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进城,耀宗曾预备在培子桥
唐将军庙里备酒饭犒劳,本坊的人都是知道的。栗子小说 m.lizi.tw文中插叙王翁追述长毛时事,
全家避往海边或山里,只有吴妈留守不去,长毛来,她诉说穷饿,长毛笑曰,
“老婆子,给你这个吃吧。”抛给她一件东西,则是看门人的头颅也。鲁氏
老太太尝说此事,盖她是从曾祖母听来的,至吴妈则老太太来归时尚健,向
她提及往事时,辄以手拊心,犹有馀恐云。长毛败时乡民追赶打宝,亦系实
事,老仆潘阿和所说,他自己曾经参预其事。
狂人日记是模仿果戈理而作,那是很明显的事,第一节里说赵家的
狗何以看我两眼,更与那边的小狗有点关系。但类似只以此为止,至于用意
便全不相同了。果戈理自己是也有点精神病的,后来他终于发狂而死,所以
那日记是别人难以仿造的。鲁迅的这篇只是借了这个形式来发表他对于历史
的反抗,反对人吃人,却叫狂人来说罢了。小引中云,“某君昆仲,今隐其
名,日前偶闻其一大病,往访,则病者其弟也,然已早愈,所患盖迫害狂之
类”。此类序引大抵故作狡烩,不可尽信,但这里所说却是真的。所云某君,
今亦仍隐其姓名,乃是作者的姨表兄弟,在西北谋事,忽然精神错乱,疑心
有许多人要谋害他,来到北京那时未改北平,住在西河沿旅馆,也深信
楼上及间壁都隐伏着他的怨家,种种暗示明告,叫他知道不能幸免了。他跑
去找作者诀别,作者大出一惊,虽然他涉猎义大利伦勃罗左的书,知道一点
狂人的事情,可是亲自碰见这还是第一次。他遂留他在会馆里住,找了一个
干练的听差,送他回到故乡。说也奇怪,到家以后就好了起来,直至寿终不
曾复发。日记以迫害狂为材料,原因便是这样来的,假如不遇到这件事,则
作者虽想象丰富,有些地方也未必能想得到。至于主要的思想,则如第三节
中所说: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
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后来有名的所谓礼教吃人这句话,可以说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世上有考
据痹的先生们一定可以联想到戴东原,以为北大提倡并纪念戴东原,所以他
“以理杀人”的话便由道德哲学方面而浸润及于文艺,这是很可能的事,但
事实却不尽然。狂人日记作于七年四月,胡老博士的戴东原的哲学
还未曾发表吧,即使发表了也不会影响到,因为作者是不看这类论文的。那
么这与戴东原并无关系么那也不尽然,这很可能与戴东原的话大有关系,
不过它的来路乃是别一条罢了。民国前六年丙午,章太炎先生在上海出狱后
到了日本东京,五月初八日赴锦辉馆欢迎会,有一篇长演说,后来登在第六
期民报上,中间说到戴东原,有这样的几句话:
他虽专论儒教,却是不服宋儒,常说法律杀人还是可救,理学杀人便无可救,因为
满洲雍正朱批上谕责备臣下,总说你的天良何在,你自己问心可以无愧的么只这几句宋
儒理学的话,就可以任意杀人。世人总说雍正待人最为酷虐,却不晓得是理学助成的。
假如说戴东原的话于狂人日记有关系,那么这是它的来源吧。戴东
原深恶宋儒之标榜天理,几乎把所有日常的情感行为指为人欲,一概抹杀,
故反复言“以理杀人”之可怕,太炎先生直称之理学杀人,鲁迅以后乃转为
礼教吃人,只是话更说得具体活现罢了,意思原来还是差不多的。不过我写
下了这一节话之后,反复一想又觉得未必如此。栗子小说 m.lizi.tw太炎先生的话固然是引证的
好材料,但在作者写狂人日记的时候也不见得意识的有这一节放在心头,
他还是从事实上自己去归纳出来的结论,正史野史上食人的纪载,孝子孝女
割股的歌咏,食肉寝皮的卫道论,最近是徐伯荪心肝被吃的事,这资料已经
够结实的了,就是没有戴章二君的话,从其中去抽出礼教吃人这四字的结论,
大概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吧。
现在先跳过来说彷徨里的几件故事。在酒楼上的吕纬甫与孤
独者的魏连殳,都没有一定的模特儿,也未必是作者自己,但其中所说的
事情有几件却是有事实的背景,而且是作者亲历的。如纬甫讲给小兄弟迁葬,
那是民国八年的事,小说里说小兄弟是三岁上死掉的,事实则生于清光绪丁
亥,戊戌年卒,所以享年六岁。他的病据后来推想大概是急性肺炎吧,假如
经西医治疗或者也还可救,可是那时基督教医院还未开设,中医有什么办法
呢。老太太一直都忘不了他,当时找写真的叶雨香凭空的画了一个小像,裱
成立幅,以后三十六七年间都挂在她的房内,方女士不曾见过小兄弟本人,
只说画的很肥白可爱,顶留三仙发,穿了藕色对襟衣,手里拈着一朵兰花。
他葬在会稽南门外龟山,因为鲁迅的先德伯宜公的殡宫是在那里,还有丁亥
年生至次年以天花殇的一个小妹妹也原来葬在山后,小墓碑题曰亡女端姑之
墓,还是伯宜公的手笔,至戊戌年则伯宜公已去世满两年了,那块墓题曰亡
弟荫轩处士之墓,乃是经族叔伯文所写,就是上文说过的文童。到了民八,
伯宜公在逍遥楼地方安葬,把他们也迁到那里去,如小说上所说那样,小兄
弟的坟里“什么也没有”了,那么那小妹妹自然更是不必说,虽然不曾提及。
还有一件是纬甫叙及奉母亲之命,买两朵剪绒花去送给旧日东邻船户长富的
女儿顺姑,等得找着了时候,才知道她已经病故了。
她患的是肺病,有一次她的伯父长庚又来硬借钱,她不给,长庚就冷笑着说,你不
要骄气,你的男人比我还不如呢。这更增加了她的忧闷,不久就死了,因为她想,如果她
的男人真比长庚不如,那就真可怕呵,比不上一个偷鸡贼,那是什么东西呢。然而那是贼
骨头的诳话,她的未婚夫赶来送殓,衣服很干净,人也体面,顺姑大上了他的当了。以
上依据小说
剪绒花的一节大概只是虚构,后半却是事实,最妙的是那贼骨头长庚原
来即是阿桂,所云长富则是阿有,因为侄女看不起偷鸡的叔父,所以阿桂用
比我不如去挖苦她,至于她的病却不是肺痨,实在乃由于伤寒初愈,不小心
吃了凉粉石花,以致肠出血而死。她的未婚夫是一个小店伙,来吊时大哭,
一半为了情义,一半也是自悼,他当了半世伙计,好容易积下百十块钱,聘
定了一个女人,一霎时化为乌有,想要再来聘娶,成家立业,这一辈子很有
点不大容易了。
孤独者的主人公略为有点像作者的故友范爱农,其实也并不然,其
中有两件却是作者自己的事情,借了魏连殳的名义记录出来的。连殳的祖母
病故,族长,近房,他的祖母的母家的亲丁,闲人,聚集了一屋子,筹画怎
样对付这承重孙,因为逆料他关于一切丧葬仪式是一定要改变新花样的。聚
议之后大概商定了三大条件,要他必行,一是穿白,二是跪拜,三是请和尚
道士做法事。总而言之,是全都照旧。那里晓得这“吃洋教的新党”听了他
们的话,神色也不动,简单的回答道,都可以的。栗子网
www.lizi.tw大殓之前,由连殳自己给
死者穿衣服:
原来他是一个短小瘦削的人,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眉占了一脸的小半,
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那穿衣也穿得真好,井井有条,仿佛是一个大殓专家,使旁观者
不觉叹服。寒石山老例,当这些时候,无论如何,母家的亲丁是总要挑剔的,他却只默默
地,遇见怎么挑剔便怎么改,神色也不动。
入殓的仪式颇为烦重,拜了又拜,女人们都哭着说着,连殳却始终没有
落过一滴泪,只坐在草荐上,两眼在黑气里闪闪地发光。大殓完毕,大家都
快快地,似乎想走散,但连殳还坐在草荐上沉思。
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
旷野中嚎叫,惨伤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这本是小说,大家觉得描写的好,但同时这也是事实,方女士听见老太太讲
过两次,一部分或者还是她自己见到的。这位祖老太大姓蒋,是陆放翁故里
的鲁墟村人,所以小说里所说的亲丁自然也是姓蒋,方女士还能举其名号,
今从略。只是有一件轶事可以附记于此,伯宜公很能喝酒,可是不喜欢人劝,
尤其是厌恶强劝,常训海儿子们说,你们到鲁墟去,如某叔挜酒,一口都不
要喝,酒蛊满了也让它流在桌子上面。好挜酒的某叔即是此人,至于伯宜公
的教训也就是王大将军对付石崇的办法,可是应用不很容易,大概鲁迅还能
够发挥这样的一点精神吧。
头发的故事与端午节两篇里所说的也多是作者自己的事。弟
兄中所说生疹子的靖甫是指知堂,是民国六年张勋复辟以前的事。野草
中有一篇讲风筝的,所说的小兄弟乃是三弟高山。白光里文童陈士成县
考落选,发精神病,大掘其藏,这人本是族叔祖子京,自称看见白光,知道
地下有宝,亦是事实,但他的结局不单是落水而死。孔乙己本姓盂,闰土本
名闰水,姓章,是会稽海边杜浦村人。药一篇大概是纪念秋琼卿女士而
作,秋女士被害于古轩亭口,这是一个丁字街,凡从东南城往大街的必由之
路。外行人读小说,觉得这一篇药最好,似乎作者自己也颇喜欢。
一九四八年七月
1948年
8月刊子日3辑,署名王寿遐
未收入自编文集
我与江先后后序
胡逸民先生拿了所著的我与江先生稿本一册给我看,问有什么意见,
可以写一篇序也好。胡先生是我的浙东同乡,可是以前不曾见过,至去年他
以被人诬陷入狱,这才相识。我看他是个实行家,也是理想家,很重意气,
好议论,平常虽然不事著述,这一年来却写了不少东西,有诗,有小说,有
笔记,一共总有几十万字,这一部乃是最近的作品。胡先生在这书里写的是
他与江亢虎先生在这一年中的交际言行、他们两人的案情,推论到中国司法
的毛病与监狱的缺点,不但抉发的很彻透,也富于改革的积极的精神,这是
很可佩服的事。胡先生自己在过去曾经办理过许多监狱与司法事条,凭了他
的理想与人道主义,一定是有很好的成绩,但是这都没有多大用处,直要等
到他老人家亲身关在监狱里,受到法官的审判,这才深切的觉到它的毛病与
缺点在那里,把握着了问题的核心,由此可知从上至下的改善是多么空虚,
不是阅历过来身受其害的人是无能为力的。胡先生写此书的热诚毅力我甚是
钦佩,但理想终是理想,议论亦只是议论,要使得它转变成事实,这里存在
着很大的困难。中国有些事情的毛病固然有许多是由于法之不良,却有更多
的原因我想是在于人的上面。至于人的问题却亦未可全归罪于张三李四的个
人,他们只是被无形的势力所牵线的傀儡,就是作恶也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
的。
所谓无形的势力是什么呢我想这可以分作两项,其一是八股精神,其
二是三纲主义是也。这里八股并不单指明清时代的四书文,乃是说从唐朝以
来由科举制度训练出来的一种本领,凡是一切官样文章、敷衍搪塞、投机取
巧、颠倒黑白、舞文弄墨等等,都是其中的成分。现今差不多没有人会做八
股了,但是这一套东西却由精神上遗传了下来,至今一点儿都没有改变。三
纲主义自汉朝至今已有二千多年的寿命,向来为家天下政策的基本原理,而
其根柢则是从男子中心思想出来的。因为女人是男子的所有,所生子女也自
然归他所有,这是第二步,至于君与臣的关系,则是援夫为妻纲的例而来,
所以算是第三步了。中国早已改为民国,君这一纲已经消灭,论理三纲只存
其二,应该垮台了,事实却并不然,这便因为它的主纲存在,势力还是丝毫
没有动摇。我们看孔孟书中并无臣子为君死节之话,汉朝虽重气节,却是侠
义这一路,自是男子汉的立场,与后来的妾妇之道全不相同。大概由唐经过
两宋,这种思想乃见确立,根深蒂固,以至于今。一般男子平居畜婢妾,押
娼妓,视为故常,一旦有变故,自己无力庇护,唯期望诸妇女一齐自裁,免
致昔所宝玩之物更落人手,以为旧主人羞,一面更可以博得旌表,以光耀门
闾,此种心理无问今昔普遍存在,殆无可疑。君主对于臣民,责以守节死难,
即系依据同一原理。社会上未必悉是尊王的人,唯以自己的男子中心思想为
主,推己及人,自有同感,故对于未能恰合上述标准的臣民,也如看见不守
妇道的女人一样,心里感到憎恨,说到底这与大义名分无关,实际上是有性
的症结在作祟,所以往往无理性可讲的。
胡先生书中很愤慨于法官问案之有成见,这成见是哪里来的,岂不是即
以三纲主义为本,而且又即是出于性的症结的么要改变这样心理,实在很
不易,也实在极重要,因为假如这不改变,则不但所说司法与监狱的改革都
不能有效,而且中国的民主也总还是假的,无论表面上做得如何,根本上仍
是一个三纲主义的社会而已。我说这话并不是对于胡先生的改革意见有什么
怀疑,不过想到有这些困难,说来以供参考,还有我的话多牵涉到妇女问题
上去,对不对还要请胡先生加以指教。按照文字的体例,我这一篇不能算作
序,只好说是跋,但因重违胡先生叫我写序的雅意,所以折衷一下,题作后
序也罢。
三十七年十二月七日,会稽周作人。
1948年
12月
7日作,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动物园
小孩们有几册连环图画,其中之一是动物园,我拿来看过之后,深
觉得图画的力量之大,远过于文字。假如一个野猪,我们要用文字来形容,
只得说其状如猪,这话说的不算错,可是他与家猪顶不相同的那精悍之气却
是没法子说,就是那撩牙要怎么说才表示恰好,不与老虎和象相混呢。
我看古代的书里形容一种生物便吃力得很。如李时珍在本草上说虾
螟子云,科斗状如河豚,头圆,身上黑色,始出有尾无足,稍大则足生尾脱。
我们是见惯那“虾膜骨突儿”的,所以一读就认识,否则不吃过河豚,教我
们怎么去比拟。可是他那说法却也煞费苦心,很是不容易了。
又如海参,说起来大家多知道,古时称海鼠,明朝俗名土笋或沙噀,唐
代逸书崔禹食经云,海鼠似蛭而大者,也就是俗语所谓马蟥,老百姓在
水田里耘草,腿上常要被叮的,这形容也还像,只是大小相差,大概正同河
豚似的科斗成个反比例吧。
这方法吃力而又不讨好,弄得不好就像是山海经图的拟不于伦,成
为怪物。汪谢城著湖雅,说到蚊子,曾仿之云,虫身而长喙,鸟翼而豹
脚,依此为图,必身如大蛹,有长喙,背上有二鸟翼,腹下有四豹脚,假如
再续之曰,昼伏夜飞,鸣声如雷,是食人,那就整个是妖怪了。
文字不及图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关于这一方面,还是利用图谱为宜。
只可惜动物园里都是四只脚的,如能推广开去,把蚊子等也关了进去,
那就要更为有益有趣吧。
1950年
6月
1日刊亦报,署名十山
收入饭后随笔
瓦釜集
手头有一本书,这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但是假如你要找它,那倒会踏破
铁鞋无觅处的,此书非别,即是刘半农的瓦釜集,一九二六年出版,可
是二一年所写,所以是三十年前的东西了。
刘君的扬鞭集我也还有,那是新诗集,很是平常,这里边的二十一
首却是用江阴方言做的四句头山歌体的诗,看了觉得特别有意思。序文中云,
“我们做文做诗,能够运用到最高等最真挚的一步的,便是我们抱在我们母
亲膝上时所学的语言,同时能使我们受深切的感动,觉得比一切别种语言分
外的亲密有味的,也就是这种我们的母亲说过的语言。这种语言因为传布的
区域很小,而又不能**,我们叫它方言。从这上面看,可见一种语言传布
区域的大小,和它感动力的大小恰恰成了一下反比例,这是文艺上无可奈何
的事。”
他说方言的力量很是不错,自己来亲自试验,而且成绩也并不差,虽然
比起后边附录的真民歌来,自然难免得缺少浑成一点。
这给想用口语做诗的人一个很好的参考,以纯口语写散文诗我不知道能
否写得好,若是利用民歌的式样,成功当是没有问题的。
1950年
12月
6日刊亦报,署名十山
未收入自编文集
天桥志序
大概在十五六年前,张次溪君拿了他的天桥志的稿本来给我看,我
很是欢喜,怂恿他付印,他要我给他写一篇小序,我也答应了。年月茬苒地
过去,这书没有出版,稿子幸而保存着不曾遗失,去年见到次溪便还给他,
了结这十多年来的一件事。次溪将稿本大加修改,成为这一册人民首都的
天桥,这回真要出版了,仍旧要叫我写序,因为他的敦促,我不能不写,
虽然不想写,因为我觉得没有什么可写,所以只好将以前预备写序的话拿来
塞责,不能满次溪之意那也是当然的吧。
我欢喜次溪的天桥志,觉得它有意思,有意义,因为在那里表现出
中国人民的生活。天桥这地方,在一般的人看来,是平民的各种货物与各种
演艺的聚集处,这有如市集和庙会,却是天天在集会,永久存在,也时刻在
变化。我们亲身参加在里边,见闻体验很多很充足,及至离开之后,便什么
痕迹都没有了,凡市集庙会都给予我们这么一个印象,这是很有点可惜的。
我们如只为的自己,要去买点东西,或享点娱乐,去过以后就算满足。但是
假如退下一步,要想想那里卖的是些什么货色,表现的是些什么技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