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過,自己不禁嘆息道,太積極了聖像破壞
eikonoclas中庸sophrosune夾在一起,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栗子小說 m.lizi.tw有好
些性急的朋友以為我早該談風月了,等之久久,心想︰要談了罷,要談風月
了吧好象“狂言”里的某一腳色所說,生怕不談就有點違犯了公式。其
實我自己也未嘗不想談,不料總是不夠消極,在風吹月照之中還是要呵佛罵
祖,這正是我的毛病,我也無可如何。或者懷疑我罵韓愈是考古,說鬼是消
閑,這也未始不是一種看法,但不瞞老兄說,這實在只是一點師爺筆法紳士
態度,原來是與對了和尚罵禿驢沒有多大的不同,蓋我覺得現代新人物里不
免有易卜生的“群鬼”,而讀經衛道的朋友差不多就是韓文公的伙計也。昔
者黨進不許說書人在他面前講韓信,不失為聰明人,他未必真怕說書人到韓
信跟前去講他,實在是怕說的韓信就是他耳。不佞生性不喜八股與舊戲,所
不喜者不但是其物而尤在其勢力,若或聞不佞謾罵以為專與能與集及小
丑的白鼻子為仇,則其智力又未免出黨太尉下矣。
孔子雲,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這在莊子看來恐怕只是小
知,但是我也覺得夠好了,先從不知下手,凡是自己覺得不大有把握的事物
決心不談,這樣就除去了好些絆腳的荊棘,讓我可以自由的行動,只挑選一
二稍為知道的東西來談談。其實我所知的有什麼呢,自己也說不上來,不過
比較起來對于某種事物特別有興趣,特別想要多知道一點,這就不妨權歸入
可以談談的方面,雖然所知有限,總略勝于以不知為知耳。我的興趣所在是
關于生物學人類學兒童學與性的心理,當然是零碎的知識,但是我唯一的一
點知識,所以自己不能不相當的看重,而自己所不知的乃是神學與文學的空
論之類。我嘗自己發笑,難道真是從“妖精打架”會悟了道麼道未必悟,
卻總幫助了我去了解許多問題與事情。從這邊看過去,神聖的東西難免失了
他們的光輝,自然有聖像破壞之嫌,但同時又是贊美中庸的,因為在性的生
活上禁欲與縱欲是同樣的過失,如英國藹理斯所說,“生活之藝術其方法只
在于微妙地混和取與舍二者而已。”凡此本皆細事不足道,但為欲說我的意
見何以多與新舊權威相沖突,如此喋喋亦不得已。我平常寫文章喜簡略或隱
約其詞,而老實人見之或被貽誤,近來思想漸就統制,慮能自由讀書者將更
少矣,特于篇末寫此兩節,實屬破例也。
中華民國二十五年十一月一日,著者自記于北平知堂。
1936年
12月刊談風4期,暑名知堂
收入爪豆集
秉燭談序
這本集子本想叫作風雨後談,寫信去與出版者商量,回信說這不大
好,因為買書的人恐怕要與風雨談相混,弄不清楚。我仔細一想覺得這
也說得有道理,于是計算來改一個新名字。可是這一想就想了將近一個月,
不說好的,就是壞名字也想不出。這樣情形,那麼結集的工作只好暫且放下,
雖然近半年中寫的文章大小共有三十四篇,也夠出一本集子了。今日翻看唱
經堂社詩解,說也慚愧,我不曾讀過全唐詩,唐人專集在書架
子上有是有數十部,卻沒有好好的看過,所有一點知識只出于選本,而且又
不是什麼好本子,實在無非是唐詩三百首之類,唱經之不登大雅之堂,
更不用說了,但這正是事實。我看了杜詩解中羌村三道之一,其末
聯雲︰
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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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說道︰有了,我找著了名字了。這就叫作秉燭談吧。本來想起來
文選里有古詩十九首,也有句雲︰
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
又陶淵明的飲酒二十首中也說︰
寄言酣中客,日沒燭當秉。
這些也都可以援引,時代也較早,不過我的意思是從羌村引起來的,
所以仍以杜詩為根據。金聖嘆在此處批注雲︰
更秉燭妙。活人能睡,死人那能睡,夜闌相對如夢,此時真須一人與之
剪紙招魂也。
雖然說得新奇可喜,于我卻無什麼用處,蓋我用秉燭只取其與“風雨後
談”略有相近的意境耳。老杜原是說還家,這一層我們可以暫且不管他,只
把夜闌更秉燭當作一種境地看也自有情致,況詩經本文雲︰
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
豈不更有相對如夢寐之感耶。但是這都沒有關系,書名只是書名而已,雖然
略可表見著者一點癖好,卻不能代表書的內容。這秉燭談里的三四十篇
文章大旨還與以前的相差無幾,以前自己說明得太多了,現在可以不必再多
說,總之是還未能真正談風月。李卓吾著焚書卷一復宋太守中有雲︰
凡言者言乎其不得不言者也,為自己本分上事未見親切,故取陳語以自考驗,庶幾
合符,非有閑心事閑工夫欲替古人擔憂也。古人往矣,自無憂可擔,所以有憂者,謂于古
人上乘之談未見有契合處,是以日夜焦心,見朋友則共討論。若只作一世完人,則千古格
言盡足受用,半字無得說矣。所以但相見便相訂證者,以心志頗大,不甘為一世人士也。
這一節說得很好。吾輩豈得與卓吾老子並論,本來也並無談道之志,何可亂
引,唯覺得意思很有點相近,抄來當作一點說明。說苑卷三“修本”中
有雲︰
晉平公問于師曠日,吾年七十,欲學恐已暮矣。師曠日,何不炳燭乎。..老而好
學,如炳燭之明。炳燭之明,孰與昧行乎。
此是別一炳燭,引在這里也頗有意思,雖然離題已經很遠了。
二十六年四月十日記于北平。
1937年作,1940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秉燭後談
藥草堂隨筆附記
這兩年來不寫文章,本來自己並沒有話想說,也落得清靜,就只苦于朋
友們來索稿時無以應酬。好比腸胃病的人,窮餓也正合式,但客人到來還得
拿碗白米飯出去,有時不免找出舊棉襖向長生庫暫時存放。舊稿長一點的,
到得談關公寄出去時已經完了,現在只好抄點陳舊小文,差不多已經近
于套褲之類,值不了幾文,實在破爛太甚,這個要請大家原諒。
二十八年九月八日。
1939年
11月刊學文月刊1期,暑名知堂
未收入自編文集
看書偶記小引
近兩年無事可做,只看雜書遣日,外國書既買不起,也沒有興趣,所以
看的只是些線裝書。看了之後,偶然有點意思,便記了下來,先後已有幾十
條,再給他起了一個總名,叫做讀書偶記。可是不湊巧,有一天翻看書
目,看見上邊有一種讀書偶記,八卷,清趙紹祖著。這部書我沒有找到,
但是書名既然和他重復,我只得想法子來改。想了幾天沒有好辦法,結果只
將讀字涂去了,換上一個看字,雖然不免改頭換面的不能徹底,卻總比雷同
要好一點吧。
我仔細想想,這字也還改得有道理。讀書這不是一件容易事,要是高郵
王君那樣的人,才能去寫讀書雜志,我們也來看樣,難免有點僭妄。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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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只是看點閑書罷了,平常總是說看閑書,沒有說讀的,如今改了倒很著
實。讀書人是不容易做的,高的很是了不得,下的也很要不得,若是看書的
那便是另一類,客氣一點說書的尊一聲看官,我們就來充當一下也正不妨吧
1939年
4月
18日刊實報,暑名知堂
收入書房一角
舊書回想記引言
近幾年在家多閑,只翻看舊書,不說消遣,實在乃是過癮而已,有如抽
紙煙的人,手嘴閑空,便似無聊,但在不佞則是只圖遮眼也。舊書固然以線
裝書為大宗,外國書也並不是沒有,不過以金圓論價,如何買得起,假如我
有買一冊現代叢書的錢,也就可以買一部藕香零拾來,一堆三十二
本,足夠好些日子的翻閱了。從前買的洋書原來是出版不久的新本,安放在
架上,有些看過早已忘了,有些還未細看,但總有點愛戀,不肯賣掉或是送
人,看看一年年的過去,一算已是二三十年,自然就變成了舊書,正如人也
變成老人一樣。這種在書架上放舊了的書,往往比買來的更會有意思,因為
和他有一段歷史,所以成為多少回想的資料。但是這也與書的內容有關系,
如或有一部書看了特別佩服或歡喜,那麼歷史雖短,情分也可以很深,有時
想到,也想執筆記述幾行,以為紀念,新舊中外都無一定,今統稱之曰舊書,
止表示與新刊介紹不同雲耳。回想是個人的事,這里免不了有些主觀與偏見,
不過有一句話可以說明,無論如何總不想越過常識,蓋假如沒有這個做燈標,
讀新舊書都要上當,何況作文說話,更將大錯而特錯,則吾豈敢。日前曾寫
小文曰書房一角,已有做起講之意,而因循不果,今番似是另起爐灶,
實則還是此意思,故重復話今亦不再說也。
二十九年十一月十一日,在北平。
1940年
11月
25日刊北平晨報,署名知堂
收入書房一角
書房一角原序
從前有人說過,自己的書齋不可給人家看見,因為這是危險的事,怕被
看去了自己的心思。這話是頗有幾分道理的,一個人做文章,說好听話,都
並不難,只一看他所讀的書,至少便顛出一點斤兩來了。我自己很不湊巧,
既無書齋,亦無客廳,平常只可在一間堆書的房子里,放了幾把椅子,接見
來客,有時自己覺得像是小市的舊書攤的掌櫃,未免有點惶恐。本來客人不
多,大抵只是極熟的幾個朋友,但亦不無例外,有些熟人介紹同來的,自然
不能不見。儒林外史里高翰林說馬純上雜覽,我的雜覽過于馬君,不行
自不待言。例如性的心理,恐怕至今還有許多正統派听了要搖頭,于我
卻極有關系,我覺得這是一部道德的書,其力量過于多少冊的性理,使
我稍有覺悟,立定平常而真實的人生觀。可是,偶然女客枉顧,特別是女作
家,我看對著她的玻璃書廚中立著奧國醫師鮑耶爾的著書,名曰女人你是
什麼,便也覺得有點失敬了,生怕客人或者要不喜歡。這時候,我就深信
前人的話不錯,書房的確不該開放,雖然這里我所顧慮的是別人的不高興,
並不是為了自己的出丑之故,因為在這一點我是向來不大介意的。
我寫文章,始于光緒乙巳,于今已有三十六年了。這個期間可以分做三
節︰其一是乙巳至民國十年頃,多翻譯外國作品;其二是民國十一年以後,
寫批評文章;其三是民國廿一年以後,只寫隨筆,或稱讀書錄,我則雲看書
偶記,似更簡明的當。古人雲,禍從口出。我寫文章向來有不利,但這第三
期為尤甚,因為在這里差不多都講自己所讀的書,把書房的一角公開給人家
看了。可是這有什麼辦法呢。我的理想只是那麼平常而真實的人生,凡是熱
狂的與虛華的,無論善或是惡,皆為我所不喜歡;又凡有主張議論,假如覺
得自己不想去做,或是不預備講給自己子女听的,也決不隨便寫出來公之于
世,那麼其結果自然只能是老老實實的自白,雖然如章實齋所說,自具枷杖
供狀,被人看出破綻,也實在是沒有法子。其實這些文章不寫也可以,本來
于自己大抵是無益有損的,現在卻還是寫下去,難道真是有癮,像打馬將似
的麼這未必然。近幾年來只以舊書當紙煙消遣,此外無他嗜好,隨時寫些
小文,多少還是希望有用。去年在一篇文章的末尾曾說過,深信此種東西于
學子有益,故聊復饒舌,若是為個人計,最好還是裝痴聾下去,何苦費了工
夫與心思來報告自己所讀何書乎。我說過文學無用,蓋文學是說藝術的著作,
用乃是政治的宣傳或道德的教訓,若是我們寫文章,只是以筆代舌,一篇寫
在紙上的尋常說話而已,不可有作用,卻不可無意思,雖未必能真有好處,
亦總當如是想,否則浪費紙墨何為,誠不如去及時放風箏之為愈矣。
不佞讀書甚雜,大抵以想知道平凡的人道為中心,這些雜覽多不過是敲
門之磚,但是對于各個的磚也常有些愛著,因此我所說的話就也多趨于雜,
不大有文章能表出我的中心的意見。我喜歡知道動物生活,兩性關系,原始
文明,道德變遷這些閑事,覺得青年們如懂得些也是好事情,有點功夫便來
拉扯的說一點,關于我所感覺興趣的學問方面都稍說及。只有醫學史這一項,
雖然我很有偏好,英國勝家與日本富士川的書十年來總是放在座右,卻不曾
有機會讓我作一兩回文抄公,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十分可惜。近來三四年久不
買外國書了,一天十小時閑臥看書,都是木板線裝本,紙墨敝惡,內容亦多
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偶然寫篇文章,自然也只是關于這種舊書的了。這是書
房的另一角,恐怕比從前要顯得更寒傖了罷。這當然是的,卻是未必全是。
以前所寫較長一點,內容乃是點滴零碎的,現在文章更瑣屑了,往往寫不到
五六百字,但我想或者有時說的更簡要亦未可知。因為這里所說都是中國事
情,自己覺得別無所知,對于本國的思想與文章總想知道,或者也還能知道
少許,假如這少許又能多少借了雜覽之力,有點他自己的根本,那麼這就是
最大的幸運了。書房本來沒有幾個角落,逐漸拿來披露,除了醫學史部分外,
似乎也太缺遠慮,不過我想這樣的暴露還是心口如一,比起前代老儒在四
書章句底下放著一冊金瓶梅,給學徒看破,總要好一點,蓋金瓶梅
與四書章句一樣的都看過,但不曾把誰隱藏在誰的底下也。
廿九年二月廿六日。
1940年作,1945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書房一角
書房一角新序
本書所收凡四部分,即是一、舊書回想記二十八則,二、桑下叢
談四十四則,三、看書偶記六十一則,四、看書餘記五十八則,
共計一百九十一則也。藥堂語錄後記所雲讀書消遣,讀過之後或有感想,
常取片紙記其大概,久之積一二百則,便是這些東西,其五十則編為語錄,
已于年前付刊,如將這些合算起來,那麼這二百餘篇已差不多完全了。其中
也還有些比較太枯燥,或是寫得太率直的,留下了不曾編入。
不過這里可以說一句話,我所寫的于讀者或無興趣,那是當然的,至于
強不知以為知的那麼說誑話,我想是沒有。至于知道得不周全,說錯的話,
那自然是不免的。語雲,人非聖人,孰能無過。又雲,過則勿憚改。此一節
甚希望在讀者能加以指教,在著者亦不敢不加勉也。
民國癸未九月,舊歷秋分節,知堂記于北京。
1943年
9月作,署名知堂
收入書房一角
桑下叢談小引
余生長越中,十八歲以後,流浪在外,不常歸去,後乃定居北京,足跡
不到浙江蓋已二十有五年矣。但是習性終于未能改變,努力說國語而仍是南
音,無物不能吃而仍好咸味,殆無異于吃腌菜說亨個時,愧非君子,亦還是
越人安越而已。
偶見越人著作,隨時買得一二,亦未能恣意收羅,但以山陰會稽兩邑為
限,得清朝人所著書才三百五十部,欲編書目提要,尚未成功。平常胡亂寫
文章,有關于故鄉人物者,數年前選得三十篇,編為桑下談,交上海書
局出版,適逢戰禍,未知其究竟,今又抄錄短文為桑下叢談一卷,只是
數百字的筆記小品,但供雜志補白之用耳。
古人雲,浮屠不三宿桑下,恐發生留戀也,鄙人去鄉已久,而猶喋喋不
已,殊為不達,深足為學道之障。二十七年冬有詩雲︰
禹跡寺前春草生,沈園遺跡欠分明,
偶然拄杖橋頭望,流水斜陽太有情。
舊友匏瓜庵主人其時在上海,見而憫之,示以詩雲︰
斜陽流水干卿事,未免人間太有情。
此種缺點非不自知,但苦于不能改,或亦無意于改。二十六年九月寄廢名信
中雲,自知如能將此種悵惘除去,可以近道,但一面也不無珍惜之意,覺得
有此悵惘,故對于人間世未能恝置,此雖亦是一種苦,目下卻尚不忍即舍去
也。
桑下未必限于故鄉,由此推廣正亦無邊,惟鄉里自當為其耳。
民國癸未三月八日。
1944年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書房一角
桑下談序
後漢書卷三十下襄楷傳中說延熹九年楷上疏極諫,有雲︰
或言老子入夷狄為浮屠,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精之至也。
章懷太子注雲︰
言浮屠之人寄桑下者不經三宿,便即移去,示無愛戀之心也。
襄君這話後來很有名,多有人引用,甦東坡詩中有雲︰
桑下豈無三宿戀,尊前聊與一身歸。
但是原典出在那里呢博雅如章懷太子,注中也沒有說起,我們更沒有法子
去查找了。老子化胡本是世俗謬說,後來被道士們利用,更覺得沒有意思了,
不宿桑下或者出于同樣的傳說亦未可知,不過他的意思頗好,也很有浮屠氣,
所以我想這多少有點影蹤,未必全是隨便說的話,我的書名的出典便在這里。
浮屠不欲久住致生愛戀,固然有他的道理,但是從別一方面說來,住也
是頗有意味的事。據焦氏筆乘說︰
右軍帖雲,寒食近,得且住為佳耳。辛幼安玉胡蝶詞,試听呵,寒食近也,且
住為佳。又霜天曉角,明日落花寒食,得且住為佳耳。凡兩用之,當是絕愛其語。
大抵釋氏積極精進,能為大願而舍棄諸多愛樂,儒家入道者則應運順化,卻
反多流連景光之情耳。又據觚 續編講詩詞的脫換法的一則中雲︰
樂行不如苦住,富客不如貧主,本佛經語,而高季迪悲歌則曰貧少不如富老,
美游不如惡歸。
對于脫換法我別無多少興趣,這里引用鈕君的話就只為了那兩句佛經,因為
我還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