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个故事
抬头草
这个世界上有种草叫抬头，无论风大雨急，它都只会摇摆，而不会倒下，风雨越是猛，它就越是高昂着头，仿佛在向你宣泄着永不服输！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中流露的是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神气，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种草叫抬头，但不可否认，他的话语中充满着激情，无形之中渲染着周围的人，让别人不得不相信他的所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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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孟云，那年，他十五岁。
别的孩子在十五岁的时候，都背着书包在学校里享受着青春，可他不能。
他是个孤儿，所以他必须失去本不应该失去的，面对本不应该面对的。别人都在用同情的眼神打量着他，而他却从小学会了沉默。他从来不接受施舍，哪怕是一双破鞋，甚至一粒米。我不知道打小就一个人的他是从哪学到了这股傲气，所以只好告诉自己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
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草？
记得有一次，我很好奇的问他。
他昂脸看着我，好似我的提问在他眼里是多么的不可思议。
难道没有吗？他反问。
难道没有吗？我红着脸问自己。
同龄人常常嘲笑着他衣服的破烂，讽刺着他吃的食物的单调。的确，他的衣服的确已经破烂到鱼网般了，而他的食物，也每天重复着他自己种的白菜，上面没有一滴油。很难想象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居然能每天都自如的面对着周围的一切，坦然的住在一个草棚般的家中——如果这也叫家的话。
我经常看到别人扯着他本来就已经破不遮体的衣服，然后大笑着看着他窘迫的掩饰着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栗子小说 m.lizi.tw他不知道还手，也不明白报复。
或许，他就是那么坦然。把一切都看得那么平淡。仿佛这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罢了。
他没有朋友。或许说没有人愿跟他成为朋友。
孟云这个名字是同村一个好心的老爷爷帮他取的，或许那位老爷爷是唯一能为他做点什么的人，可惜那个人早已经死了。不过听别人说，老人死的时候嘴里叫的是他的名字。
他没有送老人最后一面，因为那天他的腿断了。
他在山里碰到了一头狼，他跟它搏斗了很久，然后碰到了老人，老人为了救他而被狼咬死了，而他的脚也在匆忙中骨折了。
他含着泪在自己家里躺了三个月，没有人知道他是在为自己流泪还是为那个唯一对他好过的老人流泪。
三个月后，他瘸着腿又一次出现在了别人眼前。
大家都说他是个不祥的人，都远离着他。这样也好，至少没有再去扯他的衣服，或者故意把他的破碗摔的更破。
他仍旧这样的养活着自己。
他没念过书，却说出很多人都说不出的话。
坚持到底，他说。既然不知名的父母生下了他，他就该活完这一生。
就象抬头草一样，无论遇到什么，从不低头。
但是，真有这一种草吗？
我很想再一次问他，可终于没问。
那天，村里好多人都围在他的家周围，用他们最刻薄的语言来冲击着这个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草棚。因为他们有一家人被偷了很多青菜，他们怀疑是他偷的。
因为他最穷。只有穷人才会想到去偷便宜的青菜。这是理由吗？或许在他们眼中是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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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没偷。
然后，回答他的是众多的拳头。
出生以来，他被人打了很多次了。他从来都没反抗过。可那一次，他反抗了。
周围的人惊讶的看着这个平日里懦弱的孩子，他那瘦小的身骨里此刻仿佛充满了能量，他狰狞的眼中流露的是空洞，他只知道没有方向的挥舞着自己的双手，甚至双脚。
于是，人们害怕了。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头发狂的野兽。所以，他们都后退了。
等到人群都散去了，他还在那舞动着自己。那个时候，我想到了火。他似一团火一般在烧烫着别人，更烧烫着自己。
很久很久之后，他累了。瘫倒在地上。我同情的看着他，我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望着我，大声的叫着，我不需要同情。
他跑了，瘸着一条腿，疯狂的跑进了深山，大哭。
那是我第二次看到他哭。曾经，他几天没东西吃，他没哭，同龄的孩子扯破了他唯一的一件衣裳，他没哭，村里的小痞子把他的脸打到肿，他没哭。
第一次哭是老人死的时候，这一次是被人冤枉的时候。
那一次，他的确哭的很久。但我知道，就算是他在山里哭了一个月，都不会有人理他，因为村里有他没他这人都似乎一样。别人眼里从来不会在乎今天他在哪里，或者去了哪里。
他又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家除了不去惹他，甚至对他有了恐惧。因为人们忘不了那一天他的行动。他们似乎明白了，在软弱的人也会有令人害怕的一面。
他还是活着，我确定。
一次次的被上帝抛弃在角落，又一次次的爬起来。我有时候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世界创造了他，到底是错，还是对？
他呼吸着一个人的空气，却发觉这里再也没有容他的空间。
没有人愿意帮助他，也没有人愿意同情他，甚至怜悯他……是的，他只有一个人。
后来，人们在同村的另一家院子里找到了正在晒的青菜，于是人们终于发现原来是冤枉了那个叫孟云的孩子。但人们对于那家真正偷青菜的人家，却出现了完全不同的态度。
不就是几棵青菜嘛，值起来没几个钱的。被偷的那家人很大度的说。
那个时候，他们似乎忘记了曾经对一个误以为是小偷的孩子的拳打脚踢。
孟云当然也听到了这件事，他只是笑了笑，说了句，现在他们终于知道我不是小偷了。
那个时候，我忽然很想哭，到这个时候，他居然只想到这个？这个孩子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听说一场全赛有五个回合，好比生活，一个回合一个回合下去，直到你死去，有些人在前面几个回合坚持不住了，死去。但也有人坚持到了最后一个回合……他如是说。
那个时候，他仿佛成了一个哲人。他没学过什么，但他却什么都明白。
那你会坚持到底吗？我问。
一定会的。他说。我说过了，有种草叫抬头，不是吗？
他笑了。是的，当他笑的时候，我会发现在他眼中是那么的无所畏惧，对生活，对前途……
生活还是生活，他还是他。
如果不是那一次，我不知道同村的人还记不记得这个村子里还有他那一号人。
九岁的小玲在放学后没有按时回到家里，她的家人一直等到了太阳西下，终于坐奈不住，发动了村里人四处去找寻。
然后，他们在一处山坳里看到了她，她躺在一堆草丛里，浑身都是鲜血，不停的哭着。但她并没有受伤。
然后，他们看到了他，那个被叫做孟云的小孩，他瞪大了眼睛，满身的鲜血，他的脖子下面是一头白狼，喉咙处已经开了一道口子，明显有着一道牙印……
是他？周围人窃窃私语，他居然把白狼咬死了，救了小玲的性命。大家沉默了。
当人们对他的态度开始转变时，他却已经死了。
人们总是钟情于对死人立碑坊，却没有在他活着的时候，哪怕对他好那么一点点。
但我知道，他是微笑着离开的。
我陪着他走完了人生的拳赛的第某个回合，我也弄不清楚这是究竟算第几个回合，但我知道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始终没有低头，对吧？他含笑着问我。
我点点头，说，对，你坚持到了最后。你赢了这场拳赛。
在山风中，我能清晰的听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每一次都那么充满留恋，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对他而言还有什么能值得他那么做，他挺到了最后一刻，微笑的一刻。
没有人知道他活着是为了什么，即便是我——他的灵魂，也不知道，除了他自己。
他一直以来似乎都在为自己而活，却又是为别人而活。
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出现，象闪电一样一闪而过，却又在每个人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后来当我再三重复一个灵魂的使命时，我一直在找寻那种叫抬头的小草，可每次都是无果而终。
到了最后，我才突然明白，原来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有那么一种草，它会根据你的意念而生长，你抬头的时候，它抬头，你低头的时候，它也跟着低头……