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桓吐得昏天黑地。栗子小说 m.lizi.tw
萧倬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压在树干上:“你以为战争是什么,是金陵城中说书先生讲的话本么你以为战场是什么,是你好勇斗狠满足男人虚荣的地方么你又以为英雄是什么是天命神授,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么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战神与传奇那不过是千万士兵们用断手断脚、肠穿肚烂、血肉成泥,换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你说你要上战场,你可知道你一枪刺出去,要么是别人的鲜血喷溅在你脸上,要么是你死在别人手里”
萧倬言拂袖而去。
他知道自己的话重了,可他必须下重药下狠药,绝了萧子桓亲上战场之心。也让他永远记住,不要轻易发动任何一场战争。
萧子桓颓然坐在地上:“十三,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七叔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萧倬然拍拍他的肩膀:“不,七叔是对你寄予厚望你根本就不明白他到底有多看重你。”
萧子桓惨然笑道:“看重在他眼中,你比我强多了,他肯带上你,亲自教导你,却从不肯让我上战场。”
萧倬然正色道:“子桓,你错了你可知他为何最终答应将我带在身边,一点一滴地教会我上阵杀敌不是因为我保家卫国的决心,也不是因为我的软磨硬缠。是因为他发现,我与你虽隔着辈分但却是你最好的朋友。我说那些豪言壮语的时候,他一笑置之,可当我说我想助你一臂之力的时候却打动了他。我万万没想到,因为这句话七哥竟然肯答应做我的师父,甚至愿意把他所会的一切倾囊相授。他只有唯一一个条件让我立誓,此生为你所用绝不背叛”
萧子桓震惊地看着他。
萧倬然扶住他双肩,眼神炯炯:“你明白吗七哥是真的将你看作大渝储君,可他又不愿让你经历那些血腥和残酷。为了让你他日能顺利掌控军中势力,他替你找了一个替身,替你去经历战场上那些血雨腥风生死一线。七哥与我说得十分明白露骨,他要我做你手中的棋子,终生为你所驱策,这是他教会我的交换条件。只是,七哥或许不知道,这个替身,我当得心甘情愿。你是知道的,我自小就最崇拜他,他的一切我都愿意去效仿。他愿意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也愿意为你做到一样”
、30不容逃避
炽焰军中,萧倬言的命令首度受到质疑。
燕十三明白,每次他遭人反对一定是他又做了要命的决定。
炽焰军早已习惯了他的各类决断,但只有在关乎靖王生死的事情上,主将们才会开口“造反”。
一片反对声中,萧倬言一掌将秋水长天拍在案上:“就这么定了我不能再等了这种疯子般的打法玉石俱焚两败俱伤,既然林云要的是我,我就给他这个机会。只要引开秦军主力,韩将军定能拿下临安,攻入王城。”
韩烈急道:“我同意殿下的诱敌之计,但由我带兵诱敌,殿下带兵入临安。殿下该给我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不,我是前锋营主将,我去”沐清道。
“我愿随韩将军去”
“我愿随沐将军去”
萧倬言侧目四顾:“你们谁有把握林云一定会跟着你谁又有把握能一直拖住他林云为我而来,我不动他绝不会动。我若带兵入临安,无非是让双方再来一次血肉相博,这种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打法,你们还不够厌倦吗”
卫老夫子沉吟道:“引秦军入函谷关太过凶险,且以我们现在的兵力,若要保证顺利攻下临安,只能让诱敌者带走三营兵马。把秦军主力留在函谷关七天,殿下有把握么”
“有”萧倬言掷地有声,一如既往,在任何时候都能给人信心。
众将皆被这份笃定震撼,豪情四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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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送死”燕十三怒道。在一片激越之中他最不和谐。
“前锋营愿随殿下入函谷关。”沐清明知劝不住他,单膝跪地请战。
“好还有谁愿前往”
韩烈道:“我跟你去。”
钟石头道:“魑魅营责无旁贷”
“末将愿往。”
除了赤羽营主将燕十三还在咬牙切齿之外,所有在场将领纷纷请战。
萧倬言看燕十三。燕十三单膝跪地,恨恨道:“末将愿往”
萧倬言勾起嘴角,等的就是你。
萧倬言道:“韩烈留下,卫铮留下,其它人听他二人节制,攻入临安就拜托你们了沐清、燕十三、钟离跟我去函谷关,既然要伪装成大军主力,前锋、赤羽、魑魅必须跟我走。”
“七皇兄,还有我,我也必须跟着你”萧倬然插口道。他手下并无兵马,可他一定要跟着七哥。
萧倬言微一迟疑:“这次你留下”
燕十三心中澄明,萧倬言远没有他说得那般有把握,他是准备与林云一决生死了,所以才会断然将萧倬然留下。
临行前一晚,萧倬言将太子托付给韩烈“务必保他周全”
旋即疑惑问萧倬然:“太子呢这几日怎么没见着他”
“他在伤兵营。”
“伤兵营在那里做什么”
萧倬然诡异道:“七叔要不要自己去看看。”
萧倬言万万没料到,萧子桓也有让他震撼的时候。
那个看到恶心伤口都会吐的金陵公子,此刻正埋首在众多伤兵之中,束袖箭衣、一袭墨色,脸上沾着污泥,双手沾满了污血。
他和军医们一起熟练利落地处理着各种伤势,甚至埋下头去,用嘴唇覆上那名重伤士兵布满污泥的腿,一口一口吸出疮口上发黄恶臭的脓血。他做得那般专注而熟练,甚至都未能察觉到萧倬言的到来。
萧倬言惊讶道:“太子殿下”
萧子桓抬头,一脸黑漆漆的污泥只有眼睛格外分明,笑着打招呼:“七叔。”
萧倬言一把拽走他,耳边传来伤兵们讶异的声音:“太子”“他是太子殿下”
“为什么这么做”
萧子桓迟疑片刻,终于决然道:“七叔。我是大渝的太子,我和您一样,有必须去做的事、有必须承担的责任。”
“既然有些责任是我注定要背负的,那么有些苦我就必须承受别人替代不了,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十三为我牺牲付出,终有一日,我定要与他并肩作战。”
“七叔,父皇年轻的时候不也和您一起征战沙场么如果父皇的脚没有受伤,他也绝不会抛下您独自一人。”
“如果今日,我放萧倬然一人独自在军中面对生死,他日,我还有何面目见他恐怕我这辈子都会看不起我自己,我更没有颜面去见我的父皇母后”
“或许我现在还太幼稚,还得不到您的认可,可我愿意去改变,愿意一点一滴去做,直到您认为我是一名合格的军人、愿意带我上战场为止”
“我的至交好友不该为了我独自牺牲,我所肩负的责任更不容我有丝毫逃避。您也不想看到,大渝的储君是一个只会牺牲别人成全自己的小人,是一个没有担当的懦夫”
“对于您来说,您只想守护我的性命。可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都远比性命重要得多。”
“你”萧倬言发觉自己词穷了,他几乎要被这个孩子说服。一阵静默之后,萧倬言郑重凝神他:“你想清楚了”
萧子桓突然跪下,举手起誓:“我决心已下,即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此生无悔”
“好我萧倬言今日答应你,这次若能从函谷关活着回来,一定好好教你”
萧倬然拉起这个比他还大一岁的侄子兼挚友,转头就对萧倬言道:“七哥,既然您已经准许了子桓上战场,就该允许我跟着您去函谷关。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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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函谷关太凶险。
萧倬然道:“我知道函谷关一战将十分凶险,可再凶险您不还是去了吗自从来到炽焰军的那日,我们就逐渐明白,什么是情谊,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生死相托。多少炽焰人即便明知死局,也要一脚踏进去这是您教会我的,也是您和整个炽焰军一直在做的”
“我终于看懂了,炽焰为何一直是大渝最强的皇属军队因为这里有着彼此肩负、彼此牺牲的军魂。在这里,为了兄弟去死,远比活着更加重要。”
“自从来到炽焰,我一直跟着您,跟着燕将军的赤羽营。今日因函谷关有危险,我便留下,那他日战场上再有危险,我是不是又要避战而逃如果是这样,我永远都不可能将炽焰军的军魂融入骨血,永远不可能真正成为炽焰人。”
萧倬然最后道:“您想让我为太子殿下守护炽焰之心,恐怕就要落空了”
萧倬言从未发现,自己竟然是个“耳根子软”的,居然被两个孩子说服了。
萧倬言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两个孩子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强大得多。
他只纠正了他一句:“你只说错了一句你记住,在炽焰,为了责任活着,远比为了兄弟去死更加重要,也更难做到”
、诛心之战
风声呼啸,黄沙漫卷,那是一个山雨欲来的日子。
炽焰军众将士目送他们的主帅乌骓骏马、银衣薄甲,绝尘而去。
对于他们来说,靖王殿下每一次毅然决然的离开都有可能是最后的诀别。
三营将士奔腾如虎。烟尘滚滚中,萧倬言终是回头凝望,看了一眼城头上的那个孩子,那是他此行最放心不下的所在。
最终,他们拨转马头不再回眸,催动四蹄如飞的坐骑,奔向命定的死局。
函谷关,炽焰军遭遇了最惨烈的肉搏,整整5日,前锋、赤羽、魑魅千万将士的鲜血遍染山岭,他们用累累尸骨再次捍卫了炽焰的尊严,并向世人昭示他们是炽焰军中永远不可战胜的存在。
只要再过两日,他们就能达成当初约定的时间,给渝军主力争取到最多的机会。
可萧倬言心中却越来越不安。
秦军没有倾巢而出,剩下的秦军恐怕正在对战渝国主力。
这种不安在秦军疯狂攻向萧倬然的时候,到达顶点。
究竟是什么理由,让林云放弃他这个三军主帅,转而全力以赴去攻击一个刚上战场的孩子
他瞬间惊惧,后脊生寒林云的目标不是他是太子殿下
林云不敢肯定跟着他的是萧倬然还是太子。
所以,他要杀的,是战场上每一个穿着将军服饰、十**岁的孩子。
秦军大帐。
林云太明白这个唯一的太子在渝国的地位。太子一旦出事,身为主帅的萧倬言必须回金陵报丧、述职、解释一切。
一旦他回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
前锋封诺道:“元帅真有把握,杀了渝国太子大渝定会撤军”
林云坐在轮椅上,抚摸着麻木无觉的双腿叹息道:“不能可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我以为我能胜他,为此甚至不惜不择手段。可惜我还是错了再这么玉石俱焚下去,我们会先于渝国而亡。论谋略,我算不过他;论硬拼,我们也不是炽焰的对手。唯一的办法是逼他走,逼他永远离开大秦国土。我们赢不了他,只能赌渝国国君之心我赌的是渝国皇帝对他这个功高震主的弟弟到底能有多少信任。杀了太子,消息传回金陵,萧倬言定会被召回。一旦他回去,我们的反间计即刻启动,务必让他再没有机会踏出金陵。如果我赌赢了,萧倬言或许将终生不再领兵,甚至身首异处。可如果我赌输了,秦国,万劫不复。”
那日,萧倬言骤然下令:“放弃函谷关,即刻与主力汇合”
“为什么”
“就算这里不是全部的秦军,可他们的主力确实在此,只要我们拖住他们。韩烈就依然有机会拿下临安,攻入王城。”
“只要再多拖几日,我们就成功了。”
“我们坚持地越久,韩烈的机会越大。”
萧倬言苦笑道:“不我错了他们的目标是太子”
走之前我允了太子上战场,可如果他们的目的不是阻止韩烈,而是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太子呢韩烈能看穿吗,他会不会更关注破城即便看穿,他又能保他多久我们必须回去。
“此战可败子桓不能死”
整整十六年的征战杀伐,萧倬言善于猜心,且几乎没有猜错的时候。
他绝不能错,因为只要算错一次,对炽焰军都将是致命之伤。
有些错误永远没有挽回的余地。
而这唯一的一次错误,让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在临安城外追上了韩烈的大军。
只差一步
他眼睁睁看着韩烈救援不及,看着夜枭营主将秦川被人挑开肚子、用性命为太子做了肉盾,看着萧子桓最终被斩落马下
他不顾一切地冲杀过去,也只来得及接住那个落下的身影。
萧子桓口中鲜血喷涌,腹部鲜血汩汩,长枪从腹部洞穿,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七叔,如今我能算得上是炽焰军人么您会不会看不起我您答应回来回来就亲自教我的我可有给您丢脸给父皇丢脸”
萧倬言搂住他,目眦欲裂:“子桓你给我听清楚:你是七叔的好徒弟,更是你父皇的好儿子你是当之无愧的渝国太子,是整个炽焰军的骄傲”
萧子桓微微笑了。
笑容来不及凝结,生命转瞬凋谢。
三军素缟,阴气沉沉。
黑色灵柩停灵炽焰中军。
像压在每个人心口的一块石头,让人喘不过起来。
炽焰主帅萧倬言冷冽如刀,整个人像被冰冻过一样,周身都散发着阴郁的寒气。
太子殿下死了。
渝国唯一的太子死了。
陛下唯一的儿子死了。
皇后唯一的嘱托死了。
无论秦渝之战结局如何,这都将是渝国载入史册的一场惨败。
韩烈双膝跪地,佩剑高举,只求“一死谢罪”
萧倬言割发代首:“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炽焰的”这件事不是你能承担的,你必须为了炽焰军活下去,活着去背负我该背负的责任。
卫铮以为,萧倬言定会在第一时间回金陵请罪,却未曾料道,满面寒霜的靖王殿下下了一道令大家都惊异的军令:“太子殿下的死,谁也不准传回金陵”
燕十三的心却沉了下去。
萧倬言下令:“即刻发兵临安,不惜一切代价入王城、灭秦国为殿下报仇,为渝国雪恨”
临安城下,林云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鬼面修罗”。
当萧倬言变得和他一样疯狂而不择手段时,到底有多可怕。
林云根本没有追上萧倬言的脚步,炽焰军已然血洗临安王城。
皇宫大殿之中,靖王鬼面覆面、襟袍浴血,连眼神都冰冷而残忍。
他一脚踏上秦国皇帝的宝座,三尺寒锋覆颈,生擒秦国国君。
他逼着秦国国君投降献城,更要求他当着秦国三军将士、数万雄狮的面,献上已经残废的秦军主帅林云。
他冷冷看着那个骄傲飞扬的秦军主帅从轮椅上摔下来、满身尘泥。
冷冷看着他为了保下国君一命,为了最后效忠于那个出卖了他的国君,拖着废掉的双腿,一步一步爬上大殿
大哥,你不该动子桓,不该撕开我与三哥最后的温情,更不该行此诛心之战
你我都是战将,被主君不信任、被主君出卖的感觉如何,你我最为清楚
你忘了,我喜欢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更忘了,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你胆敢挑拨我与陛下的感情,我就让你亲眼目睹,你所效忠的陛下又能经得起怎样的考验
萧倬言一把刀递给秦国国君:“亲手杀了他,我留你性命留你妻儿性命”
林云发髻散乱、长发披面,仰天狂笑:“萧倬言,你够狠你何不一刀杀了我”
秦君手持滴血长刀、双手颤抖、双眼紧闭、清泪两行。
寒光凛凛,一刀砍向效忠了他一辈子的战将
秦国三军降将目呲欲裂,多少人闭上双眼,泪如雨倾。
铿锵激越之声响起。
萧倬言挡开秦君的长刀,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瞬,亲手划破林云的脖颈。
鲜血喷溅而出、洒向金殿
他到底给了他最后的尊严。
他附耳低言:“大哥,杀人容易诛心难你不该行此诛心之战。”
作者有话要说: 凡事有因必有果。
萧倬言的前因,造就了今日的林云。
林云的前因,又造就了萧倬言的疯狂报复。
有些事,还会轮回下去
另外,“睚眦必报”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还记得萧倬言在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上干过么
、雨夜一跪
秦国灭,太子薨。
一喜一悲两道战报传入金陵。
该如何迎接凯旋而归的炽焰军,又该如何迎接靖王殿下礼部主官愁白了头发。
若按照灭楚的规格来迎:皇帝亲迎十里,大殿挂红铺毯,陈设布置一新。宗室男丁、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左右相迎。然后是金钟九响,帝王封赏赐宴,歌舞乐奏以庆大军凯旋。
可如今太子死了,又该怎么办
那边厢三军素缟的入城,这边厢总不能张灯结彩。
更何况皇帝陛下到底怎么看此事还是未知数,这算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百般为难之下,礼部主官奏请皇帝决断。
萧倬云沉默许久,礼部主官以为自己触怒了陛下,此番难以善了。
萧倬云终于开口,只删去对亡者不敬的“挂红铺毯”、“歌舞乐奏”两项,其余照旧。
陛下的原话是:“先庆靖王凯旋,后为太子行丧。”
一句话,定了满朝上下多少人心。
那些担心君臣反目、国将不宁的人暂时松了一口气。
那些担心靖王会遭遇不公的人也暂时松了一口气。
萧倬言在城外见到皇帝仪仗之时,心头百般滋味难辨,整颗心被堵住一样,一呼一吸都那般困难。
他翻身落马,不是按规矩单膝跪地行礼,而是双膝落地跪于皇帝面前,试图开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整整十六年,这是皇帝陛下第一次正正经经地亲迎十里,迎接他这个凯旋而归的弟弟。
多年前,他也曾幻想过有这般殊荣,却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在此情此景之下。
十万大军白衣如雪。
皇帝的亲迎变成了最大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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