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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节 文 / [日]梦枕貘

    羽生不晓得要走多久才会到山顶。栗子网  www.lizi.tw他午餐吃面包,有一瞬间想回家,但是脚自然地往上爬。半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

    到了傍晚,羽生在一块大岩石后面露宿。

    好冷。夜露濡湿了身体。一整晚几乎睡不着,他舔糖果、饮水充饥,迎接早晨来临。

    仔细一看,大岩石的正上方就是山顶,那里有间山屋。

    羽生一走进山屋,一起搭公车的登山客似乎记得羽生,对他说:

    “哎呀,你居然爬到这里来啦”

    羽生点点头。

    “你昨晚在哪过夜”

    羽生回答:爬到一半天色暗了下来,所以我在岩石后面睡觉。

    “有吃饭吗”

    羽生一说只有中午吃了面包,山屋主人马上端出饭和味噌汤。

    “你一个人吗”

    “嗯。”

    羽生边吃饭边说。

    “亏你有办法爬到这里。”

    山屋主人说。

    十一岁的羽生从小田急线的涩泽搭公车到大仓,再从那里经由大仓山脊,走到海拔一、四九〇公尺的塔之岳。

    这段路程以大人的脚程,要花四小时。

    羽生和要去大仓的登山客一起下山,当天傍晚回到了家。

    他没说一声要去哪就跑出来了,所以家里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伯父报案请警方帮忙搜寻。

    自从被收留到伯父家以来,羽生头一次挨伯父打。

    羽生有一句没一句地告诉伊藤那项体验。

    “你为什么会想一个人去爬山”

    伊藤问道。

    “因为很愉快。”

    十六岁的羽生答道。

    “愉快”

    “因为和家人出外旅行,第一次是去爬山”

    “爬山”

    信州的山。

    羽生说他的父亲爱爬山,在他六岁时,第一次全家去爬信州的山。

    从松本搭公车到岛岛谷的入口,从那里步行,花两天一夜进入上高地。在岩鱼留的山屋住一晚,然后攀越德本岭。

    羽生回答伊藤:因为当时的登山行很愉快。

    回程路上,公车发生车祸,羽生的妹妹和父母丧生。

    “怎么样”

    伊藤问道:

    “丹泽爬起来愉快吗”

    “我不晓得。”

    羽生口吃地低下头来,仿佛想起什么似地,含糊不清地对着榻榻米嘟囔。

    “可是,很漂亮。”

    “漂亮”

    “是的。”

    羽生说:在大岩石后面过夜时,看见了山。

    他看见了富士山。

    羽生说:富士山的山麓比丹泽山群更高,在丹泽山群的棱线再过去的远方,我看见了山顶覆盖白雪的连绵山峰。

    在遥远彼方山岭的白色群峰

    朝阳就在自己身在之处的前方。

    于是他明白,隔着丹泽山群棱线相对的山,位于比自己所在更高之处。阳光从天上到山顶,再从山顶到自己所在之处,缓缓地洒落地面。

    南阿尔卑斯

    羽生结结巴巴地告诉伊藤:那非常美丽。

    于是,羽生加入了青风登山会。

    3

    “羽生是个不会找窍门的家伙”

    伊藤浩一郎说道。

    地点换成了靠近町田车站的一家居酒屋吧台。

    因为到了这种店开门营业的时间,所以换了地方。

    两只中杯啤酒杯里装着沁凉的啤酒,放在深町和伊藤面前的吧台上。

    伊藤本身年逾六十,从登山的第一线退了下来。青风登山会的声势已经不如以往,会员也只剩下十多人。

    伊藤变成登山会的顾问,如今是一家登山用品店的老板。虽说是登山用品店,笼统来说,其实是户外用品店,一旦到了冬季,登山用品就会被塞到角落,店内充满滑雪用具。栗子网  www.lizi.tw

    “想当年,我们登山会也是走在登山界的顶端,总是往危险的地方去。”

    冬天的谷川乌帽子内壁变形岩石裂缝。

    冬天的北穗高泷谷。

    冬天的鹿岛枪北壁。

    进入那种地方犹如家常便饭。

    “无论带羽生去哪里,那家伙,总是背着所有人当中最重的行李,工作最勤快”

    夏天纵走山脊时会休息。

    从山脊的遥远下方,会传来溪水淙淙的声音。

    “前辈,我去汲水回来。”

    羽生会扛着塑胶水桶,花一小时从下方的溪流汲水回来。

    “因为他当时是菜鸟,所以并不比其他人有体力。我想,他的体力反而比其他菜鸟更差。连休息时间都去汲水或准备餐点,根本没得休息。所以,在我们登山会中,第一个弄得尽疲力尽的总是那家伙。不过啊”

    伊藤将啤酒就口,以指尖抹唇之后,说:

    “无论再怎么累,甚至累到倒下来,他也绝对不会发半句牢骚。”

    尽管是菜鸟时期,深町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羽生丈二没有体力。

    “一般来说,如果那么努力工作,通常都会受前辈疼爱,但羽生却不是如此。”

    “为什么呢”

    “因为他不可爱。”

    就算想让他做轻松的工作,他也会拒绝。就算前辈们看到疲惫的羽生,想让他休息,他也会说:

    “我不要紧。”

    羽生不休息。

    他经常就那么继续走,结果昏倒,给队上添麻烦。

    走路时,他会微微拖着左脚。

    他的动作并非特别机敏,唯有一把硬骨头,是个不会看人脸色、沉默寡言的男人身边的人如此看待羽生。

    第一个察觉羽生有特殊天分的人是伊藤。

    羽生入会后第三年夏天的登山地点是穗高的屏风岩。从北阿尔卑斯的前穗高岳,到向东北延伸的北山脊边缘的这块岩石,宽一千五百公尺,高六百公尺,是日本最大的岩壁。

    攀爬第一大岩沟时,和羽生一组的伊藤,让羽生前导。

    在这之前,羽生虽然没当过前导,但累积了好几次攀岩的经验,在伊藤看来,他的平衡感很好,而且爬屏风岩也不是第一次了。

    伊藤在能走较轻松路线的岩场,对羽生说:

    “喂,你当前导看看。”

    伊藤以楔钉和钩环固定自己,让羽生先爬。

    “于是,那家伙开始爬了,看着看着,我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

    危险。

    伊藤硬生生吞下险些迸出口的话。

    “若从底下来看,明明一旁就有安全路线,那家伙却偏偏选危险路线爬。”

    害得伊藤冒冷汗。

    羽生选的有些路线,连伊藤都会犹豫。

    会合之后,伊藤对羽生说:

    “你为什么选那种路线”

    “因为那条路线比较接近顶端。”

    或许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羽生以自然的口吻说。

    他当时才十九岁。

    他不会以“危险”或“不危险”这种思考方式看待岩壁。哪个路线最接近顶端,是羽生的唯一选项。

    伊藤惊叹道:

    “你的攀岩方式很危险。”

    当时,伊藤对羽生这么说。

    “为什么呢”

    “因为你不怕岩石。”

    你必须更害怕岩石一点伊藤如此告诫羽生,羽生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哦”

    羽生好像不太理解伊藤说的话。

    从当时起,羽生在攀岩这个领域开了窍。

    即使改为爬山,他当前导的次数也自然而然地增加,到了二十一岁时,撇开经验不谈,在技术上,与青风登山会的菁英相比,他已毫不逊色。栗子小说    m.lizi.tw

    和青风会第一把交椅平起平坐,等于是跻身日本屈指可数的登山家之列。

    然而,羽生仍旧默默无名。

    “攀岩啊,欸,那是一种天分。”

    伊藤红着一张脸看深町。

    “是啊。”

    深町点点头。

    深町也知道这一点。

    登山扛着沉重的行李走在山路上的行为,基本是以体力定胜负。即使和天分有关,也只占极少的比例。

    然而,攀附在岩壁上向上攀爬,即使大前提是需要体力,肯定还需要其他事物。

    平衡感、节奏、对自我情感的控制在攀岩这个领域中,存在着光靠攀登者的努力无法到达的境界。

    要达到那种境界,需要的并非人们命名为“技术”或“方法”的事物。

    有一种东西,只能以“天分”这种模糊的称呼叫它。

    有体力、有胆识、有技术的登山者,确实能够攀岩,但有时候,若以一般速度攀岩,近乎初学,经历、技术、体力都显然居于劣势的人,反而会爬得轻轻松松。

    这只能称之为天性。

    扛着行李登山时看起来笨重的那种人,在开始攀岩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会为之一变。

    这种人的攀岩,不但快,而且美。

    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节奏。

    伊藤说,羽生就是那种登山者。

    “欸,他是个天才。”

    伊藤低喃道。

    “羽生攀岩的动作,简直就是蝴蝶,感觉像这样轻飘飘地顺着岩壁往上爬。”

    羽生陆续攀登日本登山界公认为难关的岩壁。

    攀登谷川岳一之仓泽杯状岩壁。

    攀登屏风岩正面壁这里有日本少数的人工攀岩路线。羽生自始至终都当前导。

    泷谷或屏风岩等许多条困难路线,他也都是在冬天爬。

    入会之后,从第四年到第五年,他几乎像发了狂似地尽挑岩壁爬。

    传说一年当中入山日数达两百五十天的时期,就是这个时候。

    登山会的登山行他一定出席,结束之后就留下来攀岩。

    羽生国中毕业一年后,进入了青风登山会。

    他没有上高中。

    也没有上大学。

    他离开伯父家,边打工边爬山。

    他谎报年纪,从下水道工程、地下铁工程、在港湾搬货、搬运公司的卡车押货员,到铁工厂几乎做遍所有粗工。

    每去爬一次山,他就换工作。

    青风登山会是社会人士的登山会。

    不像大学里的社团,学校会提拨一些经费。

    登山费用得完全自费。就连赞助商,也要自己去找。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有各自的工作。大家设法在忙碌之余,安排时间去爬山。

    羽生把自己的一切全赌在登山上,能够与像他这样的男人结伴的人实在有限。

    有的人家里开店,早已决定迟早要继承家业;有的人从事能自行安排时间的工作。这类人会轮流陪羽生。

    和一个人进入北阿尔卑斯一星期。

    一星期后,和那人在涸泽分道扬镳。羽生在涸泽的帐篷里,等待下一个伙伴入山。如果和头一个人进泷谷,就和第二个人爬屏风岩那就是羽生的做法。

    比起每次一个人去爬山时,在山与东京之间往返,那样反而便宜。

    一个伙伴离去,下一个伙伴到来之前,如果有三天的时间,羽生就会做卸货的打工,从上高地搬到涸泽。

    这么一来,在山上也能赚钱。

    无论是在谷川或南阿尔卑斯,羽生都采取这种做法。

    即使是在山上空出半天的时间,羽生也会想攀岩。

    “走吧。”

    他对伙伴说。

    “只有半天的时间。反正会在半路上折返,不如悠哉个半天吧。”

    即便对方那样说,羽生也不同意。

    “走吧。既然只有半天,我们走到半路再折返不就好了吗”

    对方只好迁就他。

    然而,羽生却进一步责问对方:

    “你是为了什么而爬山”

    当时,饶是羽生也还没有独自攀岩的念头。基本上,攀岩需要绳友。

    这个人不去的话,我就不能爬了。

    羽生也经常把这种不满,直接发泄在对方身上。

    想和羽生搭档的人自然而然地减少了。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令身边的人畏缩的事。

    那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关于羽生丈二的言论的插曲。

    当时羽生二十三岁。

    青风登山会的伙伴举办了一场酒宴。

    酒宴的续摊时

    话题自然聊到了登山,说到和情如兄弟的绳友一起悬吊在岩壁上时,自己会怎么办。

    冬天绑着登山绳的自己悬吊在岩壁上。绳友吊挂在下方。朋友的体重加诸在自己身上。如果只有自己的体重,就能设法逃脱,但若加上朋友的体重则动弹不得。

    自己知道,如果处于这种状态下,两人肯定都会没命。

    然而,如果趁着还有体力割断登山绳,让朋友坠落谷底,自己的生命就会得救。

    这时,如果是自己的话,能不能割断登山绳呢

    众人聊着这样的话题。

    “如果对方是你的话,我就会割断登山绳。”

    有人开了这种玩笑,但一旦将之视为实际问题思考,迟迟没有人说出答案。

    “就算知道自己会得救,也很难狠下心割断登山绳吧。”

    “毕竟,知道底下的家伙还活着。”

    众人说到:要亲临那种现场才知道,但没办法那么轻易地割断登山绳。

    就在这个时候

    “如果是我,我会割断登山绳。”

    在此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羽生,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可是,对方是你认识的人,是你的朋友欸。”

    “我下得了手。”

    羽生一脸严肃地说:

    “因为我知道,如果继续那样下去,两人都会没命。既然这样,我就下得了手。”

    “假如你是在下面的人,你又作何感想”

    “我觉得对方割断登山绳,我也不能怪他。”

    羽生爽快地说。

    这群男人都有过攀附在岩壁上,从岩壁上摔下来一、两次,吊在半空中被登山绳救过一命的经验。

    能够以相当真实的感受,在脑海中描绘自己的身体悬吊在距离地面数十公尺,或者一百公尺以上的空中的景象。

    他们也知道被人割断登山绳坠落时,自己的体重瞬间消失,轻飘飘地以自由落体的速度下坠时,那种寒毛倒竖的感觉。

    饶是这群男人,也对羽生爽快的说法感到心里发毛。

    当场产生了扫兴的气氛。

    “我会割断登山绳。所以被人割断登山绳,我也毫无怨尤。如果面临那种性命攸关的时刻,对方割断登山绳也无所谓。”

    这段对话始于酒席上的玩笑话。而且是假设的话题。对于那个假设的话题,羽生丈二却以令其他人惊讶的严肃表情如此说道。

    “发生了那种事吗”

    深町叹着气低喃道。

    “他是个令人摸不透脑子里在想什么的男人。”

    伊藤学深町叹息,低声说道。

    众神的山岭上第五章高傲的人

    1

    羽生丈二成为传说中的登山者,在日本登山史留下足迹,是在一九七〇年昭和四十五年。

    当时,羽生二十六岁。

    “契机是我们登山会的喜玛拉雅山远征。”

    伊藤浩一郎说道。

    那一年,青风登山会去远征喜玛拉雅山。

    目标是安娜普娜的主峰。

    海拔八、〇九一公尺。人类第一座踏在脚下的八千公尺高峰。

    一九五〇年六月三日,法国队的摩里斯赫佐格和路易拉贤纳尔最先站上她的峰顶。

    安娜普娜在梵语中,是“富饶女神”的意思。

    对于青风登山会而言,这是第一座喜玛拉雅山,也是第一座八千公尺高峰,预定从高度相差三千公尺的南壁路线攻顶。

    然而,羽生无法参加那趟远征。

    “因为那家伙没钱。”

    伊藤说道。

    海外远征表面上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却没有大型赞助商。

    向登山用品厂商借了羽绒外套、冰爪、帐篷,但登山用品厂商不会提供现金。速食食品厂商免费供给速食面、干燥蔬菜等,但也不提供现金。

    大型报社愿意当赞助商,但出资金额是总费用的五分之一,若无法登顶,出资金额将减少为预定的一半。

    挪用营运登山会的经费作为远征资金,尽管如此还是不够。结果,大部分的费用由参加远征的队员自掏腰包。

    前往远征的队员,每个人必须拿出一百万日圆以上,换句话说,能够参加远征的只有筹得出那笔钱的人。

    远征为期约三个半月包含行前准备,大约要花四个月。一面适应高度,一面集体移动一个月,抵达基地营后,从那里开始登山。那段期间,因为要搬运大量粮食和登山用品,所以会雇用许多挑夫。总计将近一百人浩浩荡荡地移动。那笔费用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筹不出钱的人就没办法去。就算能筹出钱,如果不能请四个月的假,也无法参加远征。

    对于工作一换再换的羽生而言,请假没有问题。但是,他没有钱。

    一九七〇年一百万这个金额,相当于将近半年的收入。

    羽生筹不出那笔钱。

    他跟所有认识的朋友借钱,到处向可能成为个人赞助者的登山用品店和镇上的公司低头恳求,却连所需金额的三分之一都筹不到。

    必须对这趟海外远征死心时,羽生变得性情乖戾。

    他借酒浇愁,在登山会的聚会上也对队员无理取闹。

    “为什么体力、技术都比我差的人能去,我却不能去呢”

    他也向伊藤找碴。

    “这趟远征如果没成功就没意义了,不是吗这趟远征对于我们登山会而言,绝对必须攻顶成功吧”

    既然如此,与其那家伙去,不如我去。

    羽生举出一个人的名字,如此主张。

    令人伤脑筋的是,羽生不止因丧失理智而口不择言,如同他所说的,他一心认定是如此。

    队员感到为难。

    但

    从队伍出发的十天前左右开始,羽生突然变得沉默寡言。

    他不再喝酒,开始默默帮忙队伍做行前准备。

    队伍出发的二月二十二号晚上

    羽生找同样是青风登山会会员的井上真纪夫出来。

    井上真纪夫和羽生一样,拥有优于他人的攀岩技术,却也因为筹不出钱,而放弃远征。

    他和羽生同年纪,但比羽生晚一年进入青风登山会。

    “说穿了,就是钱啊。”

    羽生当着井上的面,在居酒屋大吐苦水。

    “只有有钱的人或借得到钱的人才能去爬喜玛拉雅山。”

    井上对此感到同意。

    “我们至今把人生全赌在登山上。”

    羽生的日常生活正如他所说。一年当中,超过两百天都在山里头。这个天数在登山会中,无人能出其右。

    入山天数比其他会员多的井上,顶多也只有一百二十天。

    “为什么一年入山不到五十天的人能去呢”

    把一切赌在爬山上的自己留下来,而只有在工作闲暇之余偶而露面的人为什么能去

    羽生说出至今说过好几次的话。

    “不能默默无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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