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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綠洲十五篇,一九二三年所作,三是雜文二十篇,除了兒童的文學
等三篇外,都是近兩年內隨時寫下的文章。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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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十三篇小文,我要申明一句,並不是什麼批評。我相信批評是主觀
的欣賞不是客觀的檢察,是抒情的論文不是盛氣的指摘;然而我對于前者實
在沒有這樣自信,對于後者也還要有一點自尊,所以在真假的批評兩方面都
不能比附上去。簡單的說,這只是我的寫在紙上的談話,雖然有許多地方更
為生硬,但比口說或者也更為明白一點了。
大前年的夏天,我在西山養病的時候,曾經做過一條雜感曰勝業,
說因為“別人的思想總比我的高明,別人的文章總比我的美妙”,所以我們
應該少作多譯,這才是勝業,茬苒三年,勝業依舊不修,卻寫下了幾十篇無
聊的文章,說來不免慚愧,但是仔細一想,也未必然。我們太要求不朽,想
于社會有益,就太抹殺了自己;其實不朽決不是著作的目的,有益社會也並
非著者的義務,只因他是這樣想,要這樣說,這才是一切文藝存在的根據。
我們的思想無論如何淺陋,文章如何平凡,但自己覺得要說時便可以大膽的
說出來,因為文藝只是自己的表現,所以凡庸的文章正是凡庸的人的真表現,
比講高雅而虛偽的話要誠實的多了。
世間欺侮天才,欺侮著而又崇拜天才的世間也並輕蔑庸人。人們不願听
荒野的叫聲,然而對于酒後茶餘的談笑,又將憑了先知之名去加以訶斥。這
都是錯的。我想,世人的心與口如不盡被虛偽所封鎖,我願意傾听“愚民”
的自訴衷曲,當能得到如大藝術家所能給予的同樣的慰安。我是愛好文藝者,
我想在文藝里理解別人的心情,在文藝里找出自己的心情,得到被理解的愉
快。在這一點上,如能得到滿足,我總是感謝的。所以我享樂我想
天才的創造,也享樂庸人的談話。世界的批評家法蘭西anatolefrance在
文學生活第一卷上說︰
著者說他自己的生活,怨恨,喜樂與憂患的時候,他並不使我們覺得厭倦。..
因此我們那樣的愛那大人物的書簡和日記,以及那些人所寫的,他們即使並不是大
人物,只要他們有所愛,有所信,有所望,只要在筆尖下留下了他們自身的一部分。若想
到這個,那庸人的心的確即是一個驚異。
我自己知道這些文章都有點拙劣生硬,但還能說出我所想說的話;我平
常喜歡尋求友人談話,現在也就尋求想象的友人,請他們听我的無聊賴的閑
談。我已明知我過去的薔薇色的夢都是虛幻,但我還在尋求這是生人的
弱點想象的友人,能夠理解庸人之心的讀者。我並不想這些文章會于別
人有什麼用處,或者可以給予多少怡悅;我只想表現凡庸的自己的一部分,
此外並無別的目的。因此我把近兩年的文章都收在里邊,除了許多風刺的“雜
感”以及不愜意的一兩篇論文;其中也有近于游戲的文字,如山中雜信
等,本是“雜感”一類,但因為這也可以見我的一種癖氣,所以將他收在本
集里了。
我因寂寞,在文學上尋求慰安,夾雜讀書,胡亂作文,不值學人之一笑,
但在自己總得了相當的效果了。或者國內有和我心情相同的人,便將這本雜
集呈獻與他;倘若沒有,也就罷了。反正寂寞之上沒有更上的寂寞了。
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在北京。
1923年
8月
1日刊晨報副鐫,署名周作人
收入自己的園地
自己的園地重訂本題記
自己的園地原系一九二三年所編成,內含自己的園地十八篇,
綠洲十五篇,雜文二十篇。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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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部分,將雜文完全除去,加上茶話二十三篇,共計五十六篇,仍總
稱自己的園地。插畫五葉,除例妖與鞋匠系舊圖外,其餘均系新換。
原有雜文中,有五篇已編入雨天的書,尚有擬留的五篇當收入談虎集
內。
一九二七年二月一日,周作人記。
1927年
2月刊“北新”重訂初版,署名周作人
收入自己的園地
綠洲小引
除了食息以外,一天十二小時,即使在職務和行路上消費了七八時,也
還有四五時間可以供自己的讀書或工作。但這時候卻又有別的應做的事情︰
寫自己所不高興作的文章,翻閱不願意看的書報,這便不能算是真的讀書與
工作。沒有自己私有的工夫,可以如意的處置,正是使我們的生活更為單調
而且無聊的地方。然而偶然也有一兩小時可以閑散的看書,而且所看的書里
也偶然有一兩種覺得頗愜心目,仿佛在沙漠中見到了綠洲oasis一般,疲
倦的生命又恢復了一點活氣,引起執筆的興趣,隨意寫幾句,結果便是這幾
篇零碎的隨筆。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日。
1923年
1月
25日刊晨報副鐫,署名作人
收入自己的園地
茶話小引
茶話一語,照字義說來,是喝茶時的談話。但事實上我絕少這樣談話的
時候,而且也不知茶味,我只吃冷茶,如魚之吸水。標題茶話,不
過表示所說的都是清淡的,如茶餘的談天,而不是酒後的昏沉的什麼話而已。
十四年九月十六日。
1925年
10月刊語絲48期,暑名子榮
收入自己的園地
雨天的書自序一
今年冬天特別的多雨,因為是冬天了,究竟不好意思傾盆的下,只是蜘
蛛絲似的一縷縷的灑下來。雨雖然細得望去都看不見,天色卻非常陰沉,使
人十分氣悶。在這樣的時候,常引起一種空想,覺得如在江村小屋里,靠玻
璃窗,烘著白炭火缽,喝清茶,同友人談閑話,那是頗愉快的事。不過這些
空想當然沒有實現的希望,再看天色,也就愈覺得陰沉。想要做點正經的工
作,心思散漫,好像是出了氣的燒酒,一點味道都沒有,只好隨便寫一兩行,
並無別的意思,聊以對付這雨天的氣悶光陰罷了。
冬雨是不常有的,日後不晴也將變成雪霰了。但是在晴雪明朗的時候,
人們的心里也會有雨天,而且陰沉的期間或者更長久些,因此我這雨天的隨
筆也就常有續寫的機會了。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五日,在北京。
1923年
11月
10日刊晨報副鐫,署名槐壽
收入雨天的書
雨天的書自序二
前年冬天自己的園地出板以後,起手寫雨天的書,在半年里只
寫了六篇,隨即中止了。但這個題目我很歡喜,現在仍舊拿了來作這本小書
的名字。
這集子里共有五十篇小文,十分之八是近兩年來的文字,初戀等五
篇則是從自己的園地中選出來的。這些大都是雜感隨筆之類,不是什麼
批評或論文。據說天下之人近來已看厭這種小品文了,但我不會寫長篇大文,
這也是無法。我的意思本來只想說我自己要說的話,這些話沒有趣味,說又
說得不好,不長,原是我自己的缺點,雖然缺點也就是一種特色。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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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出去,厭看的人自然不看,沒有什麼別的麻煩,不過出板的書店要略受
點損失罷了,或者,我希望,這也不至于很大吧。
我編校這本小書畢,仔細思量一回,不禁有點驚詫,因為意外地發見了
兩件事。一,我原來乃是道德家,雖然我竭力想擺脫一切的家數,如什麼文
學家批評家,更不必說道學家。我平素最討厭的是道學家,或照新式稱為
法利賽人,豈知這正因為自己是一個道德家的緣故;我想破壞他們的偽道
德不道德的道德,其實卻同時非意識地想建設起自己所信的新的道德來。我
看自己一篇篇的文章,里邊都含著道德的色彩與光芒,雖然外面是說著流氓
似的土匪似的話。我很反對為道德的文學,但自己總做不出一篇為文章的文
章,結果只編集了幾卷說教集,這是何等滑稽的矛盾。也罷,我反正不想進
文苑傳,自然也不想進儒林傳,這些可以不必管他,還是“從吾所好”,
一徑這樣走下去吧。
二,我的浙東人的氣質終于沒有脫去。我們一族住在紹興只有十四世,
其先不知是那里人,雖然普通稱是湖南道州,再上去自然是魯國了。這四百
年間越中風土的影響大約很深,成就了我的不可拔除的浙東性,這就是世人
所通稱的“師爺氣”。本來師爺與錢店官同是紹興出產的壞東西,民國以來
已逐漸減少,但是他那法家的苛刻的態度,並不限于職業,卻彌漫及于鄉間,
仿佛成為一種潮流,清朝的章實齋、李越縵即是這派的代表,他們都有一種
喜罵人的脾氣。我從小知道“病從口入禍從口出”的古訓,後來又想溷跡于
紳士淑女之林,更努力學為周慎,無如舊性難移,燕尾之服終不能掩羊腳,
檢閱舊作,滿口柴胡,殊少敦厚溫和之氣;嗚呼,我其終為“師爺派”矣乎
雖然,此亦屬沒有法子,我不必因自以為是越人而故意如此,亦不必因
其為學士大夫所不喜而故意不如此;我有志為京兆人,而自然乃不容我不為
浙人,則我亦隨便而已耳。
我近來作文極慕平淡自然的境地,但是看古代或外國文學才有此種作
品,自己還夢想不到有能做的一天,因為這有氣質境地與年齡的關系,不可
勉強。像我這樣褊急的脾氣的人,生在中國這個時代,實在難望能夠從容鎮
靜地做出平和沖淡的文章來。我只希望,祈禱,我的心境不要再粗糙下去,
荒蕪下去,這就是我的大願望。我查看最近三四個月的文章,多是照例罵那
些道學家的,但是事既無聊,人亦無聊,文章也就無聊了,便是這樣的一本
集子里也不值得收入。我的心真是已經太荒蕪了。田園詩的境界是我以前偶
然的避難所,但這個我近來也有點疏遠了。以後要怎樣才好,還須得思索過,
只可惜現在中國連思索的餘暇都還沒有。
十四年十一月十三日,病中倚枕書。
英國十八世紀有約翰妥瑪斯密johnthossth著有一本書,也可以
譯作雨天的書bookforarainyday,但他是說雨天看的書,與我的意
思不同。這本書我沒有見過,只有講詩人勃萊克blake的書里看
到一節引用的話,因為他是勃萊克的一個好朋友。
十五日又記
1925年
11月刊語絲55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雨天的書
藝術與生活自序
這一本書是我近十年來的論文集,自一九一七至一九二六年間所作,共
二十篇,文章比較地長,態度也比較地正經,我對于文藝與人生的意見大抵
在這里邊了,所以就題名曰藝術與生活。
這里邊的文章與思想都是沒有成熟的,似乎沒有重印出來給人家看的價
值,但是我看這也不妨。因為我們印書的目的並不在宣傳,去教訓說服人,
只是想把自己的意思說給人听,無論偏激也好淺薄也好,人家看了知道這大
略是怎麼一個人,那就夠了。至于成熟那自然是好事,不過不可強求,也似
乎不是很可羨慕的東西,成熟就是止境,至少也離止境不遠。我如有一
點對于人生之愛好,那即是她的永遠的流轉;到得一個人官能遲鈍,希望“打
住”的時候,大悲的“死”就來救他脫離此苦,這又是我所有對于死的一點
好感。
這集里所表示的,可以說是我今日之前的對于藝術與生活的意見之一部
分,至于後來怎樣,我可不能知道。但是,總該有點不同罷。其實這在過去
也已經可以看出一點來了,如集中一九二四年以後所寫的三篇,與以前的論
文便略有不同,照我自己想起來,即夢想家與傳道者的氣味漸漸地有點淡薄
下去了。
一個人在某一時期大抵要成為理想派,對于文藝與人生抱著一種什麼主
義。我以前是夢想過烏托邦的,對于新村有極大的憧憬,在文學上也就有些
相當的主張。我至今還是尊敬日本新村的朋友,但覺得這種生活在滿足自己
的趣味之外恐怕沒有多大的覺世的效力,人道主義的文學也正是如此,雖然
滿足自己的趣味,這便已盡有意思,足為經營這些生活或藝術的理由。以前
我所愛好的藝術與生活之某種相,現在我大抵仍是愛好,不過目的稍有轉移,
以前我似乎多喜歡那邊所隱現的主義,現在所愛的乃是在那藝術與生活自身
罷了。
此外我也還寫些小文章,內容也多是關系這些事情的,只是都是小篇,
可以算是別一部類,在現今這種心情之下,長篇大約是不想寫了,所以
說這本書是我唯一的長篇的論文集亦未始不可。我以後想只作隨筆了。集中
有三篇是翻譯,但我相信翻譯是半創作,也能表示譯者的個性,因為真的翻
譯之制作動機應當完全由于譯者與作者之共鳴,所以我就把譯文也收入集
中,不別列為附錄了。
一九二六年八月十日,于北京城西北隅,听著城外的炮聲記。
1926年
8月刊語絲93期,署名豈明
收入藝術與生活
澤瀉集序
近幾年來我才學寫文章,但是成績不很佳。因為出身貧賤,幼時沒有好
好地讀過書,後來所學的本業又與文學完全無緣,想來寫什麼批評文字,非
但是身分不相應,也實在是徒勞的事。這個自覺卻是不久就得到,近來所寫
只是感想小篇,但使能夠表得出我自己的一部分,便已滿足,絕無載道或傳
法的意思。有友人問及,在這一類隨便寫的文章里有那幾篇是最好的,我慚
愧無以應。但是轉側一想,雖然夠不上說好,自己覺得比較地中意,能夠表
出一點當時的情思與趣昧的,也還有三五篇,現在便把他搜集起來,作為“苦
雨齋小書”之一。
戈爾特堡isaacgoldberg批評藹理斯havelockellis說,在他里
面有一個叛徒與一個隱士,這句話說得最妙。並不是我想援藹理斯以自重,
我希望在我的趣味之文里也還有叛徒活著。我毫不躊躇地將這冊小集同樣地
薦于中國現代的叛徒與隱士們之前。
至于書名澤瀉,那也別無深意,並不一定用楚辭的“筐澤瀉以
豹 兮”的意思,不過因為喜歡這種小草,所以用作書名罷了。在日本的“紋
章”里也有澤瀉,現在就借用這個圖案放在卷首。
十六年八月七日,于北京。
1927年
8月刊語絲145期,署名起明
收入澤瀉集
談龍集談虎集序
近幾年來所寫的小文字,已經輯集的有自己的園地等三冊一百二十
篇,又藝術與生活里二十篇,但此外散亂著的還有好些,今年暑假中發
心來整理他一下,預備再編一本小冊子出來。等到收集好了之後一看,雖然
都是些零星小品,篇數總有一百五六十,覺得不能收在一冊里頭了,只得決
心叫他們“分家”,將其中略略關涉文藝的四十四篇挑出,另編一集,叫作
談龍集;其餘的一百十幾篇留下,還是稱作談虎集。
書名為什麼叫做談虎與談龍,這有什麼意思呢這個理由是很簡單的。
我們嚴格地說應雲我喜談文藝,實際上也只是亂談一陣,有時候對于文
藝本身還不曾明了。正如我們著龍經,畫水墨龍,若問龍是怎樣的一種
東西,大家都沒有看見過。據說從前有一位葉公很喜歡龍,弄得一屋子里盡
是雕龍畫龍,等得真龍下降,他反嚇得面如土色,至今留下做人家的話柄。
我恐怕自己也就是這樣地可笑。但是這一點我是明白的,我所談的壓根兒就
是假龍,不過姑妄談之,並不想請他來下雨,或是得一塊龍涎香。有人想知
道真龍的請去找豢龍氏去,我這里是找不到什麼東西的。我就只會講空話,
現在又講到虛無飄渺的龍,那麼其空話之空自然更可想而知了。
談虎集里所收的是關于一切人事的評論。我本不是什麼御史或監察
委員,既無官守,亦無言責,何必來此多嘴,自取煩惱。我只是喜歡講話,
與喜歡亂談文藝相同,對于許多不相干的事情,隨便批評或注釋幾句,結果
便是這一大堆的稿子。古人雲,談虎色變,遇見過老虎的人听到談虎固然害
怕,就是沒有遇見過的談到老虎也難免心驚,因為老虎實在是可怕的東西,
原是不可輕易談得的。我這些小文,大抵有點得罪人得罪社會,覺得好像是
踏了老虎尾巴,私心不免惴惴,大有色變之慮,這是我所以集名談虎之由來,
此外別無深意。這一類的文字總數大約在二百篇以上,但是有一部分經我刪
去了,小半是過了時的,大半是涉及個人的議論︰我也曾想拿來另編一集,
可以表表在“文壇”上的一點戰功,但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我的紳士
氣我原是一個中庸主義者到底還是頗深,覺得這樣做未免太自輕賤,所
以決意模仿孔仲尼筆削的故事,而曾經廣告過的真談虎集于是也成為有
目無書了。
談龍談虎兩集的封面畫都是借用古日本畫家光琳korin的,
在光琳百圖中恰好有兩張條幅,畫著一龍一虎,便拿來應用,省得托人
另畫。真談虎集的圖案本來早已想好,就借用後甲寅的那個木
鐸里黃毛大蟲。現在計劃雖已中止,這個巧妙的移用法總覺得很想的不錯,
廢棄了也未免稍可惜,只好在這里附記一下。
民國十六年十一月八日,周作人于北京苦雨齋。
1927年
11月刊文學周報5卷
14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談龍集談虎集
談虎集後記
費了好幾個禮拜的工夫,把這一百三十篇文章都剪貼好,校閱過,談
虎集總算編成了,覺得很是愉快,仿佛完了一件心事。將原稿包封,放在
一旁之後,仔細回想,在這些文章上表現出來的我的意見,前後九年,似乎
很有些變了,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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