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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歌沉碧玉(靜影沉璧前篇)

正文 第4節 文 / 白眉煮酒

    弟剛走出四方書院,便見蕭韞曦一身尋常錦衣,帶著三個侍衛,騎著白兔等在門外。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微微一怔,走上前去就要行禮,被蕭韞曦揮袖喝止道︰“在外面就要有在外面的樣子,你可別染上那等不識趣的風氣。今日我帶你去一處好地方,你跟我來。”

    聞靜思看著伸到面前的手,猶豫了片刻道︰“二公子,書院下午還有講課”

    蕭韞曦不耐煩的打斷道︰“不會耽誤你半刻功夫。”

    聞靜思見他堅持,只好將手上書冊交給二弟,交代了幾句,握著蕭韞曦的手蹬上馬鞍,坐在他身後。聞靜雲頭一回見哥哥這時候離開他們,不由得慌張起來,追上去幾步喊道︰“大哥,我們怎麼辦呀”

    聞靜思剛一回頭,蕭韞曦一踢馬腹,白兔緩緩小跑了起來。他連忙抓緊身後的馬鞍穩定身形,見史逸君這時走出院門,揚聲呼道︰“阿雲,跟著二哥和史大哥回家,我一會兒就回來。”

    蕭韞曦听他這樣回答,不知想到了什麼,笑得前仰後合,聞靜思連忙夾緊馬腹抱緊他的腰,以免他掉下馬去。蕭韞曦笑了片刻,提高了聲音道︰“靜思,你家兩個小子真是粘你得很,這些年你長高了不少,看上去就像小兔子粘大兔子。”

    聞靜思莞爾一笑,道︰“父親事忙,很少教導他們,我身為兄長,自然要替父親多加照看的。”

    蕭韞曦點頭道︰“都說長姐如母,你雖不是女子,做起這等事情,也很有擔當啊。”

    聞靜思听出他話中並無惡意,而是由衷的稱贊,不禁笑得眉眼彎彎,可漸漸地那雙眼中的柔光黯淡下來,低聲喃喃道︰“若是母親還在,父親便不需事事操心,阿林的性情會溫和些,阿雲會放開膽量,阿心,阿心便不會被堂弟堂妹嘲笑。”他越說聲音越小,蕭韞曦卻听得清清楚楚,右手放開了韁繩,緊緊握住腰間的手,安撫道︰“好了,不說這些話,今天是個好日子,可不能讓你難過了去。”

    聞靜思一愣,會意過來,雙唇微抿,淡淡笑開了顏。

    蕭韞曦帶著聞靜思一路跑出了城,兩人都是十歲出頭的少年,白兔載著跑得十分輕松。雖然能疾馳如電,蕭韞曦也不敢肆意甩下侍衛影衛,去享受名門之駒全力奔馳下的乘風歸去的快意。蕭韞曦要去的地方在城外七里處,那是一個小小的鎮甸,依山傍水,梯田繚繞,成熟的稻谷與黃黍一片片鋪蓋在土地上,二三十座房屋零零散散的立在田野間,貓和狗追逐嬉戲,雞鴨牛羊相處甚歡,這一幕在聞靜思眼中仿若世外桃源,又像是這一幅才是人間的五彩繪。

    蕭韞曦勒停馬匹,讓白兔慢慢地在田邊踱步。秋風徐徐緩緩,空中有農家生火造飯的香味,有林間野果成熟的芬芳。蕭韞曦在錦衣玉食中成長,在雕梁畫棟的奢華中過了一年又一年,從來不覺得山城郭外的天地能美得過京師皇城,今日帶聞靜思來看這樣一片風景,也只是覺得新鮮有余,韻味不足。聞靜思坐直了身體,目光越過蕭韞曦的肩膀,怔怔地透過遠處等待收割的稻田,微微起伏的群山,落在了天地交界之處。他面容沉靜,細細顰眉,一雙杏眼之中,有雨有晴,似在回憶過往,又似在籌謀未來。

    蕭韞曦等了許久也不見他說一句話,不禁扭頭道︰“你說想要看看農田的豐收,恰好今天是你的生辰,我便帶你來看,算是一點心意。”

    聞靜思听在耳里,如夢初醒地回過神來,連忙道謝︰“我隨意的一句話殿下竟能牢記至今,我心里實在高興。”

    蕭韞曦點頭道︰“你高興就好。只是這田野風光,鄉村粗景,看了就是看了,並無特別之處,你怎麼喜歡這樣的地方”

    聞靜思淡淡一笑,順了順臉頰上被風吹亂的鬢發,輕聲道︰“我喜歡稻田的豐收,是因為這樣百姓就會吃飽穿暖。小說站  www.xsz.tw禹州弁州十年總會有三五年鬧旱災,我記得回蓮溪故里的路上,遇見過兩州的難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吃得是樹皮野菜,喝得是露水果漿。我在京城家門之內從未見過百姓之苦,那一刻我便想,以後要像父親一樣入朝為官,去管一方城鎮,解百姓之憂,分百姓之苦。”

    蕭韞曦靜靜地听他娓娓道來,語氣溫和語聲卻是堅決,心里不得不說有些動容。身邊的侍讀都是世家高官的嫡子,聚在一起談笑時,也會說說今後的打算,或是只說成家當官,或是只說游歷山水,或是只說繼承父志,卻從無一人如聞靜思這樣因果明晰,郎心如鐵。他搖頭笑道︰“靜思,你這樣的性子,做不成大官。朝中局勢復雜多變,人心詭異叵測,你心思太過純粹,便看不清這里面的腌。人前稱兄道弟,背後往死里整,見面互不相識,私下把酒言歡。靜思,聞家在朝中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老一輩多已致仕,只得你伯父和父親官位稍高,而你不夠狠心,不夠精明,手段也不夠八面玲瓏,如果不依靠世家的支持,僅憑自己的學識才華,你也只適合做些修纂前朝文史這樣的事。”他見聞靜思沉默不語,也不好此時敗壞興致,轉了口風笑著安慰道︰“世事無絕對,如果遇上一位明君,你這一番誓言定會深得賞識。你身世清白,有才能見地,官至丞相也非難事。”

    蕭佑安退位之後,蕭文晟繼位。這位太子在朝內大臣中的評價甚為中庸,親和仁慈有余,敏慧堅韌不足,若說成為仁君還有幾分可能,與明主一詞卻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聞允休在家不說皇宮里的長短,聞靜思也會在書院听到學子之間透露的風聲。蕭韞曦的安慰雖然不著邊際,但是也能見著一片真心。聞靜思輕嘆了口氣,放下憂慮之心道︰“殿下說得對。”

    蕭韞曦笑笑,策馬走到一所民居前,身後的侍衛前去敲門,出來一位中年的布衣漢子,見了蕭韞曦一行,恭恭敬敬地請入小院。院內栽著一棵高大的椿樹,樹下石桌上擺著一席菜肴,熱菜五品,冷菜三味,米飯湯水都盛在碗中,分明是早已備好,只等入座。聞靜思環視了一周院落,院子是普通農家的院子,漢子步伐輕盈,伸手矯健,不是普通的農夫。他見蕭韞曦面色如常,知趣的壓下疑問,跟隨蕭韞曦下了馬匹,坐在石凳上。菜色葷素搭配,濃淡皆宜,不如家中的精美,卻別有一番鄉村農家的味道。蕭韞曦提筷夾了只雞腿放在聞靜思碗中,笑道︰“你還要趕回書院,快些吃,等會兒還有壽面。”

    聞靜思看著碗中漸漸多起來的菜,一時間仿佛身處家中小院,溫暖又愜意。輕聲對蕭韞曦道了聲︰“多謝。”便低頭吃了起來。

    晚間聞允休向吏部告了假,提前回到家中,親自為兒子淨手下廚房,煮了碗長壽面。聞靜思先給母親上了香,再入座用膳。一家五口人聚在一桌,父親愛護有加,弟妹乖巧伶俐,其樂融融,聞靜思只覺得自己佔盡了世間的好處。晚飯之後,聞允休陪著女兒去小院里照看圈養的幾只兔子和松鼠。聞靜思督促著兩個弟弟背誦默寫今日課堂上所講的地方,聞靜林雖然聰穎,一講就會,舉一反三,卻仗著自己的那點小聰明時時偷懶,背誦不成問題,默寫出來總有錯字別字,鬧出好多笑話。聞靜雲恰恰和他相反,膽量小,做事便小心翼翼,慢慢默寫能全篇不錯一字,背誦卻要背一段想一段。聞靜林監督完兩人課業,已是快要巳時,看了一會兒明日夫子要講的地方,便洗漱一番,去父親房中請安。

    逸樂居亮著燈火,窗戶開了一扇,桌邊聞允休清瘦的身影映在窗紙上,淡淡的一抹,如山頂雲霧般飄渺無依,聞靜思一時竟不忍去打擾。栗子小說    m.lizi.tw失去母親之後的幾年,父親的變化他看在眼中︰若是到了母親的生辰,便會令廚房做一桌母親愛吃的菜,若是冥誕,則是一身素衣,齋戒三日;每日上朝前總會給母親的牌位敬上一杯茶水,三支沉香;傍晚在花園中散步,看著滿園的花草總會有片刻的失神;有時和自己說話,說著說著便會停下來,靜靜地看著自己,仿佛能透過自己看到母親。父親的深情與痛苦從來沒有在他們幾個面前用言辭表示出來,但是他們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那失去愛侶的寂寞和苦楚。

    聞靜思低頭沉思了片刻,敲響了半掩的門扉。聞允休剛好寫完奏章,正攤開晾干墨跡,見兒子進來請安,微微一笑,招手讓他在身旁坐下,柔聲道︰“阿雲跟我抱怨了,你丟下他和三皇子跑了,他也知道你今日生辰,帶你玩得可算高興”

    聞靜思能想象弟弟邊依偎在父親身上撒嬌邊抱怨自己,不禁樂得笑開了嘴,如實答道︰“殿下帶我去城外的村莊看稻田豐收,又在農居里用午膳,菜式豐盛,長壽面卻不如父親做得好。”忽然想起那名莊稼漢子,疑問道︰“我看那小院很普通,但是主人家不像是一般百姓,禮節周全,好像早就認識殿下。”

    聞允休點點頭,沉默了半晌才道︰“三皇子母家是武將世家,凌家有將軍專司護衛京畿,也有將軍守衛各處重鎮,那處小院或許是傳遞來往信息的暗哨。”

    聞靜思心中一跳,又問︰“既然是暗哨,殿下為什麼還要帶我去”

    聞允休看著兒子純淨的雙眼,暗暗嘆惜道︰“或許他覺得你不會背叛他,或許他覺得你不是外人。”想起朝中太子一派隱隱出現的動蕩,三皇子對聞靜思的態度不得不讓人深思。擔憂之情讓聞允休伸手摟住了弱小的肩膀,低低地道︰“思兒,三皇子對你示好,或許並無惡意,但是也可能會無形之中傷害了你。皇子之間的事,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盡的。”

    聞靜思靠在父親身側,似乎听懂了話外之音,又似乎什麼都沒有听出來,鎮定地道︰“父親,我今日和殿下說,以後也要像父親一樣入朝做官,為國為民,他說我的性子只適合去編修文史,真的好傷人心。”

    聞允休難得看見長子抱怨,不禁朗聲大笑,笑聲中想起自己年少時的誓言。入朝為官十數載,為國為民的一腔熱誠逐漸被人情世故,排擠傾軋給磨損得只剩下為了自己。听見兒子的一片真情,仿佛能見到十數年後另一個自己。笑聲中不禁多了絲悲切之意,許久才感嘆道︰“好孩子,做一縣之令和編修文史,沒有輕重之分。一個是為了百姓的平安樂業,一個是為了歷史文理思想的傳承,無論你做了哪個,都是為國為民。”

    聞靜思淡淡地笑了出來。與父親又靜靜地坐了一陣,猶豫幾番才小心翼翼地道︰“父親,弟妹都長大了,阿心也比以前懂事很多,父親不需要太在意我們。如果父親身邊能夠有個溫良賢惠的人打理起居”

    聞允休拍拍兒子的肩膀打斷了話,輕聲道︰“思兒,父親與你母親既不是指腹為婚,也沒有父母媒妁。我雖然將你母親的畫像都拿了下來,是因為她就在我心中。我心中有她,便不想再娶其他女子與她共享我一片真心。你是個好孩子,今後也會遇上想要相守一輩子的人,我這片心意,你有朝一日也會體會得到。”

    聞靜思點點頭,不再試著勸說。心下卻默默起誓,如果遇見了願意與之相守一輩子的人,定要和父親一樣,用一片真心相待,絕不辜負對方的半點真情。

    第三章抽刀斷水水更流

    自從蕭韞曦將聞靜思入朝為官的抱負兜頭一盆冷水潑下之後,便發現聞靜思開始有心留意朝廷的各項民政措施,諸位官員之間師生,連襟,堂表的關系,或是政見不同的對立黨派。所讀的書,也不僅限于四書五經,借著父親行走翰林院書房,向父親討來前朝和今時各部大臣的疏,表,策等文章的抄本。分析其中對百姓民生的政令,對邦國來往的策略,對官員調派的意圖。蕭韞曦將聞靜思的努力一一看在眼中,看著他的談吐舉止愈加有士人的風骨,心中喜憂參半,既想他能達成所願一展所長,又想他不沾染上朝中種種惡習,保持著一顆純真的赤子之心。聞允休雖然也是這樣矛盾,畢竟深知長子出身官宦世家,又是下一任家主的繼承者,入仕已是唯一的選擇,感慨之余,也有幾分欣慰。

    聞靜思從父親那里知曉朝廷中的各種變化,自然也知道了朝中看似風平浪靜的背後,也有著暗濤洶涌,皇家父子之間,皇子皇女之間,甚至是後宮各位娘娘之間,那些不能為外人所道的事。

    比如朝中三派鼎立,一派是宗維太師為首的守舊老臣,一派是以楊雙齡丞相為領袖的革新青年,另一派則是擁護聞、史世家中立的大臣。兩邊都想拉攏這兩大世家的支持,于是各出奇招,給聞允休提親讓自家或寡居或適齡女兒做續弦的就有兩三位,給史傳芳的長子史逸君提親的更是快要踏破了門檻,更不用提私下被退回的各項金銀玉器,名貴字畫。

    比如中立的世家偶爾也會暗中相助革新一派。楊丞相的學生提出需重新丈量土地,革新現有農,獵,漁家向朝廷納銀錢稅與向土地主交租賃土地稅。宗太師一方阻撓說各地方人力財政有限,國庫緊缺,無法補給,稅制開國用至今日,祖宗的法制不能廢。史傳芳便暗地請落榜的學子結識楊丞相的食客,將全面修改法制換成按照每年收成的比例納為稅收,既不破壞原有的制式,又能減輕百姓因天時變化加重的負擔。蕭佑安樂得兩邊平衡,當堂將此事交給門下省審議。

    又比如太子是宗太師的外孫,太子太傅任年是宗太師的學生,兩人是太子黨最堅固的後盾。而三皇子也絕非軟弱可欺,背後有外公輔國大將軍凌崇山為首的各路將軍支持,雖然許多被派往邊疆重鎮,但是京畿防衛仍是掌握在凌家人手中。蕭佑安近些年沉迷習修道法,不近女色。皇後自然暗喜少一位皇子與太子爭奪皇位,其他各位有了公主的妃嬪不敢當面抱怨皇帝的薄情,私底下卻是所托非人的悔極,更不必提無所出的貴人美人。

    這些事聞靜思從來都不知道,如今一一攤在面前,只覺得果然如蕭韞曦所言,人心叵測。他合上父親的奏章,輕輕放在桌上,問道︰“父親,宗太師總是不願承認各項革新舉措,難道他們就不想百姓安樂富足,國富民強麼”

    聞允休莞爾一笑,道︰“他只是習慣了安樂富貴,便忘記了當初高中榜首時的抱負。”笑容一凝,又緩緩地道︰“宗黨近半年沒有動作,私下不知在查什麼。”

    聞靜思看著父親又沉入到自己的思緒中去,輕輕地退出房門,回自己的小院去了。

    聞允休的擔憂,兩個月後終于露出水面。

    監察御史當堂奏彈楊丞相遺棄嫡母,使七十七歲的寡居嫡母孤苦無依的住在故鄉老宅,靠一個陪嫁的洗衣婦,變賣家中物什度日。這事在注重孝道的蕭佑安眼中簡直罪大惡極,氣在頭上,不給楊雙齡辯解,當場下令禁足家中,另听發落。楊雙齡有難,派中之人一時亂了陣腳,便有幾個聲望稍高的登門求助聞、史兩家,具是無功而返。這鬧得滿城風雨的事自然也傳到了聞靜思的耳中,見一貫從容鎮定的父親頭一次露出憂慮不安的神色,自知言辭輕微,給不了任何安慰,仍是盡心道︰“皇上雖然生氣,楊丞相也是有輔國之功的,或許念在他多年功勞,會從輕發落呢。”

    聞允休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嘆道︰“皇上既然沒有當廷發落,只是禁足,還是給了余地。就怕宗黨不止彈他這一條,數罪並處,才是宗黨所用之策。”

    聞靜思又問道︰“楊丞相明知皇上以孝為先,為何還要這樣對待自己的嫡母”

    聞允休蹙眉沉思了片刻,才慢慢地道︰“我曾見過楊丞相早年所寫的一篇憑吊生母的辭賦,情感真摯,頗為動人。他似是魏南楊家的庶子,生母地位卑微,在楊家主母身邊做些雜事,以換溫飽。母親節衣縮食供他讀書,他連考三次才中了二甲進士。錦衣回鄉後才知道母親不堪楊家主母虐待,饑餓致死。”說道此處,耳听聞靜思一聲驚呼,看他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楮,那雙尚未成熟的手緊緊捏著衣袖上品藍色的芝草,不禁憐愛地拍拍他的肩膀道︰“楊丞相心氣高傲,哪里肯咽下這口氣。做官之後,為了遷升入贅當時光祿大夫房家,之後平步青雲,處處排擠楊家。民不與官斗,說到底,也是楊家人自作孽,怨不得他報此虐母之仇。”

    聞靜思兩顆牙齒咬著一點嘴唇,紅白相間,煞是好看。他猶豫許久才道︰“父親知道這事,皇上定然也會知道,就只責他苛待嫡母,不顧他喪母之痛麼”

    聞允休淡淡一笑道︰“那就要看寫彈表的宗黨,是以仇快重還是以孝政為先了。三言兩語總是敵不過滿篇華藻。”

    聞靜思怔怔地看著父親,從那淡漠的語氣和略帶嘲諷的神色中,他似乎看見了父親的勞累,和對皇權冷眼審視。

    如聞允休所料,楊雙齡禁足次日,監察御史又上了一折彈事。將遠在魏南的楊家主母的兩個嫡子告到了御前,不侍親母,奸ˋ淫庶母,縱子行凶。楊雙齡身為丞相,不孝在前,縱容楊家禍亂禮法在後,應當處斬,以儆效尤。

    這一本,真正激怒了以孝治國的蕭佑安,當堂罷了楊雙齡的相位,下朝之後又將他從家中招進御書房,訓斥了半個時辰,最後下令,遣返原籍,永不錄用。

    比起抄家處斬,這已然是最仁慈的處置。

    四月底,春花鋪滿了城外官道的兩旁。頭頂的艷陽直直照在歸去來亭上,投下了濃重的陰影。楊雙齡帶著妻妾兒女孫子僕從,一共二十三口人,在此處與舊友話別。來送行的,有曾屬楊雙齡一方的革新大臣,也有聞、史兩家中立的俊杰。

    聞靜思第一次見到這位風口浪尖上的老人,一頭黑白參半的發,面龐紅潤,精神抖擻,見了誰都笑著問候,全無罷黜回鄉應有的黯然神態。各路人馬來了又走,熙熙攘攘,匆匆忙忙,最後只剩下聞敘義,聞允休父子及史傳芳四人。過不到一刻,聞敘義也起身告辭。等他一走,楊雙齡這才收起了笑容,靜默的臉上被歲月磨出來的痕跡深沉而明顯,聞靜思忽然覺得,這一瞬間,他蒼老了十年。

    聞允休撥了撥懷中青嫩的柳枝,向兒子道︰“給老大人堪酒罷。”

    聞靜思雙手輕輕捧了壺,為楊雙齡續滿杯。楊雙齡捻著花白的胡須細細地看了他片刻,感嘆道︰“我這一走,就是你父輩的天下,你父輩退了,就是你們的天地。前人之車,後世之鑒,一代總比一代強啊。”

    史傳芳笑道︰“老大人走了,朝中也輪不到我和仲優出來說話。”

    楊雙齡搖了搖頭,雙眸精光內斂,有看透塵世的深沉,也有寄望後輩的真誠。許久才緩緩地道︰“你以為我不知那落榜書生的來路善潔擅斷,仲優擅謀,今後的朝廷,還要看你們二人的手段。善潔夠精明,仲優太忠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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