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的少爺病得很重，李太太催李先生趕快回去。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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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露露 嗯。好，你去吧
﹝潘四爺由中門走進來，油光滿面，心里充滿了喜信，眯著一
對小眼楮，一張大嘴呵呵地簡直攏不住，一只手舉著雪茄，那
一只手不住地搓弄兩撇小胡子。
阿 根 讓進潘月亭，由中門下。
潘月亭 露露，露露，客沒有走吧。
陳露露 沒有。
潘月亭 好極了。來，大家都玩一會，今天讓大家玩個痛快。
陳露露 怎麼
潘月亭 我現在大概才真正走了好運，我得著喜信了。
陳露露 什麼喜信是金八答應你提款緩一星期了
潘月亭 不，不是，這個金八前兩天就答應我了。我告訴你，公債到底
還要漲，漲，大漲特漲。這一下子真把我救了你知道，我
今天早上忽然听說公債漲是金八在市面故意放空氣，鬧玄
虛，故意造出謠言說他買了不少，叫大家也好買，其實他是
自己在向外拋，造出好行市向外甩。那時候我真急了我眼
看我上了他的當，我買的公債眼看著要大落特落，我整個的
錢都叫他這一下子弄得簡直沒有法子周轉，你看我這一大堆
事業，我一大家子的人，你看我這麼大年紀，我要破產，我
怎麼不急我告訴你，露露，我連手槍都預備好了，我放在
身上，我咳嗽
陳露露 給他手帕哦，可憐可憐的老爸爸。
潘月亭 高起興你現在真不應該再叫我老爸爸了。我現在一點不老，
我听見這個消息，我年輕了二十年，我跟你說人不能沒有錢，
沒有錢就不要活著，窮了就是犯罪，不如死。
可是，露露，我現在真真有錢了，我過兩天要有很多很多的錢，
再過些天，說不定我還要有更多更多的錢。忽然慷慨地哦，
我從此以後要做點慈善事業，積積德，彌補彌補先前的罪孽。
陳露露 不過，你們輕輕把小東西又送回到金八手里，這件事是很難彌
補的。
潘月亭 忽然想起來哦，小東西怎麼樣了你難道還沒有把她找回
來
陳露露 找回來她等于掉在海里了，我找，達生找，都沒有一點影子。
潘月亭 不要緊，有錢，我有錢。我一定可以把小東西還是活蹦亂跳地
找回來。叫你高興高興。
陳露露 絕望地好，好吧哦，你知道李石清要這時候來見你麼
潘月亭 知道。他說他有好消息告訴我。可是這個東西太混帳，他以為
我好惹，這次我要好好地給他一點厲害看。
陳露露 怎麼
﹝顧八奶奶由右門上。
顧八奶奶 露露露露喲，潘四爺，這一晚上你上哪兒去了。撒
嬌地真是的，把我們甩在這兒，不理我們，你們男人們，
真是的對了，四爺，您看胡四進了電影公司正經干多
了吧。還是四爺對，四爺出了主意，薦的事總是沒有錯兒的。
不等潘月亭回答，就跑到左面立櫃穿衣鏡前照自己，忽轉
向露露露，你看我現在氣色怎麼樣，不難看吧
潘月亭 沒有辦法露露，你陪八奶奶談吧，我去到那屋看看客人去。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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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由左門下。
顧八奶奶 四爺，您走了。又忙忙地露露，我睡不著。自憐我
越躺越難過。
陳露露 你怎麼啦
顧八奶奶 貿然你說他還來不來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他叫我在
你這兒等著他，他要跟我說戲，說坐樓殺惜，你看快天
亮了，他的魂也沒有見一個。唉，指她的紅鼻頭你看兩
條手絹都哭濕了，其實她在干咽我真，我我，我真
想叫阿根問問他
陳露露 厭煩，不等她說完便叫阿根阿根
﹝阿根由中門進。
陳露露 你知道胡四爺上哪兒去了
阿 根 不，不知道。
顧八奶奶 撅著嘴氣沖沖地他就會說不知道。
阿 根 實讒笑實在是不知道。不過仿佛胡四爺說他先去顧八
奶奶暴躁地同時說換衣服去了。
阿 根 假笑地
顧八奶奶 急躁換衣服換衣服你就會說換衣服。
陳露露 怎麼對顧你知道胡四干什麼去了
阿 根 謙遜地
顧八奶奶 剛才問了我四五遍，怪不得她老人家听膩了，您想，她老人
家脾氣也是躁一點，再者她老人家顧八奶奶忽然變色
阿根，我不喜歡你這麼胡說亂道的什麼“老人家”、“她老人
家”的。我不願意人家這麼稱呼我，我不愛听。
阿 根 是，顧八奶奶。
顧八奶奶 去去去我瞅你就生氣，誰叫你進來跟我添病的。
阿 根 是，是。阿根由中門下
顧八奶奶 捶自己的心你看我的心又痛起來了，胡四進了電影
公司兩天，越學越不正經干。我非死了不可露露
你的安眠藥我都拿去了。
陳露露 略驚怎麼，你要吃安眠藥
顧八奶奶 嗯，我非吃了不可。
陳露露 勸她那你又何必呢你還給我。伸手
顧八奶奶 不明白不，我非吃了不可，我得回家睡覺去。我睡一場
好覺，氣就消了。杜大夫說睡一點鐘好覺，就象多吃兩碗飯。
我要多吃兩碗飯，氣氣他。
陳露露 哦放下心不過我先警告你，這個安眠藥是很厲害的。
你要吃了十片，第二天就會回老家的，你要小心點。
顧八奶奶 拿著安眠藥看哦吃十片就會死。
陳露露 十片就成了。
顧八奶奶 那，那，我就我就吃一片；不，半片；不好，三分
之一，要不，四分之一，對我就很可以了。
陳露露 那才好，我剛才听你的話，我以為
顧八奶奶 哦，忽然明白你說我吃安眠藥尋死我才不呢。我不傻，
我還得樂兩年呢哼，我剛剛懂一點事，我為他哼，胡
四有一天要跟我散了，我們就散。小說站
www.xsz.tw我再找一個，我我非
氣死他不可太費力氣，顫巍巍地搖著頭
陳露露 冷冷地望著她你說得不累麼
顧八奶奶 可不是，我是有點累了。我得打幾副牌休息休息我的腦筋。
你跟我一塊來吧。
陳露露 不，你先去吧我想一個人坐一坐。
﹝顧由左門下。
﹝中門敲門聲。
陳露露 誰
方達生 我。推開門進來，他還穿著他的毛藍布大褂，神色沉郁，見
著露露，微現喜色
陳露露 你剛回來
方達生 我回來一會，我走到你門口，我听見顧太太在里面，我就沒進
來。
陳露露 望著他怎麼樣
小東西 找著了麼
方達生 搖頭沒有。那種地方我都一個一個去看了。但是，沒有她。
陳露露 失望這是我早料到的。半晌，扶他坐下你累了麼
方達生 有一點，不過我很興奮，我很興奮。我在想，這兩天我不斷地
想著個問題。
陳露露 笑怎麼，你又想，想起來了。
方達生 嗯。沒有辦法，我是這麼一個人，我又想起來了。尤其是今天
一夜晚，叫我覺得忽然我問你，人與人之間為什麼
要這麼殘忍呢
陳露露 笑這就是你所想的問題麼
方達生 不，不盡然。我想的比這個問題要大，要實際得多。我奇怪，
為什麼你們允許金八這麼一個禽獸活著
陳露露 你這傻孩子，你還沒有看清楚，現在，我告訴你，不是我們允
許不允許金八活著的問題。而是金八允許我們活著不允許我
們活著的問題。
方達生 你不相信金八有這麼大的勢力。他不過是一個人。
陳露露 你怎麼知道他是一個人
方達生 沉思嗯忽然你見過金八麼
陳露露 我沒有那麼大福氣。你想見他麼
方達生 有意義地嗯，我想見見他。
陳露露 那還不容易，金八多得很，大的，小的，不大不小的，在這個
地方有時象臭蟲一樣，到處都是。
方達生 沉思對了，臭蟲金八這兩個東西都是一樣的，不過臭
蟲的可厭，外面看得見，而金八的可怕外面是看不見的，所
以他更凶更狠。
陳露露 眼盯著達生你仿佛有點變了。
方達生 嗯，我似乎也這麼覺得。不過我應該謝謝你。
陳露露 不懂為什麼
方達生 嚴重地是你給我這麼一個機會。
陳露露 我不大明白你的話，你的口氣似乎有點後悔。
方達生 肯定地不我不後悔，我毫不後悔多在這里住幾天。
你的話是對的。我應該多觀察觀察這一幫東西。現在我看清楚
他們了，不過我還沒有看清楚你，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跟他們
混你難道看不出他們是鬼，是一群禽獸。
竹均，我看你的眼，我就知道你厭惡他們，而你故意天天裝出
滿不在意的樣子，天天自己騙著自己。
陳露露 深邃地望著他你
方達生 你這樣看我做什麼
陳露露 忽然倔強地嘲諷著你很相信你自己的聰明。
方達生 竹均，你又來了。不，我不聰明。但是我相信你的聰明。
你不要瞞我，你心里痛苦，請你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我求你不
要再跟我倔強，我知道你嘴頭上硬，非要說著謊，叫人給你快
樂，可是你眼神兒軟，你的眼瞞不住你的恐慌，憂疑不滿。竹
均，一個人可以欺騙別人，但欺騙不了自己，你這樣會把你悶
死的。
陳露露 嘆一口氣不過你叫我干什麼好呢
方達生 很簡單你跟我走，先離開這兒。
陳露露 離開這兒
方達生 嗯，遠遠地離開他們。
陳露露 仰頭想可可可是上哪里去呢我這個人在熱鬧的
時候總想著寂寞，寂寞了又常想起熱鬧。整天不知道自己怎
麼樣才好。你叫我到哪里去呢
方達生 那有一個辦法︰你應該結婚你需要嫁人你該跟我走。
陳露露 忽然笑起來你的拿手好戲又來了。
方達生 不，不，你不要誤會，我不是跟你求婚。我並沒有說我要娶你。
我說我帶你走，這一次我要替你找個丈夫。
陳露露 你替我找丈夫
方達生 嗯，我替你找。你們女人只懂得嫁人，可是總不懂得哪一類人。
這一次，我帶你去找，我要替你找一個真正的男人。你跟我
走。
陳露露 笑著你是說一手拉著我，一手敲著鑼，到處去找我的男人
麼
方達生 那怕什麼竹均，你應該嫁一個真正的男人。他一定很結實，
很傻氣，整天地苦干，象這兩天那些打夯的人一樣。
陳露露 哦，你說要我嫁給一個打夯的
方達生 那不也很好。你看他們哪一點不象個男人竹均，你應該結
婚。你應該立刻離開這兒。
陳露露 思慮地離開是的。不過，結婚噓出一口氣
方達生 竹均，你正年輕，為什麼不試試呢活著原來就是不斷的冒
險，結婚是里面最險的一折。
陳露露 頓，忽然，把頭轉過頭，緩緩一字一字地可是這個險我冒
過了。
方達生 吃了一驚什麼你試過
陳露露 乏味地嗯，我試過。但是嘆一口氣一點也不險。
平淡，無聊並且想起來很可笑。
方達生 竹均你你已經結過婚
陳露露 咦，你為什麼這麼驚訝難道必須等你替我去找，我才可以冒
這個險麼
方達生 低聲這個人是誰
陳露露 神秘地這個人有點象你。
方達生 起了興趣象我
陳露露 嗯，象。他是個傻子。
方達生 失望哦。
陳露露 因為他是個詩人。追想這個人思想起來很聰明，做起事就
很糊涂。讓他一個人說話他最可愛，多一個人談天他簡直別
扭得叫人頭痛。他是個最忠心的朋友，可是個最不體貼的情
人。他罵過我，而且他還打過我。
方達生 但是怕說的樣子你愛他
陳露露 肯定嗯，我愛他他叫我離開這兒跟他結婚，我就離開這
兒跟他結婚。他要我到鄉下去，我就陪他到鄉下去。
他說“你應該生個小孩”我就為他生個小孩。結婚以後幾個
月，我們過的是天堂似的日子。他最喜歡看日出，每天早上他
一天亮就爬起來，叫我陪他看太陽。他真象個小孩子，那麼天
真那麼高興有時候快樂在我面前直翻跟頭，他總是說“太
陽出來了，黑暗就會過去的。”他永遠是那麼樂觀，他寫一本
小說也叫日出，因為他相信一切是有希望的。
方達生 不過以後呢
陳露露 以後低頭這有什麼提頭
方達生 為什麼不叫我也分一點他的希望呢。
陳露露 望著前面以後他就一個人追他的希望去了。
方達生 怎麼講
陳露露 你不懂後來，新鮮的漸漸不新鮮了，兩個人處久了漸漸就覺
得平淡了，無聊了。但是都還忍著；有一天他忽然說我是他
的累贅，我也說出來他簡直是麻煩從那天以後我們漸漸就
不打架了，不吵嘴了，他也不罵我，也不打我方達生那不是
很好麼
陳露露 不，不，你不懂。我告訴你結婚後最可怕的事情不是窮，不是
嫉妒，不是打架，而是平淡，無聊，厭煩。兩個人互相覺得
是個累贅，懶得再吵嘴打架，直盼望哪一天天塌了，等死。
于是我們先只見面拉長臉，皺眉頭，不說話。最後他怎麼想
法子叫我頭痛，我也怎麼想法子叫他頭痛。他要走一步，我
不讓他走；我要動一動，他也不許我動。兩個人仿佛捆在一
起扔到水里，向下沉，沉，沉
方達生 不過你們逃出來了。
陳露露 那是因為那根繩子斷了。
方達生 什麼
陳露露 孩子死了。
方達生 你們就分開了
陳露露 嗯，他也去追他的希望去了。
方達生 那麼，他在哪里
陳露露 不知道。
方達生 那他有一天也許回來看你。
陳露露 不，他決不會回來的。他現在一定工作得高興。低頭
他會認為我現在簡直已經墮落到沒有法子挽救的地步。
悲痛地哼他早把我忘記了。
方達生 忽然你似乎還沒有忘記他
陳露露 嗯，我忘不了他。我到死也忘不了他。喂，你喜歡這兩句話麼
“太陽升起來了，黑暗留在後面；但是太陽不是我們的，我
們要睡了。”你喜歡麼
方達生 我不大懂。
陳露露 這是他的小說里一個快死的老人說的。
方達生 你為什麼忽然要提起這一句
陳露露 因為我我我時常想著這樣的人。
方達生 忽然我看你現在還愛他。
陳露露 低頭嗯。
方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