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也看纲鉴易知录当日课的一部
分,但最喜欢的却是镜花缘。栗子小说 m.lizi.tw此外也当然爱看绣像书,只是绣的太是呆
板了,所以由三国志演义的绘图转到尔雅图和诗中画一类那里
去了。中国向来以为儿童只应该念那经书的,以外并不给预备一点东西,让
他们自己去挣扎,止那精神上的饥饿;机会好一点的,偶然从文字堆中
正如在秽土堆中检煤核的一样掘出一点什么来,聊以充腹,实在是很可
怜的。这儿童所需要的是什么呢我从经验上代答一句,便是故事与画本。
二十馀年后的今日,教育文艺比那时发达得多了,但这个要求曾否满足,
有多少适宜的儿童的书了么我们先看画本罢。美术界的一方面因为情形不
熟,姑且不说绘画的成绩如何,只就儿童用的画本的范围而言,我可以说不
会见到一本略好的书。不必说克路轩克cruikshank或比利平bilibin
等人的作品,就是如竹久梦二的那些插画也难得遇见。中国现在的画,失了
古人的神韵,又并没有新的技工。我见许多杂志及教科书上的图都不合情理,
如阶石倾斜,或者母亲送四个小孩去上学,却是一样的大小。这样日常生活
的景物还画不好,更不必说纯凭想象的童话绘了,然这童话绘却正是儿
童画本的中心,我至今还很喜欢看鲁滨孙等人的奇妙的插画,觉得比历史绘
更为有趣。但在中国却一册也找不到。幸而中国没有买画本给小儿做生日或
过节的风气,否则真是使人十分为难了。儿童所喜欢的大抵是线画,中国那
种的写意画法不很适宜,所以即使往古美术里去找也得不到什么东西,偶然
有些织女钏馗等画略有趣味,也稍缺少变化;如焦秉贞的耕织图却颇适
用,把他翻印出来,可以供少年男女的翻阅。
儿童的歌谣故事书,在量上是很多了,但在质上未免还是疑问。我以前
曾说过,“大抵在儿童文学上有两种方向不同的错误:一是太教育的,即偏
于教训;一是太艺术的,即偏于玄美;教育家的主张多属于前者,诗人多属
于后者。其实两者都不对,因为他们不承认儿童的世界。”中国现在的倾向
自然多属于前派,因为诗人还不曾着手于这件事业。向来中国教育重在所谓
经济,后来又中了实用主义的毒,对儿童讲一句话,一眼,都非含有意
义不可,到了现在这种势力依然存在,有许多人还把儿童故事当作法句譬喻
看待。我们看那伊索寓言后面的格言,已经觉得多事,更何必去模仿他。
其实艺术里未尝不可寓意,不过须得如做果汁冰酪一样,要把果子味混透在
酪里,决不可只把一块果子皮放在上面就算了事。但是这种作品在儿童文学
里,据我想来本来还不能算是最上乘,因为我觉得最有趣的是有那无意思之
意思的作品。安徒生的丑小鸭,大家承认他是一篇佳作,但小伊达的
花似乎更佳;这并不因为他讲花的跳舞会,灌输泛神的思想,实在只因他
那非教训的无意思,空灵的幻想与快活的嬉笑,比那些老成的文字更与儿童
的世界接近了。我说无意思之意思,因为这无意思原自有他的作用,儿童空
想正旺盛的时候,能够得到他们的要求,让他们愉快的活动,这便是最大的
实益。至于其馀观察记忆,言语练习等好处即使不说也罢。总之儿童的文学
只是儿童本位的,此外更没有什么标准。中国还未曾发见了儿童,其实
连个人与女子也还未发见,所以真的为儿童的文学也自然没有,虽市场上摊
着不少的卖给儿童的书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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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是人人的需要,没有什么阶级性别等等差异。我们不能指定这是工
人的,那是女子所专有的文艺,更不应说这是为某种人而作的;但我相信有
一个例外,便是“为儿童的”。儿童同成人一样的需要文艺,而自己不能造
作,不得不要求成人的供给。古代流传下来的神话传说,现代野蛮民族里以
及乡民及小儿社会里通行的歌谣故事,都是很好的材料,但是这些材料还不
能就成为“儿童的书”,须得加以编订才能适用。这是现在很切要的事业,
也是值得努力的工作。凡是对儿童有爱与理解的人都可以着手去做,但在特
别富于这种性质而且少有个人的野心之女子们,我觉得最为适宜。本于温柔
的母性,加上学理的知识与艺术的修养,便能比男子更为胜任。我固然尊重
人家的创作,但如见到一本为儿童的美的画本或故事书,我觉得不但尊重而
且喜欢,至少也把他看得同创作一样的可贵。
1923年
6月
21日刊晨报副镌,署名周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关于儿童的书
我的一个男孩,从第一号起阅看儿童世界和小朋友,不曾间断。
我曾问他喜欢那一样,他说更喜欢小朋友,因为去年内儿童世界的
倾向稍近于文学的,小朋友却稍近于儿童的。
到了今年这些书似乎都衰弱了,不过我以为小孩看了即使得不到好处,
总还不至于有害。但是近来见到小朋友第七十期“提倡国货号”,便忍
不住要说一句话,我觉得这不是儿童的书了。无论这种议论怎样时髦,
怎样得庸众的欢迎,我以儿童的父兄的资格,总反对把一时的政治意见注入
到幼稚的头脑里去。
我们对于教育的希望是把儿童养成一个正当的“人”,而现在的教育却
想把他做成一个忠顺的国民,这是极大的谬误。罗素在教育自由主义一
文上,说得很是透彻;威尔士之改编世界历史,也是这个意思,想矫正自己
中心的历史观念。日本文学家秋田雨雀曾说,日本学校的历史地理尤其是修
身的教训都是颠倒的,所以他的一个女儿只在家里受教育,因为没有可进的
正当的学校。画家木村君也说他幼年在学校所受的偏谬的思想,到二十岁后
费了许多苦功才得把他洗净。其实,中国也何尝不如此,只是少有人出来明
白的反对罢了。去年为什么事对外“示威运动”,许多小学生在大雨中拖泥
带水的走,虽然不是自己的小孩,我看了不禁伤心,想到那些主任教员真可
以当得“贼夫人之子”的评语。小孩长大时,因了自主的判断,要去冒险舍
生,别人没有什么话说,但是这样的糟蹋,可以说是惨无人道了。我因此想
起中古的儿童十字军来;在我的心里,这卫道的“儿童杀戮”实在与希律王
治下的“婴儿杀戮”没有什么差别。这是我所遇见的最不愉快的情景之一。
三年前,我在晨报上看见傅盂真君欧洲通信疯狂的法兰西后,曾发
表一篇杂感叫国荣与国耻,其第五节似乎在现今也还有意义,重录于下:
中国正在提倡国耻教育,我以小学生的父兄的资格,正式的表示反
对。我们期望教育者授与学生智识的根本,启发他们活动的能力,至于
政治上的主义,让他们知力完足的时候自己去选择。我们期望教育者能
够替我们造就各个完成的个人,同时也就是世界社会的好分子,不期望
他为贩猪仔的人,将我们子弟贩去做那颇仑们的忠臣,葬到凯旋门下去
国家主义的教育者乘小孩们脑力柔弱没有主意的时候,用各种手段牢笼
他们,使变成他的喽罗,这实在是诈欺与诱拐,与老鸨之教练幼妓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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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我很反对学校把政治上的偏见注入于小学儿童,我更反对儿童文学
的书报也来提倡这些事。以前见北京的儿童报有过什么国耻号,我就觉
得有点疑惑,现在小朋友又大吹大擂的出国货号,我读了那篇宣言,真
不解这些既非儿童的复非文学的东西在什么地方有给小朋友看的价值。在我
不知道编辑的甘苦的人看来,可以讲给儿童听的故事真是无穷无尽,就是一
千一夜也说不完,不过须用理知与想象串合起来,不是只凭空的说几句感情
话便可成文罢了。鹿豹的颈子为什么这样长,可以讲一篇事物起原的童话,
也可以讲一篇进化论的自然故事;火从那里来,可以讲神话上的燧人,也可
以讲人类学上的火食起原。说到文化史里的材料,几乎与自然史同样的丰富,
只等人去采用。我相信精魂信仰anis王帝起源等事尽可做成上好的
故事,使儿童得到趣味与实益,比讲那些政治外交经济上的无用的话不知道
要好几十倍。这并不是武断的话,只要问小孩自己便好:我曾问小孩这些书
好不好看,他说:“我不很要看,因为题目看不懂,没趣味。譬如题目
是熊和老鼠或公鸡偷鸡蛋,我就欢喜看。现在这些多不知说的是什
么”编者或者要归咎于父师之没有爱国的教练,也未尝不可,但我相信普
通的小孩当然对于国货仇货没有什么趣味,却是喜欢管“公鸡偷鸡卵”等闲
事的。要提倡那些大道理,我们本来也不好怎么反对,但须登在“国民世界”
或“小爱国者”上面,不能说这是儿童的书了。
在儿童不被承认,更不被理解的中国,期望有什么为儿童的文学,原是
很无把握的事情,失望倒是当然的。儿童的身体还没有安全的保障,那里说
得到精神不过我们总空想能够替小朋友们尽一点力,给他们应得的权利的
一小部分。我希望有十个弄科学、哲学、文学、美术、人类学、儿童心理、
精神分析诸学,理解而又爱儿童的人,合办一种为儿童的定期刊,那么儿童
即使难得正当的学校,也还有适宜的花园可以逍遥。大抵做这样事,书铺和
学会不如私人集合更有希望;这是我的推想,但相信也是实在的情形,因为
少数人比较的能够保持理性的清明,不至于容易的被裹到群众运动的涡卷里
去。我要说明一句,群众运动有时在实际上无论怎样重要,但于儿童的文学
没有什么价值,不但无益而且还是有害。
在理想的儿童的书未曾出世的期间,我的第二个希望是现在的儿童杂志
一年里请少出几个政治外交经济的专号。
一九二三年八月
1923年
8月
17日刊晨报副镌,暑名作人
收入谈虎集
古书可读否的问题
我以为古书绝对的可读,只要读的人是“通”的。
我以为古书绝对的不可读,倘若是强迫的令读。
读思想的书如听讼,要读者去判分事理的曲直;读文艺的书如喝酒,要
读者去辨别床道的清浊:这责任都在我不在它。人如没有这样判分事理辨别
味道的力量,以致曲直颠倒清浊混淆,那么这毛病在他自己,便是他的智识
趣味都有欠缺,还没有“通”广义的,并不单指文字上的作法,不是书
的不好。这样未通的人便是叫他去专看新书,列宁,马克思,斯妥布思,
爱罗先珂,..也要弄出毛病来的。我们第一要紧是把自己弄“通”,随后
什么书都可以读,不但不会上它的当,还可以随处得到益处:古人云,“开
卷有益”,良不我欺。
或以为古书是传统的结晶,一看就要入迷,正如某君反对**说“一见
金瓶梅三字就要**”一样,所以非深闭固拒不可。诚然,旧书或者会
引起旧念,有如**之引起淫念,但是把这个责任推给无知的书本,未免如
蔼里斯所说“把自己客观化”了,因跌倒而打石头吧恨古书之叫人守旧,
与恨**之败坏风化与共产社会主义之扰乱治安,都是一样的原始思想。禁
书,无论禁的是那一种的什么书,总是最愚劣的办法,是小孩子,疯人,野
蛮人所想的办法。
然而把人教“通”的教育,此刻在中国有么大约大家都不敢说有。
据某君公表的通信里引群强报的一节新闻,说某地施行新学制,其
法系废去论理心理博物英语等科目,改读四书五经。某地去此不过一天的路
程,不知怎的在北京的大报上都还不见纪载,但“群强”是市民第一爱读的
有信用的报,所说一定不会错的。那么,大家奉宪谕读古书的时候将到来了。
然而,在这时候,我主张,大家正应该绝对地反对读古书了。
十四年四月
1925年
4月
5日刊京报副刊,暑名易今
收入谈虎集
谈毛边书1
一
毛边书的理由,据我想来是很简单的,大约与上边所说的第一项相像,
但是利益在于读者的方面。
第一,毛边可以使书不大容易脏,脏总是要脏的,不过比光边的不
大容易看得出。
第二,毛边可以使书的“天地头”稍宽阔、好看一点。不但线装书要天
地头宽,就是洋装书也总是四周空广一点的好看;这最好自然是用大纸印刷,
不过未免太费,所以只好利用毛边使它宽阔一点罢了。
此外在著者及书店有什么用意,我不知道,或者也有罢,或者没有。因
为要使得自己的书好看些,用小刀裁一下,在爱书的人似乎也还不是一件十
分讨厌的事。至于费工夫,那是没有什么办法,本来读书就是很费工夫的,
只能请读者忍耐一下子。在信仰“时即金”tiisney的美国,这
自然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在中国似乎还不十分痛切地感到罢了。
四月十日于北京
二
有人要毛边,有人不要毛边,这是个人的嗜好问题,不是理论可以解决
的,书店的唯一办法便是订成毛边与非毛边的两种,让主顾自由选择,但是
似乎因了经验的教训,现在书店大抵多订非毛边的书发售,以致如原先那样
想买毛边书的人也无处寻找,实在是很对不起的,虽然这是现代德谟克拉西
的规则,少数应该服从多数,不管多数的意见如何。
八月十三日
1927年
49月刊语丝,署名岂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1这两节都是语丝周刊来稿的编者按语。
厂甸
琉璃厂是我们很熟的一条街。那里有好些书店,纸店,卖印章墨合子的
店,而且中间东首有信远斋、专卖蜜饯糖食,那有名的酸梅汤十多年来还未
喝过,但是杏脯蜜枣有时却买点来吃,到底不错。不过这路也实在远,至少
有十里罢,因此我也不常到琉璃厂去,虽说是很熟,也只是一个月一回或三
个月两回而已。然而厂甸又当别论。厂甸云者,阴历元旦至上元十五日间琉
璃厂附近一带的市集,游人众多,如南京的夫子庙,吾乡的大善寺也。南新
华街自和平门至琉璃厂中间一段,东西路旁皆书摊,西边土地祠中亦书摊而
较整齐,东边为海王村公园,杂售儿童食物玩具,最特殊者有长四五尺之糖
胡卢及数十成群之风车,凡玩厂甸归之妇孺几乎人手一串。自琉璃厂中间往
南一段则古玩摊咸在焉,厂东门内有火神庙,为高级古玩摊书摊所荟萃,至
于琉璃厂则自东至西一如平日,只是各店关门休息五天罢了。厂甸的情形真
是五光十色,游人中各色人等都有,摆摊的也种种不同,适应他们的需要,
儿歌中说得好:
新年来到,糖瓜祭灶。
姑娘要花,小子要炮。
老头子要戴新呢帽,
老婆子要吃大花糕。
至于我呢,我自己只想去看看几册破书,所以行踪总只在南新华街的北半截,
逸南一带就不去看,若是火神庙那简直是十里洋场,自然更不敢去一问津了。
说到厂甸,当然要想起旧历新年来。旧历新年之为世诟病也久矣,维新
志士大有灭此朝食之概,鄙见以为可不必也。问这有多少害处大抵答语是
废时失业,花钱。其实最享乐旧新年的农工商,他们在中国是最勤勉的人,
平日不像官吏教员学生有七日一休沐,真是所谓终岁作苦,这时候闲散几天
也不为过,还有那些小贩趁这热闹要大做一批生意,那么正是他们工作最力
之时了。过年的消费据人家统计也有多少万,其中除神马炮仗等在我看了也
觉得有点无谓外,大都是吃的穿的看的玩的东西,一方面需要者愿意花这些
钱换去快乐,一方面供给者出卖货物得点利润,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不见
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假如说这钱花得冤了,那么一年里人要吃一千多顿饭,
算是每顿一毛共计大洋百元,结果只做了几大缸粪,岂不也是冤枉透了么
饭是活命的,所以大家以为应该吃,但是生命之外还该有点生趣,这才觉得
生活有意义,小姑娘穿了布衫还要朵花戴戴,老婆子吃了中饭还想买块大花
糕,就是为此。旧新年除与正朔不合外别无什么害处,为保存万民一点生趣
起见,还是应当存留,不妨如从前那样称为春节,民间一切自由,公署与学
校都该放假三天以至七天。话说得太远了,还是回过来谈厂甸买书的事
情罢。
厂甸的路还是有那么远,但是在半个月中我去了四次,这与玄同半农诸
公比较不免是小巫之尤,不过在我总是一年里的最高记录了。二月十四日是
旧元旦,下午去看一次,十八十九廿五这三天又去,所走过的只是所谓书摊
的东路西路,再加上土地祠,大约每走一转要花费三小时以上。所得的结果
并不很好,原因是近年较大的书店都矜重起来,不来摆摊,摊上书少而价高,
像我这样“爬螺蛳船”的渔人无可下网。然而也获得几册小书,觉得聊堪自
慰。
其一是戴氏注论语二十卷合订一册,大约是戴子高送给谭仲修的罢,
上边有“复堂所藏”及“谭献”这两方印。这书摆在东路南头的一个摊上,
我问一位小伙计要多少钱,他一查书后粘着的纸片上所写“美元”字样,答
说五元。我嫌贵,他说他也觉得有点贵,但是定价要五元。我给了两元半,
他让到四元半,当时就走散了。后来把这件事告诉玄同,请他去巡阅的时候
留心一问,承他买来就送给我,书末写了一段题跋云:
民国廿三年二月廿日启明游旧都厂甸肆,于东莞伦氏之通学斋书摊
见此谭仲修丈所藏之戴子高先生论语注,悦之,以告玄同,翌日廿
一玄同住游,遂购而奉赠启明。跋中廿日实是十九,盖廿日系我写信给
玄同之日耳。
其二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