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你认识那个患者”
“哦,他是我在伏龙芝的教官。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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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的树木上干枯的叶子随风飘落下来,空地中间的喷泉水池已经干涸。
话题似乎沉重起来,大夫把手白服的口袋说:“他的病情不很乐观。”
“还有治疗的办法吗”
“当然,我们可以选择手术,患者本人也这样要求但问题就在这里,手术的风险大于获益;说得更通俗和直白一点,”大夫压低了一点声音,“如果不手术,大概还能有几个月的时间,但手术可能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sasha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说什么我可能没听清。”
大夫叹了口气,解释这样的事情常常令他头疼:“我们恐怕没有特别好的办法真正治疗他,与其手术,姑息疗法也许反而活得更久些。”
“可是,如果把病灶切掉”
“手术能解决一切这是一个普遍的误解;我恐怕患者也存在这样的误解,所以他很坚决,而我们”大夫低下头,用鞋尖踢开一块石子,“有些话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
sasha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没有亲属在这里我觉得这种事情,由亲属来转达会容易接受一些。”
“我去试试,”sasha说,“或许我说不好,”他宽慰的笑了笑,“只是试试。”
sasha后来从没对人提及那个下午的谈话。那次谈话没么也没有改变,但也改变了很多东西。
当他委婉的转述医生的观点,volkov突然笑道:“sasha,你会在意多活几个月吗”
这话问的如此直白,sasha猛然怔住;就像若干年前他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对着老师的提问,会张口结舌的不知所措。
volkov说:“既然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是躺在这里,我宁愿用更短的时间替换下好几个月的折磨。”
“就好比一个不恰当的例子,”他接着说:“sasha你告诉我,对一个罪犯最残酷的惩罚是什么”
“死刑”
“不,只有老实人才怕死刑,真正的亡命徒是顽固不化的;他们会对他这么说:既然你的罪行已经暴露,不,你不会被执行死刑,相反我们要你活下去,在你的堕落和痛苦里活下去;除非你自己想死,想在死里忘掉一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sasha点头又摇了摇头,volkov这番话连同讲话时期切的神态突然令他有着一种强烈的共鸣,像是有一件开关被扳动,许多场景泄洪般涌进脑海,他的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跃出身体之外;他在激流中跌宕,几乎身不由己。
而最终,他用最大的理智和克制开口说,即使声音里依然有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也希望所有痛苦都可以有痛快的了结,但我依然觉得,生活里并不只是自我,还有那些你热爱的人。”
volkov把他一直在发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我已经没力气了,只能做一个这样自私的决定;但sasha,我很欣慰你这样说。”
1941年11月中旬的那一天,sasha记得非常清楚;那天发生了两件事:volkov接受了胃癌手术,而他接到并且接受了加里宁兵工厂军代表的任命。
1941年9月11月间,列宁格勒当局5次缩减居民主食品的配给定量;自11月20日起实施的整个封锁期间的最低面包供应定量是高温车间工人375g天,普通工人250g天,职员及其他非体力劳动者125g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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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陆路运输线被切断之后,拉多加湖航道成为列宁格勒从外界获得粮食的唯一通道。幸运的是,这段仅存的宽约65公里的水域,竟然不在德军围城部队的炮火攻击射程之内。
但即使如此,这条脆弱的运输线也像一条蛛丝,随时将被风暴吹断。在战争开始之前,拉多加湖的航运业务主要是客运而不是货运;湖东西两岸都没有建立具有相应吞吐能力的的港口设施和停泊码头。在雾气弥漫的秋冬季节,即使没有遭遇德军飞机的干扰和扫射,许多运载粮食的平底驳船也会由于风大浪急而触礁沉没。随着气温的降低,水道很快就将封冻,到那时,物资将无法运进列宁格勒,城市将在饥饿和死亡中自行陷落。
在清晨的城市街道上,经常可以看到坐在雪橇上瑟瑟发抖被家人拉去医院的病人,甚至拖着小孩尸体神色悲戚走向公墓的市民;在夜晚里,饥寒交迫的人在回家路上沿途路灯下坐下来休息,身上很快就会落满雪花变得僵硬而没有知觉;倒在大街上死去的人是常见的事,在城区南部饱受德军炮火袭击的几条街道,人们甚至没有时间和力量去清理塞路的积雪和裹挟在其中的尸体。
成百上千的人因为饥饿死去,城市无疑已经发生了饥荒,甚至有老人和孩子在排队领取面包的队伍里饿死。
sasha那天一下班就赶去了基洛夫,volkov白天里在那儿动了手术。
等他赶到才知道手术进行得比预想中还要不顺利。“护士刚才出来通知,肿块切掉了,正在吻合,还要等上一阵。”zhulin向他解释着,“坐下来耐心等会儿吧,在这边坐会儿。”
在等候区的长椅上,sasha看见kulik也坐在那里。
他们互相问了好,然后坐在那里又枯等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zhulin不停地看表。
手术室门框上“进行中”的红色指示灯一直亮着。
到夜里十点钟,人们甚至已经开始在座位上打瞌睡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两位医生走出来,看上去非常疲惫。
病人被送回病房,volkov从胸到腹都缠着绷带,麻醉药物的作用还没有完全消退,几个人默默地站在病房一角,看护士们手脚麻利的做着术后护理,而volkov像个被人摆布的木偶。
sasha微微转过身,他不想再看了。
“看情况吧,”大夫在他身边小声说,“希望他能够尽快恢复。”
sasha笑了笑,意味难掩苦涩。
他们离开医院,zhulin是另外的方向,不过他和kulik顺路。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sasha问。
“有一阵了,那时我还给莫斯科的一个医生朋友发电报请教过;我没想到volkov最后还是坚持手术。”
他们沉默的又走了一段,kulik突然说:“他决定结束的,即便是痛苦,也真的好么”
sasha问:“这话怎么说”
“怎么说呵,”kulik自言自语着站住了。
来的时候他在医院前一条街的街角被人拉住,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对他说:“您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吗求您发发慈悲,给我一点药让这孩子结束痛苦吧。”
ilia不需要怀疑这婉转说法下真实的意思。他端详着女人的脸,看不出她有任何迹象像是下一秒钟就会变成长着獠牙、翅膀和猩红眼睛的魔鬼。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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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神色麻木,只有眼睛中可以看出悲伤,但她憔悴的眼窝里干涸得似乎连泪水都没有了;还有同样干涩得像沙砾般的声音:“没吃的,他饿得连哭都没有力气,他这样太痛苦了,我看着也觉得痛苦。”
“太太,”kulik希望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能够更柔和和耐心一点,“我不能帮您这种忙,您也不应该这样想如果这孩子病了,您可以带他去医院”
“哦,抱歉,”那女人垂下眼睛打断他,声音柔顺木然,“可是求您了”她说着,一只手绕到颈后摸索了一阵,摘下一串项链递到kulik面前;那一刻城市上空的光亮正渐渐变得昏暗,楼房建筑在狭窄的巷子里投下暗影,那亮闪闪的坠子像是一颗怪眼。
kulik沉默了几秒钟,接着他推开面前这个女人,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悄无声息,那一场对话像是从没发生似的被风声吞没着消失无踪。
“如果下一分钟,我看见这母亲把她的孩子送到别人手里扼死也不会觉得诧异;”他此刻迎着风说,“面对苦难,我们能做的好像就只是一了百了,用遗憾去结束痛苦”
sasha突然觉得很疲倦。他们一直在暗示和回避的问题,他此刻依然不想讨论:“不然呢不亲手结束,就是眼睁睁的等它自己崩溃”
kulik没有动,依然面朝着前方,“sasha,”他大声说,“但是我不甘心。”
人们觉得诸事临头他都会冷静相待,但如果以此把他看做一个精于计算得失的人就大错特错;他今天之所以还会站在列宁格勒的街头,就是因为他心底里专属的准则。
sasha短促的笑了一声,挂在嘴边的笑容却有些扭曲:“真是傻啊,ilia,你可真是傻”
不等kulik有所反应,sasha已经脱掉了外套,随手扔在地上,“跳段舞吧玛祖卡,我最擅长的”
kulik双手插在军服冬装的口袋里没有动,sasha冲他喊:“来吧,一起跳吧”
白气从sasha的嘴里呼出来,冷风吹着他的衬衫。他在寒冷而空旷的街道上,合着无声的鼓点少年一样纵情的跃动着。
kulik的手指不由自主的动了动,接着,他的手在口袋里紧握成拳。
sasha转到他面前,“伙计,你站在那干嘛”
“这么复杂的步法,我已经忘了。”
sasha转了半个圈,冲他做了一个握着车把捏离合器的姿势:“那你记不记得我们一起骑摩托”
kulik看着他,不知sasha为什么要提这个。
他记得那是一辆借来的摩托车,可他老是把不稳车把,最后只好让sasha骑驾驶位,自己坐后面;在莫斯科城郊的小道上,树木的枝条一直伸到路中央;“低头,别刮着”sasha喊,于是他抓着座位架把身体向后仰去,风迎面吹来,柔软的枝条从头上扫过,空气里全是清甜的香味。
那时候,他们的面孔上没一丝沧桑的痕迹,踌躇满志得似乎根本用不着担心未来;年轻人心里满得甚至装不下那些白马轻裘的理想,可转眼间,那些美梦甫一出场,就淹没在现实的尘土之下。
“记得,”他盯着sasha的眼睛说。
“那真是段好时光,何况我们再不会那么年轻,”那人的脚步已经转开,“应该好好记着这样即使等我们老掉了”
他回头一笑,算是抵掉了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
在他们所能预见的未来,他们的儿女将长大成人,清秀的少年会长出肚腩,并最终老去而归于尘土;在那之后他们所见不到的某一天,政权将会更迭,国家将会解体,红场与冬宫前都不再有赤旗飘扬,而个人的悲欢遭际如草芥般卑微;以他们的性格,在那些特定的时代会无可避免的被撞得头破血流;而其后,无论是坚守抑或妥协,都注定要在心中留下苦闷无奈的伤痕;然而,这些都不重要,在他们如激流般跌宕而无法安稳的生活中,遗憾和痛苦是顺流而下的砂石,岁岁年年的在河床沉积;而夹岸的白桦与花朵,即便只是一个闪现,也已经足够惊艳。
他们之间并不像他们现在表现的那样似乎完全没发生过什么。
sasha一直记得那个场面,kulik站在那里,立起军服的毛领,神色深沉冷峻,像一尊青铜的雕像。
天空飘下雪花,他就像白桦站在窗旁。肩头覆盖积雪,就像树枝上挂着银霜。
作者有话要说: 叶赛宁的诗:有一株白桦立在我的窗旁枝头覆盖着积雪就像挂着银霜
、11.21
1941年冬,拉多加湖水文记录:
11月中旬之后,拉多加湖进入封冻期;水上运输被迫中断
关于列宁格勒围困战的任何记载,都不会遗漏的内容是:1941年冬天里城市内可怕的饥荒。
随着航道的封冻,外界的物资运输被彻底中断;气温降到零下40度,城市中停水停电停暖气,数以千万的市民在那个冬天里冻饿而死;然而一直到战争结束的若干年后,时任卫生局长的莫山斯基向采访他的记者透露,对于城市内由于饥饿所致的死亡人数,官方并没有进行过统计;1945年,列宁格勒政府曾经组建过一个特别调查组,但已经无法得到确切的数据,而这个调查组最后提交的报告,至今仍是机密。
作为列宁格勒苏维埃政府的最高领导人,帕普科夫很多次在报上发表声明,保证列宁格勒的粮食供应;但他显然无法兑现他的承诺。人们逐渐失去了耐心,关于帕普科夫被逮捕的小道消息被演绎成若干版本在市民里传播,而由于牵涉面太广,根本无从找到造谣者,也没人关心这些传言从何而来;面对不满情绪的蔓延,官方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
内忧外困,列宁格勒似乎正在慢慢的陷落。
volkov在清晨去世;护士们沉默的将白布罩在他身上,他的同事们默默摘下军帽,退到两旁,目送护工将平车推出病房。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泣,军人们重新戴好军帽,步伐庄重的跟在平车后面出了病房,仿佛军礼的仪仗。
1941年11月苏军军情通报:
11月18日,第52集团军通过夜间突袭进攻突破德军防守,于20日占领小维谢拉;**第4集团军自19日起向季赫温方向发动攻击
1941年11月20日,列宁格勒方面军军事委员公告:
根据拉多加湖的封冻状况,兹决定:以马匹、雪橇在标明走向的冰道上开始试验性运输,把湖东岸列德涅沃转运站的粮食、物资运往西岸的鲍利索瓦格里瓦车站和拉多加湖车站。
根据计算,要开展大规模的冰上运输,封冻的冰层至少应该达到30厘米;而直到11月16日,拉多加湖的冰层厚度也只有10厘米。按照当时的状况,冰层厚度达到30厘米则需12昼夜;任何人无法相信列宁格勒还可以坚持那么久。
11月18日清晨,拉多加湖突然刮起西北风,气温骤降十几摄氏度;到11月20日,冰层厚度已经接近20厘米。
在拉多加湖上建立冰上运输的决策再也不能拖延了。
人们只能冒险。
11月20日,列宁格勒城郊几乎所有的驭手都集中在拉多加湖沿线,他们驾着马拉的雪橇冒着生命危险踏上冰上运输线;21日,第一条冰上汽车运输干线通车;22日晚上,第一批车队的60辆大卡车从湖东岸出发,向列宁格勒进发。而这条运输线,正是围城的第一个冬天里列宁格勒获取外界支援的唯一通道。
但事实上,在最开始,交通的恢复对解决城内的饥荒并没起到多大作用。结冻的湖面凹凸不平,不少地方的冰层厚度不够,在运输线开通的最初是几天里,有40多司机连人带车掉进冰洞。
到12月1号,运进城内的粮食还不够两天之需。
广播里反复高呼的一句话是:“做最后的坚持,胜利就属于我们。”
莫斯科。
乌曼诺夫谨慎的写着病例记录,沙波什尼科夫元帅坐在桌子对面。这是例行的检查,但乌曼诺夫依然感到些微不安,就像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穿得再多也会阵阵发冷。
“您需要多加休息。”他说。
元帅回答说:“好的。”他声音不高,姿态语气似乎相当富于情感,因而不像个威严的军人。
乌曼诺夫不由添了一句:“您对您健康的关注不单是为自己负责。”
“情况很糟吗”
乌曼诺夫正视着元帅,他消瘦的面孔上忧虑的神态仿佛与生俱来,而在此刻愈显沉重。
“还好”乌曼诺夫斟酌了一下说,“只是您不能掉以轻心。”
他们沉默了一下,胸外科医生似乎意识到今天的话有些多。他低头重新浏览了一遍写下的内容,就听见元帅问:“今天就到这了”
“是的,”乌曼诺夫点了点头,尽量的微笑了一下。
从内心深处,他对这项“任务”早已感到不堪重负。任何有经验的医生都可以预知病人病情发展的趋势,他们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的拖延。病房里的事已经够让他焦头烂额。他后来回想,战时最让他焦虑的并不是严酷的环境,而是前途未卜的迷茫和深陷绝境的假想。
德军在莫斯科城外几十公里的地方,他们也许可能在任何一个清晨、午后或者黄昏出现在城市当中。人群将被屠杀,建筑将被摧毁,雕塑绘画毁于一旦,家园和国家想特洛伊古国一样沉沦。
“可我们只能这样,”乌曼诺夫不由得想,“不过是得过且过吧。”
沙波什尼科夫已经戴上水獭皮毛的帽子,乌曼诺夫站起来走过去帮他穿上大衣。
“您对战局怎么看”元帅在把胳膊伸进袖子的时候突然问。
乌曼诺夫愣了一下,他随即机械地说:“我们会胜利的,斯大林跟我们在一起。”
元帅笑了。
“是的,我们会胜利的,”他接着说,“即使法西斯占领了我们大量的国土,他们甚至占领了乌克兰;但这里是莫斯科,他们来到这里,就是陷进了泥潭。德国人像上一次大战一样被迫在两线战场作战,等待他们的只有重蹈拿破仑的覆辙。”
他的眼睛闪烁着沉着的光,嘴角的皱纹显示出坚强的信念和意志,“每一个苏维埃的公民都是战士,您会亲眼见证不可一世的法西斯的失败。”
像往常一样,乌曼诺夫跟在护送元帅的警卫后面走到门外,目送元帅的汽车开走。
那是数十年来莫斯科最冷的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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