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的喜瑪拉雅山相關照片,出一本攝影集吧。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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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兩人之間有個共識,出攝影集的前提是這次遠征成功。
喜瑪拉雅山的照片本身,在日本已經不再稀罕了。征服聖母峰這件事本身,也引發不了什麼話題。深町自己並非名氣響亮的攝影師,不足以憑深町誠這個品牌讓讀者買書。從事這一行超過十五年,但深町仍是幾乎默默無聞的小卒。
他不只拍攝山的照片。拍攝山景的工作少之又少。他平常拍的是用于雜志料理特輯的料理照片、對談的照片,或型錄雜志的商品。沒有工作會因為深町誠的才華、特色而找上門。他賴以維生的是一般攝影師都具備的技術。換句話說,這一行能夠取代深町誠的攝影師多如過江之鯽。
這次登山之所以特殊,也是因為除了深町之外,所有參加的隊員年齡都超過了四十五歲。
有人是醫生,有人是上班族,有人是房屋中介公司的社長,這樣的一群人要挑戰世界最高峰這點引起了媒體的興趣。
3
最先提起要去爬聖母峰,是什麼時候呢
事情大概是發生在一年半前的新宿。
因為田村謙三好久沒從信州來到東京,所以能夠參加聚會的人決定去喝一杯。
當時冬寒料峭。
那一晚,田村、工藤英二、瀧澤修平、增田明、井岡弘一和深町,在新宿齊聚一堂。地點是靠近新宿公園的一家小居酒屋。眾人在那里圍爐開始飲酒。
所有人都是深町透過登山而結識的人。
深町原本並不屬于任何一所大學的登山社或鎮上的登山會。
因為喜歡山,而在替山拍照的過程中,和各個登山會的人變得熟稔。
之所以選擇攝影師這個職業,是因為想拍山的照片,而之所以也接拍攝其他景物的工作,純粹是因為光拍山的照片無法糊口。
深町擅長的是捕捉入山的人們的表情。
鮮明地拍下人面對岩壁的氣勢,以及摻雜其中的不安;圍著篝火休息時的表情、隊長煩惱該選誰作為攻頂隊隊員時的背影;在岩壁上尋找抓點的手指;隔著前人的鞋底抬頭往上看到的、攀附在岩石上的前人的表情。
深町會在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拍下手指、腳、手臂、嘴唇、背部等等除了臉部表情之外,連本人都沒有意識到的身體表情。
深町拍的照片雖然樸實無華,但身為攝影師的實力頗受好評。
即使是身為登山者,若是在穗高1的瀧谷2或谷川岳3的岩場的傳統路線,深町也能在不成為聚會上這些成員負擔的狀況下,扛著攝影器材,設法跟在他們身後。
注1︰穗高岳,位于日本長野縣與岐阜縣境內,在槍之岳以南、上高地以北的山群,包含了西穗高岳、奧穗高岳、涸澤岳、北穗高岳、前穗高岳。其中奧穗高岳海拔三、一九 公尺,為飛 山脈最高峰。
注2︰瀧谷,位于北穗高岳的岩場。與劍岳、谷川岳並稱為日本的三大岩場。
注3︰谷川岳,標高雖未滿兩千公尺,但因其險峻的岩壁及復雜的地形,又是中央分水嶺,天候變化激烈,在谷川岳的遇難人數之高,可說是世界有名。
深町認識工藤英二是在十年前,三十歲的時候。
當時要遠征馬納斯盧峰4,某滑雪用品廠商成了贊助商。
注4︰馬納斯盧峰naslu,位于喜馬拉雅山脈中段尼泊爾境內。
馬納斯盧峰海拔八、一六三公尺,是世界第八高峰。這趟遠征的目的是登上她的峰頂,從那里滑雪下來。
工藤和深町分別以醫生和隨隊攝影師的身分,參加那支遠征隊。
田村、瀧澤、增田和井岡這幾人,也是當時的隊員。
眾人在秋天展開遠征,結果以失敗告終。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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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刮起超越近年來紀錄的大風雪,使得隊員受困雪中半個多月,當時一場雪崩襲擊了第三營,一名雪巴人因此喪命。
盡管如此,計劃仍然執行到攻頂隊從最終營區出發的部分,但攻頂隊在逼近八千公尺的地方折返。因為積了大量新雪,光是鏟雪就比預定行程多花了兩倍的時間。
這時,隊長在基地營為了決定攻頂隊的隊員,獨自進入帳篷中沉思。每個隊員都想被選為攻下峰頂的登頂隊員。而隊長必須從中選出兩名。
這時,從身後拍下隊長獨自在帳篷中沉思的背影的人,就是深町。這張照片使他在這個領域中稍具知名度。
以當時的隊長堀口學為主,隊員由各個登山會和自由登山者組成,遠征失敗回國之後,當時的幾名隊員固定每年會在東京都內聚會幾次。其中也包括工藤和深町。那個聚會持續了兩年左右,後來在不知不覺間以忙碌為理由,隊員不再聚會了。
就在這個時候,隊長堀口因癌癥病逝。那是三年前的事。在那場告別式上,那些隊員久別重逢,不知不覺間又開始聚會了。
但,雖說是聚會,並非定期地決定見面日期。而是趁某個隊員來東京時,能夠到場的人小聚一聚。
也只有在田村從信州來到東京,大家聚在一起時,才會提起聖母峰的話題。
眾人圍爐飲酒,自然會聊起登山的話題。
大家分別是二十多歲到三十出頭的年紀,都是爬過各種大大小小的山的頂尖人士,這些人在rbingclub,攀岩者俱樂部2的創立期間,在無人攀登過的日本岩壁或日本人尚未攀登過的歐洲阿爾卑斯山的山壁上,釘進第一根楔釘。
“還有人在登山嗎”
順勢發展出這種話題。
“我很少去了。”
增田說。
“我也是”
田村說。
田村在信州從事房屋中介。
隊員當中,他的年齡僅次于工藤︰去年滿五十歲。
“還常在爬的,頂多只有船島和你吧”
田村看了瀧澤一眼。
“我比不上船島啦。那家伙目前一個月里還有半個月待在山里”
瀧澤搔了搔頭。
“你呢”
“我平均起來,一個月最多一星期左右。”
“也很厲害呀。”
那一晚,在平常都會到場的隊員當中,唯一沒有露面的是船島隆。
“船島現在在爬哪里”
增田問道。
“谷川。”
瀧澤回答。
“谷川的”
“一之倉。”
“還站在第一線吶。”
一之倉谷位于群馬縣北部,從谷川岳的山頂到一之倉岳的稜線東側,面向湯檜曾川一口氣凹陷的山谷。南北被東山脊和一之倉山脊包夾,有海拔落差超過八百公尺的岩壁和許多大岩溝。
“那里的大岩溝,冬天特別難纏吶。”
增田說。
大岩溝指的是位于陡峭岩壁上的岩溝。那里在積雪期,經常成為雪崩的通道。
“他要爬的是屏風岩。他也約了我,但我因為有工作,所以沒辦法去。”
“瀧澤,你有在工作嗎”
增田半開玩笑地說。
“算有啦。但不是正職就是了”
“你現在在做什麼”
“我在澀谷的居酒屋上菜、點餐”
“你已經待在那里多久了”
“五個月。”
“這次做得挺久的嘛。”
“因為除了登山的費用之外,我還得付房租和伙食費。我也想像船島一樣,有個好老婆。”
“老婆船島結婚了嗎”
“他老婆叫小美啊。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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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聊之下,才發現如今站在第一線登山的,只有船島和瀧澤。
瀧澤單身,沒有正職。
每次不知從哪里找到工作,做了兩、三個月存到錢就辭職去登山。
船島和一個交往五年的女人同居,她名叫川村美津代,今年三十七歲。她在町田市一家建設公司擔任行政人員。
船島一面過著和瀧澤相似的生活,一面賺取登山費用,除此之外,伙食費和房租全由她支付。船島以食客的身分,住進了她原本一人獨居的公寓兩人之間維系著這樣的關系。
不知是哪一次,船島穿著顏色鮮艷的新毛衣,被大家一調侃,他才靦腆地說︰
“嘿嘿,是那家伙買給我的”
兩人的關系盡在不言中,換句話說,兩人似乎相處得還算不錯。
眾人飲酒圍爐,不著邊際地一直聊著登山的話題。
大家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將近十年沒去登山了。
“我已經變成隨時都可以去登山的孤家寡人了。”
井岡喝酒喝到滿臉通紅地說。
井岡離婚了。
原因是井岡外遇。雖然井岡和外遇的女人分手,但後來和妻子處得不好,在半年前離婚了。
七歲和五歲的孩子歸他老婆。
那一晚,正好是星期六,于是井岡特地從名古屋大老遠跑來。與其孤單一人,和熟人喝酒似乎更能解憂愁。
三杯黃湯下肚。
眾人的話變多了。
靜靜听大家說話的是年紀最大的工藤。
“我啊,到了五十歲的這個年紀,總算想通了。”
田村謙三說。
“想通什麼”
瀧澤問道。
“說穿了,就是山啊。”
“山”
“沒錯。”
田村點點頭,一口飲盡杯中酒。
那一晚,田村要住工藤家。似乎可以放心地喝醉。
“我啊,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壞人。”
說完,田村搖了搖頭。
“我的意思並不是說自己以前是好人”
“從前我還是菜鳥的時候,田村先生曾逼我用便當盒舀水塘的水煮飯,還硬要我連同蝌蚪吃下去。”
瀧澤說。
不曉得田村有沒有听見瀧澤的話,他默默地替自己的杯子斟滿酒。
“大筆金錢會從我眼前流過。”
說完,田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有時候兩億,有時候三億。多的時候,甚至會有五億、十億從我的眼前流過。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挪用那種錢。令人不敢相信,對吧”
田村的話看起來是在對自己說的。
“一開始是幾百萬,多則一千萬、兩千萬。總之,我是豁出去了,整個人沉迷于金錢游戲之中,無法自拔。我想把錢變得更大。接著,便想做三千萬、五千萬的交易。後來,金額超過一億,不知不覺間,又變成了十億這種天文數字的金額。大筆金錢並沒有流進我的口袋,只是從這里移動到那里而已。盡管如此,我手頭上還是留了一些。可是啊,我總覺得這很奇怪,覺得哪里有問題。從一百萬變成一千萬,從一千萬變成一億,從一億變成十億,從十億變成二十億,錢會把人的胃口養大,想要更多、更多錢。我心想,那究竟是為了什麼呢錢永遠賺不完。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賺錢呢”
“”
“我做過游走于法律邊緣的事,也做過不可告人的事。順便告訴你們,就連不能告訴老婆的事,我也做了不止一、兩件。我活到這個年紀,該學會的骯髒事也都學會了”
田村夾雜嘆氣地吐露過去的事。
“唉,前年大概是九 年代景氣最好的時候吧。像我在地方小鎮上開的房仲公司,也忙得不可開交。可是,從去年到今年卻是慘淡經營。同業當中,有許多人倒閉或宣告破產。手頭上的不動產越多越危險。唉,如今岌岌可危的不止這個業界就是了。這次我之所以來東京,也是為了借錢。哎呀,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總之,我一直在思考,我是不是想做這種事,這種事是不是我希望的。當公司處于存亡關鍵的時候”
田村駝著背,對著眼前的空杯說。
“那,你剛才說的就是山,是什麼意思”
瀧澤問道。
“就是,為了什麼而工作換句話說,我是為了什麼而賺錢到了這個年紀,我實在不好意思說這種幼稚的話,但看來我是真的在思考這種事。說穿了,我是為了生活而工作、賺錢。可是,如果只是為了活下去,某種程度的金額就夠了。盲目賺取多于生活開支的金錢,這樣並不能讓人心靈澄淨。所以,瀧澤,就生活方式或賺錢的方法而言,你都比我來得高尚許多。船島把生活費交給女人負責,自己賺的錢全部拿去爬山。從這點來看,船島已經到達了神的境界”
“”
“所以,到頭來我只剩下爬山。”
田村說。
“如果說,我變成半吊子的壞人,全身弄得污穢不堪,純粹只是為了賺錢,那就太丟人了。所以,我想把賺的錢用來爬山。不過猛然驚覺,卻發現借的錢已經多過了賺的錢”
“這麼說或許和田村哥指的爬山有點不同,但在各種情況下,經常會自然而然地把錢換算成爬山去思考。”
井岡說。
“我們除了領薪水,公司還會發獎金,對吧這種時候,就會想到︰啊,這個金額可以晚去晚回穗高五次,或者去喜瑪拉雅山遠征一次”
“沒錯沒錯。”
瀧澤點頭。
“我四十五歲的時候,計算了自己一輩子所賺的薪水。退休之前,還能領幾次薪水、拿多少獎金、加多少薪水可是,算著算著,總覺得替自己感到悲哀。感覺像是明白了自己人生值多少錢。”
增田如此說道。
自己今後會賺多少錢,假設能出人頭地,能夠爬到多高的職位,在往後的人生中,自己什麼事辦得到、什麼事辦不到看來人活到四十多歲,就是這麼回事。
“我心想,運氣好的話,還可以再去爬一次喜瑪拉雅山嗎”
增田撫摸自己的肚子,感慨萬千地說︰
“可是,那只是出一張嘴。肚子比常在爬山的時候突出,我覺得自己實在不能像從前一樣,背著五十公斤毫不休息,一口氣從上高地爬到涸澤。”
經過一陣短暫的沉默,田村說︰
“喂,我們去吧。”
“去哪”
瀧澤問道。
“哪還用說,當然是喜瑪拉雅山啊。”
田村看著大家。
“大家對于十年前在馬納斯盧峰發生的那件事,都還耿耿于懷吧”
“”
“我無法釋懷。那件事一直糾纏著我,直到這個年紀我還是忘不了。畢竟,那是我第一次國外旅行,也是第一次去爬喜瑪拉雅山”
眾人的視線集中在田村身上。
“如今,我還經常夢見。口口聲聲說爬山、喜瑪拉雅山,我自認已經盡了全力,但是到頭來,別說峰頂了,我連八千公尺以上都沒有爬上去過”
“不止是田村哥。我想我們這群人當中,大概沒有人去過高于八千公尺的地方。”
增田低聲說。
“說真的,要不要去爬喜瑪拉雅山”
瀧澤拉高音量。
田村看了工藤一眼,他從剛才就一直靜靜听大家說話。
“工藤哥,怎麼樣”
工藤低聲沉吟,摸了摸下巴。
“這個嘛”
他沒有特定對著誰,點了點頭。
“這或許是個不錯的提議。”
4
深町在加德滿都的飯店里,一面喝raksi,一面想起當時的事。
他借助酒力,說出心中的願望如果想就此結束,也能讓這件事畫下句點。任誰都能理解,願望與現實之間的差異。
“想去”與“去”之間,究竟相差多少呢
過去曾以登上喜瑪拉雅山八千公尺高峰為目標的一群人。眾人明白,讓自己的身體爬上八千公尺高峰是一種怎樣的行為,也知道喜瑪拉雅山超過八千公尺的高峰,處于多麼嚴酷的條件下,而自己的身體又退化了多少。
所有人都超過四十歲了。
四十歲之後,上班族、自由業和社長分別擁有了各自的社會地位。
挑戰喜瑪拉雅山的八千公尺高峰,無論再怎麼低估所需的時間,也要兩個月照常理估算,則需要三個月。換句話說,要在那段期間,離開自己在社會上的職位。
對于上班族來說,那意味著辭去工作。
出發之前,各項準備也會佔用掉自己的時間。就算找到贊助商提供經費,個人也要負擔一百萬到三百萬的金額。
除此之外,還有生命危險。縱然歷盡千辛萬苦,也說不定無法爬上峰頂。
盡管登頂,也沒有錢會入袋。
通往喜瑪拉雅山八千公尺高峰的各種路線,幾乎都已經被人爬爛了。除非以相當新穎的創意登山,否則也得不到社會榮譽。能夠獲得的,頂多只關乎個人心靈成長。
從遠征回來,又要回歸日常生活中。若是回來之後,職場上沒了自己的位子,這個風險就未免太大了。
然而
那個願望實現了。
而且,當時聚集的人全部無一闕漏地參與了這項計劃。
事後听說的船島,也加入了這個計劃。
眾人意見一致︰既然要爬,就從尼泊爾這一邊向喜瑪拉雅山的最高峰聖母峰邁進。負責協助角色且爬過聖母峰的,有工藤、船島、田村這三人。
在初期階段討論的是隊員的年齡。幾乎所有人都超過四十歲,工藤和田村則超過五十歲。
要不要加入二十多歲或三十五、六歲的隊員呢
如果想加入新血,倒是有適當的人選。
能夠帶干勁十足、體力充沛的人上山,擔任協助的角色,這些隊員好歹具有這樣的人脈。
然而,瀧澤卻說︰
“那樣是作弊。”
四十多歲的人站上聖母峰頂並不稀奇。當然也有五十多歲的人登上峰頂的記錄。
但是
“憑我們的力量去爬吧。如果我們爬不上去的話,我也能接受這個結果。”
所有人都贊成瀧澤的意見。
決定由工藤擔任隊長,正式決定隊員是在一年前。
隊員一共七名,分別為︰
工藤英二五十六歲,醫師。
田村謙三五十一歲,房仲業者。
增田明四十七歲,公司職員。
船島隆四十七歲,待業中。
瀧澤修平四十六歲,待業中。
井岡弘一四十六歲,公司職員。
深町隆三十九歲,攝影師。
這就是這支隊伍的成員。
工藤決定趁這個好機會,讓剛成為醫生、進入研究所就讀的兒子在自己不在的期間,到自己經營的醫院幫忙。
工藤是鎮上的開業醫師,看診的幾乎都是感冒或腹痛的病患,至于需要動手術或住院的病患,則轉介給認識的醫院。
他和兒子一起替病患看診半年左右後,在攀登喜瑪拉雅山這三個月內,把醫院交給兒子。
田村則說︰
“倒了也無所謂。”
他把自己的公司交給了擔任專任董事的弟弟。
增田明向公司遞出辭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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