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打算向宫川低头致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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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町原来打算说:我不想使用羽生的照片。
但是他没办法那么做。
宫川来成田机场接机。
深町回国的班机时程,只告诉了宫川。
打算回到日本之后,再跟岸凉子联络。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该如何告诉她羽生的事才好。
宫川在成田机场,形同绑架似地把深町推上车。
宫川隶属的出版社准备的车。
“电话中我没有告诉你,事情在日本闹得沸沸扬扬。”
车发动的那一瞬间,宫川如此说道。
羽生丈二打破尼泊尔政府制定的法规,企图登顶圣母峰的事,变成了一大话题。
羽生丈二还活着,企图做那种事,首先引发了登山相关人士的骚动。
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
那个主题本身,就具有话题性。
接着,想做那件事的人就是羽生丈二,使得话题甚嚣尘上。
更加决定性的是,羽生打破尼泊尔政府制定的法规入山,结果没有回来换句话说,羽生死亡这件事,使得那个话题不仅止于业界。
若是日本人在国外的山发生山难意外而且是具有某种程度的知名度的人,当然会成为一般报纸报导的对象。
和羽生同行攀登的摄影师深町诚,如今也成了话题人物
“各家杂志社和画刊杂志,都想要深町诚手上的底片。你直接回家看看,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唷”
宫川说:我在饭店订了房间。
宫川说的并非玩笑话。
电视新闻中也在播报羽生的事,变成了一般的报导,甚至体贴地附上登山相关人士的评论。
我也能理解,羽生丈二为什么企图登顶圣母峰。
有的报纸除了羽生在喜玛拉雅山上的事迹,还刊登了这种评论。
毕竟羽生是个已经过了黄金年龄的登山者。
他实在是有勇无谋。居然在冬天无氧单独攀登,羽生简直就是去西南壁送死。
他太小看山了吧。
报纸上几乎都刊登着这种论调的报导和评论。
他是在沽名钓誉。说什么单独,还不是有摄影师同行。羽生该不会也想藉此荣耀一时,然后回归登山界吧
深町在饭店看宫川拿来的电视新闻录影带和剪报。
他太小看山了、他是在沽名钓誉、藉此荣耀一时
看到那些报导时,深町感到怒火攻心,浑身燥热。
混账
因为愤怒而眼眶泛泪。
说什么屁话啊
毫不知情的人,凭什么对羽生说三道四
能够评论什么
不管是沽名钓誉或回归登山界,羽生心中或许有过那些念头。有那些念头才是人。
然而,此言差矣。
不光是那样。
我知道那件事。
羽生是为了更不同的事,为了别件事而试图爬西南壁的。
不管是沽名钓誉或回归登山界,和那相较之下,都像是垃圾一样。
深町用拳头捶打桌子。
“居然写这种无聊的事情”
因为采访羽生而对他略知一二的宫川,在深町面前啐道。
“你听好了,还没有人知道马洛里的相机的事。其实,我已经对我们出版社里的几个人,说了马洛里的相机的事。他们跃跃欲试。就让我们出版社做这则专家报导吧。”
我不想那么做,这句话深町说不出口。
之前就告诉宫川了。
自己请宫川协助采访,而且答应写成报导,让他的出版社出资。
问题并不是还钱就能了事。
不能让宫川颜面扫地。
然而
“喂,你在犹豫吗”
宫川问深町。
“我写”
深町低喃道。
我写。
他下定了这个决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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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对宫川的情义。另一半,则是愤怒。
深町下定决心,从登山背包中取出包裹。
以尼泊尔的报纸裹住的东西
“你看这个”
深町将那递给宫川。
“这是什么”
宫川打开包裹,然后看见从中跑出来的东西,提高了音量。
“喂,深町,这该不会是”
他的声音在颤抖。
“马洛里的相机啊。”
深町说道。
结果
深町让宫川的出版社刊登照片,并替那篇报导写了稿子。
连马洛里的相机的事也一并提及。
没有提到岸凉子的事,至于岸文太郎的死亡真相,则是原原本本地写了。
那成为话题,结果是它救了深町。
如果就那样什么都没发表的话,就某种层面而言,深町是违法的犯罪者。
违反了尼泊尔政府制定的法规。
即使委托的工作就那样减少,甚至到了自己从业界中消失的地步,也不足为奇。
但是,马洛里的事以英国、美国为主,成为世界性的话题,跃上电视新闻版面,更有记者从国外来采访深町。
比起深町违反尼泊尔法规的负面形象,深町的专业形象更胜一筹。
而那波新闻热也在二月底退烧了。
报纸和电视新闻已经不再把那当作话题,二月接受采访,三月在杂志上登出结束之后,深町回归日常生活。
然而,那是不同于之前的日常生活。
深町处之淡然地接受了那种日常生活。
相机交给马洛里的遗族,以那段期间获得的收入,付钱给尼泊尔政府,剩下的钱寄到了安伽林手上。
因此,收支差不多打平,一毛不多,一毛不少。
深町跑着。
一面思考自己为何跑步,一面跑着。
已经四十一岁了。
自己在抗拒什么吗
在抗拒什么呢
深町淡然地接受了如今的日常生活。
时间渐渐流逝。
淡而无味的时间。
自己已经知道了精彩万分的时光。
那种骨头哔剥作响的时间。
在这里,没有暴风雪,也没有像是连血都要结冻的寒冷。
再也不想去那个极寒的极限世界
然而,自己如今似乎怀念着那个世界。
似乎眷恋着那个世界。
暴风雪拍打帐篷的声音。
稀薄的空气。
一想起那些,内心马上就会出现叽叽喳喳的杂音。
深町仿佛要无视于那些地跑着。
淡然面对。
如今,深町心想:一旦事过境迁,纵然没有发表任何照片,纵然没有写任何羽生的事,是不是那样也很好呢
他太小看山了。
他大概是在沽名钓誉。
羽生已经过了黄金年龄。
他原本就是在逞强。那种事情人办不到。
呿。
深町对此感到不屑。
那种像垃圾一样,爬一座山值多少钱的批判。
然而,任何一种批判,羽生都听不见了。
不管是谁多么恶毒地批判羽生,或者反过来,有人多么赞不绝口地称赞羽生,羽生都已经听不见了。
并不是因为羽生死了。
因为自从羽生进入圣母峰的当下,就已经把那种事情全部留在平地了。
羽生已经置身在听不见那种言语的地方。
羽生并不是为了称赞,而企图登顶圣母峰的。
那么,羽生是为了什么而挑战那面岩壁的呢深町不认为自己明白这一点。
然而,深町知道几件事。
假如有人在冬天单独无氧攀登那面岩壁,羽生大概就不会做那件事了。
正因为没有任何人攀登,所以羽生试图那么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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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任何人那么做过
那肯定是促使羽生那么做的一大动机。
而且深町知道,令羽生那么做的动机不仅止于此。
知道归知道,但如果有人问:那究竟是什么呢深町无法回答。他不晓得。
大概不晓得
深町心想。
说不定是因为不晓得,所以自己现在在跑步。
日复一日,自己为了寻找答案而跑。
像是在折磨自己的身体,避免忘记那段精彩时光而跑。
自己大概是想藉由跑步,藉由折磨自己的身体,继续和羽生有所关连。
我还没忘记那件事
像是对什么依依不舍地跑着。
不晓得那是什么。
为了不晓得的事物跑着。
四十一岁。
剩余时间令人在意的岁数。
利用剩余的时间,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呢
可以就此结束吗
四十一岁怎么可能是人生的终点呢
深町边跑边告诉自己:还没结束
他不晓得什么还没结束,不想让什么结束地跑着。
深町莫名所以地跑着。
要跑到哪里去呢
跑的时候就不会结束。
持续这么做时就不会结束。
什么不会结束呢
不想让什么结束呢
深町没有流汗,心如止水地跑在五月的阳光下。
3
这群男人个个活力十足。
活力十足地喝酒,活力十足地聊天。
成员一共五人。
工藤英二。
田村谦三。
增田明。
泷泽修平。
深町诚。
所有人都比去年添了一岁。
不见船岛隆和井冈弘一的身影。
因为他们两人在圣母峰失足滑落摔死,无法参加这场聚会。
队长工藤英二,今年五十八岁,和儿子一起经营医院。
田村谦三,五十三岁。现任房屋中介。
“去山上心情稍微清静一下之后回来,一转眼就又回到了工作岗位。过不到三天,内心就又蒙上了原本的尘埃。”
田村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带,卷起衬衫袖子,露出不符年纪的结实手臂,快节奏地喝啤酒。
增田明,四十九岁。
去爬圣母峰时,打算辞去工作而递辞呈,但部长撕掉了辞呈。
部长允许他,可以一口气使用累积的年假。
所以,工作职场还是一样。
“我啊,幸亏有个懂得体谅的部长,但结果好像吃了亏。再让我去爬一次喜玛拉雅山,那种话我再也说不出口。那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去爬喜玛拉雅山了吧。”
增田感慨万千地说。
然而,语气并不灰暗。
尽管心中留下了没有登顶的不满,但下定决定去爬山之后,也做好了专心于工作的心理准备。
泷泽修平,四十八岁。
去爬喜玛拉雅山时辞掉工作,如今没有正职。
所以,他失业中。
“我已经做好了路死街头的心理准备。”
泷泽一面将日本酒就口,一面说。
“所以啊”
泷泽说:我们再去爬吧。
再去爬一次,然后一去再去
然而,没有人附和:
我们去吧。
说不出口。
因为如果说出口,就会变成谎言。
挪时间、筹钱,都没有那么容易办得到。
一辈子只爬一次圣母峰对他们而言,是那样的山。
既然说要去爬,就非去不可于是,这群成员挑战了那座山。
既然将大家一起去攀登圣母峰视为神圣的行为,共同拥有那段回忆,如果明知不能去而说要去,就等于是在玷污它的神圣性。
泷泽也十分清楚这一点。
好想去啊。
有人这么说。
工藤也那么说。
田村也那么说。
增田也那么说。
只有深町没有说。
他一边喝酒,一边含糊其词地应道。
如果正面回应的话,自己可能会崩溃。
不能正面回应。
就算正面回应,就算筹到钱,就算挪出时间,就算忍受了再辛苦的训练,深町都已经无法去爬圣母峰。
因为无法入境尼泊尔。
死去的井冈和船岛的事也变成了话题。
话题的内容是开朗的闲聊。像是井冈什么时候说了怎样的玩笑话,或者船岛做了哪种蠢事。船岛那家伙,说他要去拉屎,结果那家伙在岩石后面一面拉屎,一面瞒着大家吃羊羹那家伙说:如果被大家知道,羊羹会被抢走。我身边的朋友当中,那家伙是第一个爱喝酒又爱吃羊羹的人。
登山者年过四十,大多数人都有朋友死在山上。然而,聊起死去朋友的话题,远比外人想象的更加开朗。
深町自己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了和羽生爬到一半的西南壁的事。
“是喔,原来你是羽生的最后一个绳友啊。”
泷泽说道。
“不。因为我们没有用登山绳绑住彼此,而且羽生的攀登是单独行动”
深町辩解道。
“听说,你最近在跑步”
工藤问他。
“是的。”
深町应道。
“你企图去爬哪里吗在这群成员当中,你是最年轻的。还有机会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一旦开始跑就会上瘾,欲罢不能而已。”
深町说道。
稍微有点醉意上身。
喝酒的节奏比平常更快。
聚会地点是靠近新宿公园的一家屋酒屋二楼。
新宿公园就在步行三分钟的地方。
从前,决定去爬喜玛拉雅山的时候,也是在这家店。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年多。
时间片刻不停留。
像这样喝酒的时候、欢笑的时候,时间也毫不留情地流逝。
又将酒就口。
“对了,她怎么了你不是说今晚要带她来吗”
工藤问道。
他指的是岸凉子。
如今,深町和岸凉子正在交往。
工藤知道那件事。
从喜玛拉雅山回来的五天后,深町发烧了。
高烧相当严重,深町心想,也许是在尼泊尔感染了某种恶性病毒。于是,到工藤的医院报到。
住院三天。
诊断是一般感冒,工藤说:大概是身心俱疲,回日本之后不再紧张,一放松之后,流感病毒就开始发作了。
当时,凉子到医院探病,和工藤撞见了。于是,深町向工藤介绍了凉子。
今晚,因为在新宿喝酒的事而和工藤在电话中聊。
当时,工藤问深町:
“你和她进展得如何”
深町老实招供,我们正在交往。
方便的话,在新宿喝酒时不妨带她来呀。反正不管爬山或喜玛拉雅山,你们都很有缘工藤这么对他说。深町回应:我会问她看看。
深町也觉得,这是个把凉子介绍给自己朋友的好机会。
“她好像工作忙,会晚点来。我想,她十点左右会露脸”
深町说道。
真羡慕。
人家女孩子几岁
你怎么把人家骗到手的
被大家揶揄,喝了一会儿酒。
深町和凉子进展顺利。
他心想:这样自然地交往,大概迟早会在一起吧。
假如有什么妨碍两人交往的话,就是凉子察觉到了。
凉子察觉到了。
深町心中挥之不去的焦躁。
他十分清楚,凉子八成比自己更在意。
栖息在自己心中,名叫羽生丈二的这个男人。
两个月前
“你要去吧”
凉子问他。
“你还想去爬山吧”
凉子一脸不安地问。
“我受够了。”
她直截了当地说。
“我再也不希望我认识的人死在山上了。”
凉子在山上失去了父亲、哥哥岸文太郎和羽生。
她失去了三个人。
而如今,凉子察觉到了羽生丈二栖息在深町的心中。
“我不会去。”
深町说道。
想去也不能去。
自己只是在跑步而已。
如果不跑步,心情就静不下来。
“那,为什么你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在跑步呢”
凉子对他说。
那件事成为话题,只有当时那一次。即使见了面,彼此也不会提起那件事。因为凉子和自己都害怕说出口。凉子先察觉到,如果作为话题,我大概也会察觉到。若不作为话题,就能假装没察觉到。如果若无其事地保持沉默,久而久之,我大概就会停止跑步了。如果放任栖息在深町心中的羽生不理,羽生大概也迟早会安静。
深町一面想那种事,一面喝酒。
喝酒的节奏变快了。
我能够豢养栖息在我体内的羽生吗
豢养羽生丈二这头野兽
如今,我能明白。
羽生丈二这头野兽对于疼痛有多么敏感,而且多么容易受伤。
任性而纯粹。
绝对不会忘记伤痛。
因为那种伤痛而活。
醉意上身。
作呕欲吐。
就这样吐在这张桌上吧。
粗暴的情绪涌上心头。
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把羽生丈二的事、登山的事、圣母峰的事也全部说出来。
克制
就算在这里说出那种事,也只会显得丑陋肮脏。没有必要说出来。任谁都有一、两件必须留在肚子里的事情。
凉子自从那之后,也不再提起圣母峰的事。她忍耐想说出口的冲动。深町明白这一点,十分明白。
算了。
如果要吐真言,不是在这里。
而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若是羽生,便会那么做。
深町诚也要那么做。并不是因为羽生那么做,我要基于自己的意志那么做。毕竟,我不是羽生丈二。
我是我。
四十一岁。
这个四十一岁的人喝醉酒想吐。
任性而纯粹
擅长压抑心情而不纯真。
我在想什么呢
这样下去的话,真的要吐了。
去厕所
“我去一下厕所”
深町如此说道,站起身来。
路走不稳。
下楼梯去厕所。
进入厕所,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强烈的呕吐感忽然一拥而上,吐了出来。
吐了一大堆。
抱着坐式马桶,把酸臭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把手指插进嘴里,压住舌根。
呕吐。
吐了好几次。
没有东西吐之后,突然觉得通体舒畅。
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必须让胃休息。
一打开隔间的门,工藤站在眼前。
“你喝醉了吗”
工藤问他。
“我没事。”
深町说道。
“你有点喝太多了。”
“我去公园醒酒一下。十五分钟左右就回来,请你告诉大家,我去跑今天的运动量。”
如果岸凉子来的话,能不能替我告诉她,我马上回来呢深町把凉子的事托给工藤,走向玄关。
在玄关跟店里的人要了寄放的外套,把它穿上。
今天,拿出好久没穿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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