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安排好,故而也没有着急去催,因为就像顾平先前说的那样,几日之间,也不至于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小说站
www.xsz.tw可是一直到第三日第四日,仍然没有动静。外面狼牙军仍在围城,每日攻势不断,又新弄来许多攻城器械,让人应付不暇。上至周守松,下至比黎尽等级还低的普通士兵,每日里都忙得分身乏术,更没有人来管这些事情了。
何萧萧着了急,这日终于坐不住了,好容易逮到个空闲时分,就想出屯营去城中医署看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刚一到屯营门口,他本来想要照常换腰牌,却被拦了下来。
“何先生,”屯营处值守的士兵早就跟他很熟,“两日前就不准进出了,您不知道”
“什么”何萧萧一愣,“不准进出什么意思”
“何先生竟然不知道”周围值守的士兵都连连摇头,“内城出了瘟疫啦周将军两日前下的命令,内城的人不准进屯营,屯营里的人也绝对不允许出去,以免过了病气。”
何萧萧愣了,他这几日都没怎么出来走动,并没听说这些。难怪师弟师妹们这些日子没有动静,只怕就算是找了来,也不被准许进入。何萧萧思及此处,顿时急了,赶着问道:“那这几日有没有原先官府医署中的万花弟子来过这里”
“这”值守的士兵面有难色,“何先生,不瞒您说,这我们也不知道啊,听说城里的瘟疫来得奇怪,两日间一下就病倒了许多人,城中流言四起,说什么奇怪的话的都有周将军下令之后,这边连着几层设防不准人员出入,外面还有几层,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万花弟子来过。”
何萧萧道了谢,心急如焚地转头回去,他想去找周守松问问情况,可是现下狼牙军正在攻城,周守松定然没有时间理睬自己这点事,可如果是这样,缺粮再加上突如其来的瘟疫,师弟师妹在外面,岂不就更加艰难了。何萧萧没有办法,只能强捱到了晚上,狼牙军攻势渐渐停下来,这才设法去见周守松。
这一趟回来他几乎就是绝望了。城中有瘟疫是属实的,而且是两日前发现,发现的时候,已经很是严重了,城中草药缺乏,没有办法用艾草赤术之类的防疫,眼下正是七月当头,盛夏酷暑难耐,瘟疫越发严重。狼牙军围城日久,屯营里的日子也不好过,暑热严酷,士兵们每日应付攻城,每每有人受伤,伤口也不容易愈合,兵力日渐减少。后方也不见发兵发粮来援,整座城池已经彻底成为狼牙军囊中之物,如果再这样下去,被攻克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此时城中瘟疫再传进屯营里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何萧萧听完这些,就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辩解什么了。军令如山,万一为了自己的这点想法,将瘟疫带进屯营里来,那自己就不知道犯下怎样的滔天大罪了。大局为重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如果听闻此种情状还偏要一执己见,莫说周守松不会理睬自己,连自己都会觉得自己这是无理取闹。
可是这样一来,师弟师妹怎么办何萧萧急得发疯,周守松也没有太多空闲,只能象征性地安慰他两句,说如果城中瘟疫得到控制,就看情况让他出去带人进来,这几日间未必有事,让何萧萧放宽心。何萧萧没有办法,只好告别周守松,一个人回去着急。他想找黎尽商量,偏生前几日黎尽伤好得差不多,立时上城去了,每日没有空闲,已经好久没见了。
何萧萧辗转反侧一整夜,终于想开了些,明白自己着急也没有用,军令如山,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去的。只好先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静待几日再说。第二日一早,狼牙军又开始攻城,势头比前几日都要更加猛烈,城上不住往屯营里面抬伤员,军医忙不过来,各处里人手都不够了。何萧萧来回走动忙碌,四下里一片忙乱,城上杀伐呐喊声一直持续不断,他被人一把抓住,言语之间大喊着让他上城楼去救人,好像是周守松的哪一位副将受伤了,却不肯下城。小说站
www.xsz.tw何萧萧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和两位军医官一起手忙脚乱上了城楼,这是他第一次上城,也是第一次从城楼堞垛缝隙间看见城外狼牙大军。
若是在平时,他只会免不了以丹青弟子的眼光感慨一番,可是如今这样的情状,哪里还容得人感慨,城上一片血烟腥风,狼牙军在不停放箭,他们只好贴着里面的堞垛行走,四下里士兵们纷乱却又井然有序地来回。何萧萧已经想不起太多了,将袖子高高扎紧就动手忙碌,一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突然听见周围暂时安静了下来,他抬眼看看四周,只见前方弓弩手全部后退,下面的狼牙军也暂时安静下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前面怎么了”何萧萧突然发现半蹲在一旁的士兵是黎尽手下的姚俊。
“啊,何先生,”姚俊一脸脏污,模样狼狈得很,眼睛却还闪闪发亮,“谁知道有时候是停一停再打,也是常有的事情。不过方才副将下令说,周将军让我们装作箭矢用完,不知道这是”
城下隐隐约约传来骚动,是远处狼牙军人马躁动的声音。安思杰困守许久,却丝毫不见成果,焦躁不堪,前一阵又被黎尽等人在眼皮底下闹了一场,只怕离恼羞成怒不远了。
狼牙大将安思杰高踞马上,策马出阵,在城上箭矢射程之外的阵前来回踱步。
“呔城上听着”
十八
日头西沉了。金黄而且刺眼的夕阳安静死寂地照耀着,渐渐沉到城池的后面。倒是照得远处狼牙大军的铠甲、兵器乃至马辔头都闪闪发亮。风不知何时吹了起来,吹得人身上一阵阵的寒意。城上有几个士兵不知是得了什么命令,弯着腰小跑来去,何萧萧茫然地看着他们。姚俊半蹲着挪动了几步,贴到城墙边沿,稍稍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他转头对何萧萧招招手,何萧萧便也依样挪过去,借着半掩的堞垛往下望了几眼。这姿势挤挤挨挨的十分别扭,不过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安思杰在城下策马来回踱步。明明是盛夏季节,日头严酷,可城下远处一片天地苍黄,像是萧杀凛冽的寒冬一般寸草不生的模样。远处黑压压的狼牙大军和更远处绵延一片的狼牙大营,多如伏蝗,不晓得到底人数几何,只瞧得人头皮发麻。这绵延的大军却异常地静默,隔着这么远的地方,却几乎可以分辨出安思杰胯下坐骑踏在地上发出的断续笃笃响声。安思杰高喊了前面那么一嗓子之后,却不再发话,似乎在等待什么。
俄而突然有个狼牙兵士从后面的队伍里跑出来,手里还抱着什么东西。他跑到安思杰的马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城上距离很远,看得不太清楚,众人都分辨了很久,才看清那竟然是一条小小的白狗,浑身脏兮兮的,蜷缩在安思杰胯下的高头大马前挣扎着挪动,似乎是后腿受伤了,强撑着也只能勉强动个几步。
“他这是要做什么”何萧萧皱着眉头低声问姚俊,后者摇摇头,脸上神色却也不好看。
“呔城上听着”安思杰突然一手直拉缰绳,胯下坐骑嘶鸣一声,一个起扬,吓得坐前那条白色的小土狗哆哆嗦嗦地向一侧挪去,“周守松听着尔等拒不投降,非要等到山穷水尽这方圆数百里,早已经是我大燕国土周守松我看你能顶到几时”
身后的狼牙大军配合着发出起哄的呼声,数万人这样一齐哄声如雷,声势迫人。何萧萧转头望去,城上却没有一个天策士兵有任何反应,却都只是一副备战的模样瞪着城下。安思杰之前数次攻城受挫,早就恼羞成怒,叫骂愈急,将周守松上下三代尽数毁骂。只是无论他怎么叫嚣,城头上的天策军都像是早就心中有数,各自无动于衷,只任凭他叫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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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思杰叫骂一阵,却也不见有什么效验,也不得不暂时停下来,策马来回踱步。小白狗仍然蜷缩在附近瑟瑟发抖。
安思杰走了一阵,突然手上长枪一转,将那小白狗挑得翻了一个跟斗,随即枪尖一转,来回用力在那白狗四周画出个长矩形。
“他这是干什么”
城上终于有了些动静,何萧萧听见身边飘过一片不解的轻声喟叹。
“呔”
猛然城下一声高声断喝,是安思杰又一拉缰绳,胯下坐骑又是一个起扬,伴随着身后数万狼牙大军也发出潮水一般的哄声。
只听得安思杰放声大笑道:“兄弟们你们可看得清,这是什么”
何萧萧从城垛的缝隙往外望去,只见安思杰持枪立马,枪尖正指着马前那画出的方框中瑟瑟发抖的小白狗。他身后的狼牙大军一阵躁动,随即哄然大笑,虽然七嘴八舌,可声音整耳欲聋,说出话的内容也是齐整划一,讪笑的声音冲破天际,连何萧萧等人远在城上,都能感觉这震耳欲聋的狂笑讥嘲穿透城墙,像是千万利箭一样突刺过来。
“是狼洛阳的狼”
“对”安思杰一转枪尖,那小白狗受惊,瑟缩着往另一侧爬去,只是尚未爬出安思杰用枪尖画出的那个范围,就被安思杰轻轻松松一枪挑了回去。那小东西发出一声呜咽,连翻滚了几个跟头,往另一边躲,“这是我大军攻克洛阳之时,在北邙山上捉来的狼素闻北邙山有狼群,狡黠勇猛,城上的东都之狼看看,可还尽如传闻吗”
何萧萧的眉头深深地拧起来,他已经听出安思杰话里的意思。城上的气氛一瞬间静得死寂。他能看得出,自己绝不是唯一一个已经明了了安思杰意思的人他之前还觉得新鲜,以前只听黎尽在闲聊时说过,两军交战,有时互相骂阵,言语千奇百怪,若没有统帅掌控,军心很容易发生波动。如今头一次见到,就算是大开了眼界,只听闻黎尽说过骂阵的,却未曾见过像安思杰这般,还拿出东西来搭戏台子似的表演开来的。少年时在万花谷读书,只听闻过指鹿为马,像安思杰这般指狗为狼的,倒是头一回见到了。
这存心的侮辱,已经像是一阵暗涌一样流淌过城墙上天策士兵们的周围。虽然在周守松的命令下,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搭茬,可是何萧萧能听见,除了风声,还有渐渐沉重起来的各自的吐息和心跳也许不是别人的,只是他自己的,可他知道,在这种情状下,所有人定然都是一样。
那圈子里的小白狗瑟缩着爬动,却一次又一次被安思杰用枪尖挑回,让它始终在那枪尖画出的范围内挣扎不已。城上一片可怕的死寂,何萧萧能听见身边姚俊紧咬牙关发出的轻微咯咯响声。他低头看了看姚俊的手,只见手背上因为捏得紧紧而显着暴突的青筋。
城下狼牙军笑声轰然如雷,伴随着安思杰断断续续的叫骂。
“东都不堪一击,东都之狼也不过如此周守松你尽管死守不战,我还怕了你不成”安思杰放声高叫,“就算你死守不战,也不过就像这条狗一样还不是我枪下之物,任我拨弄哈哈哈哈什么东都之狼也不过如此”
像是为了配合这话,安思杰说罢长枪一挑,将那小白狗又是挑得连翻几个跟头,随即可怜兮兮地蜷缩在一侧,不知是死是活。安思杰身后的狼牙军又是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笑声刺耳,在城上迁延一片激荡着暗涌的沉默。
何萧萧也有点坐不住了,安思杰持续叫骂,他有点担心地看着姚俊,后者却突然站起身来,何萧萧还以为他要怎样,惊得要伸手去拉住他,谁知再一看,姚俊只是紧紧抱住旁边的另一个士兵,那人已经气得脸色通红,虽然竭力咬紧牙关,却像是下一刻就要破口大骂的模样,姚俊死死按住他,任他无声地挣扎着。
“周将军下令我们不准出声,别轻举妄动”何萧萧听见姚俊低声说话,可那声音也已经是咬牙切齿了。如果安思杰再这么叫骂下去,难免有人迟早沉不住气。城中的气氛已经压抑多时,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股气,再被这样激将,很容易生变。还好这群天策士兵平日里都被周守松训练多时,皆是精锐,无论在任何方面,都要胜人一筹,因而到此时还能方寸不乱,严守将令。何萧萧悄悄四下看了一圈,没有看见黎尽,心里不免焦急,却也只能一动不动。
“周守松听着你也就只能如此派人搞些小偷小摸的动作那日叫黎尽的小白脸你不是很厉害吗有本事的出来,明刀明枪地战上一回”
安思杰叫骂了一阵,话锋却陡然向着黎尽去了。何萧萧心中一惊,四下打量,周围却一片死寂,可是他能觉出周围微微地骚动起来。本来那日黎尽死里逃生,城上的人都看在眼里,可是几千守军,回来之后黎尽又刻意低调,有意隐瞒,许多人至今也弄不清楚他到底是哪个,眼下被安思杰这么一喊,心中疑问又浮上来,不住地四下打量。
“什么不敢当初不是很厉害吗,有死里逃生的本事,眼下为何做了缩头乌龟连屁也不敢放一个,啊”安思杰怪声促狭,声音刺耳无比,他当日被黎尽偷袭摸清了状况不说,还生生被从眼皮底下劫走一批东西,数万大军,竟然错失良机,抓不住一个人,更可恨的是,明明都已经差点将人射落马下,却竟然让他跑了,安思杰本来数月攻不下这座城,已经觉得是奇耻大辱,加上黎尽这事,简直像是被狠狠抽了一个耳光一样难受至极,日夜坐卧不安,眼下正巧有机会,无论如何不能不从嘴皮功夫上找补回来。先前交战了很长一段时间,城上突然没了动静,狼牙军探子和军师们确认许久,终于确定是城中箭矢用尽,周守松不得不沉默以对。既然是这样,安思杰更加觉得有恃无恐,弹尽粮绝是迟早的事情,何必再怕他们,不如骂个痛快。
“叫黎尽的小白脸,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旧日那点事”
安思杰这句话陡然将何萧萧焦虑散乱的思绪聚拢起来,他转头,不解地望着城下。
“你当年不是最能逞匹夫之勇现下怎么像孵蛋一般趴着不动当年在石龙关你那一仗打的,简直要活活将人笑死”
何萧萧皱起眉头,不解地转过头来。与此同时姚俊也转过头来,两人目光碰在一处,都明明白白地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不解的神色。
“他说”
他们哪里知道,安思杰不服这口气,那日黎尽死里逃生,狼牙军大呼让他报上姓名,他热血上头,自报家门,却不想就被狼牙军中人记下了。军中这样多的将领,而且大多出自北方,更有一些在安禄山起事之前,长期在京中朝野盘桓,当年他那些旧事,那些在何萧萧眼里他小心翼翼掩藏的细枝末节,被安思杰放话下去一打听,在狼牙军中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当初最能逞匹夫之勇,如今怎么纹丝不动当初在石龙关,若不是你,又怎么会惨败,以致天下笑柄”安思杰来回拨转马头,踱步不止,身后三军鼓噪,嘘声震天,“周守松你要用人,也看得清是什么人我敬你是个将才,好意警醒你一句你再重用这个没脑筋的小白脸,小心落到当年石龙关守将秦沛阳一样的下场”
安思杰这几句话像是投进了平静水面的石子,一阵阵的暗涌扩散开来,何萧萧能听见周围一下升腾起止不住的窃窃私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坠住,猛然地向下沉去他听不懂安思杰在叫骂什么,周围的人也听不懂。可是他莫名没来由地觉得,安思杰这话,定然是真话,周守松听得懂,黎尽本人也听得懂。
石龙关守将秦沛阳。秦沛阳。莫名的牵连感从心底里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何萧萧按住额头,他想起长久以来黎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和独处时的落寞。秦沛阳。秦沛阳。这个名字自己明明是头一回听见,却总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听过,感受过。他直觉到,安思杰的叫骂中,这是很重要的一句话,却又不知道重要在何处。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归于沉默,又渐渐翻涌上来,似远似近的让他分辨不清了。他想起在黎尽那里看到过的写在信笺上的诗句,还有那副陈旧的冠翎。这些记忆里的东西在眼前一晃而过,画面随即像水纹一样消散了。他下意识地想去捕捉,耳中却隐约听见一声沉重的喘息,那是竭力压抑着的、痛苦不堪的声音。
何萧萧下意识地扭头往身后看去,连带着不少人都微微转过头。身后的一群人中,黎尽扶着一侧的堞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身上的轻甲沾满烽烟,头发也散乱成一团,大约是先前交战的缘故。日头仍旧未曾彻底西沉,金灿灿的光线四下安静地散落,它们从城头背面的方向照过来,逆着光,何萧萧看不清黎尽的脸,只能看见他微微摇晃的身影。一瞬间他想站起来,腿脚却像是僵了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有人拨开人群,走到黎尽面前。是周守松。
周围一片沉默,只有安思杰持续不断的叫骂声和狼牙军们的哄声。周守松走到黎尽跟前,金色和血色交织的残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两人的身形都像是黑色的剪影。
“飞骑校尉,事已至此,还要避战么”
黎尽沉默着没有说话,良久何萧萧才看见,他似乎是伸手从周守松手里接过了什么东西。随即他转过身,沉默地往城墙堞垛边沿走过来。
除了最前方的那排士兵纹丝不动,所有人都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黎尽一步步往这边走过来。只是短短的几步,他走近了,何萧萧看清了他的脸,衬着散乱飘动的黑发,惨白的、死寂的脸。烽烟刻在他脸上,像是刻在了惨白的石像上一样。何萧萧没有任何动静,心中却被惊得一冷。他从未看见过黎尽这样的神情,与那白寥寥的脸色不相称的,是他冰冷而雪亮的眼睛。何萧萧看清他手上拿着弓箭。他走过何萧萧身边,却像是没有看见他一样,沉默地弓下身子,靠到城墙堞垛后面的角落。
所有人仍然都在沉默,衬着对面狼牙军叫喊起哄的声音格外刺耳。安思杰仍然来回策马走动,破口大骂,污言秽语滔滔不绝,一句比一句更加难听。
风从背后吹过来,炽热的风,粘滞在皮肤上,裹挟着血的腥甜味道,和奇怪的烟火气味。黎尽沉默地从仅剩的为数不多的羽箭中抽出一支,搭在弓弦上。四下里没有人说话。借着堞垛的遮掩,他微微侧过身子,让拉弓的右手手肘抵住背后城墙的夹角。风静静地吹,何萧萧看见他散乱的头发不住飘动,脸上的神情依然是冷的,冷到骨头里去,只有微微闪亮的眼神,映着的不知道是箭头上凝聚的血色夕阳的跃动光点,还是他心中那些从来未曾和盘托出的情绪。那沾满了血污的弓,在他手里被拉成一弯满月。
安思杰为了谨慎起见,一直在城头羽箭射程范围边沿之外的地方。夕阳就快要落下去了,西边云层堆叠,连带着一明一暗,那点阳光不住在箭头上闪耀跳动。从何萧萧这里望过去,只能看见那箭头上微幽的一点光点明明灭灭不住。黎尽白寥寥的脸,比他拉开的弓弦上的羽箭更加显眼,他慢慢地调整姿势,风从背后吹过来,很不稳定,箭的尾羽似乎也在微微颤动。
安思杰高声叫骂了许久,城上却依然没有动静。夕阳就要彻底西沉到城池后面,最后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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