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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曹禺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

正文 第51节 文 / 曹禺

    没有发展,愁

    精神上没有出路,愁活着没有饭吃,愁死了没有棺材睡,成天

    的希望,希望,而永远没有希望,譬如,指文清他

    曾文清别再发牢骚,叫袁先生笑话了。小说站  www.xsz.tw

    江  泰肯定不,不,袁先生是个研究人类的学者,他不会笑话我们

    人的弱点的。坐,坐,袁先生坐坐,坐着谈。他与袁任敢

    围炉坐下,由红木几上拿起一枝香烟,忽然咦,刚才我说到

    那里了

    袁任敢微笑你说,指着譬如他吧

    江  泰哦,譬如他吧,哦,对文清,苦恼地我真不喜欢发牢骚,可

    你再不让我说几句,可我,我还有什么我活着还有什么对

    袁任敢好,譬如他,我这位内兄,好人,一百二十分的好人,

    我知道他就有情感上的苦闷。

    曾文清你别胡说啦。

    江  泰黠笑啊,你瞒不过我,我又不是傻子。指文清对袁任敢爽

    快地他有情感上的苦闷,他希望有一个满意的家庭,有一个

    真了解他的女人共处一生。兴奋地这点希望当然是自然的,

    对的,合理的,值得同情的,可是在二十年前他就发现了一个

    了解他的女人。但是他就因为胆小,而不敢找她;找到了她,

    又不敢要她。他就让这个女人由小孩而少女,由少女而老女,

    像一朵花似的把她枯死,闷死,他忍心让自己苦,人家苦,一

    直到今天,现在这个女人还在

    曾文清忍不住你真喝多了

    江  泰笑着摇手放心,没喝多,我只讲到这点为止,决不多讲。对

    袁任敢你想,让这么个女人,成天在这样一个家庭里朽掉,

    像老坟里的棺材慢慢地朽,慢慢地烂,成天就知道叹气,做梦,

    忍耐,苦恼,懒,懒,懒得动也不动;爱不敢爱,恨不敢恨,

    哭不敢哭,喊不敢喊,这不是堕落,人类的堕落。那么,指

    着自己就譬如我划地一声点着了烟,边吸边讲读了

    二十多年的书

    袁任敢叨着烟斗,微笑我就猜着你一定还有一个“譬如我”的。

    江  泰滔滔不绝自然,我决不尽批评人家,不说自己。譬如我吧,

    我爱钱,我想钱,我一直想发一笔大财,我要把我的钱,送给

    朋友用,散给穷人花。我要像杜甫的诗说的盖起无数的高楼大

    厦,叫天下的穷朋友白吃,白喝,白住,研究科学,研究美术,

    研究文学,研究他们每个人所喜欢的,为中国为人类谋幸福。

    可是,袁先生,我的运气不好,处处倒霉,碰钉子,事业一到

    我手里就莫名其妙地弄得一塌糊涂。我们成天在天上计划,而

    成天在地下妥协。我们只会叹气,做梦,苦恼,活着只是给有

    用的人糟蹋粮食,我们是活死人,死活人,活人死一句话,

    你说的,指着自己的胸像我们这样的才真是指那“北京

    人”的巨影他的不肖的子孙

    袁任敢一直十分幽默地点着头,此时举起茶杯微笑请喝茶

    江  泰接下茶杯对了,譬如喝茶吧,我的这位内兄最讲究喝茶。小说站  www.xsz.tw

    喝起茶来,要洗手,漱口,焚香,静坐。他的舌头不但尝得出

    这茶叶的性情,年龄,出身,做法,他还分得出这杯茶用的是

    山水,江水,井水,雪水还是自来水,烧的是炭火,煤火,或

    者柴火。茶对我们只是解渴的,可一到他口里,就会有无数的

    什么雅啦,俗啦的这些个道理。然而,这有什么用他不会种

    茶,他不会开茶叶公司,不会做出口生意,就会一样,“喝茶”

    喝茶喝得再怎么精,怎么好,还不是喝茶,有什么用请问,

    有什么用

    〔文彩由卧室出。

    曾文彩泰

    江  泰我就来

    陈奶妈走去推他快去吧,姑老爷

    江  泰立起,仍舍不得就走譬如我吧

    陈奶妈别老“譬如我”“譬如我”地说个没完了,袁先生都快嫌你唠叨

    了。

    江  泰喂,袁博士,你不介意我再发挥几句吧。

    袁任敢微笑哦,当然不,请“发挥”

    江  泰所以譬如文彩又走来拉他回屋,他对文彩几乎是恳求地

    文彩,你让我说,你就让我说说吧对袁任敢譬如我吧,

    我好吃,我懂得吃,我可以引你到各种顶好的地方去吃。颇

    为自负,一串珠子似地讲下去正阳楼的涮羊肉,便宜坊的挂

    炉鸭,同和居的烤馒头,东兴楼的乌鱼蛋,致美斋的烩鸭条。

    小地方哪,像灶温的烂肉面,穆家寨的抄疙瘩,金家楼的汤爆

    肚,都一处的炸三角,以至于

    文彩走吧

    江  泰以至于月盛斋的酱羊肉,六必居的酱菜,王致和的臭豆腐,信远

    斋的酸梅汤,三妙堂的合碗酪,思德元的包子,沙锅居的白肉,

    杏花春的花雕,这些个地方没有一个掌柜的我不熟,没有一个

    掌灶的,跑堂的,站柜台的我不知道,然而有什么用我不会

    做菜,我不会开馆子,我不会在人家外国开一个顶大的李鸿章

    杂碎,赚外国人的钱。我就会吃,就会吃不觉谈到自己的

    痛处,捶胸我做什么就失败什么。做官亏款,做生意赔钱,

    读书对我毫无用处。痛苦地我成天住在丈人家里混,好说

    话,好牢骚,好批评,又好骂人,简直管不住自己,专说人家

    不爱听的话。

    曾文彩插嘴泰

    江  泰有些抽噎成天叫人家看着我不快活,不成材,背后骂我是个

    废物,呵,文彩,我真是一个大废物,我从心里觉得对不起你

    突然不自禁的哭出累赘你

    曾文彩连叫泰,泰别难过,是我不好,我累了你。

    陈奶妈进去吧,又喝多了。

    江  泰摇头我没有,我没有,我心里难过,我心里难过啊

    〔陈奶妈与文彩扶江泰由卧室下。

    曾文清叹口气您喝杯茶吧。

    袁任敢我已经灌了好几大碗凉开水了,我今天午饭吃多了,曾先生,我

    有一件事拜托你

    曾文清是

    袁任敢我

    〔愫方一手持一床毛毯,一手持蜡烛,由书斋小门上。

    袁任敢愫小姐。栗子网  www.lizi.tw

    愫  方点头。

    曾文清爹睡着了

    愫  方摇头。

    曾文清袁先生,您的事

    〔江泰又由卧室走出,手里握着半瓶白兰地。

    江  泰笑着袁先生进来喝两杯不

    袁任敢不,指巨影他还在等着我呢

    江  泰举瓶好白兰地,文清,你

    曾文清不语,望了望愫方。

    江  泰莫名其妙哦,怎么你们三位

    陈奶妈在卧室内姑老爷

    江  泰摇头,叹了口气唉,没有人理我,没有人理我的。

    〔江泰由卧室下。

    曾文清袁先生,你方才说

    袁  圆在屋内的声音爹,爹你快来看,“北京人”的影子,我剪好了。

    袁任敢望望愫方与文清回头说吧。幽默而又懂事地没有什么事,

    我的小猴子叫我呢。

    〔袁任敢打开那巨幕一般的门扇走进去。跟着泄出一道光,又关

    上,白纸幕上依然映现出那个巨大无比的“北京人”的黑影。

    〔寂静,远处更锣声。

    曾文清期待地奶妈把纸条给你了

    愫  方默默点头。

    曾文清低声我,我就想再见你一面,我好走。

    愫  方无意中望着文清的卧室的门。

    曾文清指门她关上门睡觉呢。低头。

    愫  方坐下。

    曾文清突然愫方

    愫  方又立起。

    曾文清怎么

    愫  方姨父叫我拿医书来的。

    〔陈奶妈由文彩卧室走出。

    陈奶妈愫小姐,您来了。立刻向书斋小门走。

    曾文清奶妈上哪儿去

    陈奶妈掩饰我去瞅瞅孙少爷书背完了不

    〔陈由书斋小门下。远远又是两下凄凉的更锣声。

    曾文清愫方,明天我一定走了,这个家顿我不想再回来了。

    愫  方肯定地不回来是对的。

    曾文清嗯,我决不回来了,今天我想了一晚上,我真觉得是我,是我误

    了你这十几年。害了人,害了己,都因为我总在想,总在想着

    有一天,我们望见愫方蹙起眉头,轻轻抚摸着前额愫

    方,你怎么了

    愫  方疲倦地我累的很。

    曾文清恻然可怜,愫方,我不敢想,我简直不敢再想你以后的日子

    怎么过。你就像那只鸽子似的,孤孤单单地困在笼子里,等,

    等,等到有一天

    愫  方摇头不,不要说了

    曾文清伤心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东一个,西一个苦苦地这么活着

    为什么我们不能长两个翅膀,一块儿飞出去呢摇着头啊,

    我真是不甘心哪

    愫  方忧郁这还不够么要怎么样才甘心呢

    曾文清突然愫方,你跟我一道到南方去吧立刻眉梢又有些踌躇

    走吧

    愫  方摇头,哀伤地还提这些事吗

    曾文清悔痛,低头缓缓地要不你就,你就答应今天早上那件事吧。

    愫  方楞住为为什么

    曾文清望着愫方,嘴角痛苦地拖下来这次我出去,我一辈子也不想

    回来的。愫方,我就求你这一件事,你就答应我吧。你千万不

    要再在这个家里住下去。恳切地想想这所屋子除了啃我们

    字画的耗子还有什么愫方的眼睛悲哀地痴视着他你心里

    是怎么打算等着什么你别再不说话,你对我说呀,蓦然

    鼓起勇气,冒然愫方,你,你还是嫁,嫁了吧,你赶快也离

    开这个牢吧。我看袁先生人是可托的,你

    愫  方缓缓立起。

    曾文清也立起哀求你究竟怎么打算,你说呀。

    愫  方向书斋小门走。

    曾文清沉痛地你不能不说就走,“是”“不是”你要对我说一句啊。

    愫  方转身文清手里递给他一封信,缓缓的走开,文清昏惑地

    把信接在手里。

    〔陈奶妈由书斋小门急上。

    陈奶妈迫促地老爷子来了,就在后面。推着文清进去,进去,

    省得麻烦。进去

    曾文清奶妈,我

    〔陈奶妈嘴里唠唠叨叨地把文清推着进到他的卧室,愫方呆立在

    那里。

    〔曾  皓由书斋小门上,他穿一件棉袍,围着一条绒围巾,拖着趿鞋,

    扶拐杖,提着一个小油灯走进。

    曾  皓看见愫方,急切地我等你好半天了对陈奶妈刚才谁

    进去了

    陈奶妈大奶奶。

    曾  皓望见那红泥火炉那么,谁又在这里烧茶了

    陈奶妈姑老爷,他刚才陪着袁先生在这里品茶呢。

    曾  皓藐笑哧,这两个人懂得什么品茶突然望见门上的巨影

    这是什么

    陈奶妈袁先生画那个“北京人”呢。

    曾  皓鄙夷地什么“北京人,”简直是闹鬼。

    陈奶妈老爷子,回屋睡去吧。

    曾  皓不,我要在这儿看看,你睡去吧。

    愫  方奶妈,我给你把被铺叠好了。

    陈奶妈嗯,嗯。感动哎,愫小姐,你欣喜好,我看看去。

    〔陈奶妈由书斋小门下。曾皓开始每晚照例的巡视。

    愫  方随着曾皓的后面姨父,不早了,睡去吧,还看什么

    曾  皓一面在角落里探找,一面说祖上辛辛苦苦留下来的房子,晚

    上火烛第一要小心,小心。忽然你看那地上冒着烟,红红

    的是什么

    愫  方是烟头。

    曾  皓警惕你看这多危险这一定又是江泰干的。总是这样,烟头

    总不肯灭掉。

    愫  方拾起烟头,预备扔在火炉里。

    曾  皓这么长一节就不抽了,真是糟蹋东西回头嗅闻愫方,你闻

    闻仿佛有什么香味没有

    愫  方没有。

    曾  皓刚才没有人来过么

    愫  方没谁。

    曾  皓嗅闻,怪的很,仿佛有鸦,鸦片烟的味道。

    愫  方别是您,今天水烟抽多了。

    曾  皓老了,连鼻子都不中用了。突然究竟文清走了没有

    愫  方走了。

    曾  皓你可不要骗我。

    愫  方是走了。

    曾  皓唉,走了就好。这一个大儿子也够把我气坏了,烟就戒了许多次,

    现在他好容易把烟戒了,离开了家

    愫  方不早了,睡去吧。

    曾  皓坐在沙发里怨诉他们整天的骗我,上了年纪的人活着真是没

    意思。儿孙不肖,没有一个孩子替我想。凄惨地家里没有

    一个体恤我,可怜我,心疼我。我牛马也做了几十年了,现在

    倒个个人都盼我早死。

    愫  方姨父,您别这么想。

    曾  皓我晓得,我晓得。怨恨地我的大儿媳妇第一个不是东西,她

    就知道想法弄我的钱。今天正午我知道是她故意引这帮流氓进

    门,存心给我难堪。切齿你知道她连那寿木都不肯放在家

    里。父亲的寿木,这种不孝的人,这种没有一点心肝的女人,

    她还是的闺秀,她还是〔外面风雨袭来,树叶飒飒地

    响着。

    曾  皓她自己还想做人的父母,她

    愫  方由书斋小窗谛听雨都下下来了,姨父,睡吧,别再说了。

    曾  皓摇头不,我睡不着。老了,儿孙不肖,一个人真可怜,半夜

    连一个侍候我的人都没有。痛苦的摸着腿啊

    愫  方怎么了

    曾  皓微呻痛啊,腿痛的很

    〔外面更锣声。

    愫  方拿来一个矮凳放好他的腿,把毛毯盖上,又拉过一个矮凳坐在

    旁边,为他轻轻捶腿好点吧

    曾  皓呻吟好,好。脚冷得像冰似的。愫方,你把我的汤婆子灌好

    了没有

    愫  方灌好了。

    曾  皓回忆你姨妈生前顶好了,晚上有点凉,立刻就给我生起炭盆,

    热好了黄酒,总是老早把我的被先温好似乎突然记起来

    我的汤婆子,你放在哪里了

    愫  方捶着腿已经放在你的被里了。呵欠。

    曾  皓快慰啊,老年人心里没有什么。第一就是温饱,其次就是顺

    心。你看,又不觉牢骚起来他们哪一个是想顺我的心哪

    一个不是阴阳怪气哪一个肯听我的话,肯为着老人家想一

    想望见愫方沉沉低下头去愫方,你想睡了么

    愫  方由微盹中惊醒没有。

    曾  皓同情地你真是累很了,昨天一夜没有睡,今天白天又侍候我

    一天,也难怪你现在累了。你睡去吧。语声中带着怨望我

    知道你现在听不下去了。

    愫  方擦擦眼睛,微微打了一个呵欠不,姨父,我不要睡,我是在

    听呢。

    曾  皓又忍不住埋怨难怪你,他们都睡了,老运不好,连自己的亲

    骨肉都不肯陪着我,嫌我烦厌

    愫  方低头不,姨父,我没有觉得,我没有

    曾  皓唠叨愫方,你不要骗我,我也晓得。他们就是不在你的面前

    说些话,我也知道你早就耐不下去了。呻吟哎哟,我的头

    好昏哪。

    愫  方没,并没有人在我面前说什么。我,我刚才只是有点困了。

    曾  皓絮絮叨叨你年纪轻轻的,陪着我这么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你

    心里委曲,我是知道的。长叹唉,跟着我有什么好处一

    个钱没有,眼前固然没有快乐可言,以后也说不上有什么希望。

    嗟怨我的前途就,就是棺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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