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道别以后,喻文州回去几乎是熬了通宵舍掉了之前的那些构思,重新写了一个版本出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在他的脑海里全部呈示为一个个的音符,像是拍打着沙滩的潮水,一波一波地奔涌而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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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熟悉的位置,开着书桌前那一盏压得很低的台灯,柔和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的样子都清晰地映在了玻璃窗上,桌子上是摊开的曲谱,手边是已经凉透了的浓茶,他注视着那个在投映在玻璃上看起来有些陌生的自己,脑海里翻涌的全部是黄少天下午的那一段演奏。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色,音乐学院最安静的时候。他坐在桌前修改着乐谱,静静地等着夜色慢慢消融,东边第一丝天光亮起。
现在乐谱全部完成,黄少天站在他身边笑着和同学讲话,一切都平静如常,这对他们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可这时候他却突然回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像是被一口气堵在心口的感觉,一阵一阵地钝痛,磨得他几乎都喘不过气来的压抑。这时候他有些犹豫地想,他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不是叫做心疼。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喻文州愣了一愣,作曲家是用音符写故事的人,他们通常会对这世界上的感情和故事有着自己的认知,要把它们写出来,自然要自己先理解,平时在这方面,他都通透的很,而这时候,他却突然有些搞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走啦”黄少天歪着脑袋凑到他跟前,“你今天怎么了,昨天熬到几点啊又你看看这黑眼圈喻文州同志我真心地告诉你要小心身体别总熬夜啊,小心哪天”
不吉利的词儿被黄少天咽了下去,于是他生硬地把话锋一转:“天气冷了小心感冒啊。”
“最后一次,初稿定了以后就没那么紧张了。圣诞节之前我觉得作品就能交上去。”喻文州没在意,笑着应了。
“最后一次这是你的封笔之作吗我都能想出来你以后真的成了大作曲家那是个什么状态日夜颠倒半夜写曲子”黄少天显然不买账,“不过我想试试半夜拉琴想了很久,一直都没有机会实践。”
说着一副很惋惜的样子,还遗憾地耸了耸肩。
喻文州的宿舍他之前来过几回,这次已经很是熟门熟路,进了屋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了下来,等着喻文州给他拿谱子。
而当那一份初稿拿在手上的时候,黄少天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屏住了呼吸,这是他叨念着要看了很久,喻文州都不曾给他看过的乐谱,也是喻文州所说的,以他为蓝本,最后写成的曲子,要是说不激动不好奇才是假的。
他读谱速度很快,平时陌生的曲子第一次上手,他也能毫不费力地用原速视奏。但这一次他却看得很慢,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小节,他都看的异常细心,隔着纸张和这些手写的音符,他似乎能想象得到当时喻文州用什么样的表情对着这一张张的空白乐谱,然后把那些纷繁的情绪一一理清。
曲子的题目那里是空白,看来是还没想好名字。但总体看来这是一个结构并不复杂的aba曲式,以轻快的小快板开始,围绕在a和e弦的旋律悠扬而柔和,像是他们初遇之时,学校演奏厅外面,夏季夜晚迎面拂过的微风,也像是他们一起坐在去往海边的火车上,看到的明亮一闪而过的灿烂霓虹。
从低把位转向高把位时的衔接,喻文州采用了一串连续换把的长琶音完成,从a弦的空弦一直到最后的一个人工泛音,那急促的快旋律在黄少天脑海里响起的时候,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场黑暗中他自认为是自己独享的夏季暴雨,那些雨落的声响重新回响在他的脑海,滴滴答答,和着他脑海里手指快速地按压在指板上的细小声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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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乐曲急转直下,用g弦的低音表现出的沉郁、阴翳,和d弦稍明朗,却也同样沉重的音色表达的情绪是那么的明显,不时的高低音对比交错,像是一问一答,此起彼伏的长短音,像极了某种说不清的暗喻。
那不仅仅是那天秋风萧瑟中不肯停歇的恰空的投影,他从这一段的旋律中像是看到了曾经那个喻文州的影子,那个对自己的未来有怀疑也有憧憬,不被所有人看好,却还是愿意独自前行的身影。一高一低的换弦连弓如同无声的发问,轻巧的颤音像是安抚又像是鼓励。
黄少天静静地注视着那一页的乐谱,手指用力地捏着纸张的边缘都有些微微的泛白,他抬起头看向喻文州,对方也同样沉默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想,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可是他却是第一次看到喻文州这样子,他的表情明明和平时并没有大不同,可他却觉得,那看起来平静的表情里有些隐隐的忐忑与不安,并带了些期待而不确定的眼神看过来,显得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手上这薄薄的几页纸张是那么的沉重,压得他几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明明是一首以他为蓝本的曲子,但他却从中不止看到了自己,他也感受到了喻文州的故事。那些轻松的小快板,悲怆的长调他甚至都还没能亲自演奏一次,仅仅是在脑海中形成的旋律,就能够让他悸动至此。
这是属于他们的曲子,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回忆和故事。
不知道他写下这些音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时候,黄少天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他还在学最初级的乐理的时候,老师每天都会给他们摘抄一句名人名言,那时候他记住了一句话,来自于一个后来他很喜欢的作曲家。
那个作曲家说,世人最喜欢的音乐,正是我以最大的痛苦写成的。
那时候年纪小,并不能懂这么一句话背后到底有些什么样的痛苦情愫,就像那时候他很喜欢的勃拉姆斯摇篮曲的旋律,时不时会挂在嘴边哼哼,那时候的他完全想不到,这样甜美柔情的旋律背后,有着作曲家在百年之前多么无奈又凄美的一段回忆。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喻文州,他努力,有天赋,对人温和又很幽默这些好的形容词每一个提起来,他都能想得出喻文州平时和他相处的片段,但这时候他却发现,他对于喻文州的了解,却远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多。
这是个,永远都会让他觉得惊喜的人。
他把谱子的顺序整好,抬起头来对喻文州笑了,而喻文州在看到他这个笑之后,低下头长舒一口气,有点儿自嘲地笑道:“真是给老师交作业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总觉得”
“觉得什么”黄少天凑过去跟他并肩坐着把乐谱还给他,玩味地看着他笑着反问。
“我说不好。”喻文州摇摇头,“我也是第一次尝试这样的写法写的时候冲动和热情的加成太多,反而写出来以后,却觉得自己都不敢再看。”
“我很喜欢。”黄少天托着腮转过来看他,笑了笑又道,“小时候练琴,有的谱子上写着致谁谁谁的时候我都可羡慕了总觉得能让别人写曲子送给他,那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是很重要的人了吧,现在你看,我过生日的时候你送了曲子给我,然后这个又是你专门写我的曲子这种感觉就像是多年的夙愿成了真,你让我掐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说着还假戏真做地把手递过去,喻文州笑着握住他的手,却没动作,黄少天反手握住他,低声道:“文州,以前的时候我不认识你,所以你以前经历的那些,我没什么资格评论,但是现在我想说,这真的是一首很棒的曲子,不管最后结果是什么样的,我都会”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都会非常感谢你当时坚持下来,选择了来学作曲的这个决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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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直都坚持着不肯放弃,所以才有今日相遇的这一天。
喻文州应了一声,而说到决定,他想起来前几天和黄少天他们宿舍的人一起出去,郑轩他们说黄少你就不该再去复习什么考研的东西了,继续在这里读多屈才啊,黄少你应该勇敢一点,年轻人要勇于追求更广阔的天地什么的,那时候黄少天倒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随后话题被带了过去,也没有人再提了。
其实喻文州觉得那些话很对,但是他又觉得,轮不到自己去说,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实际上,他自己对每一件事,都通透的很。
所以有些愿望,他也只是让它们在心里默默地走了个过场,就当做从不存在。他松开了黄少天的手,笑着回答:“我也这么觉得。”
黄少天又看了一眼那乐谱,又顺着乐谱的方向看到了书桌上一个小巧的万花筒,他被那个小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顺手拿起来对着眼睛转了起来,,五彩的玻璃片在小小的镜筒里排列组合,轻轻一转又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都是小时候才有的玩意儿,多年不见他觉得新奇的很,一边对着眼睛转个不停,一边问喻文州:“是你的吗我觉得,你不像是会喜欢这么眼花缭乱花里胡哨的东西的人呀”
因为眯着一边的眼睛,他说话的时候脸都微微地皱了起来,显得年纪有点小,宿舍的采光很好,初冬不是那么暖和却依旧明亮的日光从窗户里投进来,悉数都洒在他们身上。喻文州看着黄少天有点儿孩子气地转着那个万花筒,觉得有点儿好笑,刚才还一本正经地讨论着很严肃的话题,这会儿就玩儿起来了,真是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他又觉得,其实黄少天在想什么,他一直都清楚得不得了。
他只是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喻文州看着他,黄少天还在笑着说着什么,那个笑容他再熟悉不过,干净又透明,是非常好看的笑。
于是他回答说:“对啊,我比较喜欢简单又透明的。”
他们一起吃了午饭,喻文州就带着谱子去找老师,而黄少天则回宿舍取了琴,拿了卡去琴房了。
他关好门取出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试一试喻文州的那一首曲子,原稿被喻文州带走了,他也没来得及再誊写一份,平时可能看一遍就记住的谱子不多,但这一首,他却是仅仅只看了一遍,就牢牢记住了的。
轻快的前半部分,高亢悲怆的**主旋律,他回忆着那些音符,也回忆着之前他们一起经历的每一件事。
实际上,这曲子之中让他觉得最动听的,并不是那个像是充满了艰难而悲痛英雄主义色调的**回忆部分,而是在那之后,低沉的g弦旋律慢慢过渡,用几个跳跃的连跳弓做了衔接,开始前段主旋律变奏的那里,乐句在这里从激昂又紧促的问答句慢慢舒缓了下来,却不是归于死寂的平缓,而像是湍急的河流终于汇入了大海,沉默而宽广,让人觉得无比宁静又深远,给人以慰藉和希望的旋律。
那是快乐与痛苦的双生子,永远都不会停歇的命运的转轮,学音乐的人最应该了解的敬畏,只因他们一开始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前人珠玉在前,能为这一栋风雨飘摇千百年却魏然不倒的大厦添砖加瓦就已经是毕生的荣耀,他们甚至不敢妄称音乐家,他们想要的,永远都是能在自己的时代,离那些只能存在于回忆和历史中的伟人,近一步,再近一步。
能够触及的未知,与无法理解却心存敬畏的美,音乐所带来的无限延伸的可能性这是他们共同的梦想。
乐曲的最后,像是炫技却又动听的乐句仿佛将时间都如同慢板拉长,最强音的标识,重音点的出现,像是从灵魂最深处迸发的誓约,一拍一拍全都像敲击在他的心上,最后一个结束的小节,是个加了重音符号的四合音,在这里,整首曲子会达到最辉煌,最灿烂的一个顶点,也就此结束。这也是个上行弓,最后会有很潇洒帅气的扬起琴弓的动作,可这时候,黄少天却再也拉不下去。
他停在了那里,没有把整首曲子拉完。
他觉得哪里不够,有些他控制不了的情绪在他心里像是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盘踞,而他的感情,已经不足够来表达这曲子里承载的情感。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右手,他甚至觉得如果最后那个音拉下去,他这新搭上去的红太阳的e弦指不定又得再换一次。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在了钢琴的琴凳上,方才演奏时他脑子里想的那些事情,这时候乱糟糟的堆作一团朝他翻涌而来,唯一清晰的事情,竟然是那么一个简单却有些偏执的念头。
他拉这首曲子的时候,他在想,如果能和喻文州一直在一起,一直这样一起为了未来和梦想奋斗,那该多好。
他想一直和他在一起。
黄少天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些,他不得不承认这曲子实在太魔性,刚才演奏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他们之前在一起时的回忆,一起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喻文州对他的鼓励,喻文州给他讲的自己的故事和他的梦想平时不觉得,现在这么看起来,这个人在他生活中所占据的位置,也同样比他自己认为的要多得多。
而这演奏过程中过于充沛的感情,也着实吓到他自己了。
这不像他,这一点也不像是黄少天会有的一次演奏。
事实上这兴许是件好事,或许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期待的突破瓶颈的一个契机,又或者这是他的演奏能更进一步的一个关口但不管那是什么黄少天都没心情去管,他比较在意,也更为好奇,他对于喻文州这一种近乎是执念的感情,到底算是什么。
我是不是该去图书馆借一本瓦格纳和李斯特的书信集他窝在钢琴凳上抱着琴,有些自暴自弃地想道,但这种情绪没有维持超过一分钟,他天性不是那种会让自己纠结死的人。学校最近也安排了演出,如果不出意外他还是首席,排练的计划最近已经发了下来,加上自己的期末考核,还有些自己的私事,明年毕业的答谢表演当然了还有喻文州这个作品的录音,这些事情都得认真去完成,想到这里他也就没力气在那里自暴自弃了。
他放了琴去包里翻,终于从几本德语单词和句法的砖头本下面把那叠谱子找了出来,去墙角拿谱架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这间琴房墙上的画那玩意儿他们每间教室都会挂一个,有的是莫扎特有的是贝多芬而今天他这一间的墙上,挂的是巴赫。
他盯着那副熟悉的画愣了一愣,想起来以前他在书里看到过的一句话,讲的是巴赫对于音乐的贡献。
那句话是这样说的:“音乐理清了生命所不能整理的一切。”
想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第14章capricciesante自由的,随想的
兴许是还没有到最冷的时候,湿润的冷空气最终还是以冬雨的形式飘落在了城市的上空,阴翳了一整天,雨势不大,却一直下个不停。
阴冷的天气让人没有做任何事情的**,勤奋如黄少天者也只想蒙着被子窝在宿舍睡一觉,窗帘拉起来关了灯,白天也像是傍晚一样昏暗无光,非常适合打盹做梦。
幸好前几天天气好的时候,他和张佳乐已经在琴房试着排练过几次要参赛的曲子,第一次合奏的时候是喻文州来弹的,而黄少天因为自己内心的一些心思,拉得有些克制,一曲终了,张佳乐夸奖了喻文州的钢琴弹得很棒,又略有深意地瞅了黄少天一眼,有些莫测地背对着喻文州对黄少天挤出一个坏笑来。
这首曲子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但却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其实是一首有一个活生生现实中的人做蓝本的曲子,送去老师那里前前后后修改了很多次,重新编了曲调整了伴奏,连带着把近期借录音室的事情也一起安排好了。
所有事情都在这个越来越冷却一直不见今年第一场雪的年末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仿佛这样的按部就班,连带着把时间都拉长了似的。
而原本今天这样的天气,黄少天是怎么都不会想出门的,如果说夏季的暴雨能给人痛快淋漓的灵感突现,那么冬天的冷雨,大概只能给人意想不到的感冒病毒。
可是今天不出门不行,他的一项考试考试安排在了今天,考场还不在他们学校,于是黄少天只能一大早就起来搭着公交再去换乘地铁,折腾好一阵子总算到了考点,出了地铁才发现原本只是有些阴的天气,居然下起雨来了。
他参加的是一项语言考试,他们往年去了欧洲留学的师兄师姐也都曾经参加过,黄少天当初去做交换生也考过一次,但是分数刚刚卡线过,现在提起来怎么都不是件光彩的事情。所以他就挑着期末考试周来临之前打算再刷一次分,却没想到天公不作美,一出地铁就给他泼了盆冷水。
不过他倒也没让这个影响心情,以前有一次考机考,电脑中途出了点故障自动退出了系统,他在等考场维修人员过来的途中,还怡然自得地玩儿了会儿蜘蛛纸牌和扫雷他好像从来都不具备哪怕一点儿临近大事会紧张的基因小时候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时候,同样在后台准备的同龄人不少都紧张的牙齿打颤腿抖得像个调到了最高速度的节拍器,而他却只想着怎么避开老师的阻拦,悄悄溜去前面先看一眼台下是个什么样子。
从考场出来,天色也像是和早上进去时没什么差别似的,阴沉沉一片,雨也还在下着,可能是受了天气的影响,公交车也来得非常慢,半天都等不到一趟。等他感觉自己要在寒风冷雨里冻成一条硬邦邦的冻鱼之前,天早就黑了下来,而他等的那趟回学校的车也终于到了。
他在公交车后排靠窗户的位子坐下,车慢慢地发动了,黄少天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又活动了活动冻得僵硬的手指,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睡觉前,喻文州还发短信给他说明天预报有雨,让他穿厚点记得带伞的。
亏他还信誓旦旦地回了句知道了你也早点睡,今天出门的时候该不记得,还是没记得。
不过那时候第二次见面,也是我没有带伞啊黄少天从包里摸出耳机戴上,想到以前的事情,内心感慨了一句。
路况并不好,车速也因此很慢,雨水不停歇地从车窗上连串地滑落下来,借着水光把车窗外的灯影全都模糊成了一个个不甚清晰的光斑,白天里看上去棱角尖锐的高楼大厦在夜雨中也显出几分柔和的温吞来,他看着车窗外连绵闪过的朦胧灯火,对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像比了个笑容出来。
而这时耳机里传来了音质不怎么好的一段沙沙声,他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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