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小傳
原名萬家寶,字小石,祖籍湖北潛江。小說站
www.xsz.tw1910年9月24日出生于天津一個封建官僚家庭。
1922年秋入南開中學。1925年成為南開新劇團的活躍分子。1926年,第一次用筆名曹禺發表小說今宵酒醒何處。1928年入南開大學政治系。1930年考入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二年級。
1933年從中學時代開始醞釀構思的話劇處女作雷雨創作完成。這部中國話劇史上不朽的杰作把兩個家庭三十年間錯綜復雜的人物糾葛和沖突集中在一天之內表現出來,深刻地揭示了舊制度的罪惡和悲劇結局,給觀眾心理以強烈的震撼。在當時的劇壇引起震驚和轟動。
大學畢業後,曾短期入清華研究院研究戲劇。1934年應河北女子師範學院之聘赴天津任教。在津期間,深入下層社會觀察生活,搜集素材。于1935年夏創作了話劇日出。該劇揭示了被侮辱被損害的婦女在30年代畸形都市社會底層中的悲慘命運,抨擊“損不足以奉有余”的社會制度。以其深刻的思想性和精湛的藝術性獲得1936年度大公報文藝獎。
1936年應邀到國立南京戲劇專科學校任教。同年創作了以農村生活為題材的劇本原野。該劇描寫了一個農民復仇的悲劇故事,以對農民的深切同情來表達作者對黑暗社會的反抗。在藝術形式上較多的受到奧尼爾表現主義戲劇方法和技巧的影響。抗戰爆發後,隨“劇專”遷徙到四川重慶,江安等地,努力反映抗戰生活。1939年創作蛻變,被洪深譽為“十部必須閱讀的抗戰劇本”之一。1940年秋創作了三幕劇北京人。作品通過抗戰前一個封建大家庭的衰敗揭示出腐朽走向衰亡、新生走向勝利這一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1942年,將巴金的家改編為劇本,為小說改編話劇提供了成功的範例。
1943年辭去“劇專”教職到重慶,先後擔任戲劇時代編委、“文協”理事和電影廠編劇等職。1946年赴美講學。1947年2月歸國後被上海文華影業公司聘為編導。
1949年2月到北京後,出席了第一次全國文代會及全國政治協商會議。任中央戲劇學院副院長、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院長。1954年創作了描寫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的劇本明朗的天,在1956年第一屆全國話劇觀摩演出期間獲劇本創作一等獎。
1956年加入中國**。1958年9月將解放以來寫作的散文、隨筆、雜文等結集為迎春集出版。1961年春,與梅阡、于是之合作創作表現春秋時代越國人民不畏強暴、艱苦奮斗,轉弱為強的歷史劇膽劍篇,在當時有著很強的現實意義。
粉碎“四人幫”後,寫作了不少詩文和劇評。1978年10月,中斷寫作十多年的歷史劇王昭君完稿。將傳統的昭君悲劇角色塑造成促進民族團結的新形象,在學術界引起強烈的反響和爭議。現任中國戲劇家協會主席,中國文聯主席。
作為我國杰出的現實主義劇作家,他的作品風格獨特,結構嚴整,劇情曲折生動,戲劇沖突尖銳,人物個性鮮明,矛盾錯綜復雜,富有很強的藝術生命力。在我國話劇史上形成一個流派並佔有顯著地位,為話劇的民族化作出了巨大的貢獻。在國際上,日、美、甦、羅、匈等許多國家都曾多次上演他的劇目,被贊為“中國的莎士比亞”,並享有崇高的榮譽。
雷雨序
我不知道怎樣來表白我自己,我素來有些憂郁而暗澀;縱然在人前我有
時也顯露著歡娛,在孤獨時卻如許多精神總不甘于凝固的人,自己不斷地來
苦惱著自己,這些年我不曉得“寧靜”是什麼,我不明了我自己,我沒有希
臘人所寶貴的智慧“自知。栗子小說 m.lizi.tw”除了心里永感著亂雲似的匆促,切迫,我
從不能在我的生活里找出個頭緒。所以當著要我來解釋自己的作品,我反而
是茫然的。
我很欽佩,有許多人肯費了時間和精力,使用了說不盡的語言來替我的
劇本下注腳;在國內這些次公演之後更時常地有人論斷我是易卜生的信徒,
或者臆測劇中某些部分是承襲了euripides的hippolytus1或rae的
phedre2靈感。認真講,這多少對我是個驚訝。我是我自己一個渺小的自
己︰我不能窺探這些大師們的艱深,猶如黑夜的甲蟲想象不來白晝的明朗。
在過去的十幾年,固然也讀過幾本戲,演過幾次戲,但盡管我用了力量來思
索,我追憶不出哪一點是在故意模擬誰。也許在所謂“潛意識”的下層,我
自己欺騙了自己︰我是一個忘恩的僕隸,一縷一縷地抽取主人家的金線,織
好了自己丑陋的衣服,而否認這些褪了色因為到了我的手里的金絲也還
是主人家的。其實偷人家一點故事,幾段穿插,並不寒磣。同一件傳述,經
過古今多少大手筆的揉搓塑抹,演為種種詩歌,戲劇,小說,傳奇也很有些
顯著的先例。然而如若我能繃起臉,冷生生地分析自己的作品固然作者的
偏愛總不容他這樣做,我會再說,我想不出執筆的時候我是追念著哪些作
品而寫下雷雨,雖然明明曉得能描摹出來這幾位大師的道勁和瑰麗,哪
怕是一抹,一點或一勾呢,會是我無上的光彩。
我是一個不能冷靜的人,談自己的作品恐怕也不會例外。我愛著雷雨
如歡喜在溶冰後的春天,看一個活潑潑的孩子在日光下跳躍,或如在粼粼的
野塘邊偶然听得一聲青蛙那樣的欣悅。我會呼出這些小生命是交付我有多少
靈感,給與我若何的興奮。我不會如心理學者立在一旁,靜觀小兒的舉止,
也不能如試驗室的生物學家,運用理智的刀來支解分析青蛙的生命,這些事
應該交與批評雷雨的人們。他們知道怎樣解剖論斷︰哪樣就契合了戲劇
的原則,哪樣就是背謬的。我對雷雨的了解只是有如母親撫慰自己的嬰
兒那樣單純的喜悅,感到的是一團原始的生命之感。我沒有批評的冷靜頭腦,
誠實也不容許我使用詭巧的言辭狡黠地袒護自己的作品,所以在這里,一個
天賜的表白的機會,我知道我不會說出什麼。這一年來批評雷雨的文章
確實嚇住了我,它們似乎刺痛了我的自卑意識,令我深切地感觸自己的低能。
我突地發現它們的主人了解我的作品比我自己要明切得多。他們能一針一線
地尋出個原由,指出究竟,而我只有普遍地覺得不滿不成熟。每次公演雷
雨或者提到雷雨,我不由自己地感覺到一種局促,一種不自在,仿佛
是個拙笨的工徒,只圖好歹做成了器皿,躲到壁落里,再也怕听得顧主們惡
生生地挑剔器皿上面花紋的丑惡。
我說過我不會說出什麼來。這樣的申述也許使關心我的友人們讀後少一
些失望。累次有人問我雷雨是怎樣寫的,或者雷雨是為什麼寫的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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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臘三大悲劇家之一歐里庇得斯的作品希波呂托斯。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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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十七世紀古典主義悲劇作家拉辛的作品費德爾。
一類的問題。老實說,關于第一個,連我自己也莫明其妙;第二個呢,有些
人已經替我下了注釋,這些注釋有的我可以追認譬如“暴露大家庭的罪
惡”但是很奇怪,現在回憶起三年前提筆的光景,我以為我不應該用欺
騙來炫耀自己的見地,我並沒有顯明地意識著我是要匡正諷刺或攻擊些什
麼。也許寫到末了,隱隱仿佛有一種情感的洶涌的流來推動我,我在發泄著
被抑壓的憤懣,毀謗著中國的家庭和社會。然而在起首,我初次有了雷雨
一個模糊的影象的時候,逗起我的興趣的,只是一兩段情節,幾個人物,一
種復雜而又原始的情緒。
雷雨對我是個誘惑。與雷雨俱來的情緒蘊成我對宇宙間許多神
秘的事物一種不可言喻的憧憬。雷雨可以說是我的“蠻性的遺留”,我
如原始的祖先們對那些不可理解的現象睜大了驚奇的眼。我不能斷定雷雨
的推動是由于神鬼,起于命運或源于哪種顯明的力量。情感上雷雨所象
征的對我是一種神秘的吸引,一種抓牢我心靈的魔。雷雨所顯示的,並
不是因果,並不是報應,而是我所覺得的天地間的“殘忍”,這種自然的
“冷酷”。四鳳與周沖的遭際最足以代表。他們的死亡,自己並無過咎。
如若讀者肯細心體會這番心意,這篇戲雖然有時為幾段較緊張的場面或一兩
個性格吸引了注意,但連綿不斷地若有若無地閃示這一點隱秘這種種宇
宙里斗爭的“殘忍”和“冷酷”。在這斗爭的背後或有一個主宰來使用它的
管轄。這主宰,希伯來的先知們贊它為“上帝”,希臘的戲劇家們稱它為“命
運”,近代的人撇棄了這些迷離恍惚的觀念,直截了當地叫它為“自然的法
則”。而我始終不能給它以適當的命名,也沒有能力來形容它的真實相。因
為它太大,太復雜。我的情感強要我表現的,只是對宇宙這一方面的憧憬。
寫雷雨是一種情感的迫切的需要。我念起人類是怎樣可憐的動物,
帶著躊躇滿志的心情,仿佛是自己來主宰自己的命運,而時常不是自己來主
宰著。受著自己情感的或者理解的的捉弄,一種不可知的力量的
機遇的,或者環境的捉弄;生活在狹的籠里而洋洋地驕傲著,以為是
徜徉在自由的天地間,稱為萬物之靈的人物不是做著最愚蠢的事麼我用一
種悲憫的心情來寫劇中人物的爭執。我誠懇地祈望著看戲的人們也以一種悲
憫的眼來俯視這群地上的人們。所以我最推崇我的觀眾,我視他們,如神仙,
如佛,如先知,我獻給他們以未來先知的神奇。在這些人不知道自己的危機
之前,蠢蠢地動著情感,勞著心,用著手,他們已徹頭徹尾地熟悉這一群人
的錯綜關系。我使他們征兆似地覺出來這醞釀中的陰霾,預知這樣不會引出
好結果。我是個貧窮的主人,但我請了看戲的賓客升到上帝的座,來憐憫地
俯視著這堆在下面蠕動的生物。他們怎樣盲目地爭執著,泥鰍似地在情感的
火坑里打著昏迷的滾,用盡心力來拯救自己,而不知千萬仞的深淵在眼前張
著巨大的口。他們正如一匹跌在澤沼里的羸馬,愈掙扎,愈深沉地陷落在死
亡的泥沼里。周萍悔改了“以往的罪惡”。他抓住了四鳳不放手,想由一個
新的靈感來洗滌自己。但這樣不自知地犯了更可怕的罪惡,這條路引到死亡。
蘩漪是個最動人憐憫的女人。她不悔改,她如一匹執拗的馬,毫不猶疑地踏
著艱難的老道,她抓住了周萍不放手,想重拾起一堆破碎的夢而救出自己,
但這條路也引到死亡。在雷雨里,宇宙正象一口殘酷的井,落在里面,
怎樣呼號也難逃脫這黑暗的坑。自一面看,雷雨是一種情感的憧憬,一
種無名的恐懼的表征。這種憧憬的吸引恰如童稚時諦听臉上劃著經歷的皺紋
的父老們,在森森的夜半,津津地述說墳頭鬼火,野廟僵尸的故事。皮膚起
了恐懼的寒栗,牆角似乎晃著搖搖的鬼影。然而奇怪,這“怕”本身就是個
誘惑。我挪近身軀,咽著興味的口沫,心懼怕地忐忑著,卻一把提著那干枯
的手,央求︰“再來一個再來一個”所以雷雨的降生是一種心情在
作祟,一種情感的發酵,說它為宇宙一種隱秘的理解乃是狂妄的夸張,但以
它代表個人一時性情的趨止,對那些“不可理解的”莫名的愛好,在我個人
短短的生命中是顯明地劃成一道階段。
與這樣原始或者野蠻的情緒俱來的還有其他的方面,那便是我性情中郁
熱的氛圍。夏天是個煩躁多事的季節,苦熱會逼走人的理智。在夏天,炎熱
高高升起,天空郁結成一塊燒紅了的鐵,人們會時常不由己地,更歸回原始
的野蠻的路,流著血,不是恨便是愛,不是愛便是恨;一切都走向極端,要
如電如雷地轟轟地燒一場,中間不容易有一條折衷的路。代表這樣的性格是
周蘩漪,是魯大海,甚至于是周萍,而流于相反的性格,遇事希望著妥協,
緩沖,敷衍便是周樸園,以至于魯貴。但後者是前者的陰影,有了他們前者
才顯得明亮。魯媽,四鳳,周沖是這明暗的間色,他們做成兩個極端的階梯。
所以在雷雨的氛圍里,周蘩漪最顯得調和。她的生命燒到電火一樣地白
熱,也有它一樣地短促。情感,郁熱,境遇,激成一朵艷麗的火花,當著火
星也消滅時,她的生機也頓時化為烏有。她是一個最“雷雨的”原是我的
杜撰,因為一時找不到適當的形容詞性格,她的生命交織著最殘酷的愛和
最不忍的恨,她擁有行為上許多的矛盾,但沒有一個矛盾不是極端的,“極
端”和“矛盾”是雷雨蒸熱的氛圍里兩種自然的基調,劇情的調整多半
以它們為轉移。
在雷雨里的八個人物,我最早想出的,並且也較覺真切的是周蘩漪,
其次是周沖。其他如四鳳,如樸園,如魯貴都曾在孕育時給我些苦痛與欣慰,
但成了形後反不給我多少滿意。我這樣說並不說前兩個性格已有成功,我
願特別提出來只是因為這兩種人抓住我的想象。我歡喜看蘩漪這樣的女人,
但我的才力是貧弱的,我知道舞台上的她與我原來的企圖,做成一種不可相
信的參差。不過一個作者總是不自主地有些姑息,對于蘩漪我仿佛是個很熟
的朋友,我慚愧不能畫出她一幅真實的像,近來頗盼望著遇見一位有靈魂有
技能的演員扮她,交付給她血肉。我想她應該能動我的憐憫和尊敬,我會流
著淚水哀悼這可憐的女人的。我會原諒她,雖然她做了所謂“罪大惡極”的
事情拋棄了神聖的母親的天責。我算不清我親眼看見多少蘩漪。當然
她們不是蘩漪,她們多半沒有她的勇敢。她們都在陰溝里討著生活,卻心
偏天樣地高;熱情原是一片澆不熄的火,而上帝偏偏罰她們枯干地生長在砂
上。這類的女人許多有著美麗的心靈,然為著不正常的發展,和環境的窒息,
她們變為乖戾,成為人所不能了解的。受著人的嫉惡,社會的壓制,這樣抑
郁終身,呼吸不著一口自由的空氣的女人在我們這個現實社會里不知有多少
吧。在遭遇這樣的不幸的女人里,蘩漪自然是值得贊美的。她有火熾的熱情,
一顆強悍的心,她敢沖破一切的桎梏,做一次困獸的斗。雖然依舊落在火坑
里,情熱燒瘋了她的心,然而不是更值得人的憐憫與尊敬麼這總比閹雞似
的男子們為著凡庸的生活怯弱地度著一天一天的日子更值得人佩服吧。
有一個朋友告訴我︰他迷上了蘩漪,他說她的可愛不在她的“可愛”處,
而在她的“不可愛”處。誠然,如若以尋常的尺來衡量她,她實在沒有幾分
贏人的地方。不過聚許多所謂“可愛的”女人在一起,便可以鑒別出她是最
富于魅惑性的。這種魅惑不易為人解悟,正如愛嚼姜片的才道得出辛辣的好
處。所以必須有一種明白蘩漪的人始能把握著她的魅惑,不然,就只會覺得
她陰鷙可怖。平心講,這類女人總有她的“魔”,是個“魔”便有它的尖銳
性。也許蘩漪吸住人的地方是她的尖銳。她是一柄犀利的刀,她愈愛的,她
愈要劃著深深的創痕。她滿蓄著受著抑壓的“力”,這陰鷙性的“力”怕是
造成這個朋友著迷的緣故。愛這樣的女人需有厚的口胃,鐵的手腕,岩似的
恆心,而周萍,一個情感和矛盾的奴隸,顯然不是的。不過有人會問為什麼
她會愛這樣一棵弱不禁風的草,這只好問她的運命,為什麼她會落在周樸園
這樣的家庭中。
提起周沖,蘩漪的兒子。他也是我喜歡的人。我看過一次雷雨的公
演,我很失望,那位演周沖的人有些輕視他的角色,他沒有了解周沖,他只
演到痴憨那只是周沖粗獷的**,而忽略他的精神。
周沖原是可喜的性格,他最無辜而他與四鳳同樣遭受了慘酷的結果。他
藏在理想的堡壘里,他有許多憧憬,對社會,對家庭,以至于對愛情。他不
能了解他自己,他更不了解他的周圍。一重一重的幻念繭似地縛住了他。他
看不清社會,他也看不清他所愛的人們。他犯著年輕人quixotic1病,有著
一切青春發動期的青年對現實那樣的隔離。他需要現實的鐵錘來一次一次地
敲醒他的夢。在喝藥那一景,他才真認識了父親的威權籠罩下的家庭;在魯
貴家里,忍受著魯大海的侮慢,他才發現他和大海中間隔著一道不可填補的
鴻溝;在末尾,蘩漪喚他出來阻止四鳳與周萍逃奔的時候,他才看出他的母
親全不是他所想的那樣,而四鳳也不是能與他在冬天的早晨,明亮的海空,
乘著白帆船向著無邊的理想航駛去的伴侶。連續不斷地失望絆住他的腳,每
次的失望都是一只尖利的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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