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很有點時世蒼涼、人生短促之感嘆。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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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夏壽田回到了北京,當他突然出現在槐安胡同時,楊度一家真是驚喜萬分。
夏壽田這次利用回湖南的機會,特地到了湘潭,看望了恩師,也看望了楊度的老母和重子、叔姬等人。又帶來了一大包楊家捎帶的土產。
楊度知道,夏壽田去湘潭,看望恩師自然是一大目的,他的另一個目的是要去看看叔姬。當然,楊度不會去點破這一層,但心里有點責備夏壽田孟浪了。叔姬和代懿關系冷淡已經幾年了,他這一去,會給叔姬帶來更大的痛苦,冷漠的家庭生活將會因此而更加冷漠。听著夏壽田笑嘻嘻地談論這次湘潭之行的歡樂,楊度心想︰說不定此刻,多情而內向的叔姬正在伏枕哭泣哩
夏壽田建議,為慶賀他回北京,中秋節那天他做東,兩家結伴游江亭。亦竹一听忙拍掌附和,楊度和靜竹的腦海里驀地激蕩起波浪。是的,一晃十二年過去了,江亭真值得舊地重游
幾天來,靜竹的雙腿好像頓時好多了。她每天自己支起兩根拐杖在院子里走來走去,痛得滿身流汗也不休息。靜竹的精神顯得異常的昂奮,她每天堅持走三四個小時,似乎也不太覺勞累。
中秋這天一大早,夏壽田便雇了一輛雙駕馬車來到槐安胡同。夏壽田的夫人陳氏沒有來,說是病了,其實這兩天她又跟如夫人岳霜鬧意見了。見夏壽田寵著岳霜,她心里嫉妒,不願來。楊度和亦竹攙扶著靜竹上了馬車,接著大家都登車。兩家五個大人,連帶未滿周歲的鶯兒,一共六人,由兩匹鐵灰色蒙古馬拖著,有說有笑地向宣武門外奔去。
江亭一帶仍是十二年前的老樣子。那一片空闊的低窪地依然是蘆葦叢生,野鳧出現,很是荒涼。古老的慈悲庵牆破瓦缺,搖搖欲墜。不時從里面傳出幾下鐘罄撞擊聲,好像那不是在做佛事,而是在證明這個破敗的古剎中還有僧人住著。圍繞慈悲庵四周,似乎多了幾間茶肆酒館。
今天是中秋節,游客比往日要多,茶酒店里生意很好,有幾家還請了藝人說書唱曲。原本到這里來是圖個清閑的,卻也弄得跟王府井、大柵欄一樣的囂囂鬧鬧。夏壽田見了直搖頭。好容易覓得一家,高高挑起的布簾上寫著“鬧中靜茶室”五個字。夏壽田說︰“這個名字取得好。”
茶室不大,布置得頗為雅致。門前擺著數十盆菊花,黃黃白白的,正迎著秋風開得旺盛。楊度說︰“就這家吧”
大家進了茶室。店家十分殷勤,忙擦拭桌凳,端來一大壺菊花香茶,又擺開滿桌糕點,正中一盤芝麻月餅。店家特別說明月餅是應節的,奉送不收錢。岳霜稱贊︰“你這個老板會做生意”
店家兩眼笑得眯成一根線,說︰“太太過獎了,大過節的,老爺太太們光臨我這個小店,真是賞光了。不瞞老爺太太們說,小人也讀過幾句書,在琉璃廠做過多年的書生意。年歲大了,不耐吵鬧愛清靜。我見這江亭是個清靜的地方,八年前在這里開了一個小茶室,不圖賺錢,只圖個幽靜。不想這茶酒店多了。也不安靜了。看來這天子腳下找不到一塊安靜的地方呀”
夏壽田見這茶博士很有點個性,心里喜歡,便問︰“老板高姓府上哪里”
店家忙答︰“不敢,小姓司馬,單名一個起。祖上是正定人氏,從老爺爺起進的京師。到今年,咱們司馬家做了八十八年長安客了。”
楊度覺得司馬起說話不俗氣,也頂喜歡的,笑著說︰“八十八年,那是道光初年的事了。”
“是的,是的。”司馬起哈著腰。“老爺爺是道光三年進京的。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當初單身一人來京師混碗飯吃,到現在,我們司馬家子子孫孫加起來有七十多號人了。自古來都說人丁興旺是好事,咱倒有點蠢想,這人多不是好事。”
亦竹插話︰“為何不是好事”
司馬轉過臉,望著她說︰“太太,你們是大富大貴的人,大概不做這般想。我們小戶人家,人一多,糊口就是難事。小的有時常想,老爺爺當年若不進京,就在家里種地的話,如果家里有十畝地,老爺爺算是好過了。但是傳到現在,七十多號人,這十畝地如何養活得了京師一年到頭不知有多少人在討飯吃,那都是家里人多地少的緣故。依小的看,這人多不是好事,反倒是壞事了。”
楊度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
正在這時又進來幾個人,司馬忙說︰“小的到那邊招呼去了。小店雖是茶室,其實酒飯都有,需要的話,說聲就行了。”
夏壽田說︰“正好,中飯就在你這里吃。”
待司馬老板離開後,楊度對夏壽田說︰“這個茶博士有幾分頭腦。”
夏壽田說︰“是的。天底下其實有很多能人,或是家境不好,或是機遇不順,沉淪下層,埋沒一生,真是可惜。”
楊度說︰“正是這話。侯門多紈褲,草莽藏英雄,自古如此。”
岳霜嘗了一塊月餅,連說味道好,又問亦竹︰“靜竹呢”
亦竹向門口望了一眼,說︰“剛才她說門口那幾盆菊花開得好看,要去看看。噯,怎麼不見了”
楊度起身︰“不能讓她一個人走遠了,我去找找”
就在大家跟茶博士聊天的時候,靜竹借口看菊花,一個人支著兩根拐杖走出了鬧中靜茶室。
她怎麼能關在茶室閑聊,她要好好地看一看江亭這個略顯冷清的旅游地,在京師眾多的名跡勝景中,它顯得很平常。它既沒有燕京八大景那樣的山水風情,也沒有萬里長城、雍和宮、西山那樣的地位名望,然而在她一個苦命的女人的心中,卻有著無與倫比的分量。正是十二年前在這里,她偶遇了皙子,從此揭開了她生命中嶄新的一頁。盡管她為此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但她終于等來了心上人。作為一個曾經身處火坑的女人,靜竹不但不後悔,她反而萬分慶幸。在她的眼里,荒涼的窪地是美的,慘冷的慈悲庵是美的,整個蕭瑟秋風中的江亭都是美的。惟一感到一絲遺憾的是,皙子似乎沒有把江亭看得像她這樣重。來到這里了,不好好單獨陪她舊地重游一番,反倒和茶館里老板聊得那麼起勁。
“靜竹,你怎麼一個人出來了”
正在遐想時,靜竹听到楊度在後面叫她。是他一個人來了看來他沒有忘記。靜竹心里立時騰起一種極度的幸福感,臉上蕩漾著紅撲撲的光彩,甜甜地笑著說︰“皙子,你還記得此地嗎”
“怎麼能不記得”楊度興奮地指著遠處一間茶樓說,“十二年前,就在那里,你拿著一把扇子過來,要我把題在江亭壁上的那首百字令寫在扇子上。”
“皙子,歲月好快啊,一晃十二年過去了。”
靜竹輕輕地充滿感情地說。楊度听得出,那後面的幾個字簡直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是的”楊度點點頭。
“皙子,你扶著我,咱們慢慢溜達溜達,好嗎”靜竹抬頭望著楊度,眼楮里射出熱烈的光芒。
“好”楊度扶起靜竹,兩人慢慢地邊走邊看。
“靜竹,那一年我們好像是五月初在這里第一次見面的。”
“不對,是五月十二日。”靜竹糾正。
“你記得這樣清楚”楊度頗為吃驚。
“這樣重要的日子,我能不記得嗎”靜竹笑了一下,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嗔道,“你們男人的心總是粗得很”
“不,日子雖然記得不精確,但那天的情景我是記得清清楚楚的。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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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靜竹側過臉來望著楊度。“我考考你,我那天穿的什麼衣服”
“這還用考嗎”楊度笑道,“到老到死我都記得,你那天穿了一件淺綠色的上衣,深綠色的長裙,連腳上的鞋子也是綠的。這一身打扮一直銘刻在我的記憶里,以致後來在街上看到亦竹誤認是你,就是因為她也穿了一套綠色的衣裙。”
楊度這樣細致的描繪,使靜竹很滿意,她又一次甜甜地笑了。
“靜竹,你那天真美,我好像覺得先前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美的女人。”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靜竹感嘆起來,“現在我一點都不美了,還要靠兩根拐杖走路,我是個丑女人了。”
“不,不你依然很美,跟十二年前一樣的美”楊度趕忙說。
“皙子,你好好地看看我。說句真話,我還美嗎”靜竹的兩只長長的鳳眼盯著楊度,目光顯得很灼熱。
明亮的秋陽照在靜竹的臉龐上,烏黑的頭發,瓜子般的臉形,娟秀的五官,跟十二年前沒有一點差別。但是長期來疾病的折磨,使她的臉上明顯地失去了往昔那迷人的光輝,仿佛當年是一顆掛在樹枝上的嬌嬌嫩嫩的蜜桃,而今卻是一個擺在盤子上的蠟做的壽桃。盡管這樣,在楊度的眼里,靜竹仍然是很美的,甚至要超過亦竹。
楊度與亦竹結婚三年了,靜竹與他們一起生活也三年了。三年來大家相處得很融洽,楊度對客人介紹,都說靜竹是亦竹的親姐姐。知道這中間原委的僅僅只有夏壽田。夏壽田常來槐安胡同,見靜竹生活得如此安詳自如,也暗自稱奇。楊度每天至少要到靜竹房里去一次,跟她談談外間的新聞和家里的瑣事。靜竹總是含著微笑靜靜地听著,或是和他一起絮談。後來,靜竹可以下得床了,她也常走到書房里和楊度聊聊天。亦竹生了女兒,靜竹視同己出,一天到晚把嬰兒樓在懷里親個不停。偶爾夜深人靜時,她也會為自己的薄命而悄悄哭泣。但到第二天一早,她的心情又平靜了。她把精力和時間用在讀書、吟詩填詞上。三年來在皙子的指點下,她在這方面進步很快。她知道湘潭有個詩才極高的姐姐,她盼望叔姬早日進京,與她做個互相吟唱的詩友。她覺得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雖不能和皙子同床共枕,做一對恩愛的夫妻,卻可以和他朝夕見面,做親如同胞的兄妹。這也是一種少有的人間幸福。
靜竹這種人生態度,與十二年前他們在潭拓寺觀音菩薩面前定情的誓言完全不一樣。在楊度看來,當年那是一種美好的人生追求,而現在這也是一種美好的人生境界。他深深地感覺到,在這個平平凡凡的女人身上,有著一股美的魅力。
“靜竹,你真的很美,你永遠是我心中的西施、玉環”楊度輕輕地說著,仿佛自言自語。同時,右手緊緊地將靜竹的左臂夾緊。靜竹感到一股強大的暖流,從身旁這個男子的手臂中流出,再通過自己的手臂流遍了全身。她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
他們就這樣緊緊地依偎著,都不再說一句話,讓深深的戀情在默默之中交流融會。好久好久,靜竹才溫存地問楊度︰“皙子,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
“我想你一定想了很多很多。”
“是的。”靜竹喜悅地說,“我第一個想法是,我的腿要快點好起來,明年這時我們一起去潭拓寺。”
“對,潭拓寺,潭拓寺”楊度激動起來。“你的腿會很快好的,我們一起去潭拓寺”
“明年去潭拓寺,還是我們兩家一起去。”
楊度和靜竹回頭一望,原來是夏壽田正站在旁邊插了一句話。
“我知道你們倆在此地有許多終生不忘的回憶,我有意帶著岳霜去畫蘆葦、野鴨,又叫亦竹給她幫忙調顏色。”夏壽田指著後邊說,“她們正畫得起勁哩”
順著夏壽田的手勢,楊度看見岳霜站在一棵小松樹邊,面前支起一塊畫板,正在聚精會神地畫畫,亦竹一只手抱孩子,另一只手給她遞彩筆。萬里無雲的碧空下,她們三人正是一幅美妙的圖畫。這幅圖畫是夏壽田的杰作。夏壽田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總是熱心而不露聲色地幫助別人,仿佛別人的樂趣就是他的樂趣似的。難怪叔姬當年會傾心愛上他,而且十多年來痴心不改,痴情不斷。
“他是一個值得女人愛的男人”楊度在心里默默地說。
“午貽,謝謝你了”靜竹滿懷感激地說。
“走吧,咱們進江亭去,看看當年題的那兩首百字令還在不在。”夏壽田建議。
“最好,舊地重游,舊作重見,真是人間一樁樂事。”楊度欣然贊同。
“我幫你們找”靜竹也很興奮,又說,“看誰的詞還在,誰的彩頭就好。”
“那一定是皙子的詞在,我的詞不在了。”
“為什麼”靜竹不解地問。
“皙子這幾年是既得佳人又得高官,當然是彩頭好。我家是倒楣透了,哪有彩頭的。”
楊度安慰︰“否極泰來,厄運一過,一切都會好的。”
三個人慢慢地來到江亭。誰知不進還好,一進頓時心情都沉重起來。先是江亭衰朽的建築令他們頹喪,繼而是壁上的那些游人題辭更令他們抑郁。那些字句,或詩或詞,或文或句,無不充塞一種傷時感世的氣味。他們慢慢地看,慢慢地尋找。驀地,幾行遒勁的草書吸引了他們︰“湖廣熟,天下足。而今是湖南無糧,長沙搶米,饑民如蟻,餓草滿野。載灃小兒,你自問該當何罪”
發生在今年春天的長沙搶米風潮震撼全國。楊度、夏壽田從家鄉的來信中知之更詳。
湖南因為上年水災歉收,本已糧食奇缺,加之官商囤積居奇,哄抬糧價,更使得街市上不見谷米。長沙城里一賣水人家因買不到米,全家投水自殺。這個慘案激起全城百姓的公憤,當夜米店被饑民所搶,第二天全城罷市。湖南巡撫下令開槍鎮壓民,當場打死二十余人。民眾憤極,焚燒了巡撫衙門和大清銀行,搗毀外國領事洋行。外**隊配合清軍鎮壓暴動的百姓,死傷數百人,全國輿論嘩然。朝廷被迫罷去巡撫的職務,出示平集,風潮才告平息。
長沙風潮居然在江亭這塊旅游之地留下如此深的痕跡,而且這樣**裸地向攝政王宣戰的口號赫然書于牆上,竟然無人刷掉。人們對朝廷的不滿到了何等地步
兩位湖南籍小京官在這幾行狂怒的字跡前佇立良久,心緒愈發變得沉甸甸的了。
靜竹心里也不好過,她扯扯楊度的衣袖︰“咱們到那邊去找吧”
三人默默地四處尋找,努力追憶當年題辭的那面牆壁,卻始終見不到一字一句的殘跡。
“沒有彩頭,看來我們都沒有了彩頭”楊度嘀咕。
“國家都衰亡了,還有什麼彩頭不彩頭的”
一個素不相識的中年男子朝他們望了一眼,操著濃重的東北口音說完這句話後便走出了亭子。
楊度正想回敬他一句,夏壽田說︰“這個人剛才是在看壁上那首詩,我們也過去看看。”
楊度隨著夏壽田走過去。此處原來題著一首七律︰
車走雷聲不動塵,千門馳道接天津。杜鵑九死魂應在,鸚鵡余生夢尚新。
抱瓜黃台成底事,看花紫陌已無春。漢家陵闕都非故,殘照西風獨愴神
沒有署名,也沒有日期。詩寫得不錯,在江亭壁上數以百計的題詩中可謂上乘。詩中憂國憂民的情緒十分濃烈,看來是一個失意而不失忠誠的文人寫的。眼下又是西風落葉的時候,看著面前頹廢的慈悲庵,陳舊的江亭,四壁上那些令人不忍卒讀的游人題辭,聯想到處于顛簸危殆之中毫無一絲指望的國家政治,以及多年來負岌東游求得的學問,殫精竭思設計的立憲宏圖都將一無所展,楊度一時百感交集,心胸郁悶,方才與靜竹共憶初戀時的美好心態被掃除得無影無蹤。
“老爺,題首詩吧”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站在楊度的面前,帶著乞求的腔調望著他說。
小男孩黑瘦得嚇人,上身披著一個破爛麻袋,下身穿一條破舊單褲,赤著腳,一只手端著個缺邊瓷碗,碗里有些墨汁,碗邊上橫著一支粗糙的毛筆,一只手提著個黑木桶,桶里裝著石灰水,插一個舊掃把。
京師里的窮孩子成千上萬,有討飯乞錢的,有拾荒撿破爛的,有幫人做各種小工雜活的,但用這個辦法來賺兩個小錢的苦孩子還從來沒見過,楊度和夏壽田對望了一眼,又心酸又哀痛。
“好吧”
“謝謝,我來刷牆”小男孩高興極了,忙將掃把沾滿石灰水,要把壁上的這首七律刷掉。
“莫刷這里。”夏壽田趕緊制止。
“老爺,你要題哪里”小男孩停住掃把,大眼楮骨碌骨碌地望著夏壽田。
“刷這里吧”夏壽田指了一塊文句庸鄙字跡粗劣的地方說。
“行”小男孩三下兩下刷出一塊白壁來,又將筆蘸上墨,給楊度遞了過去。
楊度接過筆,凝思著。
靜竹說︰“既然過去的百字令找不到了,那就再題一首新百字令吧”
楊度沉默地點點頭。一股從居庸關外吹來的北風破窗而入,吹得他脖子後頸冷嗖嗖的。他皺著眉頭,繃緊面孔,久久地佇立不動。突然,手中的墨筆靠近了尚未全干的灰牆,一行行渾厚遒勁的碑體字出來了︰
戊戌年,余與午貽同赴禮闈。余罷第,午貽高中一甲第二名。離京前夕結伴游江亭,時所謂承平歲月也,實大禍已暗伏,國人多未
窺幾而已。予賦百字令︰“西山王氣但黯然,極目斜陽衰草。”此意已寓其中。不久變生肘腋,隨之帝後播遷,而今則烽煙四起。
一十二年來,國事日非,無可救也。今與午貽、靜竹重游舊地,欲覓昔日所題而不可見。秋風蕭瑟,漢陵不見,余再題百字令一闋,
以紀此游。
朋侶攜手,覓當年舊跡,塵土掩了。廢寺危亭臥寒雀,更接無涯枯草。惹禍博鴻,匿影扶桑,又赴洛陽道。堯都遠矣,何來自取懊
惱誰付伊周重托,神州宏圖,由爾展描昨宵一夢兼春遠,夢里江山更好。南疆水清,北國原莽,西域昆侖豪醒來依舊,西風頻吹
人老。
靜竹輕輕地誦讀了一遍,說︰“好是好,但未免太消沉了點。你今年才不過三十五歲,難道西風就把你吹老了”
楊度苦笑著,不做聲。
夏壽田說︰“當年我們是一人一首,今天也不能讓你專美。”
夏壽田從楊度手中取過筆。在楊度題壁的時候,榜眼公已經打好腹稿了,他不假思索,飛快寫了起來︰
戊戌年與皙子共游江亭。皙子嘆時事多艱,余言朝政無闕,小有外侮,足以惕在位,不宜遽作亡國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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