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可他是光棍一條,在哪過年都一樣。栗子網
www.lizi.tw公爹留他,我男人留他,還有我,他就留下在我家過年。我男人帶回一些布匹,我說柱哥辛苦一年,給他縫身衣裳吧。而我想的是原。我覺得原走時不僅鞋不合腳,那身衣裳也差池,鞋換了,衣裳還是那一身,我不給他換還有誰呢那天試新衣柱哥很喜歡,舍不得脫。他去河邊挑水,我趕緊跟著到河邊洗衣裳。趁他一瓢一瓢往桶里舀水,我在心、里呼喚著原。原你在哪兒呢回來吧,快過年了,別在外面游蕩了,功也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天這麼冷,人受不了,你同樣受不了啊,知道嗎,我給你做了新衣,你回來穿著看看沒有動靜,我把這些話從頭又說一遍,這時,我看見在河里舀水的柱哥住下手,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我走來。我差點叫出聲來,哦,原終是回來了,那亮亮的眼光只能是原的。穿新衣的新柱哥走到我跟前,我听見了呼呼的喘氣聲,像跑了很遠很遠的路。我說原你剛從外面回來麼他說是,听見你喚我就急忙趕回來了。我說你在老遠的地方能听見我的話麼他說能。我說原你喜歡我給你做的這身衣裳嗎他說真喜歡。我說原我男人回來了。我不知道我為啥要跟他說這個。新柱哥的身抖了一下,兩眼一閃一閃,像冒出了火星。我驚訝了,說原你是咋啦你怕他他說有了。我說有了啥他說你想想,借你男人不比借你柱哥更便當我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原真是鬼啊,虧他想得出來。和自己的男人在一塊,干啥不便當啊用不著擔驚受怕,用不著偷雞摸狗。我說原能行嗎他說行,一準行。我說你能戰過他麼他說我練了功。說完這話他顯得極興奮,張開兩臂就要抱我,我慌忙躲閃。我說原不行,那邊有人往這里看。他住了手,氣呼呼地道︰人、人,人最討厭的毛病就是愛管別人的事看著新柱哥那一反常態的模樣我心里直好笑,我說原你的脾氣一點都沒改,做了鬼魂也不改。新柱哥的臉色平和些了,他說珠好歹都看今天黑下。我說今天黑下麼他說不能再拖了,我差不多游蕩了快兩年。我說給你留門子麼他說用不著,啥也擋不住我通行。我說原你要小心啊,他說我知道。他又說珠今天黑下咱成親,心里美。”
“狗日的采花鬼。”
“別嘴毒。”
“他戰過了你男人”
“沒。”
“功夫沒練到家”
“門神太凶。”
“哪來的門神”
“我男人請的,要過年了,貼在門上驅鬼邪,不料想就將原擋在大街上。”
“你男人真行。”
“想想原真的夠可憐,我有心幫他,可就是幫不成。大年夜全家吃年夜飯,我吃不下去,想著原。我知道他還在大街上轉悠。叫爆竹攆得四下逃。這一想,心里又是酸酸的,人過年,鬼也該過年,可原孤孤單單沒人管。我忍不住走到院子,望著院外面輕輕喚︰原你在哪兒呀,看得見我麼嘩啦嘩啦我一怔,只見院牆外面那棵槐樹像突然招了風,我心里一疑,問一聲是原麼嘩啦嘩啦啊,我立時心明,那是原,他在槐樹上。他在樹上等我麼還是躲爆竹槐是木中鬼,它護著原。等樹靜了,我又說原你也想過年是嗎樹又嘩啦嘩啦響。我流下了淚。我心想這樣不是能和原對話了嗎天老爺。以前怎麼就沒想到呢只知道去河套望沙灘。我想再試試,說原你已經把我忘了是吧樹無聲;我說原你不再要我幫忙了是吧樹依然無聲。我說原你別惱,剛才是我試你哩,你還想我還要我幫你過陰陽河是麼槐樹梢又嘩嘩地搖晃,長久不止。我的心直疼。又一陣淚水涌出眼眶,我說原我幫你,我願意幫你。你知道咱倆是有情無緣,終歸是我欠你哩”
“過了年,揭下山門神,我男人也走了。原先前的想法不行了。我倆都清楚還得借助于柱哥。栗子網
www.lizi.tw為能和原好好合計一下,那集日我又拉柱哥一起去了。半路上原又讓柱哥變成新柱哥,我說原你練了功,這遭不會有問題了。原說應是能行了,可也很難說,人心不測呀。看你柱哥老實厚道,與人無爭,這僅是皮肉、軀殼而已。魂靈和別人沒什麼兩樣。無論是人是鬼,雖說善惡不同,可**一樣,自私、好錢財、好女色,你柱哥也跳不到圈外去。我說原你咋死了以後倒明白許多事呢原說只因我在那邊天天和鬼打交道,見得多,見多識廣。我听了心里不是滋未兒,心想等人死了再明白不是太晚了麼人應該在活著的時候就心明如鏡才好。這話我沒說出口,我怕傷了原的心。我說原你說昨樣才好哩原想想說我能戰過你柱哥,可你得告訴我酒色財氣他最好哪一樁。知道這個我就有辦法對付他。我說柱哥煙酒不沾,飯食不計較孬好,也不近女人。真說不出他到底好些個啥。原說你再想想,人生一世,哪有啥都不上心的事體別說人,連豬狗都知道餓了爭食,飽了找個地場曬日頭,發情了去找伴兒。我說柱哥就一樁叫人心里疼,掙了工錢舍不得花,攢著,黑下常听見他在伙計屋嘩啦嘩啦數錢。原松了口氣說那是好財了,我只怕他好色。行了,這遭行了,好財的人眼底子淺,容易對付。這時候已經看見集鎮的高房子了,也听得見鬧鬧嚷嚷的集市聲。原說珠我快支撐不住了,你柱哥果然愛財如命,見快到集市就暴躁得很,抓我拉我,非把我趕走不可。大概他是怕我花他口袋里的錢呢。我說原那你就有話快說。原說珠你記準了,到集市上買燒紙,越多越好,回家打上紙錢,也越多越好,備著。等哪天你公爹出門去了,咱就成親。我听得不甚明白,卻記下了,也照他說的做了。那天下晌我打紙錢直打到黑天,累得膀子都疼。”
“再就是等公爹出門這天了。平常公爹很少出門,冬天更這樣。直到出了正月,楊村我男人大姑家表弟成親,請我公爹去喝喜酒,公爹就牽著馱賀禮的騾子去了。這樣,表弟的好日也成了原和我的好日。柱哥在院里收拾農具,因很快就要耕地播種了。看見他我的心陡地發慌,卜卜直跳。我說柱哥今日是我姥爺的周年,我不能去上墳,你幫我把紙扛到村口,在那里燒。柱哥當伙計久了,知道該怎麼照東家的吩咐做,他將兩大捆燒紙扛在村頭路口。我說柱哥你燒吧,他就燒,蹲在地上。火很旺,映得他的臉又紅又亮,真英俊。我心里道這便是原與我交歡的替身了,也確有幾分讓人喜愛。原這時候就在附近,雖然我看不見他,可心里清楚。原正看著我和柱哥,等候時機的到來。柱哥做啥事都非常認真,燒紙也一樣。他一邊往火上添紙,一邊用木棍撥拉,紙燒得好,竟見不到煙。燒完了,柱哥從地上站起,我又看見他的身子冷丁一晃,晃過後便立刻轉向我,啊,原,我認出了,是原不,是原的魂柱哥的體合起來的新柱哥。新柱哥從來沒像這次這樣有精神,像新郎官,兩眼亮亮閃閃。他看看四周沒人,抓了我一下手,說珠咱走。我說行嗎他說咋不行我說柱哥呢他說你真沒說錯你柱哥,見錢眼開,正四下顛著撿錢呢。我說你看得見他說看得見。他用手向前一指,說他就跪在那兒往懷里劃拉錢。我嘆口氣說原咱走吧,我倆就往村里走。他在前,我跟著。快到我家門口了時,我又轉身往村口看,我不知道為啥總還疑疑惑惑,說原你看柱哥跟上來了麼他說沒有,還在那兒頭不抬眼不睜地揀洋撈呢,那些錢足夠他揀半天。我又嘆口氣,心想人和鬼犯事終是鬼佔先。”
“進了屋”
“進了屋。”
“再往後”
“說完了。”
“沒說完。進屋以後又咋樣”
“七爺猜得到。栗子小說 m.lizi.tw”
“你不知道七爺我自小練的童子功”
“說完了。”
“你這女人忒是歪,說話有頭沒尾,到了緊要處就閉口,叫人心里煩”
“我想喝酒。”
“酒有的是,別喝醉。”
“醉了好,醉遮丑。”
“往下說,柱哥進了你屋里”
“是新柱哥。”
“死鬼原。”
“新柱哥。”
“隨你說,反正是個怪路種。”
“我說原你鬼謀人事真不易,吃苦遭罪兩年多了,今日總算稱心願,你做吧,由著你。”
“他動了手”
“他哭了,眼淚嘩嘩往下淌。我說原你傷心他說我歡喜。我嘆了口氣,脫鞋上了炕;躺在了被窩上,我說原我睜著眼看見的是柱哥,閉了眼看見的才是你,就閉了,這樣好。你快點做,柱哥撿足了錢回來又要趕你走。他說珠我先跪下給你叩個頭。我說這為啥他說你也知我也知。我說原你不知,上了炕哪個男人不下跪不叩頭”
“奶奶的,女人比男人長一輩”
“我閉了眼,原就做。他手笨,哪兒都笨,腰帶解了好半天。上了身,更亂了套,是雛兒,眼望大山不識徑。我說原你別慌,他應著。我說原你悠著來,他應著。那聲兒像要哭。我說原你忘了忘了那片大河套你走後我常到那兒,去想你,去唱曲。我的嗓子好,曲兒也好听。我想唱給你听,可那時你不在。這遭我給你唱,你听吧,一邊听一邊做。我就唱︰
小女子,進燈棚,
丁字步,站街中。
楊柳腰,把身挺,
素白小扇遮面容。
上有燈,燈萬盞,
下有燈,萬盞紅。
正月十五耍龍燈,
二龍戲珠滿天紅。
十五燈,越過去,
接著觀觀姻緣燈。
比目魚兒對對行,
蝴蝶雙雙舞花叢。
天上飛的比翼鳥,
對對鴛鴦游水中。
樂哈哈的老頭燈,
笑嘻嘻的老婆燈。
擺啊擺啊的相公燈,
扭啊扭啊的閨女燈。
十八的大姐門前站,
手里拿著個繡鞋燈。
東莊有個俊相公,
西莊有個女花蓉。
年貌相當定姻緣,
男婚女嫁把親成。
成親就是小登科,
旗羅傘扇高低行。
坐花轎,把親迎,
笙管笛子嗩吶真好听。
新郎官,帽插宮花身披紅,
新娘子,鳳冠霞帔耀眼明。
拜天地,拜祖宗,
洞房花燭樂融融。
寬衣解帶上了炕,
貓兒狗兒亂撲騰。
一床被子兩人差,
你也蹬,我也蹬,一蹬蹬個大窟窿。
”
“你唱得真好听,賽戲子。”
“原也這麼說。”
“狗日的他好福氣,听著曲兒弄女人。”
“是成親。”
“是苟且。”
“是成親。”
“成親苟且沒兩樣。他行了”
“他做了。”
“你教他”
“不用教。雞貓狗鴨都做得歡。”
“狗日的,到底叫他得逞了,欺負了你,也欺負了你柱哥。”
“他是沒辦法。”
“你戀他”
“他走啦。”
“他又回來纏過你”
“沒有。他是君子,說話算數,一走不回頭。”
“去哪兒”
“踏著水皮過了陰陽河。”
“投胎了”
“嗯,投在本縣一戶財主人家當少爺。”
“你知道”
“原的事樣樣我知道。”
“奶奶的,不公道,弄了女人當少爺。”
“說完了。”
“奶奶的。練童子功倒練出一身罪”
“說完了。”
“奶奶的”
7
天色已晚,小崽進後帳點起松明子。這是山寨使不盡的燭火,照著此時已無言的七爺和女人。整整一個白日,他們不知說了多少話,不知喝了多少酒,俱醉意朦朧。七爺從未和一個女人在一個屋頂下呆這麼久。此時他抬眼看看女人,見女人又變得像早晨時那麼痴痴呆呆,這時他冷丁想起自己的來意︰勸她離開二爺回家。可再細細想想,似已沒什麼好說。女人的古怪故事弄得他暈頭轉向,像在心里塞了一團麻,亂糟糟。他像一頭迷途的狼
他終是要走,議事廳新的夜宴就要開始,眾兄弟正等著他坐上首席,然後一邊飲酒一邊打著哈哈。這是山寨無盡無了的娛樂,也是七爺唯一的快活。他站起身,對女人道︰“你可有話要說”女人聞聲抬起頭,盯著七爺道︰“我男人餓了整整一天,我要去地牢給他送飯,請七爺應允。”七爺盯著女人良久,哼了一聲,撥腿而去。女人迸出哭聲道︰“你不如原,他是君子,你不是,你不是”
女人又哭,哭得極傷心。
沒過多久,小崽提來一個紅漆食盒,還有一壺酒。女人止住哭,詫異地看著,只見小崽掀開食盒頂蓋,用筷子將各樣的菜肴夾點放進口中咀嚼,這是證實菜肴無毒。做完這些,小崽便提起食盒,示意讓她跟著。這時她便明白過來,七爺已應允了她的要求。她慌慌張張跟在小崽身後走出了後帳。
第二天拂曉,一名巡山小崽慌里慌張奔到七爺帳中,七爺正在酣睡。小崽將他推醒稟報︰二爺和新夫人于昨夜雙雙從牢里的地道口逃走。這消息驚得七爺睡意全消。作為山寨首領之一,他壓根兒不知道關押犯人的地牢竟設有可供逃遁的通道。想想只能是二爺瞞著眾人所為,以備後用。似乎早料到有一天山寨會起事變,會將他裝進牢里。七爺于驚中哀嘆不已︰二爺厲害,那書生果然勝自己一籌。
這時眾頭領已聞訊趕來,個個面呈惶色,如驚弓之鳥。三爺道早知如此便該拴住他的**不放,看他逃是不逃六爺道只該一刀將他結果,了卻後患。四爺道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那女人往牢里送飯,只要留女人在山上,二爺自不會一人逃走,到頭來讓二爺得逞,保全了**又帶走了女人,可謂兩全其美
悔也好,怨也好,也俱是事後諸葛,全無用處。終是五爺心路敞亮,他道這地道口終不會掘到山底下去,還在山上。二爺和他的女人沒準還沒來得及逃下山。如此只須立即搜山,便能將其擒獲。眾頭領聞听,一齊拍手稱是,催促七爺下令搜山。七爺卻遲遲不做決斷,全不是他平日的作風。當眾弟兄催促急了,他擺擺手長嘆一聲︰“也是天命,隨他去吧。以前只知道人活著不易,這遭總算明白人死也不易,不可將事情做絕了。”一番話說得眾頭領目瞪口呆。搜捕二爺的話也不再有人堅持。
讓眾頭領更驚訝的事情緊隨其後。那日七爺與大家在議事廳議事,七爺忽然口出奇言道︰“山寨不可一日無主,亦不可一日無壓寨夫人。此為山寨之大忌,久之將災禍降臨。為保住山寨平安久長,他只能以身從道,萬蹇不辭。改日哪位弟兄下山,可選擇一堪尤女子帶上山寨,以了山寨之忌諱。”眾弟兄聞之這番奇談怪論,亦驚亦惑,雖未敢頂抗,卻也在心中嘀咕︰七爺可是中了邪魔可悲可嘆
8
尤鳳偉作品
石門絕唱
1
那晚二爺與新夫人玉珠逃出地牢即向山下奔逃,一切竟如同天助,出奇地順利。地牢暗道的出口隱于山半腰一叢茂密的樹棵中間,上面蓋一塊壓洞的石板,石板上覆蓋的土層生長著與周遭地面無異的蕪草,一點兒沒惹眼之處,人即使踏在上面也不會察覺此間隱藏著“機關”。二爺牽著新夫人柔弱的小手熟稔地摸到暗道的盡頭,用手掌推開上面冰涼滴水的石板,這時他看見頭頂上一方燦爛的星空。這瞬間他心中生出一股強烈的感動。為自己昔日居安思危的多謀感到由衷地慶幸。此刻時辰已近夜半,大山沉睡原野昏昏。天地間萬籟俱寂,唯有時而從山下村莊傳來的幾聲悠長的驢叫,如同更夫斷續的吆喝聲在暗夜中緩緩傳送。只是驢們的夜叫過于悲愴,听起來淒淒慘慘如同哭泣。逃出囹圄的二爺不敢多加逗留,寒夜里衛護著新夫人向山下奪路而去
天明時二爺已攜妻遠離山寨地界,眼前的天地頓顯明朗與遠闊。回首相望,大山黑色的身影在晨曦中安靜佇立,無聲無息。危險已經過去,七爺鞭長莫及,輕松中二爺心中又浮起對七爺慣常的輕蔑,他斷定那愚莽的七爺對一切尚無察覺,卻不知是七爺感念著一絲舊情,心存惻隱,對他網開一面。
二爺與新夫人逃離了山寨就在一個小鎮子匿下,從此隱姓埋名。這是個不大不小的鎮子,叫個挺怪的名字酒館。酒館鎮位于半島腹地,在山寨與縣城中間。猶如棋盤上的楚河漢界,是官與匪兩方勢力的邊緣。這種格局就成了不宜拋頭露面的二爺的一個理想隱居地。說來二爺也真不愧是二爺,即使倉惶出逃身上也帶足了金銀珠寶,想想也是順理成章,他既然能想到終有一日自己須借道地牢逃脫厄運,也自然會想到往後的活命會需要錢財,正是錢財為他的隱居帶來了可能,使他的亡命生涯從從容容。他在鎮子的僻靜處租下一個院落,整理了門戶,修補了院牆,又購置了桌椅板凳鍋碗瓢盆壇壇罐罐等一應物品,然後與新夫人居家過起了日子。
山匪變隱士,二爺像一個出門久遠的人回歸到自己的故里,踏實而安閑。
這是二爺和新夫人一段無限甜蜜的時光,一方小院,一座雀巢,成了這對恩愛夫妻的世外桃源。他們深居簡出,與外界避免往來。特別是二爺更是格外謹慎。白日里從不走出院門,日頭落山才偶爾到鎮外小徑上走走。夜色籠罩著寂靜的山野,也遮蓋著這個昔日匪首的面目,這時他用不著顧及什麼。暗夜中二爺不免抬頭向南面眺望,他看見黑 的天邊有隱隱約約的燈光閃爍,他知道那是山寨,是他失落于人的昔日宮苑。說來也頗為奇妙,雖然他如喪家犬般逃離山寨不過數日,但此刻在他的感覺中已恍若隔世。他心靜如水,安之若泰,一不思往昔之歲月崢嶸,二不計與取代者的恩怨仇隙,一切塵緣俗念都好像被一場大水蕩得一干二淨。在經歷了這番生死洗劫之後他似乎信了天命,曉悟到人間萬物萬事皆如月盈月缺潮漲潮落花開花敗般榮枯交替盛衰更迭,無一例外。世上沒有不散的筵席,也沒有壽終正寢的山大王。這便是真理。他甚至感到慶幸,他覺得像自己這樣一個干盡凶為惡行的罪人最終能落得眼下這麼一個良善結局實是僥幸,是天賜,是他一份難得的造化。他已決計安于天命,別無他求,從此與新夫人恩恩愛愛度過余生,幸矣足矣。
開始的日子自然要有些局促,雜亂無章,兩個人的日子與轟轟烈烈的山寨自是兩種景象。在院里屋里走來走去的二爺簡直有點無所措手足。他大惑不解人世間千家萬戶竟如此這般地過日子。他完全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孩童,什麼都須從頭學起。好在新夫人玉珠可做他的師長。她言傳身教,細心周到。教他劈柴,教他從井里往上提水。二爺盡管干得笨拙,卻也干得認真,干得賣力,也干得興致勃勃。說來二爺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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