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想怎么,乃是从货色与技艺来看大家的需要与享乐,这便于实地观察之
外还需要记录的资料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是中国过去关于这种民间生活的资料特别缺少,
如东京梦华录记北宋汴梁的事情,其民俗技艺部分不到二十行,里边说
到合生张山人,说诨话刘乔,只有一个名字。至今合生是怎么一回事,诨话
是怎么说的,一直令人弄不清楚。清嘉录记清季苏州岁时风俗,新年一
项下杂耍诸戏有高竿走索,穿跟斗,吞剑弄刀等约二十种,均是演技,末后
说及说因果和滩簧,也只寥寥十许字,语焉不详,一样的不得要领。次溪从
前曾集刊清朝梨园资料,共有两集,内容很丰富,但那些著述的本意大抵只
是文人自诩风雅,真是好的资料恐亦难得百一。李斗的扬州画舫录不是
记风俗的专书,其中有几条杂记却是颇好,如卷五云:
二面蔡茂根演西厢记法聪,瞪目缩臂,纵膊埋肩,搔首踟蹰,兴会飙举,不觉
至僧帽欲坠,斯时举座恐其露发,茂根颜色自若。
又卷十一云:
小丑滕苍洲短而肥,戴乌纱,衣皂袍,着朝靴,绝类虎丘山扳不倒。
记述琐屑事,简要地能替艺人传神。这类的文章在有名的燕兰小谱中就
难找到,那里专记旦角,也正是一个原因。这回我看见次溪的天桥新志的草
案,第四章专讲天桥近时所演出的曲艺和杂技,分属于说唱和属于软硬杂技
的两类,第五章为天桥人物考,叙述近百年来天桥艺人的事迹,加上若干难
得的图画,差不多把天桥演艺方面的面相整个地映写出来了,在这上面可以
说是空前的成功的著作。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更是其中属于说唱的一类,它
于一般叙述之外,又有些说的唱的话也记了下来,这是很重要的一点,譬如
拉大片数来宝,我们即使听不见附属的鼓钹或拍板的响声,但读了那一部分
文句,也就能真切的感觉,比杂技一类更是易于了解了。这不但说明了那些
民间艺人怎么地演或演的是什么,更使我们知道民间观众所喜爱的是什么,
至于可以供人民文艺工作者与研究者的参考,那又是另外一种用处。我只可
惜这里关于天桥的货物即是摊贩的事情没有说及,但我知道次溪在这一方面
搜集的材料也不少,曾说过想整理出来,那么将来会得有增订的机会,使天
桥志更是完全,也正是天桥爱好者的所共同希望的吧。
一九五一年五月七日,周遐寿。
1951年
5月
7日作,署名周遐寿
未收入自编文集
土卫生法讲话
曾经有人说过,将来医学的任务治病第二,第一乃是保健,就是卫生防
病。这卫生事业的重要是不成问题的,卫生知识的传播自然也很要紧,
现在也正在着手那么做了。
但是我想在这同时候,应该来对于土卫生法加以整理,把这清理好了之
后,才能灌输得进新的知识去,否则混杂不清,不能有什么效力。
社会上相传的谚语,有些关于卫生的很是错误。例如说“千钱难买三伏
泻”,以为夏天腹泻能“败火”,反是好的,这害处便很不小。又如说猪肉
上的毛吃在肚里,夏天吞下几个杨梅核去虽然北方没有这果子,可以带
了出去;又说桃子的虫是补的吧,所以最好暗中去吃,让它一总吃下。我们
小时候手上稍为受伤出血,就去找“门档灰”来贴,王绍兰的文集里说他也
贴过,那大概是清朝乾隆初年了。有些地方小孩脐带剪后,贴上烂泥,结果
多患破伤风而死,如河北定县一带称作四六风,因为它四天或六天就发出来
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各处有志者似应把这些调查搜集起来,细细的来加以辨别,有些可用的
保留下来,无理以至有害的详加说明,教人勿再信用,印成小本,可以供给
宣传人员的资料,就是我也一定要买一套,虽然我没有对人讲演的能力。
戊戌前后中国各处办白话报,也出些小册子,我见过一本俗语指谬,
抄了好些谚语,一一加以批评纠正,现在假如有人照样来编一册土卫生法
讲话,那一定也是很有意思的。
1951年
12月
29日刊亦报,署名祝由
未收入自编文集
农具图解
勤盂先生在近时的一篇文章里说起,他希望有一本农具图解来看看。我
听了非常欢喜,因为我多年有此愿望,至今还未能满足,但至少总已经得到
一位同志了。
我说农具,只是把它当作代表,其实百工的器具都同样的重要,下至我
们自己所用的笔墨和纸,也同样的值得知道。我以前见过一本西文的书,名
叫木匠的家伙箱,他把木工用的各种器具绘图列说的讲述出来,从古代
到现代,一种工具有各样大同小异的形状,中间也有些地方的差异,看了很
有意思。
现在还从农具说起,古代煞费考证,姑且不谈,单把现今各地所用的东
西调查记录下来,从原始的耒耜直至进步的拖拉机,对于不在田间的居民,
很可以有些教育的作用。
我们平常搬弄书本,可是孤陋寡闻,找不出古书上的材料,只在明末徐
光启的农政全书和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上看到了一点,这却都是以元
王祯的农书为根据的。清代乾隆时曾有焦秉贞的耕织图,画的很好,
但所画是事不是物,不能当作农具图去看。
徐宋两书到了民国以后始有翻印本,耕织图有过点石斋石印本,但
在现今恐怕都已找不到,而且也无多大用处,不完全又太古老了。
现在从新调查,自然不是容易的事,因为需要对于农事不是外行的人和
画家合作,还得要包括南北两方的情形才好,不过这事是值得做的,因为这
虽是一册小书,但其价值却是颇大而且是长远的。
1952年
1月
4日刊亦报,署名祝由
未收入自编文集
读庚辛
庚辛这回读的是第三遍了。寄来的时候通读了一遍,以后又翻阅了
一回是只挑重点读的,这回也是如此。因为我答应作者给写一篇读后感,前
后两次的翻阅便是想要缴卷的准备。
庚辛如题目所标示,是写自庚子至辛亥这十二年间中国一部分情形
的,但是我用了有点近于“不见舆薪”的看法,却轻朝市而重家庭,所谓重
点因此差不多也就集中在“太史第”了。庚子时的白健卿和辛亥时的林凤声
都是豪杰之士,但是不知怎地去与一群妇孺相比,因为他们活也值得死也值
得,令人没有什么惋惜,不引起一种怃然之感,因此如对作者说,第八章写
得不大成功,头两章刚够成功,也还是因了美晴的关系,我想作者不会见怪,
他自己也是同意庄子的寓言,赞成尧所说的“嘉孺子而哀妇人”的话,所以
对于我重点的挑法当然也可以同意的了。
书中有好些描写风土的地方,这在小说上或者不很重要,但是由我偏爱
的缘故觉得很是可喜。从大南门双门底起,直到西门口的叙述,特别是金银
巷,那一条屋瓦墙壁都现出凋敝的样子,长块青石铺地,平时也是湿漉漉的,
摆着好些鱼肉鸡鸭菜蔬的散摊的巷子,岂不是在谁的南方故乡都是有的么
其次是那城隍庙,判官小鬼,茶店命铺,也都是熟识的,可惜在一般书本上
却是那么的少见。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但是最叫人感动的乃是太史第本身。关于这大宅门夹注:
我们乡下称大台门作者不曾怎么着力叙述,可是进门去时“一见如故”,
那里边的构造组织,人物脚色,纠纷斗争,哪里只是广州旗下人家,其实是
中国普通的现象。
美晴与阿虾本来占着主要地位,但因为比较开明幸福,所以虽然同样是
孤儿寡妇,读者对于她们的关心恐怕有点比不上“七房”,老实说作者写那
谢氏母女或者是最成功的。像“十一姑”那种做前妻孤女的女孩子,的确很
可同情,书中将她对继母的心理也写得很好,但是更生动的我想还是那谢氏
夫人,第六章这一篇以她为中心,配上丫头阿骚和梳头婆阿青,这大幅漫画
实在很是不差。八房的苹姐和白秀娟那是另一幅,但是节省掉了。说也奇怪,
读者的关心对于美晴不及谢氏对于阿虾也不及白玉英,一面嘉孺子的成分又
转入于哀妇人,而哀悯的心情也多集中于不大高明的人身上了。
三房的前途是有光明的,只要等时光过去,阿虾有了出路,美晴虽是牺
牲了她的一生也是满意,在谢氏则是阴暗继续着的。文学中这些部分我想该
是最有力量,它激动人的情感,叫他心里哀叫道“怎么办”古人闻歌呼
奈何,恐亦即是此意再进一步如想有办法,即是由感情转为实行,不是
文艺领域而属于革命行动了。
一九五四年五月十四日,知堂。
1954年作,1989年
6月刊香港明报月刊,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农业管窥
近来读了程鹤西著的农业管窥。这是一本专门的书,但于学理与数
字之间,仍多有文学兴味存在,有科学小品之趣。略举数例,如第十四章品
种与遗传中云:
这些品种的名字有些是很有意思的,比起什么中农二八来虽然没有那么科学化,
却比较生动而实际得多。提起躲叶粘来,你就可想像出是一种穗子垂在叶下的稻子;而叶
上飘则相反的是穗子抽在叶上的。紫金箍表示稻节旁边有一道紫箍;红脚粘说秧苗的叶鞘
是紫红的。百日早指这种水稻只要一百天左右就可成熟;野猪哼却又是一种有芒的粳稻,
为野猪所不喜欢的。齐头黄表示成熟时上下都一齐变黄的一种芝麻;而霸王鞭则是一种一
节结六个英儿,很少分枝,如像一条粗的鞭子的品种。棉花里的小白花是开一朵朵小小的
白花;桠里果也真在枝桠里乡长出一个棉桃。我们甚至觉得以后作物的命名,实不必一定
要起什么二九○五或四八三这类的名字。一些农家的命名,像火燎芒代表红壳有芒的麦
子,白和尚头代表白壳无芒的,草鞋板代表上大下小而有些扁平的,这不也是很科学的么
第十七章杂草与害虫病中,很有些可取的材料,现在只能分别抄下
两节来:
杂草的种类虽然很多,普通大概都将它分为三类,即是一年生,二年生和多年生的。
一年生的例如稗子,二年生的例如南方一些毛莨科的杂草,多年生的如同莎草和茅草之
类。这是作物学或植物学上的分法,农人们对于没有宿根或地下茎的杂草,虽然年年由种
子传播的并不少见,他们还是认为这要比多年生的容易对付,北方的农人对于蓟草,南方
的农人对于旱地的回头青,水田里的野荸荠,认为是极讨厌的。荒地的草和熟地的草,肥
地里的和瘦地里的也都有不同,这些都是很有趣味的,并且对于选择农场很有用处,像“鹅
儿肠”“婆婆纳”长得很茂盛的田,一定种起作物来也会长得很好的,肥田长猛草,猛
草又肥田的话,一点不错。
肉食的昆虫据我们看来,好像都要灵活一点,虽然也不无例外。瓢虫好像就不十分
活当,这也许因为它们专吃不大会动的蚜虫的缘故。瓢虫确是一种好看的昆虫,花样也很
多,走起路来很像一位胖太太,所以英文叫它太太甲虫,幼虫和成虫,都吃蚜虫。有一次
在柳州羊角山柑橘上生满了白花花的吹绵介壳虫,正是我们没有办法时,忽然一种瓢虫繁
殖起来,不多几天就把介壳虫都吃完了。
第十八章论“农业研究”,说到关于天时的农谚,与上墟场买米吃的习
惯相关,也很有意思,但解放后这种习惯当已改变,所以现在不抄录在这里
了。
1957年
12月
19日刊新民报晚刊,署名十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郑子瑜选集序
郑子瑜先生从新加坡路远迢迢的写信给我,叫我给他的文集写一篇序
文,集子的名字叫做挑灯集,当时我贸然的答应下来了。但是我自己正
在忙于翻译日本十世纪时随笔枕草子,总共有二十几万字,而且近十多
年没有写文章,笔墨也荒疏了,因此一天一天的拖延,转瞬已是夏尽秋来了。
这回又得郑先生的来信,倒不来催促,只是说现在已稍改变计划,将刊行选
集,却仍旧叫我做序。这一来使得我极为狼狈,觉得序文须得赶紧的写,可
是这序却也要难写得多了。
集子改换名字,怎么会序文难写得多呢这个理由在我说来,是极为明
显的。因为我写文章,向来以不切题为宗旨,至于手法则是运用古今有名的
赋得方法,找到一个着手点来敷陈开去,此乃是我的作文金针。当初郑先生
叫我写他的挑灯集序,我便看中了可以发挥的地方,所以答应了,但是
后来改作选集,这却没有巴鼻可抓,无从下笔,因为对于选集的文章要
加以批评,那我怎么能行呢可是看了郑先生寄来的文集目录和一部校稿,
对于内容稍有了解,又见郑先生自序里提起“挑灯”的事情,这又把我的勇
气振作了起来,来写成这一篇序文。
自序里说:
这当子,挑灯夜读当然有我的份。遇着风紧的时节,那火舌不断地摇动,我也跟着
眨眼。这眨眼的习惯一经养成,至今一直无法改得掉。或是在大白天,没有一点风的时候,
也还是要无故而眨眼的。
说起灯来,第一想起来的是古人的一句诗,“青灯有味似儿时”。甲申年春
天曾起首作笔记,题名青灯小抄,小引的结末云:
从前曾经写过一首打油诗云:未必花钱逾黑饭,依然有味是青灯,偶逢一册长恩阁,
把卷沉吟过二更。其时得到了二三种傅节子的藏书,写了这几句,现在就可以拿来算作有
诗为证吧。以买烟钱买书,在灯右观之,也是很有意思的事,偶有感想随时写下,还是向
来的旧习惯,却加上了一个新名称。小抄云者言其文短少,若云有似策论场中的怀页,虽
亦无不可,但未免有鱼目混珠之嫌矣。
可是这随笔终未写成,而且所谓灯与郑先生所说的“挑灯”,也有点拟不于
伦,觉得不很切贴。大抵提起儿时的灯火,总有可亲的感觉,是值得留恋的,
但是郑先生的灯的联想却并不是这样,而且底下还接下去说道:“大抵这也
是我应得的报应吧,”这是何等的感伤呢
郑先生说,祖先“失德”,“报应”及于子孙,这话我想是或然或不然。
或然者是世俗之见,或不然者盖系事实。郑先生所说远祖,生于前清嘉道时
代,去今才有一百五十年光景,算来他逝世当在鸦片战争前后,说那时还有
买人陪葬的事,似乎有点可疑。因此郑先生的眨眼,说是祖先失德的报应,
无宁说是家世贫寒的结果,更为正确一点。挑灯夜读,本为苦学的一场面,
也实属穷学生应有的事,但是风紧的时节,火舌不断的摇动,也就跟着眨眼,
以至成为习惯,至今还没有改掉,这实在说的很是痛切,比古人的头悬梁、
锥刺股,更是利害,因为那头与股总还是依然故我,不曾留下一点儿的痕迹
的。
但是天下的事吃一分的辛苦,也就有一分的进益,这可以说是别一意义
的一种报应吧。只看这二十几万字的选集,便是这个辛苦的结果。郑先生廿
五年间孜孜矻矻的写作,中间虽经过种种困苦,却终于结出这样的佳果,可
说是没有亏负他这多少年的辛苦了。选集**分五部分,虽是由于我自己的
才力不及和性情偏至的关系,对于经史正经文章不大能够理会,但觉得关于
这选集里的第一部分“学术论著”却是不能不特别一提的。这一部分共计十
八篇,头三篇是诸子思想的研究,乃是哲学史上的论文,末两篇则是关于修
词学的,都很有些精辟的见解,此外泛论文学一般,而特别注重与科学的提
携,这也是极其重要的意见,似乎值得一说的。其他的四部分则是随笔序跋
之类,我觉得容易读一点,所以为我所喜欢的也就更多了。但是一一提出来
说,也太词费,只好姑从省略。可是且让我添上一句,郑先生侨居马来亚,
关于这方面的文章觉得未免太少了,只有论郁达夫的南游诗这一篇,但
是转侧一想,前有关于黄公度几篇,已经收入入境庐杂考中了,此外听
说郑先生正在编辑一部南洋诗话,那么这一缺恨也就可以弥补几分了吧。
一九六○年八月二十四日,周作人时年七十六。
1960年作,刊新加城“世界”初版本
未收入自编文集
关于守常全集的一点旧闻
编辑同志:
晦庵的书话中讲到守常全集第一册的出版,但是没有讲起这集
子编集的事情。据我所知道,这集子是守常先生的侄子李白余所收集的,他
本名李兆瑞,是清华大学的学生。在守常先生死难以后,他立意搜编遗稿,
在各图书馆勤苦抄录。等得编好了的时候,北京方面已是蒋介石的特务密布,
个人行动有点不大自由了。李白余计划逃出华北,乃将抄好的文集四卷原稿
一大包,交来托我代为保存,他自己就从此不见了。到了解放之后,这才重
复出现,那时已经改名李乐光。可惜他已于好几年前去世了。
一九三三年在下斜街浙寺为守常开吊后的一星期,即四月二十九日,守
常夫人及女儿李星华曾来访,谈出文集事。由此推想,原稿第一二卷寄给北
新书局大约也是那时的事情。其时恐怕出版会有困难,所以听说要请蔡孑民
写一篇序,但是似乎他也没有写。鲁迅附识里的所谓
t先生,可能便是蔡孑
民。
文集第三四卷的原稿,连同一张守常在日本留学时的照相,则是一九四
九年移交给有关人的。
1962年
8月
31日刊人民日报,署名难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第五辑谈东洋的书
读武者小路君作一个青年的梦
我平常不大欢喜立论,因为一恐怕意见不周密,议论不切实,说出
去无价值,就是怕自己的内力不足;二觉得问题总是太大,太多,又还
太早,这就是对于国人能力的怀疑。
这种怀疑,虽然较胜于夸大狂,究竟是不狠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