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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节 文 / [日]梦枕貘

    在加德满都穿的外套。栗子网  www.lizi.tw

    手穿过袖子时,淡淡的味道传进鼻孔。

    加德满都的那股味道。

    那股气味。

    阴暗的喇嘛寺里灯油燃烧的气味。

    大麻树脂的气味。

    牛的臭味。

    粪便的气味。

    人的气味。

    雪的气味。

    汗的气味。

    众神的气味。

    哪怕再细微,都有如此多种气味溶入那股细微的味道中。不管那股味道的来源是多么细微的粒子,深町都能分辨出这么多种气味。

    因为我喜欢那个杂乱的城市。

    然而,再也不能去的城市。

    但是,傍晚穿上它前往新宿时,明明认不出这股气味,为什么现在又认出它了

    或者,这是酒醉的大脑闻到的幻嗅呢

    难道是因为我一直在想当时的事,所以现在才察觉到之前就闻得到的这股气吗

    有点脏的墨绿色棉质夹克。

    回来日本之后,一次也没穿过它。今天,因为要和许久不见的爬圣母峰时的成员见面,所以穿了这件夹克。

    深町走出店外。

    4

    樱花树在深町的头顶上婆娑作响。

    黑暗中,樱花树的树枝不停颤动。

    风不停止。

    樱花树上的花全都凋谢了。

    枝桠吐翠的樱花树。

    樱花树的新叶,在头顶上起伏。

    空气不热也不冷。

    风从深町发烫的身体夺走体温。

    五月

    连假刚结束的晚上。

    令人心痛的新绿充斥四周。

    绿意的气味溶入风中飘了过来。

    植物刺激感官的气味。

    它在深町的头顶上片刻不得闲。

    沙沙地上下起伏。

    叶樱宛如深町的心情般忽上忽下。

    不肯安静。

    明明身体正要清醒,樱花树却喧闹不休,好像要煽起心中的炭火。

    是什么呢

    深町心想。

    是什么在喧闹不休呢

    是什么在煽动我呢

    每次樱花树的叶子沙沙摇晃,深町的心情就会被挑逗得左右摆荡。

    心情忽上忽下。

    叶樱不肯安静。

    是什么在喧闹不休呢

    是什么在上下起伏呢

    深町走着。

    不管走多久都不够。

    绿叶沙沙起伏。

    几欲发狂。

    几欲发狂,差点死去。

    如今,黑暗中充满了日渐茁壮的生命气息。

    恼人地几欲令人窒息。

    不知不觉间,渐渐加快了脚步。

    像是被绿叶的沙沙声催促似地,深町跑了起来。

    在樱花树下。

    为何如此痛苦呢

    心情慌乱吗

    四十一岁。

    我今后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呢

    能够到哪里呢

    不晓得。

    莫名所以的深町跑着。

    莫名所以的深町心情纷乱。

    心情纷乱的深町跑着。

    因为不晓得,所以心情纷乱,因为心情纷乱,所以跑着。

    跑了几分钟呢

    跑了多远呢

    天晓得。

    天晓得至今跑了多远,今后能够跑多远呢

    大概在公园内跑了几圈吧。

    醉意再度上身。

    好痛苦。

    如果吐得出来就吐

    给我吐

    跑步。

    深町跑步。

    几欲发狂。

    几欲发狂的深町跑着。

    不晓得什么哽住了他。

    哽住哪里了呢

    喉咙吗

    胸口吗

    心脏吗

    大的东西哽住了。

    那从身体深处窜了上来。

    莫可名状的东西。

    那哽住了。

    好大。

    好热。栗子网  www.lizi.tw

    具有高温的东西。

    身体因为那个莫可名状的东西的大小,差点破裂。

    身体因为那个莫可名状的东西的温度,差点烧焦。

    几欲发狂。

    几欲发狂,心情纷乱。

    无法忍耐了。

    冲进草坪中,紧紧抱住樱花树干。

    紧紧抱住,在它的根部又吐了。

    吐吧

    吐吧

    吐了好几次。

    吐了一大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东西可吐。

    不管怎么吐,还是吐不够。

    酸臭的气味。

    嘴巴四周弄脏了。

    手帕跑哪里去了

    把手伸进口袋。

    以左手探了探夹克的左边口袋。

    以右手探了探夹克的右边口袋。

    找到了。

    不是手帕。

    右手的指尖在右边口袋中,碰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发出“砰”一声。

    是什么呢

    不晓得。

    深町用右手指尖拎住,把它从口袋中拿了出来。

    在路灯的光线中,看了它一眼。

    色泽美丽的东西。

    “噢”

    深町叫了出来。

    噢

    坚硬的东西。

    坚硬的碧绿石头。

    是土耳其石。

    第一次看见时,它挂在岸凉子的脖子上。

    土耳其石。

    羽生娶为妻的雪巴族女子,安伽林的女儿朵玛,她的母亲原本戴在脖子上的东西。

    对了,自己在西南壁没把它交给羽生。

    而且,就那样把它放进这件夹克的口袋,一直到刚才才想起来。

    不,忘记的不只是这颗土耳其石。

    而是令人喘不过气的精彩时光。

    这个地方所没有的时间存在的地方。

    这副躯体中曾经塞满了那种时间。

    自己曾经亲身经历过那段。

    我没有忘记。

    我一直在思考这段精彩时光的事。

    没有结束。

    一切都尚未结束。

    自己还在半路上。

    喂

    有声音。

    你终于找到我了吗

    总觉得清楚地听见了羽生丈二的声音。

    我明明一直在这里。

    噢,对了。

    原来如此。

    人有权利。

    无论被剥夺什么,无论失去什么,最后剩下的唯一权利。

    那就是可以为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赌上性命的权利。

    怎么办

    土耳其石问道。

    噢

    深町将它紧握在手中,抬起头来。

    叶樱上下起伏。

    发了狂似地上下起伏。

    已经不行了。

    身体在颤抖。

    那像是溃了堤似地,从深町的体内溢了出来。

    深町已经无法阻止它了。

    脚在颤抖。

    膝盖在颤抖。

    身体在颤抖。

    泪水宛如喷火似地洒了出来。

    低下头。

    泪水滴滴答答地在鞋子和地面上形成水痕。

    “深町先生”

    有声音。

    是女人的声音。

    令人怀念的女人的声音。

    转向一旁。

    岸凉子站在那里。

    “我去店里,工藤先生说,你大概在这边”

    凉子的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从正面盯着深町。

    深町被她看着。

    他以求救的眼神看着女人。

    叶樱上下起伏。

    叶樱喧闹不休。

    凉子的嘴唇动了动。

    凉子的嘴唇想说什么。

    然而,没有说话。

    叶樱的喧闹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沙沙。

    沙沙。

    接着

    凉子的双唇开启。

    “好吧”

    凉子说。栗子网  www.lizi.tw

    “你可以去。”

    她的声音传进了深町的耳朵。

    “这两个月,我一直在想那件事。今天,我想说那句话”

    泪水从凉子的眼中滚了下来。

    “你可以去。”

    深町看着凉子,想叫她的名字。

    然而,那没有化为语言。

    从深町的唇间发出来的是,低沉的呜咽之声。

    众神的山岭下终章无人履及的山峰

    1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九日十二点三十五分

    海拔八、八四八.一三公尺

    我独自一人。

    既没有以登山绳绑住彼此的绳友,也没有一起走在前后左右的伙伴。

    我走在雪的棱线上。

    像爬行般地走路。

    风从右手边吹过来。

    风势并不强劲。

    连雪烟都扬不起的风。

    就圣母峰棱线的风而言,等于没有的风。

    绒布冰河末端一带的蓝天里,飘着几条像女人细发般的云。

    在尼泊尔那一边一看到那样的云,就代表要变天了。

    在这一边的话

    这一边

    根本没有这一边或那一边。

    我走在棱线上。

    不属于尼泊尔或**其中一个人类创造的区域,这里是连结天与地的交界的空中走廊。

    珠穆朗玛峰的

    sagartha的

    迈向圣母峰顶的一条雪的走廊。

    多么壮丽的风景啊。

    我的左右是一望无际的整个地面。

    东西走向的绒布冰河。

    数不清的岩峰。

    山群。

    也看得见洛子峰。

    看得见从尼泊尔这一边仰望看过的那座雪和岩石的峰顶。如今,我走在比八、五一六公尺的那座峰顶更高的地方。你能相信吗我现在俯看着洛子峰顶唷

    你能相信吗

    喂。

    没有答案。

    答案是剧烈的喘气。

    我一步步地接近。

    朝比洛子峰更高的地方迈进。

    群山之王。

    这地上的王。

    面向前方,只有圆润的白色雪峰,以及蓝天。

    那里正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地方。

    圣母峰顶。

    我渐渐接近那里。

    一小时走一百公尺。

    还要走多久呢

    以膝盖拨开雪,向前跨步。

    一步。

    然后喘气。

    为了走区区一步,要喘气好几次,然后再跨出下一步。

    永无止境地反复那个动作。

    反复那个动作,峰顶会在终点吗

    反复做这件事,就能抵达峰顶吗

    无氧。

    单独。

    想以这种状态爬圣母峰,是一种有勇无谋的行为吗

    并非想象羽生丈二一样,在冬天从尼泊尔那一边爬西南壁。

    春天,从**这一边走传统路线。

    自己只能走这条路线。

    无法从尼泊尔登山。

    因为被禁止入境。

    所以,要从**。

    就路线而言,从尼泊尔攀爬比较轻松。

    相较于冬天的西南壁,就像是健行。

    然而,就高度而言,尼泊尔和**一样。无论从哪一边爬,都要在同样的高度,呼吸同样稀薄的氧气。

    好像稍微起风了。

    风势好像渐渐增强了。

    然而,别在意

    这里一年到头刮着风。

    没有风反而是异常。

    这条路线和一九八〇年,雷恩霍梅斯纳无氧单独到达圣母峰顶时一样。

    这是一九二四年,马洛里和厄文试图抵达峰顶的路线。

    安伽林和岸凉子在六千五百公尺的基地营。

    与两人道别,是在五天前。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天应该会在基地营再见到他们。

    在七千九百公尺的地点因暴风雪而躲进帐篷,原本预定在那里过一晚,结果却过了三晚。

    写信寄给尼泊尔的安伽林,是在去年五月。

    我想从**这一边无氧单独攀登圣母峰。要走的是传统路线。季节是春天。

    我写道:请你务必协助我。

    安伽林没有马上回信。

    过了六月、过了七月、过了八月。

    按照我的计划,能够信赖的雪巴族是不可或缺的。而且对我而言,能够信赖的雪巴族就是安伽林。如果没有他的协助,这项攀登不可能办得到。

    安伽林回信,是在九月之后。

    我协助你来自安伽林的信中如此写道。

    安伽林写道:之所以晚回信,是因为我在犹豫。

    我无法回答是要协助你,还是不协助你。我已经不想再在山上失去亲近的人了。然而,我下定了决心要协助你。假如你还没决定伙伴,我想当你的伙伴信上如此提到。

    接着,持续着训练体力和搜集资讯的日子。

    将近一半的必需装备,是安伽林从尼泊尔那一边攀越朗喀巴山,用牦牛运到这里来的。

    今年九月,爬上了卓奥友峰。

    这趟登山,有安伽林扛着氧气同行。

    我没有使用氧气。

    我直接带着去爬圣母峰时自己可能会带去的粮食和装备,扛在肩上。

    基本上,和羽生准备的东西一样。

    一旦靠自己备齐一样的东西,就会明白羽生是如何一再拟定自己的计划。

    和羽生攀爬时的不同之处,顶多是这次在装备中多加了一支滑雪杖。

    并非要爬像西南壁那种岩壁,所以滑雪杖作为爬雪山的辅助道具,相当管用。

    虽然安伽林以同行者的身分经常在身旁,但我自认为是单独行动,所以必需品全由自己拿,必须的事全由自己做。

    在与爬圣母峰相同的条件下,去爬卓奥友峰八、二〇一公尺的山峰。如果兼有适应高度目标的这趟登山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十月就去爬圣母峰。

    那是安伽林同意协助我时开出的条件。

    九月,我达成了那项条件。

    身体状况良好。

    于是,在十一月挑战了圣母峰。

    从**的定日进入绒布,用牦牛把行李从那里运上六千五百公尺的地点,设置基地营。

    在那里等好天气,五日前从基地营出发。

    但是,圣母峰比卓奥友峰更高了将近七百公尺。在喜玛拉雅山,如果一天可以上升的高度是五百公尺,第二天再往上爬即可到达圣母峰顶。

    已经越过了八千六百公尺。

    风势增强。

    身在高空的风中。

    挤出体力。

    当时

    西南壁的途中更痛苦唷

    当时,我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心理准备。

    然而,这次我累积了比当时更多的训练。也以同样的条件爬上了卓奥友峰。

    但是,自己现在身在比那次爬西南壁时更高上许多的地方。高出了七百公尺。氧气更稀薄。不管怎么呼吸,都没有多少氧气进入肺中。

    为何要爬呢

    为何要走呢

    你当时是为了反复这种痛苦的事,而下定决心的吗

    你究竟打算反复做这种事到什么时候呢

    就算攀登,就算登上峰顶,这也不是世界上头一遭。有好几个人在这个季节,无氧爬完了传统路线。

    也有照片为证。

    众所皆知的路线。

    即使做这种事,也不会声名大噪。

    也不会有赞助商。

    散尽钱财,使用全部仅有的一点存款,你爬到了这里。

    回去之后,这趟登山在日本会变成钱吗

    不会。

    不会变成钱。

    然而,我不是为了钱而爬。

    哇,既然如此,你是为了什么而爬

    我是为了什么而爬

    我不晓得,不要问我

    我知道唷

    你知道什么

    你是为了一再反复而爬。

    一再反复

    没错,站上那座峰顶之后,你要怎么办

    站上之后,我要怎么办

    那样就结束了吗

    活着回日本,明明觉得再也不要来这种辛苦的地方,但是心又会开始不安分。

    又会心痒难耐。

    抽出登山的书,不知不觉间,又开始准备下一次登山。

    我说的没错吧。

    大概是那样没错。

    就算站上那座峰顶,也不会有答案。

    我已经知道了。

    也不会捡到金钱或女人。

    羽生应该也十分清楚这一点。

    那,那家伙为什么爬呢

    为什么爬呢

    你问我,我问谁

    那种事情大概不重要吧。

    为何登山呢

    羽生没有在寻找那种答案。

    我也是。

    那种事或许会说出口,但那是场面话。

    对世俗和自己的场面话。

    其实,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知道,自己去爬山,大抵不是为了寻找为何登山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么,为何爬山呢

    为何要去那里呢

    不晓得。

    至少,我可以这么说

    我不晓得谁以何种方法站上了那座峰顶几次,但是对我而言是第一次。

    对我而言,是第一次。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神话。

    神话

    薛西弗斯的神话。

    好像是希腊神话吧

    没错,你真清楚。

    那也是登山的故事吧

    嗯。

    薛西弗斯一面滚动大岩石,一面登山。

    好像是吧。

    因为那是天神赋予他的工作。

    工作

    不,应该是惩罚吧。

    那是命运。

    没错,那就是薛西弗斯的命运。

    滚动岩石,好不容易把岩石放在山顶。

    于是,那颗岩石从山上滚下来。

    接着,薛西弗斯又将滚下来的岩石搬到山顶。

    于是,岩石又滚下来。

    然后,薛西弗斯大概又会把岩石搬到山顶吧

    没错,永无止境地反复。

    你也是如此。

    我也是如此

    嗯,你和羽生都是如此。

    羽生也是如此吗

    没错。

    但是,你又如何

    我又如何

    不止你和我。

    这世上有人不是薛西弗斯吗

    深町,你这不是在思考无聊的事吗

    因为身体痛苦,所以忍不住思考无关紧要的事。

    不禁思考。

    然而,即使思考,向前跨出脚步不是很了不起吗

    然而,一旦想太多,大脑就会变成一摊烂泥,而从鼻子流淌出来唷

    还有多远

    往上看

    往那么上面看也没有。

    更下面一点。

    噢,就在那里。

    地面只有和我的头一样的高度。

    雪的峰顶就在眼睛的高度。

    纯白的峰顶就在那里。

    然而,多么遥远啊。

    最后的这段距离怎么也不会缩短。

    还有十公尺吗

    别停下脚步

    快走

    坚定地。

    走在雪上。

    看见了。

    我看见了

    是那个。

    在那里看见了三脚架。

    一九七五年,中国队为了正确测量而放置的三脚架。

    喔。

    我的眼睛已经比峰顶还高了。

    还差一点。

    噢

    有什么从我的屁股一带爬了上来。

    爬上背脊。

    爬上血管。

    它慢慢地爬了上来。

    是什么

    这是什么

    妈的

    不是还剩一点吗

    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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