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這樣的念頭,也不能有。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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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了,就是這條路。”黎盡取下水囊喝了一口,招呼幾人坐下休息。按理來說,他們是沒有時間這樣從容地休息的,可是今日奔波實在太甚,若是連一點喘息的功夫都沒有,很可能就再也支持不下去。
許勝斌將圖紙沉默地卷好。這是個話不多的年輕人,但是心思很聰敏。黎盡還是個小小伍長的時候,他就跟著黎盡,這幾年來,性子一直都是這樣的沉穩。眾人也不再多話,沉默地養神,準備過一會兒趕路。好歹這到底不是狼牙軍的地盤,倒是可以相對放松一些。只是所有人都在擔心同一件事,心思如同火燒火燎,怎麼都不可能好好休息。許勝斌沉默了很久,突然道︰“校尉,我有句話一直想問。如果裴之麟不借兵給我們,怎麼辦”
黎盡把舉到嘴邊的水囊放下來,瞥了許勝斌一眼。對方正認真地看著他,他不知道說什麼,正想低頭,目光卻掃過一邊其他的將士。他突然看見,幾十雙眼楮,在滿是烽煙塵土的臉上閃閃發亮,都盯著自己。那些目光有焦灼、渴望、疑惑。黎盡突然覺出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罅隙的、很短的工夫,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見過這樣的場景。是了,是抄家的那一日,南北衙禁軍俱在,他的目光從昔日的同僚身上滑過鄙夷的、同情的,好奇的目光也是這樣的不盡相同,也是這樣的死死盯住自己,也是這樣的讓自己無言以對。
黎盡張了張口。如果裴之麟不借兵怎麼辦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也很想索性這樣回答,可是喉嚨干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陣淒厲的鳥鳴打斷了他們。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往天際看去,此時天色快要亮了,曠野上朦朦朧朧的霧氣已經開始四下散去,一隊不知道哪里飛來的鴻雁,從頭頂上蒼青的天際上掠過。叫聲彌散在清晨的曠野中,顯得格外淒清。眾將士都不說話,只是沉默地抬著頭,望著那群鴻雁漸漸飛向遙遠的天際,隨即隱沒在更遠的雲霧深處。黎盡怔怔地看著那群鴻雁,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同秦沛陽一起上下學,念書時學的詩句。記憶里似乎是年少的秦沛陽的聲音,大聲地念誦著什麼。
鴻雁于飛,肅肅其羽。之子于征,劬勞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鰥寡。鴻雁于飛,集于中澤。之子于垣,百堵皆作。雖則劬勞,其究安宅。鴻雁于飛,哀鳴嗷嗷。維此哲人,謂我劬勞。維彼愚人,謂我宣驕
年幼時學過的東西,至今還記得如此清楚。如今戰火紛飛,所有人各自身為鴻雁,共赴征伐。這仗似乎已經打了很久,似乎又還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打完。能成為嗷嗷哀鳴的鴻雁,似乎也都是一種幸運,只怕戰事結束,到頭來只是一把荒原枯骨,身膏野茅。
他想起何蕭蕭的臉,可是這畫面立時就被他硬著心腸搖搖頭驅散了。黎盡站起來,提槍轉身去牽馬。風吹著他頭上顏色陳舊的冠翎,飄拂不住,他的戰靴踏著蓊郁的荒草,發出寂寥的沙沙輕響。
“若是裴之麟不借兵,我自當突圍回城,寧死不棄。”他走了幾步突然站定,轉過頭來環視著眾人,“好兄弟,你等可願追隨”
夜色漸漸爬上窗欞,何蕭蕭覺得頭目昏沉,四下里更是熱得難以忍受。他擱下畫筆換了一支,取了另一張紙,正要落筆,突然听見門外傳來一陣議論的聲音,似乎是幾個路過的兵士,同門口的守衛交談了起來,聲音不大,可是都明明白白地帶著少見的惶恐。這些人是身經百戰的天策精銳,在戰場上,任是什麼樣的血腥殺戮,對于他們來說,都算不上什麼不能承受的事情,此時的語氣,著實有些讓人不安了。
何蕭蕭從里面打開門,守衛的士兵本來正在同人說話,此時回頭,立刻就要伸手來攔他。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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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出去,”何蕭蕭低聲道,“周將軍的話是軍令,我不會不遵守。我就是想問問,你們在說什麼”
“這”幾人一時沉默下來。半晌之後才有人道︰“何先生,是官府那邊的人”他說著指了指屯營的另一側,“那邊因為有事,派人進了城一趟,還沒到城中,就活生生給嚇了回來”
“怎怎麼”何蕭蕭能听見自己的聲音,似乎不由自主地在顫抖著。
“到處都都是瘟疫,死的人多了,又沒法出城埋葬糧食早就沒了,活人尚且管不了,哪里能管得了死人尸首到處堆著,餓死的還是病死的,也都分不出了。听說有餓得受不了的,半夜拿著刀子偷偷出去割死尸的肉的到處都是。听說城西還、還易女而食”
“听說城里出了疫鬼了”
“什麼”
“出了疫鬼了听那邊去了城里的人回來說,好多人家都看見過,是群小孩子,穿著冬衣,邊跑邊唱”議論的聲音因為未知的恐懼而低下去,“說是誰家看見了這髒東西,誰家就要死人了”
“太太邪門了,這到底”
“你不知道今年不是有個閏八月麼小時候沒听家里人說過閏七不閏八,閏”
“別胡說”何蕭蕭突地出聲,大喊著打斷,“什麼疫鬼時疫不過是不過是時節反常,疫氣傷人,春應溫而反大寒,夏應熱而反大涼,有了時疫,什麼奇怪再說了,看見小孩子在街上,什麼稀奇左右不過是誰家的小孩子在外面玩罷了都是謠言,你們不要自己嚇唬自己”
幾人被他這麼一喊,都面面相覷,一時眾人沉默下來。可是何蕭蕭看得出,他們是出于對自己的尊重,或者是出于恐懼,自欺欺人地相信他方才說的那句話這個時候,還有哪家的孩子會穿著冬衣在大街小巷玩耍,又唱又跳更何況,他自己親眼見過,至今也無法解釋那到底是什麼。
“還有方才你說的那個易女而食這種情況下原也死了的孩子總不忍心自己”何蕭蕭渾身都在顫抖,聲音更是哆嗦得連自己也說服不了自己。盡管發問之前,就已經猜到可能是這樣的情狀,但是听在耳中,還是覺得無法接受,“他們”
“不,不是”那說話的士兵連連搖頭,“不是死了的孩子,是活著的染了時疫而死的人肉,不能吃,就只好吃活的活著的女娃娃,听說還、還、還有女人都、都、都”他說話一連幾次地打著頓兒,本來這語氣听起來很是滑稽,可是眼下卻沒有一個人能笑得出來。所有人都沉默了,可怕的寂靜在幾人之間一下子蔓延開來,所有人都低著頭,明明在這極熱的天氣里,後背卻不由之主地爬上來一股深重的冷意,不知道是誰哆嗦著,試圖想要說話,卻一連發出幾個氣音,都開不了口。
何蕭蕭默然地將目光投向城頭方向,那里一點火光也看不見,屯營里四下,也一片死寂。安思杰自從上次吃了大虧,就不再攻城,而是帶著狼牙大軍,將整座城池死死圍住,甚至也不再顧及什麼圍師必闕的道理,只全盤包圍,勢必要困死他們至不攻自破。何蕭蕭將目光收回來,他環顧著周圍臉色青黃的兵士們。在夜色和微幽的月光下,這些年輕人的臉頰深陷,眼楮因為饑餓和疲憊而深深地摳下去,可是何蕭蕭看見他們眼神深處閃爍著的除了恐懼,還有恐懼也不能掩蓋的、守衛城池至死的決心。
黎盡。如今所有的希望,都在黎盡和他帶出城的那些天策將士身上。
何蕭蕭又看了他們一眼,默不作聲地退回去,門扉在他手下沉重地合起來,發出輕微的一聲響。闔上門的一瞬間,他听見終于有人開了口。
“周將軍周將軍他們怎麼說”
“周將軍還能說什麼什麼辦法也沒有”
他走到畫案前,伸手去摸剛才擱下的筆。小說站
www.xsz.tw他清楚地看見自己指尖在顫抖,抖個不住,竭力咬牙壓制了許久,才總算好了一點,勉強將筆提了起來。筆尖在硯台里胡亂地蘸了幾下,墨汁濺在紙張邊緣,瞬間就洇開無數的墨點,連著何蕭蕭哆嗦不住的手指,也踏出一片墨跡。
“營中糧絕不知幾日,百眾將士食無可食,全憑一念執守至今。又聞城內疫歿餓殍,相互枕藉;百姓掘尸以啖、易女而烹之事已成蔚然,守備諸將初時雖深以為駭,然存滅之際,無以為續,亦唯效之。吾困居此地,不能知城內師弟妹尚在人間否,亦不能知此身尚能苟且幾時,唯思及與君舊日種種,方能忘卻此間可怖,偷得一夢。城池存亡,在君一身,盼君不負所托,早日歸還。”
筆落在硯台里,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墨汁四濺。何蕭蕭伸手掩住了臉。此時此刻,他知道,自己只能寫著這樣沒用的、永遠都無法寄送的信。
二十七
清晨有霧氣,晚上有露水。黎盡一行人,就是在兩日後的傍晚,頂著濕漉漉的夜露到了目的地。在進城前的那一會兒,許勝斌看見黎盡跨在馬上,面無表情地抬頭,仰視著高聳的城牆。傍晚朦朧的光從後面照過來,照得黎盡的神情模糊不清。許勝斌知道他心里想著的那件事他們心里想著的,都是同一件事這座城池由御史大夫裴之麟鎮守,城高池深,兵多將廣,可是方才在叩關之時,一再通報姓名和叩關文書,卻還是被守城士兵反反復復地確認,直過了很久,才放他們進城。所有人都策馬跟在黎盡身後,並沒有人多說什麼。可是人人心里都能察覺得到,這座城池知道他們的意圖,也並不歡迎他們。
他們沒有工夫可以耽誤,可是一切都安排停當,裴之麟本人卻並沒有出現。眾將士快馬加鞭,連日奔波,都疲憊不堪,眼下卻也一時不知所措。不多時卻有人來,安排他們去吃飯休息。許多兄弟尚且還年輕,又心思簡單,雖然單純焦急,可是畢竟勞累,收拾一番後到頭來各自睡去。
只有黎盡睡不著。天色已經全黑了。他踱步到屋子外面,凝視著夜色。傍晚他們進城的時候,城里還能見到熙熙攘攘的景象,這座城池,還沒有被戰火蹂躪摧殘。可是到了此時,也已經在夜色中全然沉寂下來。迎著中夜的熱風,黎盡走到一旁的回廊下,靠著牆壁坐下來。四下里很安靜,听不見任何響動。他心中焦躁不安,這忐忑來自于對裴之麟的擔心。有情人間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們出來這些日子,其實並沒有多少天,卻讓他覺得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了。黎盡一面想著,一面無意識地伸手到懷中摸了摸,除了一張地圖,什麼也沒有。
他突然意識到,他就這樣匆匆地出了城,殊死搏命來此,只為一線希望,走的時候,卻連一件能夠留有念想的東西都沒有帶。他與何蕭蕭匆匆分別,還不知道能不能再見面,身上卻連信物也沒有。他會回去的,他親口答應過何蕭蕭,更是在心中對所有將士和全城百姓許下重諾,可是他心里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去,他自己也是不清楚的。家中遭逢的變故和在石龍關突圍時的絕望,已經讓他學會不在這人間至苦的戰事中,留有任何僥幸的心思。何蕭蕭囑咐他一定要回去,他也答應了。可是誰心里都清楚,這樣的囑咐和應承,只不過是兩下里最絕望的默契誰也不忍心將真相說出口來。
下巴上勒著的頭冠系繩突然讓他覺得不舒服。黎盡伸手拉開了繩子,將發冠摘下來,拿在手中。系繩已經陳舊,被汗水和塵土浸得發黑,紅白的冠翎也陳舊,上面沾著舊日的血跡是秦沛陽以前戴在頭上時就有的,還有自己將它戴在頭上闖出石龍關的時候沾染的,也許還有別的。黎盡的手指摸到一小塊血跡顏色要鮮艷一些,也許是自己數日前從城中突圍時沾染的說不清了,都說不清了。只有那銀色的發冠本身,被摩挲得發亮,一點也看不出陳舊的痕跡。在秦沛陽死後的很多個晚上,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拿出這個頭冠來,無數次地想起秦沛陽,還有戰死在石龍關的許許多多弟兄。
“我一定我一定”
他兩手捏著頭冠,喃喃自語。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對誰保證。是何蕭蕭,是周守松,還是秦沛陽,或者是滿城的百姓,戰死的弟兄。
只可惜,黎盡心里雖然這樣想,裴之麟卻沒有給他這樣的機會。一直到第二日,眾人皆已起身,黎盡四處詢問,得到的回答卻盡是敷衍,說著引見,卻半天沒有動靜,直到又是日頭西斜,招待他們的卻仍舊是上好酒食,只是不見裴之麟等人有任何動靜。所有人都開始坐不住了,黎盡更是如坐針氈,三番五次著人通報,又一直沒有回音。他毫無辦法,只能一次次托人傳話,措辭也越來越急。
一直束手無策到了第三日,黎盡的話里已經不再客氣。他們抱著求援目的而來,本來是不能這樣說話的。可是黎盡深知,軍機萬變,更不要說當下城里的情況,哪怕多拖延一個時辰,都有可能發生極大的變故。他甚至開始懷疑,中間人是否向裴之麟轉達他的話,可是縱然懷疑,他也沒有一點辦法。裴之麟若是到底不見,他也不能強行闖入府中,只能自己帶兵走人。
一直到了第四天,傳話的兵士才來找黎盡,說是裴大人請他去營中敘話。
眼下戰時特殊,雖然狼牙軍現在還沒有打到這里,整個城池卻也早就森嚴以待,官府和軍隊屯營,早就合在一處,方便調動。黎盡到了,一看陳設陣仗,就知道事情大約到了極不好辦的時候。四下里就他和裴之麟兩個人,若是裴之麟有心出兵救援,滿可以當著所有人的面許諾兵馬糧草,何必搞出這樣私下里偷偷摸摸的陣仗來。
不過事已至此,黎盡也不打算有什麼避諱,只是不卑不亢地上前行了禮落座,道︰“叩關文書先前您已經看過,情況危急,還請裴大人盡早出兵,救急于水火。”
裴之麟客套似地答應了幾聲。黎盡簡直覺得要听不清楚。最尷尬的情狀也莫過于此,還好裴之麟畢竟在官場多年,相當圓滑,立時轉了話鋒,開始詢問黎盡城內之事。
“突圍之時,營中已經即將糧盡。如今到了大人這里,滿打滿算,已經過去半月,城中必然早就斷糧。”黎盡盯著桌上一個細瓷的酒杯,那里面盛著清亮的酒液,在一側燈火的映照下微微閃動,“狼牙軍圍城足有半年,周將軍決心死守,從未有過半點投降或者棄城而走的心思出城的時候城牆上的將士,已經餓得連弓都拉不開,卻還是”他似乎有點哽咽,停頓了一刻,卻終于沒再說出什麼來,只是抬起頭,用乞求的眼神望著裴之麟。
裴之麟沉默良久,這才道︰“黎校尉,不瞞你說,眼下的情狀,說是人人自危,也不為過。你只看見我這里城高池深,卻不知道我的難處。”
黎盡也沉默了。他懂得裴之麟話中婉拒推脫的意思。眼下狼牙軍是沒有攻佔到這里,只不過目前唐軍一路頹勢,城池連續陷落,眼下人人心里都知道,按照這個勢頭,狼牙軍鐵蹄踐踏到自己頭上,不過是早晚的事情,早一天晚一天,當然是晚一天更為劃算。裴之麟這樣的人,作為一方州守,若是被狼牙軍攻城陷地,到頭來自己就算能夠落跑,最終也要受到朝廷懲罰。未免如此,人人都不願意將自己僅有的兵力分出來,去借給別的地方來用。一來損兵折將;二來自身空乏;三來若是對方守住城池,功勞也不是自己的這樣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誰願意來接黎盡心里已經冷笑不住,盡管這結果可能是他早就預料到的,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冷笑。面對強敵鐵騎,人人如此,正因為人人如此,在同伴危難之時,都不願意伸出援手,這才導致狼牙軍用比預料更快的速度攻陷了整個大唐半壁河山。想起之前,周守松曾經出于長久考慮,將城中糧食足有一半分借給臨近兩處州縣,可是這兩城拿到糧食不久,就相繼向狼牙軍開城投降。現在想來,何等諷刺
只是心里這樣想,他卻仍然抬起頭來,他听見自己說了些哀求的話,說的是什麼,他自己好像也恍恍惚惚地不清楚。早年他一心向文,即使從軍多年,身上那股文人看透一切卻又什麼都看不透的傲岸還仍然留有一點影子,這讓他不能輕易向旁人低頭可是他也牢牢地記住往日那些教訓,秦沛陽的死,何蕭蕭的等待,還有自己身上背負的責任。這些東西沉重無比,迫使他心甘情願地彎下腰來,向裴之麟哀求。
“黎校尉。”是裴之麟在叫他,“怎麼不動筷子”
黎盡很想站起身來大聲喊叫幾句什麼,可是他看見自己伸出手去,提起筷子來,在面前的菜肴上撥弄了幾下,還是放下了。
“裴大人,我吃不下去。只要一想到”他搖搖頭,“我吃不下去。”
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氣氛已經到了這種程度,唯有盡快結束談話,等待下一次合適的時機。可是那座搖搖欲墜的孤城,還經得起他們這樣一次又一次的等待麼黎盡感覺到一點絕望的氣息,同時又有一股怎麼樣都難以抑制的憤怒在胸口涌動,他費盡了力氣,才將它們勉強壓制住,否則面對裴之麟的沉默,他不知道自己下面會干出什麼事情,是嚎啕大哭,還是破口大罵。
“既然裴大人為難那不如再”
“也好,容我再想想。”裴之麟此時也巴不得找到台階下,立時接了話。
黎盡無言地站起身來,行了一禮,往門外走去。一只腳想要跨出門檻,卻又收了回來,他回過頭看了裴之麟一眼。
“裴大人,戰機萬變,請您盡快決斷。”他的聲音低沉,一只腳已經邁過門檻,他卻又回過頭來,重復了一遍,“請您盡快決斷。”
何蕭蕭這些日子一直都十分安靜,也不再吵鬧。一來是他確實想明白了,二來他已經感覺到,營中已經到了十分危急的關頭,連這個時辰,都不能保證是否還能守到下一個時辰了,自己若是再為了自己那點私事大吵大鬧,只怕要引起無數人的憤怒。每每想起師弟師妹,他更加心憂如焚,卻只能默默承受。唯一排解的方法,就是一筆筆描繪那幅還沒有完成的長卷。他畫得很慢,因為以往他的畫兒隨性,很少有這樣的工筆白描。除了畫畫,還有寫信。盡管他知道,這些信一封也不可能寄到黎盡手中。
大約是發現何蕭蕭這些日子已經十分安靜,周守松倒是不再著人死死地看守他。何況屯營出城那里也有人把守,他是無論如何也出不去的。何蕭蕭這些日子也能在營中偶爾走動,只是他心里已經明白,周守松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去找師弟師妹,所以也不做徒勞無用的掙扎。雖然能在營中走動,可他也並不常出去。不為別的,只因為營中的氣氛已經讓人無法忍受。糧食完全斷絕,連鳥雀地鼠,也已經幾乎被捕捉殆盡。今年的夏日似乎特別的長,到處散發著腐爛的熱氣。屯營背後靠著的城池,靜得沒有一點聲響,似乎里面已經死絕了人一般讓人覺得毛骨悚然。而他何蕭蕭的師弟師妹,就在那個地方他近在咫尺,卻又怎樣也沒法觸及的地方。
上城值守,已經成了所有將士最為盼望的事情。羅雀掘鼠所得也是有限,分量也少,營中凡是能入口的東西,都已近被盡數搜羅出來,每日吃下去的東西里,甚至開始混著茶紙。即使是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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