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是擦着油汗给来客敬酒的新娘,也曾是笨手笨脚织小毛衣的孕妇,也曾是慌慌张张打破体温计的小妈妈,现在,这张脸老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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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脸,曾多少次久久地看着我,仿佛我是被这目光从空气里,一点点雕出来的。这张脸,曾多少年默默地守着我,仿佛我一直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这张脸,把钝石一样的寂寞和泪水藏着,把刀片一样的伤害和困苦咽下:“乖,没事,刚才那叔叔是跟我开玩笑的。”“听话,今天我忘拿钱了,明天一早就给你买。”现在这张脸老了。
这张脸正哭着:“乖,别走,别把我独自扔下。”那满脸的皱纹抖动着,那花白的头发抖动着,那慌乱的眼神乞求着。
“妈妈”我哭喊着扑了过去。
却扑了个空,脸撞在壁上,落了满头的土。
幻象消失了。环顾四周,我正倒在楼梯下,阴暗中是浓重的霉味。那咔咔的脚步声已走到我跟前,停了下来。
我顾不上这脚步声了。我一边往起爬,一边哭一边喃喃念叨:“妈妈妈妈别着急,我没事,我马上就回家,让你看我好好的”
一只手按在了我的头顶。我没管它,只顾用双手在墙上,刚才妈妈的脸出现的位置摸索着:“妈妈妈妈你不要怕,我这就回来了”
那只手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猛地甩倒在地。我挣扎着爬起来,手往墙上伸着:“妈妈,你不要听别人乱说,我好好的。”
那只手又抓住我的头发,把脸朝墙上狠狠撞去。我呻吟一声,软软地倒了下来。
一只脚踏在我脸上,高跟鞋的细跟正踩在一只眼睛上,眼珠憋得快要炸开了。我的一只手在身侧,被另一只脚牢牢踩住,只能用一只手抓着那鞋跟,用尽全身的力气,却一丝也扳不动它。那鞋跟顿了顿,又缓缓往下踏去。
眼珠似乎裂开了,那晶体裂透了,裂纹随之延伸进了大脑,布满整个意识。
我疼得张大嘴,一口一口地倒气,一只手绝望地托着那鞋跟,一只手胡乱地在地上摸索,心里仍迷迷糊糊地念叨:“妈妈妈妈你不要哭,我好好的。”
一只焦黑枯干的手伸过来,扼在我脖子上,骤然一下捏紧了。另一只手在我脸上摸着,在我头顶喃喃说着:“多好的皮肤我要这张脸。”
我眼前慢慢模糊了起来。
第二十四章第二十四章
也许是因为缺氧,腹中的胎儿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那只手正摸着我的嘴唇,我脑中掠过一道闪电,不知从那来的力气,忍着眼中的剧痛把头抬起了一点,一口咬住了探进唇间的一根指头。
象咬住了一根筷子。那指头从我嘴里吱的一下抽走了,牙齿被指节碰的生疼,只刮下些焦黑的皮。
她狂怒地叫了一声,从我身上跳开了。我扑到小门跟前,推开钻了进去,哐的关上了门。
里面一片黑暗。
我一手捂着眼睛趴在地上,心里翻江倒海,汹涌的泪水却被眼珠挡住,憋地浑身直抖。
眼睛,我要你干什么来看妈妈流泪的样子吗。
妈妈,你要我干什么来给自己心口插上刀吗。
憋得我用手撕扯头发,头皮一阵阵揪心的疼,终于,我哭出来了,声嘶力竭地哭着。
头发,这缝住身体的线头,缝不住心头的口子,它只如坟头上的荒草,遮住头顶。
心,这埋在肉坟里的幽灵,埋不住白骨般裸露的伤心,它只是前生的鬼魂,寄居今生。
正哭着呢,忽然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手。栗子小说 m.lizi.tw
一个微弱的声音说:姐姐,别哭了。
我睁开眼,模模糊糊的一时难以适应黑暗。
渐渐地看见,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空间,砖砌到顶,只有半人来高,吊满灰串。砖顶在中心收拢,留一个黑洞洞的小圆口。
正对我的脸是两个亮点,那是一双泪眼,一个小姑娘正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仔细看看她瘦小的脸,小马尾辫上蒙着蛛网,一双大眼睛盯着我,小嘴唇抖着:“大姐姐求你别哭了。”
我慢慢忍住哭声,两个人就这么趴在地上对望着。我问:“这是哪”
“火化炉。”
我呆住了。她摇着我的手:“别怕别怕他们不用这炉子了,我都在这儿很久了。”
她抬手给我擦眼泪,满是灰的脸上,小小的眉头皱着:“你看我都不哭,我也不喊妈妈,我恨她”
“为什么”
“她骗我,她老骗我。”她用小手揉着眼睛。
“妈妈怎么骗你了”
“她老让我吃药打针。老说只要我乖,听话,再打两天针就不打了,我可听话了,我打针一次都没哭过可她还是天天给我打针,还一直把我关在医院里,她是世界上最坏的妈妈了”
“那是因为你病了,妈妈要给你把病治好呀,你不能怪她。”
“那现在我的病好了,她为什么不来接我回去”她哇地哭开了:“把我一直关在这儿,我使劲哭,使劲喊,嗓子都哑了,就是没人管我”她搂住我的脖子,瘦小的肩膀索索抖着。
我抱着她:“乖妹妹,别哭咱们都是勇敢的好孩子,咱们都不哭”
很久她才不哭了,挨着我的脸,大睁着无神的眼睛。
我问:“告诉姐姐,你是怎么到这儿的”
“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两个没见过的叔叔用小车推着我,那破小车,躺在上面冰冰凉的。他们推着我一直在一个走廊里,那走廊可长了比两个我们家的楼道都长”
“后来呢”
“他们两个一边走一边说话,我听见一个说:那女的真麻烦,只知道闹,平白无故地害咱俩加班另一个人说:别说了,当妈的也可怜。他又看看我说:也加不了多长时间,这个快。他们就这么说着话,没一个看见我穿的新衣服,我的衣服可漂亮了喏,就是这件。”她抬起袖子让我看:“这儿好多老鼠,把我的衣服都咬坏了”
我瞥了一眼:那褴褛的衣袖和瘦弱的手腕上,沾满一片片深色的斑点。
“啊”我闭紧眼睛抱住她的头:“别说了好妹妹别说了。”
第二十五章第二十五章
她继续说着:“妈妈可坏了我躺在小车上一直看就是不见她。直到最后她才来了,一来就跟那两个叔叔打架,她一直给我说打架不是好孩子,她说只有在别的小朋友打我时,我才能还手,我以后再也不听她的话了”她把小嘴鄙夷地一撇。
“妈妈不是在跟人打架。”
“就是打架她一来就把那两个叔叔又推又抓的,跟着来了几个人抱住了她,一个叔叔推着我使劲跑了,我应该喊她的,可我吓坏了,只知道看。”她咬着手指甲沉默了一会,接着说:“他把我推到一个小房子前,门上有个牌子,上面的字我都认识:七号火化炉。那小房子里跟这儿一摸一样。”她抬头看看四周:“也不一样。这儿旧的很。”
我用脸摩娑着她冰凉的小脸:“乖妹妹,别说了别说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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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你不知道可神奇了我在那小房子里刚坐起来,里面就一下子整个都变红了,热死人了可只热了一下,呼的就开始刮风了,风可大了我都喘不来气睁不开眼风一下就把我刮到墙上了,后来。”她挠挠头说:“后来我也忘了,可能是我碰到墙上睡着了,醒来就在这儿了。”
我明白了。她是永远地留在了火化炉内,她幼小的意识无力逃出,永远地留在了那一刻。可我,我怎么也来到这儿了
她忽然有些高兴地说:“我在这儿还有许多好朋友呢”
“在哪”
她一指,我扭头看看:无数的小眼睛正泛着光,那是老鼠。
“好、好朋友”
她重重地一点头:“是好朋友。不过开始不是,它们一堆一堆地来咬我,把我都快疼死了,吓死了”
“不要说了”
“没事,它们其实可听话了,你也会和它们做好朋友的”
“怎么做好朋友”
“开始我只知道在地上打滚,打的它们吱吱叫,可它们太多了,钻得满身都是,我根本就打不过它们。我就想了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我发现它们眼睛一发亮就会来咬我,不亮时就不咬,只趴着睡觉,我就趁不亮时去摸它们,跟它们说话,我说咱们做朋友好不我给你们唱歌,我会唱好多好多的歌它们都装着睡觉,可我知道它们肯定都听见了。”
停停它又说:“它们眼睛一发亮,我就赶紧把胳膊或腿伸过去,我再也不打它们了,现在也不太觉得疼了,现在我让它们咬那它们就咬那,我说先别咬脸,”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喊着:“别说了快来,姐带你走”
我跳起来抱起她,感觉轻的异常,我一看她的身子:天哪
我紧紧抱住她哭着说:“别怕。别怕。乖孩子,姐带你走,姐再也不让你怕了。”
第二十六章第二十六章
挪到小门前,我说:“再等姐一下好不好门口有坏人,姐把它赶跑就回来抱你,姐马上就回来,啊”
把她轻轻地从怀中放下,取开那紧抱着我的手,打开小门,听了听没有动静,咬咬牙一头钻了出去。
门外是静悄悄的楼梯。静悄悄的空气里,灰尘雪一般无声飘舞。
静,主要是用来骗耳朵的。就像人一死就不知有时间一样,没有了耳朵,也就再不知什么是静了。
静,象是耸立在楼梯上的一块固体,一旦我迈步,那死寂的静就会如玻璃般哗啦啦碎裂,那屏住的呼吸就会骤然响在我耳畔,那台阶顶上就会露出一个血红的巨眼,挡住整个楼梯,那阴影里就会伸出无数灰色的细爪,风吹草般的扭缠着,我抬起脚,却不敢迈上楼梯。
乖妹妹我在心里说着:等着姐。
踏上了台阶。一级,两级,三级,我的腿抖着,两手空空,只空攥了两个拳头,我想了想,脱了两只鞋攥在手中。
十五,十六,十七,我等着那即将凌空扑下的怪脸,忍不住就只想闭上眼睛,可又不敢闭眼。
十九,二十,二十一,上到顶了。
大厅里空无一人。似乎承受不了这更深、更沉的静,大厅里的柱子都倾斜着。四周的窗户外,已没有张望哭嚎的人脸了,窗外,每一扇窗外,都是密密实实的黄土,好象这大厅被整个地埋在了地下。
我茫然四顾,不知该往那边走。突然听见身后有轻微的响动,我急忙转身,在大厅一头,两个门柱间,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不是血红的怪眼,那是一只苍老的眼睛。
那眼角含着一滴泪,慢慢地落了下来。
我不由朝着那眼睛走近了。可又突然警醒:不对会不会又是个陷阱不能这么贸然靠近。我举起手中的鞋,试探地扔了过去。哗啦那眼睛如玻璃般破碎了,露出后面墙上的一扇门。
出口我不由想,却又迟疑着不敢走近。哦,那是一只多么伤心的眼睛好象妈妈的眼睛。我一横心走近,反正也只有这扇门了。
门很小。我探进头一看:门里是一条向下的甬道,黑咕咚咚的看不清楚。只在甬道深处摇曳着一点亮光。
灯光我差点喊出声来,顾不上浑身的疼痛,转身就往回跑,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扑到门边,一边推门一边喊:“我回来了姐回来了”
我记的这门是朝里推的,却怎么也推不动了。
我又推又砸,门纹丝不动。也许是我记错了,是往外开的,我就用手指抠门缝,几乎把指甲折断了,总算把手探了进去,抓住门扇使劲朝外一扳,咔嚓一声门板裂开了。
门里只是一道土壁。黄土黄土啊我疯了般用手抠着挖着,可黄土密密实实,我挖不动挖不完呀最后无力地跪倒在门边,用血淋淋的手捂住脸,失声哭喊着:“乖妹妹,姐救你来了最听话的乖孩子,你在哪儿呀。”
哭,主要是用来骗自己的:我哭了,我没办法了,也只能这样了。
可是哭能骗过自己,却骗不过哭完后的空虚。这铺天盖地、渗进每个细胞核的空虚。这空虚从遥远的冥王星,一直延伸到我空空的掌心,到我干涩的眼珠,到我烦乱的心底。这空虚从我苦涩的舌尖,从我哽咽的咽喉,从我木然的眼神,又一直延伸到冥王星。
我就这么倒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恢复了意识。
我劝着自己:那不是她的身体,**早烧成灰了,那只是她渐渐残缺的意识,那老鼠只是死亡本身,你意识里最怕什么,你的死就以什么面目出现。这不是谁设计好的结局,这只是每个人自己的死,以每个人自己的方式去面对,以每个人自己的设想去体验。
那不是她的身体,啊,我的乖妹妹呀。
我茫然地走在甬道中,忍着心头一阵阵的抽疼,踉踉跄跄地朝下走去。
造物才没有耐心去设计每个人的死,让人们随机生灭吧,逮什么机会就以什么方式结束自己,一如虫蚁。人太渺小了,造物看不见。他只需在两个太阳中间,挂一片夜的黑布,在两个月亮中间,铺一张梦的软床,就哄的大伙喜不滋地过日子,就像人用一把草哄羊。他奖人以生,又罚人以死,自以为公正圣明。他指着天空正中,太阳每天踩得凹下去的一条路,他说:看这条中线无论什么都得有个原则
呸我恨他。当鲜活的生命被无端夺去时,我鄙视一切原则。这所谓的原则,只是粗暴对善良的嫉妒,狭隘对宽容的嫉妒,是丑对美的嫉妒,是死对生的嫉妒。
第二十七章第二十七章
她停下不说了,低着头喘息。
我呆望着她,身上哆嗦着,因为这地窑里实在是阴冷,就象赤身站在雪地上,可又实在不愿钻进那肮脏的棉被下。
过了一会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总能在最后关头逃开,总能找到一扇门吗”
“不知道。”
“因为我的孩子。”她轻轻抚着肚子:“他们保护着我,把我和它们隔开。”
她一指那些骷髅:“要不然我早成那样了。”
泪水又无声地流下来。她说:“他们用自己的小小生命,给我换来一小块空间,虽然只是在这荒坟里,炕角的这么一小块。”
“他们这么小,怎么保护你呢”
“我也不知道。一个人就象是一段袋装的时间,也许女人怀孕时,正处于时间的一个死角吧。”
她接着说:“可我开始觉得脑子越来越迷糊,眼睛也一阵阵看不清了,也许就要跟它们一样,开始腐烂了。”
她使劲摇了摇头说:“不,不,我现在只想,所有高兴过的事。可是太少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可我会想象。我无数次地想,他来找我了,穿着什么衣服,穿着哪双鞋,他说他找遍了所有地方,最后才找到这儿。他跪着求我跟他离开这儿,千方百计求我原谅他,我就是不答应。
其实我早就原谅他了。我疯了似的在心里喊他,我知道他爱做梦,就想着能在梦里找到他,可我总睡不着,我几千几万地数数,就是睡不着,我试着用手掐脖子,把头在墙上撞,让自己昏死过去,可只是做些恶梦。
终于有一回梦见他了,低着头在街上走。我跟在后面,害怕吓着他,跟了半天都没敢叫,可又怕梦突然醒了就再也见不着了,就悄悄扯了扯他袖子,他转过脸来,他都瘦多了。
可还是吓着他了,脸刷一下就白了。我刚想说不要怕我不怪你,他却猛地掏出把刀来对着我喊:别过来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然后转身就跑,没跑多远却摔倒了,我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他爬起来给我磕头,一边用刀在自己手上脸上划,一边念叨:你别再缠我了,饶了我饶了我我急得一边哭一边喊:你不要怕我还没死可他就是不听,只顾着一个劲地哆嗦。”
“你为什么不抓着他手,让他摸摸你呢”
“我一凑近,他就一边往后爬,一边拿刀乱舞,我说你就再杀我一回吧,往前一走,他却一翻白眼昏过去了。
我跪在地上抱住他,边哭边按住他伤口止血,他脸上一道口子腾不出手,我就用脸压在上面。就想起有一回,我炒菜让油在手腕上烫了一溜泡,他怕我睡觉时把泡压破了,一晚上都抱着我的手腕。其实那晚上我醒了好多次,看着他一会侧身睡,把我的手按在他腰上,一会仰面睡,把我的手抱在他脸边,一晚上都没松开。
同居的那段日子,我们俩象小孩一样玩着过家家的游戏。有时他是孩子,我冒充他妈妈,疼他打他,有时我是,有时我俩都是:吃完饭都赖在沙发上不想洗碗,一个说如果没人洗碗,以后一吃完饭就把碗扔到地上,一个不言语装睡着了。这单元房里的日子寂寞而平静,可一切都在变化,谁能永远拥有一样东西,哪怕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一点回忆
第二十八章第二十八章
她擦擦眼继续说:“我就这么想着出了神,没提防他已经醒了,叫了一声挣开手,朝我脸上猛地就是一刀,推开我跑了。
这一刀正扎在我眼睛上,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睡着过,一犯困眼睛就疼的受不了。反正我再也不想睡着了。
我又靠在墙上想啊想啊,我想如果他再找到这儿,就让他马上滚刚才你掉下来,猛一下我真以为是他来了,气得我把嘴唇都咬破了,要不然就昏过去了。”
她瞥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失落。
我抓住她冰凉的手,紧紧握着。
她说:“不愿再想他了,我就想我的孩子,我的宝宝我起了好多好多名字,可不知挑那个好,我还想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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