,不,她的眼里其实什么也没看到。她的视线停留在海边的一座新坟上,就在玻璃墙外山毛榉树林里结婚时作为纪念种下的那棵含羞草旁边,还没有覆上草皮,只是一堆黄土。
喻宁死后第三天,1999年2月26日。
贞美斜靠在轮床上,肚子上盖着毛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人的坟墓,那是她的丈夫、好朋友,更重要的,是一个高尚的人。
主张,不,恳求、希望把他埋在自己眼睛看得到的地方的人正是她,贞美。
“孩子让我瞧瞧”
“哎”
看上去一下子老了10岁的母亲把手伸过来试了试纸尿片,里面湿漉漉的。
“得换了来”
喻宁的母亲掀起毛毯,像喻宁做过的那样,先取下湿的纸尿片,用湿纸巾擦干净贞美的身体,抹上爽身粉,费力地抬起来,换上新的纸尿片,然后放下裙子,盖上毛毯。
“带你去看得见海的地方好不好”
“不不用了,我想在这儿待着。谢谢妈妈”
“好,好,什么时候想吹吹风就跟我说。”
“是”
过去的两天时间,贞美几乎一句话都没说,现在总算开口了。那两天,就算喻宁母亲的手碰到她的身体,她也没有丝毫害羞或抱歉的感觉,其实,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什么都无所谓。脖子以下的身体本来就没有感觉,现在似乎连脖子以上的部位也变得麻木了。喻宁出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她根本没有余力去想别的。
正在洗碗的喻宁母亲回头看了一眼贞美,视线立刻模糊了,目光在半空中像黑色灰烬一样飘落到地上,眼前隐隐约约出现儿子喻宁的面孔。
“妈妈对不起把贞美托付给妈妈,很累吧”
喻宁母亲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仿佛干枯的花瓣落到干裂的嘴上。
“妈妈,为什么笑啊是因为我离开了吗因为我离开了妈妈和贞美,所以责备我吗”
喻宁母亲缓缓点头,沉重得像纤细的脖子上托着一轮成熟的向日葵花盘。
“我也不想这样。是啊,世上怎么会有我这么不孝的孩子,总是惹您生气,拖累您可是,人生一步步走下来,结果就这样了,无论多么想用手抓住,多么想留住,结果还是像水一样从指缝里一点儿不剩地漏掉了。在贞美这件事上也是一样,如果我不知道她的情况也就罢了,但知道了,我面前的路就只有一条。请理解我原谅我,妈妈”
喻宁母亲又缓缓点了点头。
“妈妈,您为什么不说话那么恨我吗”
喻宁母亲摇了摇头,像是一阵风吹过。
“谢谢,妈妈贞美就拜托您了,孩子也拜托您了。我得走了。我还会再来,只要妈妈心里还有我,我一定会经常回来看您的。”
喻宁慢慢向空中飘逝的刹那,母亲蠕动嘴唇,无声地唤住了他。
“喻宁妈妈一直都以你为荣,真的一直都是,现在也一样。”
喻宁微笑了。
“我听说你要跟贞美一起生活,说实话,感觉好像天塌下来了,因为那条路太长了,太艰难了,我不愿意看到你活得太辛苦,所以劝阻你。你知道吧”
喻宁目光柔和,微微点头。
“儿子呀,其实我心里还是觉得没有白疼你,面对命运,你不屈不挠,勇敢抗争,真的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喻宁笑得很灿烂。
“我以你为荣。我和你爸爸,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同时为你感到骄傲。贞美和孩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累,我虽然做不到你那么好,但会像你一样尽心尽力的。妈妈不会骗你,你也知道吧”
喻宁眨了一下眼睛。
“失去你以后,我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不知道这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反正现在我暂时不打算想你,贞美和孩子是你最珍视的,要是我软弱倒下,他们也会倒下的,那是你最害怕的事,是吧现在你忙着安慰你的女人还来不及呢,却跑来看妈妈,不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吗”
喻宁缓缓摇了摇头。
“是啊,是啊,你不是那么糟糕的孩子。不管怎么说你在天上要做的事也很多,就把地上的贞美和孩子交给我吧,你忙你的事去吧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要懂得随缘”
喻宁微笑着随风飘走了。
喻宁母亲继续洗着泡在水池里的碗碟。
贞美蹙眉抬头看着天空。
三天前,2月23日晚上,直到2月24日凌晨,喻宁都没有回来。
怎么回事他不是这样的人啊,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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