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羽生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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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在自己和羽生的背部之间不停地往上滑动。
是登山绳。
因为羽生从自己的肩头抽出了登山绳夹在羽生和深町之间下垂的部分。
羽生把抽出来的登山绳丢到自己的胯下。
因为强风,下垂的登山绳立刻被吹到右边。
羽生再度在登山绳上采取较短的自我确保。
然后,解开了一开始采取的三公尺自我确保。
接着,把手绕到后面,抽出插在深町背上安全吊带的冰杖和冰斧。
抬头往上看。
理应绷紧的登山绳,因为从左吹来的暴风雪,在空中画出一个大幅向右弯的曲线。
“风好强啊”
羽生嘀咕了一句。
接着,羽生开始背着深町攀爬。
深町感觉到羽生的肌肉在自己的腹部底下动。
强而有力的节奏。
羽生的背部肌肉变硬、放松,下一秒钟那里又产生新的一束肌肉。
寒风刺骨的暴风雨刮在背上,但腹部感觉到羽生身上的热气升起。
多么勇猛的男人啊。
羽生丈二
这个男人现在背着超过七十五公斤的重量,无氧攀爬超过海拔七千公尺的冰壁。
这需要多么旺盛的精力啊。而且,是在这种暴风雪中
羽生剧烈地吐出火球般的气息。
爬一步,喘几下,再爬一步,又喘一阵子。喘气的期间不会动。
在这里使用这么多体力,明天,这个男人能够行动吗
“羽生先生,不要再管我了”
深町抬起头时,看见了头顶正上方有一团浓重的灰色。白雪自左而右,从那团灰色的前面水平疾驰而过。
是岩石。
迹近垂直的巨大岩峰耸立在斜度将近五十度的冰壁上。上层融入了白灰相间的暴风雪之中。
她的根部一带看起来是人工的蓝色。
是羽生的帐篷。
众神的山岭下第二十章真相
1
我在帐篷中蜷缩着身子。
蹲坐在地,用双手抱着膝盖,把背靠在背后的墙上。
只有那里的墙稍微突出,所以如果把重心往后移,连腰的上半部都会碰到墙。虽说是碰到,其实中间隔着帐篷布。
一丁点的空间
那里只有正好足以搭那顶小帐篷的空间。
以冰杖切削岩石根部,制造只能勉强坐下来的平坦地方,在那里坐下来。
羽生也以相同的姿势坐在深町右侧。
两人钻进了露宿袋中。
进入露宿袋中,挺起上半身坐着。
各自的登山背包放在两人的眼前,脚前。
把楔钉打进背后的岩石,固定于那里。
燃着一根蜡烛。
烛火和两人的体温使得帐篷内的温度上升。
把雪放入万用锅,加热融化来喝。
羽生替手指无法顺利动弹的深町做那件事。
至于自己的份,羽生使用自己的万用锅、自己的瓦斯炉,自己取雪加热。蜂蜜、红茶加柠檬汁的热饮这和深町一样。
羽生和深町都喝下大量热饮,吃了晚餐。羽生以药锭摄取维他命c。
这样深町才终于能够正常开口说话。
但尽管如此,固体食物却连预定量的一半都吞不下去。不,是吞进嘴里了,但是没有食欲,作呕欲吐而吞不下去。
头痛。
后脑勺经常头痛,不时随着心跳,像被柴刀拍打似的疼痛袭上身。
狭窄的帐篷。
“你听好了,这块岩石底下是唯一能够搭帐篷的地方。而且,只有这个狭窄的地方。”
羽生如此说道。
如果在其他地方搭帐篷,一个晚上铁定会有一、两块岩石袭击帐篷。
如果砸中头部,稳死无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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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消耗体力再搭另一顶帐篷很浪费。
如果要在这种强风当中,铲雪固定于岩石上,搭深町的帐篷,大概要花三小时吧。
两人使用羽生的帐篷那是最好的选择。
进入帐篷中,以刚才的位置安顿下来时,羽生说:
“你听好了,要保持那个姿势
“睡觉的时候也要保持那个姿势。假如上半身趴在前面的登山背包上睡着,落石就会直接击中头部喔”
羽生说:从背靠的岩石算起,大约六十公分内是安全的空间。
“假如我是山的话,我大概会毫不客气地把石头丢到犯那种错的人头上”
羽生低声说道,声音像是在磨擦大型黑色玄武岩。
“在这里,别指望再怎么微小的幸运。”
深町眼前的登山背包上,放着深町的安全帽。
安全帽的头顶部分裂开了。
因为落石直接击中了那里。
头部有一种不同于高山症头痛的疼痛。
手一摸头,接近头顶的头发因血凝结而变得粗糙,那里的肉肿起来了。
因为血止住,所以放任不理,但这到了明天不知道会产生多么强烈的疼痛。
风势强劲。
进入帐篷之后,风势好像进一步增强了。
不时有像岩块般的强风,打到帐篷上。上一秒钟像是要把帐篷压扁,按在岩石上,下一秒钟又打旋,变成试图从岩石上剥落。
风吹过来的时候,眼前的帐篷布会被挤到面前。
这种时候,比起钢骨结构的帐篷,现在这个布制的帐篷反而比较抗风。不管风怎么吹,帐篷都会像芦苇一样,掌握风的节奏,重新恢复原状。
吃完晚餐,羽生不再开口。
深町以为他睡着了,往旁边看了一眼,羽生没在睡觉,目光炯炯地瞪视前方。
好像有强烈的热气从羽生的身体升起。
他看起来像是要坚持避免多余的交谈。
这大概是因为单独行动的想法仍像炭火般在羽生的心中燃烧。
羽生不管是吃饭时,或者做什么,都完全不会碰深町的东西。至少,他不会为了自己而碰。把深町的登山背包拿进帐篷内,拨掉登山背包上的雪,把雪弄出帐篷外,是羽生做的。因为抵达这顶帐篷时,深町的身体状况没办法做那种事。
把深町丢进帐篷内之后,羽生再度在暴风雪之中往下爬,收回深町的登山背包。
超人般的体力。
海拔相差二十公尺左右。
虽说只是二十公尺,但不是常人办得到的行为。
他是为了深町而那么做。
把登山背包放进帐篷内,替深町准备食物
然而,他不会为了自己而假深町之手,也不会为了自己而利用深町的东西,哪怕是一公分的卫生纸,他都不使用。
羽生沉默不语地睁大眼睛,好像深町不在那里似地。
浮现在羽生脑海里的,大概是这阵风的事吧。
这阵风,明天也会继续吹吗
假如这阵风是十二月底会来的那阵喷射气流,提前十多天来报到,暴风雪接下来就会不停地刮,几乎持续一个冬天。
坚持几天的话,风大概会偶而停息一、两天,但羽生没有那样的时间、体力和粮食。
怎么样呢
激烈的焦躁火焰,好像在无言的羽生中心燃烧。
漫长的沉默之中,深町和羽生一起听着风声。
于是,终于
深町像是无法忍受沉默似地,对羽生问道:
“羽生先生”
深町声音嘶哑地说。
说不定自己没办法从这里活着回去。
就算回不去,也有事情想问。
“你为什么要救我”
2
羽生只有转动眼球,看了深町一眼。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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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中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
深町接收到那道视线,为之语塞。
他不禁屏息了几秒钟。
然而,下一秒钟,他连忙敞开喉咙,重新大口呼吸。迅速呼吸。一再地全神专注于吸气、吐气。因为只是停止呼吸几秒钟,体内吸收的氧量就会变得不足。
强劲暴风雪的声音,在帐篷外忽高忽低。
格外强劲的风把帐篷布推到眼前,触碰到鼻尖。
好像野兽冰凉的舌头在舔鼻头。
从远方传来吹狗螺的声音。
像是愤怒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朝着某种经过黑暗中的不祥事物,拼命展露怒意地狂吠。随着它的移动,四处的狗陆续开始叫,一群狗在叫、怒吼
靠了过来。
在这个暴风雪狂风大作的广大空间里乘着风,从**那一边缓缓地凌空漫步靠了过来。
“喂”
深町对羽生说。
羽生看了深町一眼。
“要来喽”
他以畏怯的语气说。
暴跳如雷。
狗凶猛地吠着。
不,这一切都是我内心的声音啊。
“你听见了吧”
“”
“是狗的声音。”
“狗”
“没错。”
比起狗,那已经接近野兽的声音。
“你听不见吗”
话一说完,强风又打了上来,帐篷布碰触到脸。
吼野兽的吼叫声打在帐篷上。
帐篷收缩的下一秒钟,从内侧往外鼓胀,野兽的声音变远了。野兽的声音变成人声,无数的人哈哈大笑的声音,和风一起朝天的彼端远去。
脚边有人的脸。
一张、两张、三张
登山背包的表面和帐篷布上,浮现一张张人脸。他们好像来看这顶帐篷内部。
那几张脸在对话。
不晓得是谁的脸。
好像有加代子的脸、凉子的脸、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的脸、宫川的脸、井冈和船岛的脸,又好像没有任何一张脸是他们。
他们嘟嘟哝哝地对话。
然而,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总觉得好像在说自己的闲言闲语。
“这样已经。”
“不行了吧。”
“你们看,还有气。”
“喉咙发出声音。”
“呼噜呼噜”
“咻咻”
“可是嘟嘟哝哝吧嘟嘟哝哝嘟嘟哝哝吧”
“所以啊嘟嘟哝哝果然吧。嘟嘟哝哝”
“是喔”
“咯咯咯”
“嘟嘟哝哝”
“嘟嘟哝哝”
这些家伙在说什么呢
在说什么
喂,我听不见啦
“喂”
听见声音了。
“喂,深町。”
是羽生的声音。
羽生轻拍深町的脸颊。
意识恢复了。
“我”
“你在自言自语。”
“我”
“嗯。”
深町边喘气边咬紧牙根。
我刚才怎么了呢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吗
是幻听吗
我以为和羽生对话的内容,到哪里是真的从哪里开始是幻听呢
或者,刚才羽生的声音也是幻听呢
妈的
我到底怎么样
到底怎么了
假如这是单独行动,羽生不在身旁的话,我大概会回应所有找上我的幻觉和幻听,如果外面有人叫我,我就拉开拉链,鞋子也不穿地跑出去,脚踏出去的那一瞬间因为风而失去平衡,一口气从冰壁失足滑落而死吧。
噢,话说回来,我应该有问羽生事情。
什么来着
就在这个时候。
猝不及防。
忽然间,眼前的帐篷布发出声音裂开,有一个厚三公分、长十公分左右的椭圆形物体落在脚尖前十公分处。
黑色的石头。
是落石。石头从头顶上某处的岩壁剥离,掉了下来。直接击中了帐篷。假如脚再往前伸十公分,脚尖大概就会被压烂,而变得无法走路吧。
如果击中的是头,不是头盖骨破裂受重伤,就是一命呜呼。
“好危险啊。”
羽生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嘀咕道。
真的好危险。
千钧一发之际得救了。
运气真好深町想那么说,但把那句话吞下去了。
不,不是。
不是运气。
这是羽生战胜了山。我们身在不管石头从上面怎么掉下来都绝对不会击中的地方。西南壁的路线中,没有几个这种地方。羽生发现、利用了它。不是偶然救了我们。是羽生的意志救了我们。
寒风从空洞灌了进来。帐篷鼓成圆形,裂缝的布微微发出声音摇晃。
羽生避免头部向前探出,从自己的登山背包拿出一小卷带来的封箱胶带。
剪下一段正好和裂缝一样长的长度。
然而,羽生没有马上动作。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开着口的裂缝。
“怎么了”
深町心想,为什么不用那条封箱胶带修补,不知不觉正要探出身子。羽生对他说:
“等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
头顶上响起石头击中岩石的声音。
石头从上面掉下来,撞上岩石,弹起来飘在半空中的声音。
那声响夹杂在暴风雪声中传了过来。往往是被风声掩盖的微小声音,但那肯定没错。刚才,石头从头顶上掉下来了。
那不是漫长的思考。听到声音的瞬间,就能理解它的意思。
深町全身缩成一团的那一瞬间,从和刚才的石头形成的裂缝几乎一样的地方,比刚才更大的石头撞破帐篷顶,这次落在深町的脚尖前七公分处停了下来。
片片雪花淅沥淅沥地从裂缝飘了下来。
在那些雪花飘到地上之前,细小的石头碎片宛如斗大的雨滴般打在帐篷上。
“小心一颗岩石掉下来之后,就会引发岩石再掉下来。”
羽生说道。
深町一面肩膀上下起伏地呼吸,一面点了点头。
用不着点头。
深町好歹知道那点常识。如果一块岩石掉下来,岩石下坠时,会撞上悬浮的岩石和极危险地附着在岩壁上的岩石。再者,开始下坠的另一块岩石又会引发别块岩石,而那块岩石又引发别块岩石以这种连锁效应的形式,有时让无数块岩石掉下来。
但是,一块落石并不会经常引发好几块落石。
再说,刚才第一块落石和第二块落石之间,有一段短暂的间隔。一般来说,人都会下意识地判断,认为已经安全了。但是羽生没有那么做。
羽生日常性地要自己做如此细腻的观察。
到了这个地方,可以说已经是和这面名为西南壁的岩壁或者说是圣母峰这座山的习惯,互别苗头。
假如我是山,我大概会毫不客气地把石头丢到犯那种错的人头上。
说不定羽生是把这座山视为拥有一种人格,与她对峙,彼此刺探内心想法。
又隔了几秒钟的时间,羽生用封箱胶带堵住变得比刚才更大的帐篷裂缝。
如果山是一种野兽,那头野兽现在在深夜里醒来,凶猛地咆哮。
深町心想,羽生和自己如今在那头野兽的怀里。
“长谷那家伙”
羽生忽然低喃了一句。
“长谷”
深町问道。
“长谷大概也受到山的喜爱吧。大概”
“羽生先生呢”
“我不一样。我彻底被山讨厌了。”
“”
“所以,长谷”
“你是指,他粗心大意了”
“天晓得。”
羽生说完,像是在对他高喊“我知道唷”似地,一团暴风雪从高空一下子打在帐篷上。
难免会粗心大意。
深町如此心想。
从危险而陡峭的冰壁爬下来。
终于抵达帐篷。
搭在斜坡上的帐篷。一失足滑落就会没命,但不致于犯那种错的斜面。
晚上
终于抵达那顶帐篷,举起一只手对着出来迎接的伙伴笑着说:
嗨。
在伙伴的头灯光中的那张笑脸,忽然消失在黑暗中。
在伙伴的视野角落,下方的黑暗中,随着“咯当”一声,红色的火花四溅。
原来是滑落时,冰爪的刀尖抵在岩石上,磨出了火花。
就那样。
也有登山者就那样,连声音都叫不出来就死了。
粗心大意
如果这么说的话,真的是如此。
有人充内行地说:越危险的地方越会注意,所以危险的地方反而安全。危险的反而是下到安全的地方时。
此外,每次发生山难,新闻主播就会念千篇一律的稿子:因为罹难者小看了山。
白痴。
谁会小看山啊
没有人会小看山。
至少,深町认识的登山家当中,没有那种人。没有人想死。为了保住一条命,什么事都肯做。做所有想得到的事。像是削短铅笔,或者拿掉药锭的包装,哪怕是那张薄如蝉翼的银纸的重量,也要试图减轻行李。为了活下去,会做一切努力。
一趟远征中,企图登顶的人会踏出比几千步、几万步、几十万步更多一步。视情况而定,有些地方必须以自己的意志控制,一步步踏出。
然而,能够持续好几天、好几十天,从早到晚二十四小时那么做吗有时候会忽然失去干劲。不假思索地以连续动作的下一步骤,向前踏出那一步,那个时候,偶然的那一步经常会夺走登山家的生命。
那一步不能怪他。
只要是人,任谁都有松懈的瞬间。
如果说是不经大脑,或许确实是不经大脑的一步。然而,假使在超过八千公尺的地方,大脑因高山症而受损,拖着达到疲劳极限的身体和精神,能以自己的意志控制自己的身体动作到何种程度呢
有人无动于衷地教育我们:在不管怎么想都只能说是安全的地方,也会发生雪崩。如果雪积在斜坡上,即使那是再平缓的斜坡,也可能发生雪崩。
我知道。
我知道那种事。
如果这么说,哪里也不能去。
如果不想死,除了不去爬任何一座山之外,别无他法。
难道要因噎废食,从此不准去爬山吗
人只是为了长命百岁,而把自己关在家里吗
人会在一瞬间粗心大意。
因为是人。
那只能说是,因为是人。
人不会选择那个。谁会选择发生不幸的瞬间呢
那只能说是神的选择。
人的一瞬与神的一瞬交错。
人的一瞬与神选择的一瞬接触,人的某种行为在那时候,进入了神的领域。
于是,人死亡。
“我只知道这一点。”
羽生嘀咕了一句。
“那意谓着长谷死了,而我还活着。”
深町心想,羽生不只是活着。
他仍站在第一线上,而且现在在圣母峰的西南壁。这个男人像垃圾一样攀附在西南壁的岩石之间,仍然面对着自己心中的猛兽,面对着心中的魔鬼。
为何去爬山呢
为何去登山呢
没有答案。
因为那等于是在问:人为何而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