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但的格言。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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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例頗多,我所最喜歡的是那兩枝雛菊,他寫冷德萊的享樂生活道︰
的確,他生活的目的是在找一個嘗遍人生的趣味的方法。他看見什麼便要,他要什
麼便有。每日,每時,雛菊失卻一片花瓣;那和風沒有時間去吹拂玫瑰的枝兒,他所有的
功夫都用在飄散仙子送與冷德萊的花瓣上去了。
這是對于生之快樂的怎樣熱烈的尋求,正如王爾德的“把靈魂底真珠投進酒
杯中,在笛音里踏著蓮馨花的花徑”一樣,不過王爾德童話里不曾表出;兩
者的文章都很美妙,但孟代的教訓更是老實,不是為兒童而是“為青年男女”
virginibuspueisqne的,這是他的所以別有趣味的地方。
盂代當初與玩蜥蜴念漢文的戈諦亞結婚,不久分離了,以後便是他的無
窮的戀愛的冒險。他“也許將花瓣擲得太快了”,毫不經心地將他的青春耗
廢,原是不足為訓的。但是,比較“完全不曾有過青春期的回想”,他的生
活卻是好的多了。本來生活之藝術並不在禁欲也不在耽溺,在于二者之互相
支拄,欲取復拒,欲拒復取,造成旋律的人生,決不以一直線的進行為貴。
耽溺是生活的基本,不是可以蔑視的,只是需要一種節制;這便是禁欲
主義的用處,唯其功用在于因此而能得到更完全的滿足;離開了這個目的,
他自身就別無價值。在葡萄熟的時候,我們應該拿葡萄來吃,只不可吃的太
多至于惡心,我們有時停止,使得下次吃時更為或者至少也同樣的甘美。
但是在葡萄時節,不必強要禁戒,留到後日吃干葡萄,那是很了然的了。
我怕敢提倡盂代的主張,因為中國有人把雛菊珍藏成灰,或者整朵的踏
碎,卻絕少知道一片片的利用花瓣的人,所以不容易得人的歡迎,然而因此
也就沒有什麼危險。孟代的甜味里或是確有點毒性,不過于現代的青年不會
發生什麼效果,因為傳統的抗毒質已經太深了,雖然我是還希望這毒能有一
點反應。
十二年十二月
1923年
11月
10日刊晨報副鐫,署名槐壽
收入雨天的書
書名的統一
張資珙先生在學燈上發表一篇文章,主張譯名統一,說的很有理由,
但他以為必應服從最初的譯名,不容後人訂正,我覺得有點不妥。他說,
“charlesdis的davidpperfield在說部叢書明明是塊肉餘
生述,謝先生在西洋小說發達史里又以大韋考貝菲而頂替。”
在他的意思,似乎只有林琴南的塊肉餘生述是原書名的正譯,而謝六逸
的大韋考貝菲而卻是假冒那麼莎氏樂府本事已經夠肉麻了
還應該改稱吟邊燕語,伊爾文見聞雜記也須訂正為拊掌錄才行
呢。譬如有人把伊索寓言改譯作愛索坡恩故事,就是明白的人或者
也要說他多事,其實他卻是對的;倘要以先入為主,則林氏的伊索寓言
以前還有一八四○年廣東出板的意拾蒙引,這才可以算是正統,但是現
在有誰用這名稱呢
厘訂音譯是可以的,至于意譯便不是這樣容易規定的東西,如要統一反
多麻煩,所以大可不必自擾。在譯者方面只要真是以求誠為目的,無論怎樣
改譯都是對的或者附注舊譯,更便讀者。不過這當然不是粗心的譯者所
得而借口以文過飾非的罷了。
1924年
2月
25日刊晨報副鐫,暑名荊生
未收入自編文集
魔俠傳
我好久沒有讀古文譯本的小說了,但是這回听說林紓、陳家麟二君所譯
的魔俠傳是西班牙西萬提司的原作,不禁起了好奇心,搜求來一讀,原
來真是那部世界名著
donquixote吉訶德先生的第一分,原本五十二
章,現在卻分做四段了。栗子小說 m.lizi.tw
西萬提司gueldecervantes,15471616生于西班牙的文藝復興時
代,本是一個軍人,在土耳其戰爭里左手受傷成了殘廢,歸途中又為海賊所
擄,帶往非洲做了五年苦工;後來在本國做了幾年的收稅官,但是官俸拖欠
拿不到手,反因稅銀虧折,下獄追比,到了晚年,不得不靠那餘留的右手著
書度日了。他的著作,各有相當的價值,但其中卻以吉訶德先生為最佳,
最有意義。據俄國都蓋涅夫在吉訶德與漢列忒一篇論文里說,這兩大名
著的人物實足以包舉永久的二元的人間性,為一切文化思想的本源︰吉訶德
代表信仰與理想,漢列忒haet代表懷疑與分析;其一任了他的熱誠,
勇往直前,以就所自信之真理,雖犧牲一切而不惜;其一則憑了他的理知,
批評萬物,終于歸到只有自己,但是對于這唯一的自己也不能深信。這兩種
性格雖是相反,但正因為有他們在那里互相撐拒,文化才有進步,吉訂德
先生書內便把積極這一面的分子整個的刻畫出來了。在本書里邊,吉訶德
先生譯本作當塊克甦替與從卒山差邦札譯本作山差邦又是一副絕好
的對照;吉訶德是理想的化身,山差便是經驗的化身了。山差是富于常識的
人,他的跟了主人出來冒險,並不想得什麼游俠的榮名,所念念不忘者只是
做海島的總督罷了;當那武士力戰的時候,他每每利用機會去喝一口酒,或
是把“敵人”的糧食裝到自己的口袋里去。他也知道主人有點風顛,知道自
己做了武士的從卒的命運除了被捶以外是不會有什麼好處的,但是他終于遍
歷患難,一直到吉訶德回家病死為止。都蓋涅夫說,“本來民眾常為運命所
導引,無意的跟著曾為他們所嘲笑、所詛咒、所迫害的人而前去,”或者可
以作一種說明。至于全書的精義,著者在第二分七十二章里說得很是明白。
主僕末次回來的時候,山差望見村莊便跪下祝道︰
我所懷慕的故鄉,請你張開眼楮看他回到你這里來了,你的兒子山差邦札,他
身上滿是鞭痕,倘若不是金子。請你又張了兩臂,接受你的兒子吉訶德先生,他來了,雖
然被別人所敗,卻是勝了自己了。據他告訴我,這是一切勝利中人們所最欲得的﹝大﹞勝
利了..
這一句話不但是好極的格言,也就可以用作墓碑,紀念西班牙與其大著作家
的辛苦而光榮的生活了。
吉訶德先生是一部“擬作”parody,諷刺當時盛行的游俠小說
的,但在現今這只是文學史上的一件史實,和普通賞鑒文藝的沒有什麼關系
了。全書凡一百八章,在現時的背景里演荒唐的事跡,用輕妙的筆致寫真實
的性格,又以快活健全的滑稽貫通其間,所以有永久的生命,成為世界的名
著。他在第二分的序信上一六一六年,當明朝萬歷末年,游戲的說道,
中國皇帝有信給他,叫他把這一部小說寄去,以便作北京學校里西班牙語教
科書用。他這笑話後來成為預言,中國居然也有了譯本,但是因為我們的期
望太大,對于譯本的失望也就更甚,倘若原來是“白髭拜”guyboothby
一流人的著作,自然沒有什麼可惜。栗子小說 m.lizi.tw全部原有兩分,但正如魯濱孫漂流記
一樣,世間往往只取其上半部雖然下半部也是同樣的好,所以這一節倒
還可以諒解。林君的古文頗有能傳達滑稽味的力量,這是不易得的,但有時
也大失敗,如歐文的拊掌錄的譯文,有許多竟是惡札了。在這魔俠傳
里也不免如此,第十六章譯本第二段第二章中雲︰
騾夫在客店主人的燈光下看見他的情人是怎樣的情形案指馬理多納思被山差所
打,便舍了吉訶德,跑過去幫助她。客店主人也跑過去,雖然是懷著不同的意思,因為
他想去懲罰那個女人,相信她是這些和諧的唯一的原因。正如老話案指一種兒童的復疊
故事里所說,貓向老鼠,老鼠向繩,繩向棍子,于是騾夫打山差,山差打女人,女人打
他,客店主人打她,大家打得如此活潑,中間不容一剎那的停頓。
漢譯本上卻是這幾句話︰
而肆主人方以燈至。騾夫見其情人為山差邦所毆。則舍奎沙達。奔助馬累托。奎沙
達見騾夫擊其弟子。亦欲力疾相助。顧不能起。肆主人見狀。知釁由馬累托。則力蹴馬累
托。而騾夫則毆山差邦。而山差邦亦助毆馬累托。四人紛糾。聲至雜亂。
至于形容馬理多納思即馬累托的一節,兩本也頗有異同,今並舉于下︰
這客店里唯一的僕役是一個亞斯都利亞地方的姑娘,有一個寬闊的臉,平扁的後顱,
塌鼻子,一只眼斜視,那一只也不平正,雖然她的身體的柔軟可以蓋過這些缺點,因為她
的身長不過七掌案約四尺半,兩肩頗肥,使她不由的不常看著地面。以上並據斯密
士
1914板英譯本
此外尚有一老嫗。廣額而豐頤。眇其一目。然頗矯捷。蓋自頂及踵。不及三尺。肩
博而厚。似有肉疾自累其身。林譯本一之二
這一類的例,舉起來還很多,但是我想這個責任,口譯者還須擔負大半,因
為譯文之不信當然是口譯者之過,正如譯文之不達不雅或太雅是筆
述者之過一樣。他們所用的原本似乎也不很好,大約是一種普通刪改本。英
譯本自十七世紀以來雖然種類頗多,但好的也少,十九世紀末的阿姆斯比
orby的四卷本,華支ith
的一卷本,算是最為可靠,只可惜不能兼有陀勒dore的插畫罷了。
愛西萬提司的人,會外國文的都可以去得到適當的譯本日本也有全
譯,不會的只得去讀這魔俠傳,卻也可以略見一斑,因為原作的趣味
太豐厚了,正如華支在西萬提司評傳中所說,即使在不堪的譯文如莫妥
tteux的雜譯本里,他的好處還不曾完全失掉。所以我說魔俠傳也
並非全然無用,雖然我希望中國將來會有一部不辱沒原作者的全譯出現。
本文以外,還有幾句閑話。原本三十一章林譯本三之四中,
安特勒思叫吉訶德不要再管閑事,省得使他反多吃苦,末了說,“我
願神使你老爺和生在世上的所有的俠客都倒了霉。”林君卻譯作︰
“似此等俠客在法宜駢首而誅,不留一人以害社會。”底下還加上
兩行小注道︰“吾于黨人亦然。”
這種譯文,這種批注,我真覺得可驚,此外再也沒有什麼可說
了。
1925年
1月刊小說月報16卷
1號,署名周作人
收入自己的園地
兩條腿序
兩條腿是一篇童話。文學的童話到了丹麥的安徒生
hanschristianandersen已達絕頂,再沒有人能夠及他,因為他是個永遠
的孩子,他用詩人的筆來寫兒童的思想,所以他的作品是文藝的創作,卻又
是真的童話。愛華爾特carlewald雖然是他的同鄉,要想同他老人家爭這
個坐位,當然是不大有希望︰天下那里還有第二個七十歲的小孩呢但兩
條腿總不愧為一篇好的文學的童話,因為有它自己的特色。
自然的童話妙在不必有什麼意思,文學的童話則大抵意思多于趣味,便
是安徒生有許多都是如此,不必說王爾德oscarwilde等人了。所謂意思
可以分為兩種,一是智慧,一是知識。第一種重在教訓,是主觀的,自勸戒
寄托以至表述人生觀都算在內,種類頗多,數量也很不少,古來文學的童話
幾乎十九都屬此類。第二種便是科學故事,是客觀的;科學發達本來只是近
百年來的事,要把這些枯燥的事實講成鮮甜的故事也並非容易的工作,所以
這類東西非常缺少,差不多是有目無書,和上面的正是一個反面。兩條腿
乃是這科學童話中的一種佳作,不但是講得好,便是材料也很有戲劇的趣味
與教育的價值。
兩條腿是講人類生活變遷的童話。文化人類學的知識在教育上的價
值是不怕會估計得太多的,倘若有人問兒童應具的基本常識是些什麼,除了
生理以外我就要舉出這個來。中國人的小學教育,兩極端的是在那里講忠孝
節義或是教怎樣寫借票甘結,無須多說,中間的總算說要給予他們人生的知
識了,但是天文地理的弄上好些年,結果連自己是怎麼活著的這事實也仍是
不明白。這種辦法,教育家在他們的壺盧里賣的是什麼藥我們外行無從知道,
但若以學生父兄的資格容許講一句話,則我希望小孩在高小修業的時候,在
國文數學等以外,須得有關于人身及人類歷史的相當的常識。不過現在的學
校大抵是以職業和教訓為中心,不大有工夫來顧到這些小事,動植物學的知
識多守中立,與人的生理不很相連,而人身生理教科書又都缺一章,就是到
了中學人還是不泌尿的,至于人類文化史講話一類的東西更不是課程里所
有,所以這種知識只能去求之于校外的讀物了。我現在有兩個女兒,十二年
來我時時焦慮,想預備一本性教育的故事書給她們看,現今“老虎追到腳後
跟”,卻終于還未尋到一本好書,又沒有地方去找教師或醫生可以代擔這個
啟蒙的責任,我自己覺得實在不大有父範的資格,真是很為難了。講文
化變遷的書倒還有一二,如已譯出的人與自然就是一種有用的本子,但
這是記錄的文章,適于高小的生徒,在更幼小的卻以故事為適宜。兩條腿
可以說是這種科學童話之一。
兩條腿是真意義的一篇動物故事,普通的動物故事大都把獸類人格
化了,不過保存它們原有的特性,所以看去很似人類社會的喜劇,不專重在
表示生物界的生活現象;兩條腿之所以稱為動物故事卻有別的意義,便
因它把主人公兩條腿先生當作一只動物去寫,並不看他作我們自己或是我們
的祖先,無意有意的加上一層自己中心的粉飾。它寫兩條腿是一個十分利己
而強毅聰敏的人,講到心術或者還在猩猩表兄之下,然而智力則超過大眾,
不管是好是壞這總是人類的實在情形。兩條腿寫人類生活,而能夠把人
當作百獸之一去看,這不特合于科學的精神,也使得這件故事更有趣味。
這本科學童話兩條腿現在經李小峰君譯成漢文,小朋友們是應該感
謝的。所據系麥妥思a.teixeiradettos英譯本,原有插畫數幅,又
有一張雨景的畫系丹麥畫家原本,覺得特別有趣,當可以稍助讀者的興致,
便請李君都收到書里去了。
十四年二月九日,于北京記。
1925年..3月刊語絲17期,署名作人
收入雨天的書
文法之趣味
“我對于文法書有一種特殊的趣味。有一時曾拿了文法消遣,仿佛是小
說一樣,並不想得到什麼實益,不過覺得有趣罷了。名學家培因
alexanderbain曾說,文法是名學的一部分,于學者極有好處,能使他頭
腦清晰,理解明敏,這很足以說明文法在教育上的價值。變化與結構的兩部,
養成分析綜合的能力,聲義變遷的敘說又可以引起考證的興趣,倘若附會一
點,說是學問藝術的始基也未始不可,因此我常覺得歐洲古時教育之重古典
文字不是無意義的。不過那私刑似的強迫學習也很可怕,其弊害等于中國的
讀經;若在青年自動地于實用之上進而為學問的研究,裨益當非淺鮮,如或
從別一方面為趣味的涉獵,那也是我所非常贊同的。
我的對于文法書的趣味,有一半是被嚴幾道的英文漢詁所引起的。在“印度讀
本”流行的時候,他這一本書的確是曠野上的呼聲,那許多葉析辭的詳細解說,同時
受讀者的輕蔑或驚嘆。在我卻受了他不少的影響,學校里發給的一本一九○一年第四十板
的馬孫英文法,二十年來還保存在書架上,雖然別的什麼機器書都已不知去向了。其
次,“摩利思”的文法也購求到手︰這兩者都是原序中說及、他所根據的參考書。以後也
還隨時掇拾一兩種,隨意翻閱。斯威忒henrys的大著新英文法兩卷雖是高
深,卻也給與好些快樂,至于惠忒尼ney、威斯忒、巴斯克威耳baskerville
諸家學校用文法書也各有好處;他們使我過了多少愉快的時間,這是我所不能忘記的。納
思菲耳nesfield的一套雖然風行一時,幾乎成為英語學者的枕中鴻寶,我卻一點都感
不到什麼趣味。他只輯錄多少實用的條例,任意地解說一下,教屬地的土人學話或者適用
的,但是在文化教育上的價值可以說幾乎等于零了。
這是我兩年前所說的話,里邊所述的有些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是我
在現今也還沒有什麼大改變,我總覺得有些文法書要比本國的任何新刊小說
更為有趣。我想還可以和人家賭十塊錢的輸贏,給我在西山租一間屋,我去
住在那里,只帶一本讓我們假定英譯西威耳siever博士的古英文
法去,我可以很愉快地消遣一個長夏,雖然到下山來時自然一句都不
記得了。這原是極端舉例的話,若是並不賭著東道,我當然還要揀一本淺易
的書。近來因為重復地患感冒,長久躲在家里覺得無聊,從書架背後抓出幾
冊舊書來消遣,如德倫支主教archbishoptrench的文字之研究,威
克勒教授eestweekley的文字的故事、姓名的故事,斯密士
l.p.sth的英國言語theenglishlauguage等,都極有興味,
很愉快地消磨了幾天病里的光陰。文法的三方面中,講字義的一部分比講聲
與形的更多趣味,在“素人”看去也是更好的閑書,我願意介紹給青年們,
請他們留下第十遍看紅樓夢的工夫翻閱這類的小書,我想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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