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织几件小衣服,花样我都想好了。栗子网
www.lizi.tw”
她低头看看,她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两根细小的骨头。
她咬了咬嘴唇,闭上眼睛喃喃地说:“我实在是太累了,太累了。只想这一切都赶快结束吧。”她摸摸肚子,悄声说着:“对不起,宝宝,妈妈实在是太累了,对不起。”
她把头仰靠在土壁上,失神地望着。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会想了,多好。
突然她紧张了起来,眼睛瞪大,呼吸也急促了,双手挡在脸前,似乎要推开什么可怕的东西。
看的我也紧张起来。紧张是这样相互传染的:一个人呼吸急促了,吸氧量增加,旁边的另一个鼻子自然就相对缺氧了。
我也扭头往上看:只有一些尘土瑟瑟落下,从我掉下的那个窗口。
我问:“怎么啦”
她惶恐地看着我:“对不起是我把你害了”
我四面看看,一点也没明白。
她急了:“这么说吧,你刚才不是问我什么是梦吗”
“是呀”
“比如说你耳朵上夹根铅笔,过后虽然把铅笔拿掉了,但仍有一小会,你会觉得耳朵上好象还有东西。”
“好象是吧。”
“梦就是你以为还夹在耳朵上的那根铅笔。”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你我在这儿说铅笔,你的耳朵却被偷走了。”
我抬手摸摸耳朵:“还在呀”
她更急了:“不是这个耳朵”
“那是哪个耳朵”
“这么说吧。其实你并没有死,只是惊惧过度昏过去了,你的身体刚才就卡在这窗口,而你的意识好象做梦般脱离了身体落下来,就象人家说的魂魄出窍。如果你刚才回去,还会象梦醒般活过来。可我,我刚才不愿告诉你,我只想有个人能陪我一会,你别怪我,我实在是太孤单了。”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我看看窗口又摸摸耳朵,如在梦中。
第二十九章
她又说:“你现在摸的耳朵,和你以为还夹在耳朵上的铅笔一样,都只是感觉的残留,残留着世间的形罢了。”
我突然明白一些了,腾地站了起来,问她:“那,那我的身体呢”
她哭着说:“我只想,我真的只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刚才,你的身体一直就悬在你头上,可没想到,突然一个黑影钻进了你的身体,那身体就抖着抽搐着,然后就爬上去了。”
我呆呆站着。她幽幽地说:“现在你是真死了,能一直陪我了。另一个人代你活了。”
我几乎都不会说话了:“那,那不是人,那是个嗜血的恶鬼”
我试着爬上那个窗口,却绝望地看见:那窗口里的黑暗,已渐渐凝结成黄土,镶着窗框的黄土。
她低声说:“没用的。已经发生的,就永远不可能改变了。”
我吼了一声扑过去,一把揪住她:“你你”
她抬起一双泪眼,痛苦地看着我:“对不起我”
我松开手抱住头:“别说了。就是刚才我醒了,从那条路也回不去。”
沉默。这沉默不是填满耳腔的沉默,这是糊满了眼珠的泥土,是腐烂在口中的舌头,是绝望中无言的一切,是一切后无言的绝望。是决绝的生与死,是死以后的沉默。
许久。她轻轻说:“只有一个办法了。也许可以试一试,不,也只能一试了”
我抬起头,看见她攥着一根磨尖的细骨,正对着自己的咽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急忙扑过去:“你要干什么”
她苦笑着摇摇头闭上眼睛,白光一闪,几乎没有声音,那骨尖深深插入了她的咽喉。
我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抱住她,她的眼神渐渐暗淡下去,其实她早已是极度虚弱了。
她喃喃说着:“为什么不试一下呢,或许你能把我的身体激活,我不行。我试了又试。”她吃力地抬起手摸着肚子:“我舍不得他们。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也实在是受够了。”
听不清她的话了。我低下头,最后只听见她耳语般的说着:“我走了。”
“你去哪儿”
她笑了笑,她一直抓着我的手紧紧按在腹部,那手渐渐松了,她的头歪在了一边,那瘦削的脸上还留着泪痕。
去那儿谁又能知道,也许能转世为人重新生活,这一切只是来生没有来由的恶梦,也许被禁锢在一块石头里,等着风等着雨,恋着近旁的一株草,也许只是一阵风,吹来一丝似曾熟悉的气息,也许。
我心头一酸,忍不住抱紧了她,把脸偎在她冰凉的脸上,想暖暖这受尽磨难的瘦小身躯。我的泪水滴进她仍含泪水的眼中,我的心挨近她孤寂得裂开的心脏,我的意识潜进她绝望得窒息的大脑,潜进一个没有尽头的螺旋,象基因,象古井,下落感慢慢减弱消失,停在一个幽暗的房间里,寂静无声,地上到处扔着东西,落满灰尘,似乎已弃置多年。正待离开,忽然看见角落里有一张小床,两个婴儿紧紧抱着,缩在床角,瘦的皮包骨头,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门口,大大的眼睛上蒙着灰尘,我慢慢走近,那两双眼睛忽然动了,吃力地跟着我移动,渐渐地有了一丝亮光,我抱起两个婴儿,两双小手开始在我身上摸索,两张小嘴开始盲目地蹭着,渐渐地发出微弱的哭声。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窑壁上裂开了一道口子,阳光照了进来。
第三十章
当我睁开眼睛时,我已经是个女人了。还怀有身孕。
老天我突然就想哭了。
于是就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阳光正暖暖晒遍全身,带着无味的香,沁入心脾。
如果哭能解决问题,那么地球上就没有沙漠了。泪水滋润的植物会自由生长,藤蔓会缠住星星。
如果不哭能解决问题,那么海水就不咸了。眼珠会变得硬如玉石,眼科会划归骨科。
可见哭与不哭,于事无补。可我为什么就是想哭,止不住地低头垂泪,哭得肩头一耸一耸,如练新疆舞。
想我当年追女朋友,与另一男子同“床”竞技,拼得你死我活,经常是晚自习后,二剑客同送公主回家,一人仰头吟月,一人低头弄影,各显风骚,互不相让,成为本地夜景之一。
渐渐水落石出,芳心有属。一夜三人行至公主门前,二人入房,一人独站门外。那就是我。
正不知所措间,门开一缝,公主笑颜如花:还在呀刚好,跑腿买包纸去。
受此打击,我都没哭。
不想今日落至如此心胸。也许身既如此,性情亦变,比如醋瓶装酒酒也酸,都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阳光,正轰隆隆地捶打着整个世界,嗯,都醒来了,夜从无数的眼睛,这无数的下水井口漏下去了。
骨缝处的冰渣似乎都融化了,全身麻酥酥地舒服,每一寸神经都展开了,弹簧般颤颤的,闪着铜丝样的光泽。
阳光,这异邦的魔术师,从大地上唤出无数生命,在空中聚成一个太阳。小说站
www.xsz.tw
我忽然就不哭了。女人又怎么啦是自然界的精灵,是人世间的天堂。
隔着泪眼,我看见前面有几只羊正在看我。我本能地感到:狗东西们在笑。
我不由摸摸脸:妈的,我连一片镜子都没有。
以我原来的面目,大概算得上自有人类以来,地球上最丑的女人了。
泪水又夺眶而出,被我用手背狠狠擦去。
眼前渐渐清晰起来。我正躺在荒草间,不远处是一座荒坟,荆棘间挂着一个风筝,几只羊正瞪着眼看我,好象发现一种新型的草,拿不准能不能吃。
一阵寒意袭上心头,我咬咬牙告诫自己:别去想看阳光多好,看蓝天多蓝。
看白云正悠悠漂浮。有人说那是水蒸气,有人说那是岁月的白发,有人说那是仙女的裙摆,有人说那是待领的包裹,从某时某处寄到你的面前。
我看那是饼。
我饿了。不管我是谁,都得吃饭。我瞥了一眼风筝,决定自己就叫小筝。
我多大了想了一会,就三十吧。我喜欢这个年龄的女人:熟透的桃拉满的弓。
第三十一章
我慢慢起身,一低头长发就如瀑泻下盖住眼睛,唉,寸头多好。
不过咱有办法。揪根草胡乱系住,然后盘腿而坐,这前前后后,一切一切,我都得好好想想,手就习惯地在身上摸索:有根烟多好。这么多年养成的恶习,不抽烟都不会动脑子了。
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丝丝缕缕,布已破得还原成线,线又快还原成纤维了。
怪不得这几只羊喜不滋地看我呢。我大吼一声:“滚”捡了个土块砸过去。羊撅撅尾巴,留给我一串乌黑晶亮的羊粪蛋,走了。
现在早过了史前裸奔的年代,或者说又快到那个年代了。可现在我怎么办我不能衣不蔽体。
突然感到身后有东西。我猛一回头,不远处草丛间正站着一个少年,看我回头,吓得撒腿就跑。
“站住我认得你别跑”我大喊道。
少年站住了。“过来再不过来你小心着”我扬扬拳头。
少年犹豫着挪了过来,远远地站住,局促地低着头,满脸通红。
我赶紧侧身坐好。小兔崽子,我知道他琢磨什么,咱也这年龄过来的。唉,这叫什么事呀。
“说偷偷摸摸躲那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羊跑丢了,我过来找羊呢。真的,姐姐,我什么都没看见”
姐姐听着新鲜。我想了想说:“听着,帮姐个忙,我遇到坏人了,你回家悄悄找几件不穿的旧衣服来,我以后会好好谢你。要不然”我又挥挥拳头。
“好。”少年抠着衣角。
“再找双鞋,再拿个饼,我饿了。”我搔搔头又说。
少年笑了:“我给你拿四个饼,你肯定好长时间没吃饭了。”
“你怎么知道”
“看你脸都饿的发青了。”
“那再把你妈的雪花膏给姐拿来。”
“好。”
“有小镜子再拿一个。”
“好。”
“再把你爸的烟”
少年的眼睁大了。我挥挥手:“算了。快去快回。”
他象只兔子般跑远了。剩下我独坐草间,天高地僻,四野无声。我拔了根毛毛草含在齿间,想了半天,突然大叫一声:“姐姐”掩面仰倒在地。
许久,那少年抱着堆东西呼哧呼哧跑来,表功般摊开一片:我给你拿这了拿这了,还拿这了。我先抄了块饼大嚼起来,没有水,噎的直翻白眼。
“这是什么”我问他。
“发夹。我看你拿草扎头发。”少年看我一眼,脸又飞红了,转过头去。
“好孩子。你叫什么住在那”
“我叫小顺,就住这沟底的狼沟村。”
“我以后会好好谢你。现在赶羊走吧,什么也不要给别人说,记住没”
“嗯。”少年低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说:“你以后千万不要再来这儿了,大人说这儿闹过鬼,都不让到这放羊。”
他背对着我,又说:“姐,我觉得你就象是个鬼。”
第三十二章
说完跑走了。
我呆了呆,从衣堆里找出个小圆镜,犹豫着举到眼前,却不敢睁眼看。
数了几遍一二三。最后一想:反正都这样了猛地睁开眼睛。
这是谁呀
从前,哥几个聚在一起总是慨叹:此地无美女。并以此为由,喝掉国家许多酒。
以后,如果有谁还敢把酒问世间:谁是美女我就默默走到他面前:对不起,我就是。
我把四个饼都放到胃里,打着饱嗝赞一句:好胃口
然后穿好衣服,拿着发夹琢磨了一会夹到头顶,站起来审视一下自己:红衣绿裤,倒也差强人意,只是这双大头鞋实在是不称脚。我得去鞋店问问老板:有没有四十五码的高跟鞋。又一想,那是原来的鞋号,现在的脚似乎小多了。
下脚就轻多了。脚步得轻盈,不能再大大咧咧地拖着后跟走了,别吓人家:哪来这傻妞
又一想:管他呢。都这时候了。
可扭了几步,忍不住又赞一句:好身段
又黯然了:真是世事无常呀
坚强我告诫自己:做女人,也要做芙蓉
如果生而为鱼,至少不用再担心失足落水,如果生而为鸟,至少不用再操心贷款买房。至少,我现在是清醒的,至少是越来越清醒了。经此一夜,没有人能象我,迅速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我对着镜子说:“没有人”
这半天我照了无数遍镜子了,差点没把镜子照破了。
这镜子再大些就好了,比如家里那面穿衣镜。
家里。我怔住了,家里这大半天沉醉在重生的喜悦里,昏沉沉地只知道感激:感谢天地众生,感谢物种进化,傻呼呼地只知道新鲜:这是我一辈子当两辈活了。
我惶然四顾,瞬间如坠冰窟。另一个我在家里,那个鬼在家里
今天小慧该带孩子回来了。
我扔了镜子,慌慌张张朝塬下跑去。
身体却十分虚弱,没跑几步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不行,这样子跑回去有什么用该怎么做,该怎么说谁信我得好好想想。我用手敲着脑袋:想呀,快想呀
别急别急,现在是中午,大白天的也许他不敢做什么。
我抬头看看天,几点了太阳似乎往西斜了一点。没那么快吧或许因为我是歪着头看的。
我站直了看看,是斜了一点。妈的,这就是时间,你不急它也不急,你一急它嗖的就跑了。
还想什么呀回家
我跌跌撞撞地往回赶,走几步歇一歇,嗓子干得能喷出火来,腿也沉得快拖不动了。
也不知人长这么粗两条腿干什么,粗也粗不过柱子,快也快不过兔子,图什么
第三十三章
实在走不动了。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只觉再没有一丝力气了。
我伸手朝着家的方向,叫着妻女的名字:小慧点点叫了几声,又扶着崖壁慢慢站了起来。
丽红抱着毛衣坐在窗前,双手机训孛钭牛勖h豢醋盼绾笪奕说穆ハ拢髅w鞯摹br>
到了她这个年龄,头发开始往里长了,在脑子里缠成一大团,所以不能动脑子,想什么事都只是一个字:烦
所以她变得沉默寡言了。说也只是一个字:烦似乎是为了少看些让她烦的人和事,眼睛也自动变小了,口径缩小后,射出的目光压强就大了,冷冷的如针。
这些变化让建伟很不喜欢。他经常看着窗外那排身材婀娜的小杨树,怀念当年的那个丽红:一张微微有些黑的圆脸,一双总是扑闪闪的俏眼,那小嘴一撅,就悬起建伟一颗心,那嘴角一翘,就挑起建伟一个人。不不,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个是白天的建伟,一个是做梦时的建伟。
还有那小腰,把多少目光焊在了那圆弧翘起的切点上,还有那小舌头,一挨上人就酥得掉渣,还有,还有唉,那个小鹿般可人的丽红现在在哪
于是他就经常问丽红:那个丽红在哪她死了吗
她总是懒得去回答。这个朝夕相处的男人,认识他都多少年了这个他曾守在她家窗下,耐心记录她每晚几点回家,几点关灯,并写在纸上推测规律,想她会干什么,想她会想什么;这个他曾在她枕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要几年内当科长,几年内当处长;这个他曾把处长的话反复说给她听,反复问她:这话会有什么意思如果是她会怎么回答
现在这个他已渐入中年,头发每年少三千六百根,小肚子挺得象屁股,可还只是个刑侦科长。已不再半夜爬起来,坐在阳台上抽烟,眼睛亮的象猫头鹰;已不再把双旧皮鞋擦的发亮,能照见额上的皱纹才出门;一回家就倒在沙发上,把双臭袜子象靴子样立在门口,熏得整栋楼别说没蚊子,连金鱼都养不活;一回家就要吃要喝,顿顿要喝酒,顿顿嫌菜不好,当自己雇了保姆呀现在酒是他媳妇,酒厂是他丈人,她不说话他嫌家里象坟场,她一说话他又嫌唠叨,切他算什么呀
今天一早保卫处打电话让赶紧去,说是精镗车间有案子,嗬这下精神了,把那裆快掉到膝盖上的裤子提了又提,把那破帽子戴上,象赶集的老农扣了顶脱圈的草帽,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板着个脸,眼还一瞪一瞪的。
真当自己是神探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每回破案日期都是给他订的,功劳都是给领导留的,鞭打快牛案子一急领导就笑眯眯的一拍他肩膀:建伟呀这么点事还真把咱神探给难住了这一拍跟如来神掌似的,拍的他就不是他了,把胸口的五花肉拍的咚咚的:请领导放心保证三周拿下
三周一过案子破了,领导也不再拍他肩膀了,点点头就过去了,丢下他在楼道里感叹:现在这领导,放的下也拿的起,真是厉害
第三十四章
如果你在月球上,坐在嫦娥院子里的石凳上,用嘴吹开云朵往下看,你会看见,路是大地裸露的白色骨架,可你没去过嫦娥家,所以看不见,只能在这路上一天天把自己磨短,磨成粉末,最后尘归尘土归土,留一点记忆给身后两三代人,然后彻底消失,没了
可是路在。即使把它踩到地下,踩到黄泉,它还在,它在正午或深夜时舒展开来,摊开它收集的脚印和鲜血,欣赏着,把玩着。
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