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越周密,只余仁愛慈善的心十年如一日,毫無更改。栗子網
www.lizi.tw聞允休與兒子的閑談中,看到了這種成長,自然明白蕭韞曦的用心,他無意去干涉,便是另一種的支持。
蕭韞曦並不滿足于此,他在朝會上,或與父皇私下的談論中,有意無意地提及聞靜思參與公文草擬一事,語帶敬重之味,言及贊美之詞,毫不掩飾他的推舉之意。時間一長,蕭佑安自然對聞靜思參與的政事特別關注,就連太子一派,也開始防範起來。而近年政績平庸的蕭文晟,數年前被聞靜思御前答辯比下去的那股恨意,又“蹭蹭蹭”地冒了出來,心中既驚訝他的才學,又氣惱他頭頂太子舍人的名號卻屢屢與自己做對。蕭文晟心胸狹隘,極是記仇,既然惦記上了,便時刻尋找機會報復。
正值年底,蕭佑安接受了太子的請求,將君臣和樂的新春夜宴一事交給禮部辦理。蕭文晟領了差事,既要在夜宴上顯露皇家的尊貴與無上的權力,又想體現父皇親近臣工的仁慈和善,便令眾位入宴的大臣攜帶兒孫家眷前來,又將菜譜定得十分繁盛,一百零八道菜,分冷盤、熱菜、小菜、主食、湯粥、點心、瓜果,盡是山珍海味,奇珍佳肴。就連千碧湖畔的宴場,都布置得金碧輝煌,極盡豪奢,桌椅非紫檀不設,帳幔非官錦不掛,碗勺非金銀不用,又令禮官趕制了煙火十萬枚,從庫房提出了南海諸國進貢的沉香十二車。他這一講排場,全然不知觸怒了厭惡奢侈的蕭佑安。蕭韞曦將太子的炫耀,父皇的隱怒不語都一一看在了眼中,當人面什麼也不說,回頭卻在聞靜思跟前直笑他拍馬拍在馬腿上。
皇家與群臣的春節夜宴,聞靜思不是第一次參與,只是這次與往年不一樣。蕭韞曦欲借此機會,將他以幕僚的身份介紹給凌家的眾位將軍,也是為他參政取得支持的必經之途。聞靜思知道此宴之重,便處處謹慎,早早選好了衣衫鞋襪,玉佩飾物,力求給諸位將軍留下一個忠孝賢臣的好印象,不讓蕭韞曦有損一絲的顏面。
年三十傍晚,雁遲先行去往凌將軍府,聞允休只帶了長子同行。兩人的小轎穿過喧鬧的街道,停在了皇宮門前。階下已聚集了許多臣工,熟識的相互作揖恭賀,不熟的便互相夸贊同行的發妻和子女,笑面晏晏,妙語如珠,其中不乏平日鋒芒對立之人,場面既熱烈又有種說不出的諷刺。聞靜思當先下轎,替父親揭開轎簾,輕扶出來,尚未說上兩句話,便被熟識的官員圍了起來,免不了禮尚往來的迎合奉承。兩方剛道了恭賀,準備入門,此時身後竄出一對追打不休的少年,頭一個一邊跑一邊朝後看,擠眼歪嘴,口中更是連連挑釁,正是得意忘形之際,一回頭撞上聞靜思腰際,沖力之大,將他直直撞向行走中的轎子,一側胯骨壓在突起的抬杠上,即便有厚厚的冬衣阻隔,也疼得他臉色都有些白了。而那轎夫都被他這一撞,緊握的抬杠都幾乎脫了手。帶頭的少年見撞倒了人,不僅毫無悔意,竟板著臉訓起話來︰“哪來不長眼的,小爺的路也敢擋”後一個少年倒是識趣,站在一旁不發一語。
聞靜思回頭去看,那少年手上捏著一只女子的金釵,衣冠佩飾極是奢華,五官雖好卻帶著一股煞氣,橫眉倒豎地瞪過來。剛要開口辯駁,肩上一暖,回頭一看,正是父親面露笑意地站在他身旁。少年似是認出了聞允休,露出一絲懼意,抿著唇不說話。
聞允休笑呵呵地道︰“原來是宗小少爺。”聞靜思微微一怔,記起蕭韞曦曾說宗家的長孫宗岳刁蠻跋扈,品行極是惡劣,如今看來,倒沒有一分偏差。
宗岳盯著兩人來回看了幾遍,眼珠骨碌一轉,叉腰笑道︰“听爺爺說聞大人早年喪妻,今日太子殿下要大臣們帶上妻子兒女入宴,怎麼聞大人只帶來女扮男裝如花似玉的小妾,不見幾位公子”他此言甚為惡毒,圍觀的臣工紛紛倒吸了口氣,另一個少年卻是想笑又不敢笑。小說站
www.xsz.tw
聞靜思早已沉下臉來,而聞允休面不改色,攬著兒子肩膀的手示意地捏了捏,笑道︰“宗小少爺倒有一雙利眼,不但能分男女,恐怕連鬼神也不在話下。”
圍過來看熱鬧的臣工面上皆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聞靜思頭一回听父親說話充滿了譏諷,正暗暗吃驚,卻不料身後傳來一陣朗笑。“聞大人教訓的好宗岳,還不多謝聞大人。”
眾人紛紛回頭觀望,蕭文晟身著皇太子的黑色袞冕,緩緩行來,容貌雖俊朗,眉目間的一股陰翳始終不散。他對官員與家眷的致禮全然無視,一手指向聞靜思,盯緊了氣鼓鼓的宗岳笑著沉聲道︰“你道這位小妾是誰他在寧王身邊正紅。打狗也要看主人,你撞了他,仔細寧王扒你的皮”他這話講得一清二楚,毫無半點遮掩。宗岳雖驕橫,也不敢在太子面前發作,正手足無措時,宮門前的禮官高聲唱道︰“宗維太師到”他便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聲“爺爺”還未喊全,人就像只利箭,沖了出去。朝臣皆知宗聞二家對立之勢,宗家長孫撞傷了聞家長子,老一輩相遇,又會如何針鋒相對四周圍觀的人竊竊私語之聲愈發地大,或憂或喜,都似在等一場好戲上演。
宗維剛一下轎,便被宗岳撲了個滿懷。他兩手摟著撒嬌的孫兒,笑得合不攏嘴,半天才問道︰“怎麼就你一個人你爹爹呢”
宗岳撇了撇嘴道︰“爹爹先入宮看望皇後姑姑了。”又回頭看了看太子,忙搖著宗維的手道︰“爺爺爺爺,孫兒正和表哥玩得開心,那人擋著道,偏要誣陷孫兒撞了他,好不講理,太子殿下也來教訓孫兒。爺爺爺爺,你可要替孫兒做主啊。”
宗維“哦”了一聲,抬眼去看。聞允休遠遠地微一點頷首,回頭柔聲地道︰“疼得很麼撐不撐得住”
聞靜思放下捂著腰胯的手,感激道︰“父親不必擔憂,已不疼了。”
聞允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點頭道︰“這就好。”
兩人說話間,宗維已走到跟前,和蕭文晟互道恭賀後,又與聞允休相互致禮,最後看著聞靜思落落大方的一揖到底,微眯了雙眼捻著胡子悠然道︰“小子無禮,若有得罪聞舍人之處,老夫替他賠個不是。”
聞靜思心中一驚,連道不敢。
宗維輕輕一笑,轉了身,揚手致意蕭文晟道︰“太子殿下,請”
遠遠圍觀的官員漸漸四散而去,幾人未走兩步,只听禮官高聲唱道︰“寧王到”眾人只能停下腳步,等在原地。
蕭韞曦今日著了親王的禮服,在宮門前袖手而立,隱隱地便有一股為我獨尊的氣勢。他與蕭文晟同父異母,年少時還有一二分相似之處,成人之後兩人連半分相似之處也無。他一雙利眼從蕭文晟一路看到了宗岳,在聞靜思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又回到太子身上。未語先笑,眉目間的凌厲便全然化作了親善。“人這麼齊,真是難得。”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親人相見,分外熱絡。
蕭文晟快步迎了上去,握起蕭韞曦的雙手道︰“寧王許久不入宮,父皇想念地緊。宮宴尚未開始,先隨本宮去拜見父皇母後罷。”
蕭韞曦淡笑不語,等受了宗、聞二家的禮後,才邊走邊道︰“本王忙碌馬氏貪案,未曾盡到孝道,真是有罪。父皇身體可好”
蕭文晟挑眉道︰“有鶴道人日日相陪,皇弟何出此言”
蕭韞曦笑道︰“我上一次面會父皇,便見干咳不止,休養了這些天,還沒有好個徹底麼”
蕭文晟道︰“鶴道人已奉上靈丹妙藥,早就好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父皇的干咳不僅好了,身體比之往常更健壯。皇弟操勞日久,唯恐身體有損,不如請鶴道人贈藥調養,也算勞逸結合”
蕭韞曦神色一凝,微一沉吟,拱手謝道︰“這便有勞太子了。”
他二人一來一往的對話听在旁人耳中,真真是兄友弟恭的楷模,可入了宗維和聞允休的耳中,又是另一番暗中較量的情境。聞靜思看多了蕭韞曦對人的各種面貌,听多了各種說話的口吻,對于話中的真真假假,也有幾分辨識的能力。
兩兄弟並肩走進後宮,大小官員則帶著家眷去往千碧湖。
宴場盛大奢華。數百顆明珠懸掛在廊燈上,與宮燈相映,燁燁生輝。官員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處低聲談笑,佳節面前都放下各自的立場與政見,話題便多是雅玩與趣聞。熟識的女眷處在一起,口中總是離不開子女與衣衫首飾。而各家公子小少爺,笑鬧玩樂的,暗自較量才學的,相互邀約游玩的,總能找到合意的狐朋狗友或知己良朋。聞靜思剛一露面,就有幾個舊友纏了上來,眾人皆知他會試落榜,卻被寧王重用,或真心或假意都要恭祝一番。話未說上幾句,木逢春從一旁湊近,微一躬身,輕聲道︰“聞公子,請隨奴婢來。”目送兩人遠去,幾人面面相覷,木逢春是寧王的心腹,然而面對聞靜思態度恭謙,毫無仗勢倨傲,心中不禁又是羨慕,又是驚訝。
聞靜思本以為是寧王要見自己,不料木逢春竟將自己帶到了長明宮。看著他從蕭韞曦的舊衣箱內翻撿出一件寶藍底冰梅紋樣的宋錦棉袍,不由疑道︰“木公公,這是做什麼”
木逢春指著聞靜思的腰際道︰“王爺見著公子衣衫有損,特讓奴婢帶公子來更衣。”
聞靜思低頭一看,腰帶上三分處有一道一指寬的破損,幸而潔白的棉絮在天水碧的衣衫上並不鮮明,才沒鬧出笑話。想來是宗岳那一撞,手中金釵鋒利所致,不禁暗贊蕭韞曦心細如發。他看著那件精細華美的棉衣,問道︰“王爺還有其它舊衣麼”
木逢春往箱中張望道︰“有是有的,只是太過素淨,不夠喜氣。”
聞靜思笑道︰“木公公,不妨事,將最素淡的借我一穿。”
木逢春微微一怔,邊翻看邊道︰“今日是大年夜,又是君臣盛宴。聞公子穿得太過樸素,唯恐落個怠慢的把柄。”
聞靜思接過衣衫道︰“木公公大可放心,聖上奉行節儉,必不會責怪的。”雙手抖開棉袍來看,只見素白的底,青梅竹馬的暗紋在昏黃的燭火下溫潤明晰,銀線繡成的芝草與雲紋,在兩襟袖口的湖藍色滾邊上,異常生動奪目。聞靜思微微一笑,對木逢春道︰“木公公,這件借我穿罷。”
木逢春道︰“王爺要奴婢一切依隨公子,既然公子覺得這件好,奴婢就侍奉公子更衣。”
聞靜思道了聲多謝,將衣袍交給木逢春,轉過身去,解下腰帶,讓他為自己換上。雖說是蕭韞曦的舊衣,穿在聞靜思身上不長不短,彷如量身新裁。
木逢春看著他系緊腰帶,上下打量一番道︰“這件冬衣送來的時候,王爺嫌它太過寡淡,只穿了一次就壓在箱底了。今日穿在公子身上,倒是比王爺當年多了幾分出塵的味道。”
聞靜思搖了搖頭,並不說話,心中暗道︰“寧王雖不奢侈,畢竟生長在皇家,華美之物看多了,便習以為常。這等顯不出尊貴的淡雅之物,自然不得青眼。”待他換好衣袍,木逢春滅去燭火。兩人穿廊過殿,回到千碧湖畔。
蕭佑安已祝完詞,場中上了歌舞。御膳房的太監宮女手捧盤碟魚貫而入,為官員一一上菜。眾人目光都被外邦的胡旋舞吸引,因而聞靜思悄悄坐回父親身後,在場並沒有多少人注意。聞允休一半心思用在兒子身上,他一靠近,就有所察覺,見兒子換過一身衣裳,也只微微一揚眉毛,並不多言。
聞靜思坐定之後,借著歌舞的遮掩打量對面的武將。蕭佑安前傾上身,去拿桌上的酒杯。一旁的宗皇後穿著華美的盛裝,發鬢與身上的各類金銀寶石琳瑯滿目,斜斜地靠在後座扶手上,捧著玉瓷手爐,似笑非笑地盯著場中歌舞,神態倨傲輕慢,全無聞靜思第一次見她的端莊與矜持,恭謙與順服。
御座之下,是蕭文晟的桌案,身側太子妃與太子嬪比鄰而坐,三人並無交談,即便太子妃偶爾上前為夫君斟酒布菜,也不得半句言語。太子之後是身居京城的皇室宗親。先皇的皇子女夭折在襁褓中的便有三個,能平安健康長大的只余下三個皇子,兩位公主。明王久居他鄉養病,明湖公主遠嫁邊關守將,兩人難得回來一次,留居京城的,只有安王與廣湖公主。蕭韞曦作為晚輩,坐在廣湖公主之下,兩人雖不是十分熟稔,倒也敬酒談笑,一片和樂。之下的幾位太妃年邁失色,衣裳卻是年前新裁,既美且尚,幾人時而輕笑,時而低頭吃菜,由此可見,晚年歲月也並非十分難過。
聞靜思淡淡一笑,飲下半杯清酒,抬眼去看對面的武將。皇室宗親下首第一位,自然是輔國大將軍凌崇山,一身漆黑的便服,身長八尺,鶴發美須,就是端坐不動,也自有一股凜然正氣,不容他人輕視。凌崇山之下是長子鎮軍大將軍凌孟優,身後是長孫凌雲,兩人相識已久,來往不多,卻是互相欣賞。此時凌雲一雙利眼直直看過來,相隔甚遠,雖看不清面上神色,那舉杯相邀之意,聞靜思絕不會弄錯,連忙回敬,相視一笑,酒到杯干。再下一位是凌孟優的族兄凌秋陽,身後兩家女眷坐在一起,神情親昵,談笑自若。他之後是一位滿臉絡腮胡須的魁梧男子,低頭一邊喝酒一邊吃菜,對場中歌舞毫無半點興致,看得一旁的懷化中郎將江以深直搖頭。聞靜思憑著過往記憶,實在想不出此人是誰。在過一位,是身著文士衣袍的中年男子,面白無須,氣質儒雅,側著半邊身子和雁遲低聲說話,兩人談得十分投機,時而輕笑,時而互敬美酒,看在聞靜思眼中,既驚訝雁遲官位之重,又欣慰他未被朝中武將孤立。
怔怔地看了許久,聞靜思才將目光放在自己的桌案上。官員親眷只享用二十四道菜,面對滿滿一桌的佳肴,他也只捧了碗餃子。那餃子七八種餡兒,面皮薄透如紙,入口鮮香無比,氣味十分濃郁,竟是聞靜思十分喜愛的薺菜。這個時節本不適合薺菜生長,想來是農戶將幼苗種子栽在暖室中,才能在除夕夜宴上入菜。聞靜思想起幼年時,每逢生辰,總要讓父親在長壽面外另做一碗薺菜餃子,以至于護送祖母和母親的棺柩回故里,沿途也要備上薺菜餡餅,當年與雁遲分別時,也是將一疊餡餅放在包裹里,讓他路上充饑。而這小小的餡餅,竟讓他一直記得這濃郁的味道。想到此處,不禁去看雁遲,恰好雁遲也捧了碗餃子看向自己,兩人目光相遇,一同笑了起來,都知對方憶起了往事。他正暗嘆與雁遲心意相通,不料一旁的郭岩湊近了輕聲道︰“寧王看著你呢。”聞靜思吃了一驚,連忙扭頭去尋,只見蕭韞曦面朝這邊,一手持筷,一手捧銀碟,碟中是半只餃子。心中一動,耳邊歌聲琴聲都再也听不見分毫,舞女官員都漸漸隱去,大千世界仿佛只留下了遠處的蕭韞曦,再也沒有其他能奪其鋒芒。兩人默默對視許久,又同時移開目光。聞靜思心神激蕩,臉色卻一如往常,後來的歌舞雜技,都再無心思去觀看了。
宴席過半,蕭文晟令人在湖邊燃起了數堆庭燎。長短粗細相若的沉香木壘成整齊的井字,烈焰沖天,高達數丈。將千碧湖畔照得一片亮堂,宴會上的明珠在這火光中,似星辰遇著陽光,暗淡失色。那沉香皆是海南諸國的貢品,氣味絕佳,經火一燒,濃香四溢,隨著夜風輕拂,把整個皇宮都籠罩在香氣之中。大燕立國至今,庭燎多用松柏,極少焚燒沉檀,許多官員從未見過如此豪奢的場面,紛紛離座,走近了去觀賞。
聞靜思袖手立在遠處,陣陣熱浪滾滾撲來,帶動衣裾獵獵翻飛,彷如乘風欲歸。他靜靜地看著大小官員擠在庭燎前,哄鬧之舉、興奮之色、贊美之詞溢于言表,一時間,真不知該喜該憂。他站了一會兒,正要轉身去尋蕭韞曦,不料蕭佑安此刻就在身旁,心中一驚,提了袍角俯身叩拜,卻听身前人道︰“免禮”聞靜思恭敬地道了謝,垂目斂袖立在一旁。
蕭佑安看了看庭燎的烈焰,又看了看面前人一身的素潔,不禁問道︰“朕見你臉上略有憂色。怎麼,這等普天歡慶的盛世場面,還有何憂心之處”
聞靜思微微一怔,沒想到心中之情竟被皇帝察覺,猛地問到此處,真不知從何說起,只得如實道︰“臣不敢說。”
蕭佑安挑眉道︰“今日大節,朕只獎不懲,你直說無妨。”
聞靜思無法,應了聲“是”,思索片刻,淡淡地道︰“宮中以往焚庭燎,多是松柏槐楠,即便使用沉香檀木,也是極為少數。今日宴上明珠代替燈燭,庭燎燒去十二車,金銀玉器鋪了滿桌,其奢縱過于以往,盛況空前。臣只覺得太過奢侈,不和陛下勤儉治國之道。”
蕭佑安輕哼一聲,指著眼前密密匝匝的人群道︰“若非如此,怎能顯出帝王之尊。崇飾宮宇,游賞池台,正是帝王之所欲。如今四海升平,在此載歌載舞如何不妥”
聞靜思垂首道︰“崇飾宮宇,游賞池台,帝王之所欲,百姓之所不欲。帝王所欲者放逸,百姓所不欲者勞弊。所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陛下尊為帝王,富有四海,事事親定,如能自節儉省,凡百姓不欲其事,必能順應其情。”
蕭佑安直直盯著他看了良久,才緩緩搖頭,長嘆了口氣道︰“你適合做諫官。”
聞靜思听他這樣一說,知道自己的對答正對聖意,心中一松,輕聲道︰“陛下允許臣進諫言,是以臣才敢直言進諫。若陛下不願听臣的規諫,臣又如何感違逆陛下。”
蕭佑安淡淡一笑,惋惜道︰“時不予待,可惜可惜。”邊說邊向後宮行去了。
聞靜思怔怔地看著蕭佑安的背影慢慢模糊,在深沉的黑夜中透出一股說不出的無力來,直到蕭韞曦走近,打趣道︰“父皇就這樣吸引你”
聞靜思搖了搖頭道︰“陛下之苦,讓人心憂。”
蕭韞曦靜默了片刻,輕聲承認道︰“虎狼環伺,難為父皇了。”又瞧了瞧聞靜思一身衣袍,奇道︰“我留下的衣裳雖舊,也不至于沒有一件像樣的,怎麼逢春偏偏給你穿這件,好看是好看,不似豪門世家子弟,倒像個貧寒學子。”
聞靜思笑道︰“王爺的衣裳哪里有半分貧寒,色澤雖素淡,衣料和繡工在這夜宴中也是上佳。王爺喜節儉,陛下也不是性好豪奢之人,我自然不敢有所逾越。”
蕭韞曦也笑了,邊走向凌崇山的席案邊道︰“雖是投其所好,但也利于名節,正是一箭雙雕之事啊。”
聞靜思笑而不語,跟了上去。
凌崇山正與兒孫坐在一處吃酒,雁遲不知何時坐在了凌雲的身旁,正是話到佳處,說得眉飛色舞,見聞靜思前來,忙停了口。凌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滿目的素潔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