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許血色,陡然從後面直射過來,四下里突然靜得可怕,除了城上佇立的天策士兵,仿佛一座死城。栗子網
www.lizi.tw安思杰陡然覺出一股極度的不安,這不安隨著夕陽那最後一縷光線至刺過來,逼得他突然沒來由地變了臉色,調轉馬頭想要後退。
已經遲了。何蕭蕭看見黎盡緊緊捏著羽箭箭翎的手指終于松開了。箭尖上一點微光劃開幾乎是同時西沉的夕陽帶來的晦暗,那一點點的聲音,被風聲一吹,就變得渺無蹤跡了。還沒有人看得清到底是怎麼回事,便只見城下安思杰一頭栽到馬下,旋即在地上翻滾掙扎起來。
十九
何蕭蕭在屯營一處屋檐下來回踱步,一場夏日的大雨正在下著,到處都是濕漉漉的氤氳著潮濕的水汽。四下充斥這嘩啦啦的雨聲和走動的腳步聲,還有各處火把影影綽綽。白日里發生了太多事情,包括何蕭蕭自己在內,屯營里到處都彌漫著紛亂又興奮的情緒。
安思杰得意忘形,沒料到被黎盡一箭正中左眼。狼牙大軍嘩然,擁著受重創的安思杰狼狽退去,一夜之間撤退數里。黎盡這一箭雖然未能至安思杰于死地,可也足以大大鼓舞軍心。何蕭蕭听著四下里大雨也掩蓋不住的躁動人聲,就大致可以想見一二了。
只是黎盡本人他卻沒見到,先前從城上下來的時候,黎盡不知道去了哪里。何蕭蕭心底里縱然有無數話想問,也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更何況,有其他更多的事情折磨著他關于師弟師妹,因為瘟疫的緣故,他們進不了屯營,如今仍然在外面受苦。何蕭蕭想起這件事來,就坐臥不寧,只要一想到師弟師妹在外面挨餓,他就連飯也吃不下了。只是之前戰況下,他無法不斷地去向周守松提及此事。今日大挫狼牙軍銳氣,他便思忖著過幾日去找周守松說說這件事,看看能否容情,讓師弟師妹等人進屯營里來。
幾日過去也並沒有見著黎盡,可是這位飛騎校尉,似乎這一回在全軍上下人盡皆知了,當然,隨著他本人名聲讓人人盡皆知的,還有安思杰話中的那位石龍關守將秦沛陽,更有許多關于當年事情的傳言,紛紛揚揚,難辨真偽。何蕭蕭听了好些,也听不出個所以然,黎盡不知道去了哪里,找不見人影,何蕭蕭沒有辦法,更何況他滿心想著師弟師妹的事情,狼牙軍才退,總要等上幾日,才好去找周守松。好不容易捱過了數日,何蕭蕭去找周守松,卻被告知周守松和官府的人在商議接下來的戰局,一時半會並沒結束。何蕭蕭也不在意,便在外面候著。
他等著等著,就听見旁邊營地里躁動起來,似乎是有些人聚在一處,七嘴八舌地討論什麼事情。何蕭蕭本來心里都是師弟師妹等人,沒心情去關心他們到底在談論什麼,只是那些人的聲音越來越大,讓他也開始覺出不尋常來,便轉身湊上前去詢問。
“出什麼事了”
“是何先生,”士兵里有人認出了他,卻因為他的到來而陡然停止了討論,不正常的靜默四下散開,所有人都尷尬地移開目光。
“怎麼了”何蕭蕭更加感覺不安,“怎麼我一來,就都不說話了”
“是是覺得何先生是文雅人,听不得這種事情”終于有人期期艾艾地開口,“方才城北那邊的守備軍來報,說城里城里有人吃人啦”
何蕭蕭盯著他,一時沒有听明白他的意思,待到明白過來,立時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順著後頸蜿蜒而下,明明是大白天的,他卻陡然冷得打了個哆嗦。他扭頭,看看周圍其他人的目光,這些士兵都是身經百戰的天策府勇士,此時的神情卻也無一例外地顯出一種極度的不安。
“何先生”
“沒事,沒事。”何蕭蕭定了定神,擺擺手,轉頭走出人群。可是旁人都看得出,他不過表面鎮定,心中只怕早就是驚濤駭浪了。栗子小說 m.lizi.tw
何蕭蕭心里砰砰亂跳,方才那幾句話來回敲打在心頭,熟悉的作嘔感又涌上來,他不得不扶著一側的柵欄強作鎮定。適逢此時里面周守松似乎結束了談話,有人來叫何蕭蕭進去。何蕭蕭強忍不適,跟著來人走了。這消息太過讓人震驚,他幾乎是當下就明白,如果不盡快將醫署中的萬花弟子接進屯營里來,後果就會越發不堪設想。
何蕭蕭反復哀求周守松,讓他出去一趟。周守松開始態度堅決,一口回絕何蕭蕭的請願,卻耐不住他不斷哀求。加上從城里傳來的消息說,瘟疫並未四下蔓延至全城,原先官府中也有派人,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多多少少做了些防疫工作。何蕭蕭不住哀求,說是自己不去城北,只往原先萬花弟子呆的醫署走一趟。那些萬花弟子,都是他的同門,就算現下情況特殊,自己也絕對不能坐視不理,任他們受饑荒威脅。如若周守松不同意,那自己不如搬出去住,再也不回屯營。如此這般說了一番,周守松沒辦法無視他聲淚俱下,態度有了些微松動。何蕭蕭又順勢說,就算其他事情以後再說,好歹也請周守松放自己出去一趟,先看看情狀到底如何。
周守松不知想到什麼,開始並不放心,可最後還是同意了。何蕭蕭千恩萬謝地出來,他知道,這多半是因為黎盡的面子,周守松看見自己同黎盡要好,才給了自己天大的恩惠。
何蕭蕭不敢耽擱,第二日就趕緊收拾了一些東西出門,唯恐周守松變卦。周守松不知是因為想到什麼,還特意撥了兩個人出來,跟著他一起去。屯營門口的士兵看了令牌,無聲地側過身子放行。面前是一條通往城中的街道,身後的屯營里來回有人走動,面前的街上卻死寂無聲,街角的兩條路基線一直延伸到盡頭,拐了一個彎通向情況未知的城中。何蕭蕭盯著面前無人的走道,突然覺得沒來由地全身發冷。
何蕭蕭咬了咬牙,終究轉身離開屯營。城中一片死寂,這死寂又與之前不同了。空寂的長街上,兩邊的房屋都緊緊地閉著門戶,似乎生怕是一開門窗,就有時疫之氣會侵襲進來一樣。何蕭蕭三人一行一面快步走著,一面往兩側打量。
不知怎麼的,他似乎都能覺出,那一扇扇門窗之後的陰影里,有無數窺伺的眼楮,緊盯著自己在這死寂無人的長街上行走,一直一直凝視著自己走入危險莫測的城中去。正午的日頭高高地照著,四下里一片寂靜的白。何蕭蕭熱得有些難以忍受,醫署卻像是遙不可及。他身上帶著些糧食,是周守松讓人交給他的,不多,可是足以讓他十分感激了屯營里面雖然暫時不會饑荒,可也是吃一頓少一頓,將士們還要守城,能省出這些來,已經十分不易。何蕭蕭用袖子拭去額上汗水,眯著眼楮看了看赤白的日頭。
四下里太靜了。靜得不像是一座有幾萬人的城池,以至于長街一側的小巷里陡然傳來歌聲的時候,何蕭蕭立時止住了腳步。不是因為想去听那歌聲唱得什麼,而是因為這歌聲來得太過突然,帶著一股讓人極度不安的意味,在長街上輕輕地飄散。何蕭蕭不知道自己臉上露出了茫然中帶著恐懼的神色,只是那聲音像是鉤子一樣勾著他,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空無一人的長街泛著安靜赤白的火熱,那聲音卻遼遠,空寂,帶著一絲絲的涼意,仿佛一滴寒冷的水,輕輕地落在一片焦枯的大地上,並且竟然浸染出一絲絲的寒冷。何蕭蕭看見身後的小巷子里,跑出來幾個小孩子,七月盛夏,他們身上卻都穿著厚重的棉衣,邊跑邊跳,歌聲如一串串水珠般灑落,帶著寒氣。
“風雨淒淒,雞鳴喈喈風雨瀟瀟,雞鳴膠膠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何蕭蕭感覺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像蛇一樣噌地竄上來,盤踞在心頭,不住地伸出冰涼的蛇信在心尖上一下下舔著。栗子小說 m.lizi.tw明明方才還熱得汗流浹背,此時卻如墜冰窟。再一定神,那些孩子已經不見了。周圍又恢復了安靜,只有白寥寥的長街,死寂地延伸向遠處。
“何先生那是什麼”跟著他一起來的士兵,也臉色煞白,顯著不安的模樣。
“不知道,快走,快走。”
何蕭蕭抓緊了手上的東西,頭也不回地拔腿就走。腳步越來越快,直到不由自主地跑了起來。長街上回蕩著他空余回響的腳步聲,和急促不穩的喘息。他跑不動了,扶著街邊一側的門廊大口喘氣,門卻突然響了一聲,他驚得差點跳起來,再定楮一看,竟然已經到了醫署,開門的是個萬花弟子,臉色青黃,整個人也有氣無力。
“其他人呢”何蕭蕭撲上去,一把攥住他手腕,那萬花弟子見是他,眼楮亮了亮,卻很快就轉移到他們幾人手里的東西上去。何蕭蕭立刻明白過來,三兩下將東西塞過去,道︰“去做飯你們人不多,省著吃還能過上幾日,我這就想辦法救你們顧師弟呢”
“他不在,城里有瘟疫,他之前跟著官府的人往城北去了,說是做些防疫的事情,”那萬花弟子說話聲音低沉,有氣無力的模樣,何蕭蕭看得出他臉色很是嚇人,“已經數日沒有回來了,我們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更何況”
何蕭蕭已經看出,他雖然在竭力回答自己的問題,可是聲音都顫抖了,顯然饑餓已久,心思全部在他送來的糧食上。何蕭蕭不忍心再問了,只道︰“羅師妹在不在我自己去找她。”
那萬花弟子點了點頭,何蕭蕭轉身往後院走。整個醫署也死寂得要命,四下里听不見一點聲音。他听見屋子里面隱隱喧嘩起來,大約是因為他帶來的糧食的緣故,所有人都躁動了起來。何蕭蕭找了一圈,卻沒有發現羅小雪的影子。他急了,扯著其他人問了一番,所有人卻都不知道。醫署中也早就沒有什麼東西可吃,城中有的草根樹皮,鳥雀地鼠,都成了眼下醫署中的糧食。這些東西很是不足,所有人都吃得不夠,再是什麼風雅無邊,也抵不過饑荒,早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何蕭蕭出去在附近找了一趟,也沒發現羅小雪。他急了,直到這邊飯都做好,各自爭食,卻仍然沒找到羅小雪。
何蕭蕭心急如焚,他眼下反而倒不太擔心顧平了,跟著官府防疫的人一起去城北,起碼倒還能半饑半飽地吃上幾頓,不至于就餓死。他又找了一圈,卻突然听見身後醫署平時貯藏藥材的小樓那邊發出幾聲響動。後院里的雜草都幾乎長得很高,剩下的卻都是那些味苦不能吃的。這小樓本來就破舊,四下里雜草叢生,自從城中時局艱難,也不提看病,這地方就幾乎沒有人來。
何蕭蕭繞過一叢雜草,驟然發現羅小雪一個人蜷縮在破舊的樓梯一角,將臉埋在臂彎里。
“羅師妹”何蕭蕭喊了一聲。
羅小雪聞聲抬起頭來,何蕭蕭看見一張青黃交錯的臉。記憶中的師妹,有張粉白的圓臉,煞是可愛,如今那臉頰兩側,卻都盡數凹陷下去,散亂的頭發灰撲撲的,連帶著凹陷的眼眶,摳出兩彎深深的青色。
何蕭蕭一頭撲上去,羅小雪卻掙扎著後退,一副受驚的模樣。木質的樓梯發出嘎吱的響聲,撲簌簌地往下落灰。
“是我啊,是師兄”何蕭蕭痛心地望著羅小雪驚慌失措的臉,連喚了幾聲,她卻像是沒有認出他來似的。何蕭蕭像是想起什麼,從懷里往外掏出一包東西,是些干糧之類,他有私心,總想著私下留一些給顧平和羅小雪。
羅小雪不認得他了,看見吃的東西,卻似乎愣了一下,抓到手里,像是拼命一樣往嘴里塞。何蕭蕭心疼地撫摸她散亂的頭發,連聲叫她慢一點。他的手摸到她的肩頭,在髒兮兮的黑色衣袍下,那肩頭瘦骨嶙峋,夏日里似乎也是冰涼的。四下里一片寂靜,只有羅小雪唯恐不及的艱難的吞咽聲。
“慢點,慢點小心嗆著我去給你拿點水來”何蕭蕭話還沒說完,羅小雪就真的像是噎住了一般咳嗽起來。何蕭蕭看見那瘦弱的肩頭痛苦不堪地弓起來,一陣陣哽咽的嗆咳讓他手足無措,只好用力替她拍背。
羅小雪咳嗽了好一陣才停下來,她抬起不太干淨的手,抹了抹嘴,不住地喘息著。隔著有些亂蓬蓬的頭發,何蕭蕭看不見她的臉。直到羅小雪用手撩開頭發,抬起頭來盯著他。何蕭蕭看見她發白的嘴唇翕動,嘴里還有沒有咽下去的東西,將凹陷下去的一側臉頰撐得鼓起來。
他說不出話。羅小雪凝視了他一陣,突然一眨眼楮,掉下淚來。
“何師兄,是你呀”
“是我,是我。小雪,不哭了,啊,不哭了。”何蕭蕭抱著她,連聲安慰,羅小雪卻哭得越發大聲起來,整個人縮在他懷里哆嗦不住。何蕭蕭心痛萬分,雖然他沒有親眼看見她這些日子是怎麼過來的,可是看見如今情狀,他又怎麼會不明白這些日子以來她的處境。他安慰了羅小雪很久,可她哭聲卻不見停止,反而愈發急促淒慘。何蕭蕭覺得不對了,他抓住羅小雪的肩膀,道︰“師妹,到底怎麼了告訴師兄到底怎麼了別怕,我帶了些糧食來,省著點吃,夠你們撐幾日的,我回去就安排,這幾日一定救你們出去,別怕,別怕。”
“師兄”羅小雪抬起頭來,風吹著她亂蓬蓬的頭發,瑟瑟抖動,何蕭蕭看見她的眼神里帶著恐懼,“師兄這個月的天癸,到現在都沒有師兄,我害怕”
她說不下去了,將臉埋進臂彎里,又哽咽著發出淒慘的哭聲。
何蕭蕭愣了。他一時沒有明白羅小雪話里的意思,卻已經不由自主地沖口而出道︰“你你是不是”
他的話沒能說完。他下意識地,就想問羅小雪是不是有孕了,可是話剛開了個頭,心底里卻有另一種寒意驟然翻騰上來,讓他瞬間明白了羅小雪的意思。她不可能有孕,只可能是因為氣血虛弱之極才至此。這不能怨他沒有反應過來,本來天癸久久不至這種事情,師妹作為女子,是絕然不可能同他提起的。
她的恐懼已經到了何種程度,才會拋棄男女之防,絕望地對自己說起此事
何蕭蕭呆呆地站著,只覺得全身都冷了,冷得他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起來。他咬著牙,伸出手臂將羅小雪抱在懷里。
“師、師兄我會死嗎我害怕我害怕”四下里一片寂靜,唯有羅小雪哽咽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在他耳邊低徊不住,像是恐懼,更像是求救,“我會、會死嗎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二十
何蕭蕭呆不了太久。周守松派來的那兩個士兵,像是事先早就得到了命令,不久之後就急煎煎地催著他走。何蕭蕭雖然完全放心不下師妹,但是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當務之急是趕緊回營去對周守松和官府中人說明情況,設法將師弟師妹接應進去。何蕭蕭再三囑咐,告別師弟師妹,但是終究一直沒有見到顧平,讓他心中覺得不安。當下的情況,已經到了緊急關頭,再有數天的耽擱,他們就已經有性命之憂了。
何蕭蕭一回到屯營里,就發現氣氛不對。留守的人很少,四處也看不見認識的人。他隨手抓住一旁的人詢問,卻被告知,狼牙軍舉兵又來,已經臨近城下,周守松帶人上城備戰去了。何蕭蕭一听這個,就知道自己恐怕是暫時見不著周守松了,盡管憂心如焚,卻不得不先回自己的房中去。黎盡當初說過的話,許多都在漸漸變成現實。他說過,一旦城中下令反抗,狼牙軍見此城不降,定然不會放棄,一旦失陷,為震懾四野,必定屠城。
房中靜得讓人心里發慌。何蕭蕭坐在榻沿,看著日頭從窗欞的一側移到另一側,又漸漸沉寂入黑暗之中。此處听不見城上傳來的殺伐聲,也許狼牙軍只是重新部圍,並未開始下令攻城不過,這是遲早的事。甚至都用不著再攻打,這座城,遲早不攻自破。何蕭蕭呆呆地坐著,他听見外面有人聲,時靜時起,忽近忽遠,又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徹底歸于沉寂。他索性躺下來,可是覺得心慌,附近太靜了,以至于白天在長街上听見的那詭異的歌聲隱隱約約回響在心里,讓他心神不寧。往日黎盡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兩人相處的情形,醫署里如今師弟師妹的淒慘境況,當年在萬花谷學藝的時候這樣的炎熱夏日,都在死寂中紛至沓來,亂七八糟地在心里吵嚷成一團。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了過去。
持續而規律的敲門聲將他驚醒了。那敲門聲很輕,卻很穩定,一下一下的,是黎盡特有的敲法。同一個人相處久了,不必看到他本人,連他弄出來的各種動靜,也帶著讓人安心的熟悉感。腳步聲、敲門聲、收拾東西的聲音,一听就知道是他。何蕭蕭一听見這敲門聲,立時就覺得安心。他起身去開門,將黎盡讓進來。
外面的夜色漆黑,隱隱綽綽的火把的光點,在遙遠的地方閃爍,四下里並沒有什麼人聲。
“你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黎盡搖搖頭,只低聲道︰“你今天去看你師弟師妹了他們怎麼樣城里瘟疫鬧得厲害,你自己”
“我沒事,”何蕭蕭低聲回答,可借著屋子里一點微幽的光,黎盡能看見他的臉全白了,“他們很不好很不好。再不能設法救他們,他們就要”
黎盡沉默了許久,何蕭蕭看見他的嘴唇因為不忍而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線。
“你不要著急,也不要怪周將軍他不是不讓你出去,或者眼睜睜看著他們死現下”
“我知道。”何蕭蕭嘴唇顫動著,盡管說出這話來很勉強,可他還是點了點頭,“我知道。”
“只要能救,周將軍一定會蕭蕭。”
“嗯”
“蕭蕭。我”
他這種欲言又止的語氣太過不尋常,這才將恍然神游的何蕭蕭驚醒過來,他抬頭看著黎盡,這才愣怔了一下。
“你這是”
黎盡的打扮跟尋常不同,他穿著一身銀甲,里面是天策府校尉常穿的紅色戰袍。頭冠上挑著一條紅白相間的冠翎,這一身打扮顯得英氣勃發,是以前從來沒在他身上顯出過的感覺。何蕭蕭看得有些發怔,卻陡然發現黎盡頭冠上那條翎子,紅得陳舊,白得灰敗,是以前見過的東西。周身不知為何,有一股奇怪的感覺直涌上來,何蕭蕭的臉白了,道︰“你”
“蕭蕭,我有話跟你說。”
何蕭蕭覺得心口砰砰地跳著,先前那種想要作嘔的感覺又莫名其妙地涌上來,讓他覺得心慌不已。他重新摸索著坐下來,沉默地盯住黎盡。
“我要出城一趟。”黎盡走到他旁邊坐下來,將雙手交握起來,手肘擱在膝頭。他垂著腦袋,何蕭蕭只看見那根陳舊的冠翎在輕輕晃動,卻看不清黎盡臉上的神情,“這城里,支持不了多久了。上次安思杰沒有死,只瞎了一只眼楮,這個仇,他不能不報。城里的糧食沒有多少了,屯營里蕭蕭,不瞞你說,已經斷糧了。我們這里還好,今日弓弩手替換的時候,發現好些人,長久以來食不果腹,已經沒有力氣長時間戰斗。周將軍派我出城求援如果能爭取到援兵,此城得保,我們才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似乎就快要說不下去了。周遭重新安靜下來,只能听見黎盡雙手來回揉捏著,指骨的骨節發出互相擠壓的輕微咯咯響聲。何蕭蕭沉默著,他心里亂成了一團,只有滿滿的惶恐,像潮水一樣一下下向上頂,頂得他喉嚨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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