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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节 文 / [日]梦枕貘

    假如有人能回答那个问题,那是能够回答人为何而活这个问题的人。栗子小说    m.lizi.tw

    令人发狂。

    人是为了自己体内某种令人发狂的情绪而登山。

    人是为了拒绝回答为何登山这个问题而登山。

    峰顶不会回答。

    峰顶没有答案。

    踏上峰顶的那一瞬间,天上并不会响彻玄妙的音乐,答案也不会静穆地从天而降。

    人大概不是八成不是为了那种事而登山。

    仿佛从平地抬头仰望天际般,以痛苦的心情抬头看那座覆满雪的峰顶

    那是因为峰顶仍属于天上。

    踏上的那一瞬间,峰顶属于地上。

    人是否踏上峰顶,然后朝某个方向迈步前进就好呢

    无解。

    无解。

    因为无解,所以想爬下一座山。

    更困难、更危险的山

    为什么呢

    自己理应问这个男人原因。

    随着粗重的呼吸吐出,而忘了它吗

    是山的事吗

    或者

    噢,是我的事。

    我想起来了。

    自己是否打算问这个男人:为何如此严苛地把风险降至最小的羽生,会甘冒那种危险来救我呢

    “为什么”

    深町忽然又问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

    刹那间,羽生又移开了原本对着深町的视线。

    一阵漫长的沉默。

    羽生和深町噤口的时候,只有暴风雪的声音持续轰隆作响。

    “是岸啊”

    羽生忽然说道。

    “救你的不是我。是岸”

    “岸”

    羽生默默无言,没有点头,而后缩起下巴说:

    “这样扯平了。”

    “扯平”

    “我的意思是,我活到今天和人互不相欠。”

    羽生说道。

    “你指的是那位岸吗”

    “嗯”

    羽生点了点头,然后又沉默了。

    只有风势起伏,摇动帐篷。

    一阵沉默之后,羽生嘀咕说道:

    “登山绳确实是被刀子割断的

    “可是,割断的人不是我。”

    “是谁”

    “是岸。岸本人拿出自己的刀子,用它割断了登山绳”

    羽生发出像石头一样僵硬的声音说。

    当时,格外强劲的风摇动帐篷。

    “你至今告诉过谁这件事吗”

    深町问道。

    “没有。你是第一个。”

    是喔

    深町心想。

    原来是岸自己当时以刀子割断登山绳的吗

    岸为了救羽生,自己选择了死。

    “你为何沉默至今”

    深町问道,但是羽生不回答。

    他瞪视半空中。

    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之中,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嘎吱作响,只有风声呼啸。

    山呜呜地咆哮。

    羽生的视线在不知不觉间转了回来。

    3

    好像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那段期间内,暴风雪声忽高忽低。

    感觉简直像是飘浮在那阵声音之中。

    有时幻听是基于现实中的风雪打在帐篷上的声音,有时幻觉和幻听也会跟它们完全无关地找上门来。

    深町无法区分是梦境,抑或是现实。

    看见一群提着灯笼的女人排成一列,缓缓走在遥远下方的西谷上。那看起来也相当鲜明。

    然而,自己如今身在帐篷内,晚上外面风雪狂吹,深町觉得不可能看得见那种景象。不可能看得见,而且不管看不看得见,不可能有一般打扮的女人络绎不绝地走在西谷的那种地方。

    明知如此,还是会看见。

    热汤煮好了。

    有时候,忽然从外面传来加代子的声音。栗子网  www.lizi.tw

    那种时候,会差点忍不住站起来,拉开帐篷的拉链。

    现实和幻觉互相交替,时而融合,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之间的界线。

    如今也发出声音。

    女人的声音。

    你在哪里

    耳边传来凉子的声音。

    那声音靠了过来。

    我来救你了。你在哪里

    宫川和船岛的声音也和凉子的声音一起发出。

    喂

    喂

    深町倏地睁开眼,抓住一旁羽生的肩。

    “喂,来了”

    “什么来了”

    “救兵啊。你没有听见那个吗”

    说完,侧耳倾听的那一刹那。

    呼

    像是在嘲笑他似地,风从空中打在帐篷上。

    完全听不见人声。

    只听得见风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帐篷不停摇晃的声音。

    羽生不发一语,轻轻拍了深町的肩膀一下。

    全身虚脱。

    已经不行了。

    这下死定了。

    我就要死了。

    深町如此心想。

    在这里死去。

    在这么狭窄的帐篷中死去

    丝毫无惧。

    只是体认到自己大概快死了。

    如果这种风持续吹两天,我就会死。

    然而,就算我死了,羽生也会活下去吧。

    如果风停止,羽生大概会把我结冻的尸体留在这里,又朝峰顶迈进吧。

    灰色岩塔等在前头的终于是这面西南壁的最大难关。

    这个男人会朝那里爬上去吧。

    要怎么爬上去呢

    这个男人要怎么挑战这件几乎不可能的事呢

    “要怎么做”

    深町在快速呼吸之下问道。

    每次说话,白色的雾气就会朦胧地飘在蜡烛的火光之中。

    “什么怎么做”

    “明天放晴,风停的话。”

    “爬啊。”

    “走什么路线”

    说话吧。

    说话的时候,大概不会死吧。

    不说话的话,就是死的时候。

    “从这里往左z字形攀登四十公尺。”

    羽生说道。

    羽生会陪着我吗

    既然如此,问吧。

    下一个问题是

    “然后”

    很好。

    总之,发问就好。

    然后

    然后

    然后

    怎么样

    我的喉咙有发出声音吗

    还没有听见那种喉咙被痰卡住,呼噜呼噜的声音吧

    肺水肿。

    因为如果变成那样,就完蛋了。

    “然后”

    深町问道。

    “从那里直接爬到左岩沟的入口”

    羽生说道。

    他开始嘟嘟哝哝地低声说起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羽生对这面西南壁了若指掌。

    恐怕比谁都清楚。换句话说,是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清楚的意思,也是比至今出生在世上的任何人都清楚的意思。

    这几年内,羽生大概每天夜里、每天夜里都在想象中,持续地爬这面西南壁。

    羽生肯定以十公尺为单位,把这整条西南壁的路线都输入了脑袋中。视地点或岩壁而定,有时以一公尺、甚至几公分为单位,将细节装进脑袋中。

    他至今应该藉由那些资讯,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中无限地组合各种天气、各种温度、各种强度的风的情况,累积模拟训练。

    从现在所在的地方,在冰壁上往左z字形攀登一节登山绳大约四十公尺左右。

    那里是中央大岩沟。

    从那里往上爬。

    是宽二十公尺的冰壁。

    斜度大约五十度。

    那面冰壁延伸至左岩沟的入口。栗子小说    m.lizi.tw

    大约八十公尺两节登山绳,会抵达左岩沟的入口。

    那里的高度是七千六百八十公尺。

    高约三百公尺的巨大岩壁在那里朝天耸立。黑漆漆的垂直岩壁,连雪都攀不住。

    名为岩带西南壁最大的难关。攀越这个岩带后,就是海拔八千公尺的地点。

    经常暴露在不断掉下来的落石和强风之中。

    岩带左侧和右侧,各有一条岩沟向上延伸。

    岩沟岩壁上垂直延伸的岩沟。

    左边的岩沟向圣母峰的西棱延伸,右边的岩沟向圣母峰的南棱延伸。要攀越岩带,除了利用左右的其中一条岩沟之外,别无他法。

    羽生企图走的路线,是英国队于一九七五年利用的左岩沟。

    从岩沟的入口,以两节登山绳的距离抵达像井底的地方。岩壁从左右变窄,变成宽三至四公尺的岩沟。这条岩沟附着结冻的雪。

    要从那面冰壁往上爬。

    一般是没有氧气没办法攀爬的地方。

    随着往上爬,会越来越陡,斜度从五十度变成六十度。

    尽头有高二十五公尺的岩石垂壁。光溜溜的坚硬岩石。爬完这道壁之后,才能来到岩带左边的上层。

    一条倾斜的路从那里往右延伸。湿漉漉的细小岩屑积在那条倾斜的路上。这条路线一步都轻忽不得。从这里往右斜上方移动,会来到一个小房间大小的雪田。

    攀越这里,进入塞满雪的岩沟,上升一节登山绳,来到海拔八、三五〇公尺的地点。

    那里就是下一个营地。

    羽生将连续攀登八小时到那里。

    是否能从如今身在七千六百公尺的地点,攀越岩带上层八千公尺,抵达八、三五〇公尺的地点,是攻下这面西南壁的一大重点。

    从那里选择通往南棱的路线。

    从黄带正下方往右移动。

    黄带是横亘于圣母峰超过八千公尺的高度,巨大的黄色地层。

    沿着黄带在附着雪的岩带上移动,来到从南峰岩沟南峰陡峭的岩沟突出的雪壁。从这里进入岩沟,爬完雪壁之后,就会来到南峰坳日本所说的鞍部。

    位于圣母峰的南峰,八、七六〇公尺正下方的地方。

    从那里开始是所谓的传统路线。

    距离峰顶的海拔落差还有一百公尺。

    右侧也就是连接突出于甘顺冰河这一边的雪檐,像镰刀般的棱线上,冬天的狂风会从南坳到洛子峰之间疾驰而过。

    气温恐怕低于零下三十度。就风造成的体感温度思考,也可能变成零下四、五十度。

    接着,攀越希拉瑞台阶,来到圣母峰顶。

    那就是羽生预设的路线。

    下山使用传统路线。

    在南坳过一晚,之后一口气往下冲到基地营

    羽生把话切成零零碎碎地说。

    那种事有可能办得到吗

    理论上是有可能。

    如果天公作美,没有被落石击中,没有起风,没有犯任何小失误,体力也有,而且适应高度到可能的极限

    尽管如此

    但尽管如此,那仍旧是人的理论。实际上还没有人办到过。因为大家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任务。

    然而,若是待在羽生的身旁,就会令人产生这个男人办得到的心情。或者这个男人也许办得到那件事。

    羽生自己按照预定行程。

    背着深町在七千六百公尺的高度行动,而且还剩下充沛的体力。

    这个男人的话

    然而,有某种奇怪的情绪令深町耿耿于怀。

    大脑是否因为缺氧受损,脑袋出了问题呢

    想不起那件事。

    那是什么呢

    那对于羽生而言,应该是个重要的问题。

    是什么呢

    装备的事吗

    或者,是路线的事吗

    噢,对了。

    是路线。

    是路线的事。

    深町察觉到那一点。

    察觉到的时候,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既然这样,到头来,你要走传统路线登顶吗”

    说完之后,深町意识到那句话具有的分量,以及那句话的可怕之处。

    “你说什么”

    羽生以低沉的嗓音,低吟似地说道。

    他缓缓地整张脸转过来,把视线对着深町。

    眼神中不是映着烛火,而是发出更强烈的光芒。

    “你说什么”

    羽生又说了一次。

    平静的低沉嗓音。

    深町险些因恐惧而毛发倒竖。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牙齿互相碰撞,喀嗒作响。

    众神的山岭下第二十一章迈向峰顶

    1

    两人在冰壁上分道扬镳。

    羽生往上。

    深町往下。

    云剧烈地移动。

    虽然比不上昨晚,但风势仍然强劲。

    雪停了,但天空并不晴朗。

    云发出声音流动。

    流云不时裂开,宛如火球般的耀眼巨大光柱从天而降。蓝天从那里露出来。只有那一瞬间,身体会在冰壁上照到阳光,但那道阳光旋即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风剧烈地摇晃着戴在防寒帽上面的风衣帽。

    深町在冰壁上采取自我确保,手上拿着相机。

    无言的别离。

    两人在那里没有说任何言语,诸如“要保重”、“要加油”、“要活着回来”、“不准死”。

    羽生即将豁出性命攀登。

    深町已经无法跟着他攀登。如今身在的这个地方是极限。虽说是极限,若待在这里也会没命。至少,必须下降到六千公尺左右。

    军舰岩

    下降到海拔六千九百公尺的地方,幻觉和幻听大概都会消失。

    也没人能保证下山的深町生命无虞。

    尽管能够使用登山绳,但每次都要把冰楔钉打进冰壁,以那里为支点往下爬。冰楔钉并没有带来足以随性使用的量。只能在非用不可的地方,用在刀口上。

    基本上,要使用冰楔钉和冰杖,以双斧往下爬。就某个层面而言,往下爬的难度可以说是高于攀登。

    用不着互道加油,羽生和深町都竭尽所能地努力。

    无需言语。

    任何言语都已经无法鼓励。

    无法帮忙。

    无法协助。

    独自一人。

    只能依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

    无论是何种天命,如果指望它,内心就会变得软弱。所以不要指望任何幸运。

    因此,没有言语。

    深町想问昨晚的事。

    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是否对羽生造成了何种影响呢

    然而,如今问了也毫无意义。

    深町说了,羽生听了。纵然羽生的心中因此而产生某种变化,深町也已经无法将它复原。

    羽生透过护目镜的深色镜片注视深町许久,忽然转过身去。

    羽生没有举起一只手道别。

    甚至没有让深町看见自己眼中的神色。

    羽生在从一旁刮来的风中向上爬。

    节奏强而有力、令人放心。

    遥远上方看得见左岩沟岩石与岩石之间的通道,左右两旁是黑色岩壁。

    攀越西南壁最大的难关岩带的巨大岩壁,朝向这世上独一无二、最靠近天的地上一点的唯一通道。

    深町架起相机,把逐渐远去的羽生的身影纳入取景器,持续按下快门。

    不久

    深町把相机放进登山背包。

    把登山背包背上肩。

    看见羽生孤伶伶一个人的身影在上方。

    再上面是宛如压在他身上,岩带黑漆漆的巨大岩壁。

    深町想在那里架着相机,直到看不见羽生的身影为止,但为了生还,必须趁早开始下山。

    独自一人展开逃生行动。

    没有开始的信号。

    把相机放进登山背包,背上背包,解开自我确保时,自然开始。

    深町开始下山。

    2

    途中,用了两次冰楔钉。

    剩下三根。

    下山途中抬头看时,看见了羽生的身影两次。

    第一次,还在左岩沟的前面。

    第二次看见他从左岩沟的入口朝里面进去的身影。

    再下一次

    就看不见了。

    像厚重云层般的雾,从和羽生道别的那一带完全覆盖了上方。

    那片雾正确来说是细小的冰粒,剧烈地从左往右流动。

    如果进入了岩沟之中,无论外面刮起再强的风,里面也接近无风状态。

    但是,岩沟中既没有地方搭帐篷,也没有适合露宿的地方。

    假如那种风不停,当羽生在沟岩的上层,攀附在二十五公尺的垂直岩壁上时,身体就会暴露在那种风中。

    能够爬的时候,要尽量往上爬

    假如风雪暂歇,有机会的话,就要一口气攻顶。

    那就是羽生的战略。

    然而,羽生正在覆盖上层的厚重云层中做什么、思考什么呢深町已经无从得知那些。

    3

    抵达军舰岩时,太阳早已西沉。

    靠着头灯的光线搭完帐篷时,完全入夜了。

    自圣母峰的岩带根部一带以上,覆盖着厚重云层,什么也看不见。

    比圣母峰低的地方西边的普摩力山顶还能看得见,星星也在她上空的天上闪闪发光。

    然而,只有圣母峰顶在云中。

    深町在帐篷内煮沸热水,加入大量砂糖,喝了好几杯。

    风势强劲,但是比起昨晚,简直是徐徐微风。

    用水煮干燥蔬菜,加入汤里吃。

    虽然会头痛,但是没有幻觉。

    幻听也消失了。

    光是下降七百公尺,就能切身感觉到空气的浓度。

    精疲力尽。

    总觉得能够平安无事地生还到这里,是一种奇迹。

    外出小便,回到帐篷内,要钻进睡袋时,已经累得就算发生雪崩也不想动了。

    明天必须回到基地营。

    非睡不可。

    必须在一天之内,将花一天半爬上来的路线走完,下山。

    如果不睡,疲劳消除不了。

    然而,明知如此却睡不着。

    越是试着入睡,精神越是清晰,焦躁向深町袭来。

    就这样回到基地营,在那里和安伽林一起等待来自羽生的联络吗

    深町咬紧牙根,试图入睡。

    4

    睡不着。

    在睡袋中一再动来动去。

    虽然能够横躺,但是没有足以翻身的空间。只能在睡袋中扭曲身体,选择仰躺或侧躺。

    偶而会迷迷糊糊地睡着,但像是在泥沼中翻滚的浅眠。

    即使闭上眼睛,眼球仍在眼皮底下醒着。

    风势强劲。

    虽然不及昨晚在灰色岩塔正下方睡觉时的强风,但风仍会把帐篷推向岩石。

    按这情形来看,若在圣母峰上层,说不定会刮起比昨晚更凶猛的风。

    无线电对讲机不能使用。

    晚上,安伽林和羽生定时通讯时,深町想从旁收听他们的对话,但无线电对讲机坏掉,不能用了。

    昨晚,从上面掉下来的岩石击中了登山背包。当时,放在登山背包中的无线电对讲机受到了撞击。

    没有道具拆开无线电对讲机,也没有那种力气。即使有道具,深町也丧失了拆解细部零件的意志力。

    纵然闭上眼睛,脑海中也会产生不安。

    当时,对羽生说的那句话

    到头来,你要走传统路线登顶吗

    羽生如何解读自己的那句话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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