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兰生和陵越相识时间不长,但却打从心底里敬慕这位天墉城的大师兄,哪怕不为了修道成仙,他对陵越也好像有种很莫名的亲切感。栗子网
www.lizi.tw这一听说陵越要离开,方兰生马上就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要追出去。欧阳少恭见状连忙将他喊住,在他耳边轻声叮嘱道:“以你的本事,他要走你难道留得住除非你能把屠苏留下。”
此时的方兰生并不知道欧阳少恭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但在他看来少恭算是除了二姐以外最值得他信赖之人,听了他这番话,方兰生也颇觉有理。陵越大师兄对别的人别的事都说一不二,唯独屠苏的事总是能退就退,能让则让,要留下他,确实应该从屠苏下手。
而至于屠苏这里,他本以为少恭与晴雪只是劝说师兄宽限些时日,没想到他们两人竟然联手骗走了师兄。知道他们也是一片好意,屠苏虽又惊又气却也实在不忍心多说什么。就在他准备出门去把师兄找回来的时候,陵越已经赶回了方家别院。其实他一早就知道晴雪少恭是在骗他,只是不敢确定屠苏是否参与其中,而今在门口听到屠苏亲口承认说不该骗他,心里不觉有些失落和失望。
他并非强迫屠苏与自己同回天墉城,实在是担心煞气会伤害到他。难道自己这么做,当真是错了吗
“师兄,这件事都是我的错,不关晴雪的事”
屠苏看到陵越回来,本是又惊又喜,可是待他看清陵越的脸色之后,心里不禁也惴惴不安起来。从小到大他从不曾对陵越说过一句假话,这次的事虽说自己也是蒙在鼓里,但确实也有错的地方,晴雪他们毕竟是一片好心,实不该再连累他们。
“知道错,便马上与我回去。”
陵越性子沉稳,极少动怒,但这次真的被晴雪少恭还有屠苏三人气得不轻,说话的语气也严厉起来。风晴雪见计划被识破,原本就已经很是心虚,现在被陵越狠狠一瞪,不由往屠苏身后缩了缩。屠苏见陵越是真的动了怒,自己也有些慌神,被陵越一路拉着就往门口走去。这种时候想的倒不是怎么劝陵越让自己留下,而是怎样才能让师兄消气。可是两个人刚走到门口,追着陵越而来的方兰生就飞扑进来,一看到陵越拉着屠苏要走,慌张之际有点口不择言,冲着陵越说了一堆事后想来十分混账的话,直到看到陵越的脸色越来越冷,眉心越来越紧,到后来神情里甚至还带着几分落寞无奈时,方兰生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几句话有多伤人,有多不该。
真是笨啊,怎么会想到用强扭的瓜不甜这种话来留人方兰生你怎么这么笨啊
“今日他留与不留,你说了不算。”
屠苏只觉得听到这句话时,陵越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方才方兰生说什么强扭的瓜不甜的时候,屠苏险些冲口而出要替师兄反驳他,那些话自己听了都颇觉刺耳,更何况一心待他的师兄可是他也有他的苦衷他
就在陵越拉着屠苏欲走之时,谁也没料到方兰生会突然飞扑上去猛地一把抱住陵越,他这举动且不说吓到了陵越,连屠苏都当场愣住了,本能地就想上去把方兰生给拽下来
便是一番好意,也不能如此冒犯师兄
可他刚要上前,风晴雪就好像是跟方兰生商量好了一般,一把拉住他就把他往外头拖。
屠苏自是不愿走的,目光就没从陵越身上移开过,今日的种种发生得委实突然,让他半点准备也没有,眼看着方兰生被师兄推开之后依旧不死心地抱上来,屠苏实在忍无可忍,挣开风晴雪的手就要上前帮师兄解围。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从小到大,天墉城里除了自己还有谁这样抱过师兄这一下也就罢了,怎么还抱个不停了
可是就在陵越第二次挣开方兰生之时,却因为看到他手腕上的伤疤顿时如遭雷击。幼年的惨事虽已经成了尘封的记忆,然而每次忆起却是锥心刺骨之痛,陵越再抬起头看向方兰生时,眼中已不再是不耐,而是连方兰生都感到疑惑和不忍的痛楚。
当年与幼弟分离时的一幕幕如在眼前,那一声声稚嫩的童声扎得陵越心口生疼。前尘往事,并非说散便能散的,哪怕只有些许相似,也能让他重新坠入那噩梦里。
“师兄”
屠苏何曾见过陵越露出这样的表情,一时间竟有种将他拉入自己怀中的冲动。在他眼中,师兄向来隐忍坚强,但为何此刻眼底却满是脆弱而方兰生亦是被他看得惶惑起来,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直到陵越松开他的手腕,整个人却泄了气一样,颓然了退了两步。
“师兄”
屠苏追上来,刚伸出手想扶他,却被陵越摇着头轻轻推开。
“你当真不愿跟我回天墉城”
“师兄,我”
“罢了。”
那话里,分明已经透着几分倦意。屠苏见陵越避开自己,一时心慌,追上去抓住陵越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面前。陵越正因旧事伤怀,晃神之际被屠苏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撞进他怀里,反应过来才想起方兰生和风晴雪还在场,不觉恼怒道:“放手”
“兰生,晴雪,我有些话要单独跟师兄说,麻烦你们出去一下。”
屠苏的声音骤然冷硬下来,让方兰生和风晴雪不禁愣了愣,都有点看不懂这师兄弟俩到底是在唱哪出戏。此际陵越正心乱如麻,动手推了屠苏两下也未能推开。方兰生与风晴雪见屠苏脸色不对,想劝又不敢劝。屠苏见状,也不多说什么,直接拽着陵越将他拖进屋里,然后把门碰地一声狠狠摔上。
“他们这是”
院中的风晴雪与方兰生二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
二十一
陵越是因为看到了方兰生手臂上的伤痕而伤怀往事,却不想屠苏误会了他的意思,全当陵越是生气不肯原谅自己。
“屠苏,你这是”
被屠苏气势汹汹地拽进屋之后,陵越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屠苏便急不可耐地一把抱住他。方才在门外的那煞气发作的气势顿时就消散无踪,等他抬眼去看陵越的时候,目光中就满是恳切和愧疚。
“师兄,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陵越先前确实有些生屠苏的气,但还不至于到不肯原谅他的地步。况且这件事陵越自己也有反思,就算强行带他回天墉城压制了煞气,可那样的屠苏就真的快乐吗他说天涯海角都愿意随自己去,然而自己明知道前方是个牢笼却要把他推进去,这样做真的就对吗
“师兄没有生你的气。”
陵越安抚地拍了拍屠苏的后背,想着外头风晴雪和方兰生还在,他们这样被人看到只怕不好,可是这会儿屠苏哪肯放手,陵越越是挣脱他便抱得越紧。屠苏这是后怕,他真的从来没看过师兄对自己动怒,那种有些失望和被伤了心的样子,真的让他又悔又怕。
“屠苏,师兄知道你在天墉城孤独无依,你喜欢外面这个自由自在的世界,师兄并不是强迫于你,只是怕焚寂对你不利。眼下月圆之夜将至,倘若晴雪与少恭的药真的能压制住煞气,师兄答应不再逼你回山,你看如何”
陵越这些话听在屠苏耳边,竟比打他骂他还让他难过。栗子网
www.lizi.tw此事本是自己有错在先,结果师兄却怪在自己头上。他何曾有强迫过自己,只是鬼面人一日不除,他心结难解,实不甘心就此回去再受人奚落,更不能让师兄因为自己再受其他师兄弟的闲言碎语。
“师兄,再给我些时间,我一定把杀害肇临的凶手找出来”
屠苏有如此执念,陵越也明白多劝无益。那焚寂本就善于操纵人心,若屠苏心中这口怨气不除,总有一日会被焚寂趁虚而入,既然如此何不随了他的心愿,况且陵越也相信他不是不懂分寸之人,如此坚持必然有他的道理。至于掌教真人那里
自己领命下山,若不能带回屠苏,就算自己平日深得掌教真人信赖,这次怪罪下来恐怕就不是训斥两句的事了。也罢,总算罚的不是屠苏。
“过了月圆之夜再说吧。”
听到陵越松口,屠苏高兴地不由有些忘形,全然忽略了门外还为他们两人提心吊胆的风晴雪和方兰生,趁着陵越不防在他嘴边偷亲了一下。这样的举动原本屠苏觉得哪怕是想都是亵渎了师兄,但如今师兄都已经有所回应,他自然也就大胆起来。陵越被那好像清风拂过似的一个吻惊得脸上一红,别扭地说了句胡闹。他这反应等于是默认了屠苏的举动,哪还有什么训斥的意思在里面。
“苏苏,陵越大哥你们有话好好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说谎骗陵越大哥,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是啊陵越大师兄,我刚刚都是胡说八道的,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
屋里的两人早已释怀,可外头的人还在为他们两人担心不已。陵越与屠苏闻声,忍不住彼此看了一眼皆笑了出来。
“能遇到这样诚心相待的朋友,也算是幸事。不枉费你这一趟琴川之行。”
屠苏收紧搂着陵越腰身的手臂,将他纳入自己怀中。其实此生最大的幸事,是能够爱上你,并为你所爱。
屠苏得陵越点头之后,心里自是轻松多了,然而陵越却因为看到了方兰生手臂上的伤痕而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当初年幼之时,家乡大旱,万亩良田颗粒无收,几月间饿殍遍地,犹如人间地狱。陵越因这场百年难遇的旱灾失去了父母亲人,带着幼弟流落他乡。他们两个孩子一路漂泊,受尽了人间冷暖,亦曾亲眼看到饥民分食孩童充饥的惨景。那时小陵越便在心底暗自发誓定要保护好弟弟,哪怕兄弟两人只能活下一人,也要保弟弟无恙。然而不想在逃荒的途中,有一次他为了替弟弟寻找治疗烫伤的草药,不得已将他一人独自留下,回来时不见弟弟的踪影,却看到有饥民在他们栖身之地煮汤吃肉。陵越当时年纪尚小,曾经所见的那些食人的恐怖场景皆因此浮现眼前,便认为是这些人杀害了弟弟将其煮食。弟弟是陵越在这世间仅有的亲人,他的“惨死”成了陵越心里永远不可能抹去的伤。这份愧疚一直深藏在陵越心底,这么多年来一刻也没有释怀过。
“陵越大师兄”
方兰生一直因为早间对陵越出言不逊而深感不安。相处这段日子以来,陵越对方兰生来说已不仅仅是救命恩人而已,虽说他贵为天墉城的大弟子,是云端上的仙人,可是在方兰生眼里,更多的时候他就像是自己的大哥一样,是可以坦诚相待,真心相交之人。可是这次为了留下他,自己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生气,至少这个歉是一定要道的。
听到方兰生的声音,陵越猛然从往事中回过神来,这才察觉眼角竟然有泪,便是匆匆擦去也还是让方兰生看到。这么多年来,陵越身为天墉城的大弟子,众师弟的表率,言行举止皆不可轻率妄为,所有的喜怒哀乐只能藏于心中,并不曾真正表露出来。如今却在一个外面面前露出软弱之态,陵越自己也颇觉尴尬,慌忙抬手拭泪。他这举动让原本就心存愧疚的方兰生越发不安起来。
“陵越大师兄,你怎么哭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我没事。”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湿润的眼角和泛红的眼眶是不假的。原本方兰生把陵越看做神仙般的人物,没想到今日却无意撞见了这个模样的他,心里莫名地有点为他心疼。
“兰生,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学习法术”
陵越心绪平复后,看向方兰生的目光似乎也比平日更多了几份温柔,他想,倘若弟弟活着,也该这般大小了吧。
“其实我希望你你们留下来,也不全是为了学习法术。”看到陵越冲着自己笑,方兰生那悬了一天的心才算放下来,真怕陵越就这么被自己气走,那以后再想见他就难了。天墉城那种地方,他放在心里想想就好,要是真的去了,还不把二姐气出病来。他虽然贪玩,可是起码的道理还是懂的。
“陵越大师兄,我其实真的挺喜欢你,还有屠苏的从小到大虽然二姐对我很好,家里人也都宠我,但是我其实没什么朋友,遇到你们之后,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我真的很希望能和你成为朋友,就算不教我法术也没关系,真的。”
“你不是天墉城弟子,叫大师兄于理不合,不如就叫我一声大哥吧。”
陵越这话其实有点小小的私心,虽说单从那伤疤来看实在说明不了什么,但他心里却隐隐多了一份期待。万一弟弟真的还活着呢
“大哥”那句大师兄本来是方兰生喊来套近乎的,没想到陵越会直接让自己喊他大哥,这岂非又近了一步方兰生心中一喜,连忙点头应下。陵越被他那声大哥叫得心头一暖,可是待冷静下来,心里却又是无限落寞。
他明知这份期盼也许不会有成为现实的一天,明知道此刻抱有期望越大,将来的失望也会越大,可是看着方兰生,听他叫自己那一声大哥,他真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二十二
自从那日陵越答应要教方兰生法术之后,这两人便整日都黏在一起。原本屠苏想师兄是念在方家收留之恩,推脱不得才教他法术,可是久而久之,他发觉陵越简直是一门心思扑在方兰生的身上,这一点连风晴雪和欧阳少恭都看出来了。
翻云寨一案过去之后,琴川又恢复了平静,屠苏不必天天往衙门跑,白天就待在少恭的药铺帮忙。本来他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以为方兰生也就是好奇心作祟,坚持不了多久,师兄向来也不喜欢有始无终的人,这两人肯定是长久不了的。然而方兰生这次却好像是下了决心,除了偶有偷懒之外,其余时间真的一心一意跟在陵越身边学法。至于陵越,更是拿出了从未有过的耐心。以前在天墉城里,除了屠苏,谁还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大师兄近来好像和小兰走得特别近,我看到好几次他都手把手地教小兰法术,这天墉城的法术不是不外传的么”
欧阳少恭岂止是看到陵越教方兰生武功,有一次还无意中听到陵越向方兰生打听生辰八字。欧阳少恭与方如沁自小相识,对方家的事多少知道一点。方兰生并非如沁亲弟一事他也是知晓的,所以听到陵越跟方兰生打听此事,一下子就联想了许多。
“大师兄教的只是普通心法,并非天墉城的武功。”
屠苏本来不想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听欧阳少恭这么一说,不觉心里有点闷闷的。
“不过陵越大哥对兰生确实有点特别,你看他以前都很少笑,现在常常对着兰生笑,也不会嫌他麻烦。有的时候一招要教大半天,旁边看的人都急了,他也还是一点脾气也没有”
“师兄他并非古板严肃之人,况且方家有收留之恩,他只是不忍拒绝罢了。”屠苏终于忍不住打断了风晴雪的话。他不是不介意,他简直是太介意了。以前在天墉城,师兄何曾对自己以外的人这么笑过,有一次他经过院子门口,看到师兄在教兰生练功,两个人挨得脸都要贴到一起去了。而且平时师兄不习惯与人太过亲近,除了自己,哪有谁敢对他又搂又抱的,现在这个方兰生动不动就往师兄身上扑,师兄竟然躲也不躲,一副很乐意的样子,看的屠苏郁卒不已。
“才不是不忍拒绝,我听到兰生喊他大哥,他也很高兴地应了,老实说他们两个乍一看上去还真的挺像兄弟的。对了苏苏,你不是说陵越大哥一直在找他弟弟吗,他会不会把兰生当作他弟弟了啊。”
风晴雪这么一说倒是点醒了欧阳少恭,别人不知道方兰生的身世,可是他却知道。陵越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少恭之前不知道陵越在找弟弟的事,如今风晴雪这么一说,好像所有事情都对上了。
“要是这么说的话,难怪大师兄一直这么照顾屠苏,是把屠苏当作弟弟看待了吧。”
“当然不是”
听到这里的屠苏冲口而出打断了欧阳少恭的话。一头雾水的风晴雪愣愣地看着脸色有点阴沉的屠苏,茫茫然地扭头看向欧阳少恭。少恭心里什么都知道才故意说出方才那番话。这师兄弟两人,啧啧
见少恭和晴雪都沉默下来,屠苏才意识到是自己反应过激,一时间也颇有些尴尬。反正这药庐他是待不下去了,得回方家看一眼才行。
“我想到衙门还有些事,我先走了。”
这青天白日,天下太平的,衙门能有什么事欧阳少恭心里冷冷一笑,陵越和方兰生正打得火热,屠苏终于是看不下去了罢。
风晴雪见屠苏走得匆忙,心里也有些好奇,本想追去和他一起,却被欧阳少恭拦了下来。这一场好戏,可没她插足的地方。
屠苏心神不宁地赶回方家时正是日近中天的时辰,方兰生正和陵越在院子里头吃着饭。自从开始练功之后,方兰生便把三餐都给化繁为简,一来陵越是天墉城弟子,不食荤腥,方兰生为表决心,也陪他食素,二来节省了时间也好跟陵越多学点法术。他能下这么大的决心,也是大大超出方如沁的意料。倘若他能把这份心思花在打理家业上,方如沁真是做梦都能笑醒,可惜他整日不务正业,要只是吃喝玩乐也就罢了,偏偏醉心于修道,难道想步爹娘的后尘不成
正吃着饭的方兰生一个劲儿地往陵越碗里夹菜,这些菜都是他吩咐下人特地做的,口味清淡,很适合修道之人。开始的时候他自己也有点吃不大习惯,但总不能让陵越迁就自己,好在现在吃多了也喜欢上了。
“屠苏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少恭的铺子帮忙么吃过饭了没”
看到屠苏回来,陵越放下手里已经被菜堆得无从下手的碗,拉着他在桌边坐下来。方兰生原本正闷头吃饭,看到屠苏走进来,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就是让方兰生有种如芒刺在背的感觉,面对着一桌子的菜一点食欲也没有了。
“少恭那里不忙,我就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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